殘片,以及一首老歌
我有一個硬碟,裡面安放著我所有私人的虛擬東西,包括一些軟件、各類pdf、原始檔、喜歡的A片、還有——我很久以前寫著但幾乎已全被消毀的小說。我非常不喜歡自己小時候寫的東西,那時我想寫的是小說,但我沒有方法——我有道而無術,於是我寫了一堆似乎只有自己看得懂的東西。小說該是故事先於一切——至少你看得懂,我害怕寂寞。
早些時候,我看見David Sylvian的訪問,他不如一般單飛的音樂人那樣,對以往的樂隊作品透露出有意無意的懷念,而是對Japan有一種微微的厭惡。我覺得自己也有一點明白他的心情。這是題外話。
我看翻這些舊破碎的時候,非常驚訝於我以前對於文辭的講究,已到了一種不自然的、笨拙的狀態,當時的我察覺不到——如今我崇尚撲素,我要一切淡然,sober的,這種轉變令人尤其感到神殤。下面那些段落是我十五歲時寫的。啊,現在只是一個的數字,我曾以為它多麼驚天動地,它如今不過只是個朦朧的數字。
我記得那個時候的自己,十五歲的我神經兮兮,陷入精神失常的邊緣——我開始寫這些東西,我醒著的時候就寫,除了去看醫生,我只寫東西。我發現一個月內我寫了三十萬字這類稱不上有意義的垃圾,而之後我還是繼續的寫,只是速度和頻率越來越慢。
從那些殘片中,我又發現了自己曾寫過,我暫時並未有能力感受古典音樂——除了我非常喜歡巴哈的G弦之歌,例如像這片段這種的。現在我會想,這曲子在金屬樂器的映襯下,有一種徐緩的壯麗——像一場久經醞釀,最終落到熱帶雨林的大雨,但卻是充滿情緒的,一種幻滅中途的希望,我認為它很適合作為世界末日時的配樂,那多好,壯美、感傷中又有安撫。不知在哪本集子裡看到,張愛玲說自己不愛西方交響樂的那種經過安排布置的計算——好像是談音樂這一篇。
我並不熟悉張愛玲,但我在想她孤獨老死於自宅之前的一些時刻,她會不會想聽聽音樂。對我來說,在音樂中死去也是個不錯的死法。G弦之歌似乎是首死亡的歌,它有一種死亡的安祥。
這些是我隨意抽取的一些當年的段落:
回到旅店的途中,我看見在某條陰暗的後巷之中,有兩點微弱的火光。我走近,看見一團毛團縮在一旁,戰抖著。那是一隻灰色的短毛貓,潮濕的毛看起來一點也不美麗。牠琥珀色的眼睛凝視著我,好像我凝視著牠一樣。
在冷風之中,穿著披風的我也感到一陣寒冷。我再走近一步,輕輕的。牠沒有動,也許是已經冷得不能動了吧?腦中好像泛起甚麼異樣的情感。那時,那時候的我的不知那是甚麼。
我蹲下身體,用手指輕輕觸摸牠,那軟軟的、毛茸茸的身體,牠沒有動。我抱起了牠,連自己也驚奇,自己會用手去接觸流浪貓。我把牠包裹在披風裡,牠發出了幾聲零落的叫聲。我對侍者說,想要熱的牛奶。他們很體貼地告訴我,煮好了就會拿上我的房間了。 他們的服務讓我感到一陣溫暖,即使我知道那是奧古的錢的緣故。我還是選擇相信,那是因為他們的良善,而不是因為那些油膩的金幣。回到房間後,我輕輕地打開披風,把牠放在那張白色的毛毯上,那張我擁著入睡的毛毯。
它的厚重和溫暖真是派上用場了。我把牠小心翼翼地放在毛毯上,用手摸著牠,牠沒有反抗,順從地讓我撫摸著。牠毛茸茸的身體比我見過的貓都要瘦小,冰冷的觸感透過我的手指傳到神經的深處。我在做甚麼,我把一隻污穢不堪的流浪貓帶了回來。我很快便要開始擔心自己那些所剩無幾的錢了,我還把牠帶回來做甚麼?
我在牠的面前嘆了口氣,牠用那雙琥珀眼睛看著我,然後歪著頭繼續躺著,舒服地讓我撫摸著。一會兒後,外面傳來侍者的聲音。我離開自己的床,打開門,在侍者的手上接過一個裝滿熱奶的瓶子。我在房間中找了個鐵盤子,把熱奶倒進盤子上,放在貓的面前。
貓慢條斯理地伸出舌頭,開始喝著牛奶。牠的動作和神態讓我覺得奇怪,我無疑是救了牠的命,在寒風之中把快要冷死的貓帶回自己的房間。但牠的眼神好像在告訴我,這只是我的決定而已,牠的神態高傲而優雅。
我傻笑了起來,貓很是有趣。不過,我一直不喜歡所謂的寵物,特別是狗。牠們就像寄生蟲一樣,似乎只有在主人的身旁才能生存。但是貓不一樣,牠們的血液中似乎還殘存著來自遠古的高傲與獨立。我想起山貓,有獵食本能的山貓,是優雅而高強的獵人。當然,我知道貓的智力比狗還低。
我傻笑了起來。笑聲讓貓的耳朵立了起來,牠看看我,然後歪著頭,好像在想甚麼事情一樣。然後牠又再低頭喝著熱奶。我點起房中的壁爐,我不太喜歡房中壁爐傳出霹靂啪啦的聲音。這讓我覺得房間中埋藏著甚麼會爆炸的危險東西一樣。
但是我怕貓還是覺得很冷,牠在寒風中瑟縮的樣子,太可憐了。但是,為什麼我會憐憫一隻與自己毫無關係的流浪貓?我覺得眼前的流浪貓無上珍貴。而人類的所作所為實在污穢不堪,殘忍得讓人驚心動魄。 牠很快便喝完了,便自顧自的把玩著自己手腳上的肉球。我猜牠應該吃飽了。即使不飽,我也不想再走到大堂,再麻煩侍者和其他在旅館工作的人了。夜已經很深了。我把牠抱進浴室,開始替牠清潔身體。雖然我沒有這樣的經驗,但是我可不想一隻身體不清潔的貓在自己的房裡走來走去。 我跟貓的相逢,帶給我非常不同的生活體驗。
白天時我坐在床上,看著牠在房裡走來走去,爬上椅子,飯桌上。看著牠歪著頭看著壁上一張名不經傳的油畫,看著牠毛茸茸的身影在房裡出現、消失,出現,又復歸消失。看著牠的炯炯雙目,我好像看見某種歷史的意味,貓好像變成了世界上最歷史悠久的動物,牠們冷傲,目光有時冰冷得好像爬蟲類的眼睛一樣。但牠有時卻會主動地跳上我的懷中,在我發呆的時候充當毛毯。
我一邊無意識地撫摸著貓的背脊,雖然牠依然是我看過的貓裡最瘦小的一隻,但是起碼牠的身體已經暖和了。早晨起來的時候,我又向侍者要了一瓶煮得熱熱的牛奶,牠很快便喝完了,然後我和貓一起發呆。我不知道貓發呆的時候會想甚麼事情,但是我的腦海裡卻甚麼都沒有。
***
我在咖啡店裡繼續看那本書,然後在克里斯多夫比較有空的時候問他﹕「你知道韋澤爾峽谷在哪嗎?」
他答﹕「韋澤爾峽谷?你怎會那麼快便知道那裡?」我沒有回答。
他站在我的旁邊,伸手摸著他的下巴說﹕「這個嘛…韋澤爾峽谷…離這裡也不遠,不過你還是不要去單獨去那裡比較好。」「單獨?為什麼?」我問。 「那裡是曾經發生女巫崇拜集會。」他的聲音在嚴寒中說著。窗外又飄來點點的冰雪,這晚應該會非常寒冷。
「接著教庭的人把為數超過三十個女巫充公財產,然後把她們集體火刑。」他說﹕「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當然,殘暴得令人側目。」我說。 「那當然,固然三十多個女巫被一起燒死的情景是非常恐怖。但是我還未說清楚,那是真正的女巫呢。」他回憶著說。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我問。
「克利佛剛滿十歲的時候。」他說﹕「就是九年前了。那時候教庭的人的確找到一些嬰兒的斷肢之類的…而你知道…他們把那些東西運回來的時候,始終會讓我們這些居民看到…」「你看過嗎?」我小心翼翼地問。他點頭,雖然還在笑著,但我卻可以從他的眼裡看見某種黑暗的氣息。因為黑暗的回憶。
「不過也不是太恐怖,看起來跟牛肉沒有兩樣。」他靜靜地說著。我沈默起來,陷入了短暫的沈思當中。
「你剛才說…那是真正的女巫?」我問。 「我是這樣說。」他好像為了確認我的耳朵沒有問題似的說道﹕「而且,我還想那些人是女巫呢。」「這話怎樣說?」我問。 「你說,如果她們只是為了向她們的神盡忠而殺人的話,那事情還比較簡單。因為我實在接受不了有殺人的行為是出於始作俑者的自我。」他說。我慢慢思想著他的說話。
「那就是說,你不想她們殺人是為了單純的『想殺?』。」我說。 「是。」他說。
然後他又離開我工作去了。他的說話實在讓我感到一陣震撼的快慰,我好像越來越接近那濃重黑暗的事實內在了。不過,按克里斯多夫的說話,那裡的事情已經告一段落了,還有甚麼危險可言呢?
但是,他的想法於我來說其實很是良善。他不想那些曾經遭受地獄燔火焚燒的女巫出於自我意識去殺人,因為他不願意看見人的本質是如此沈淪黑暗。他以曇花一現的良善光揮普照我,令我一明白了自己忽略了「姑且相信」背後的美麗原因﹕對人性存在最後一絲的希望。
不過,即使事實真的像他所願看見的那樣,她們只是為了向惡魔以表忠貞而殺人吃肉,又代表甚麼?她們始終是殺了人,她們的雙手始終是被鮮血爬滿,事情沒有一點改變。
而且這樣也證明了人為了一個虛無的神就能夠沈淪到其他人不能想像的境地。
***
我在平行大街上閒暇著。令我驚訝的是這一區有著非常多的孩童和婦女,在青翠的公園上、食店中他們的身影隨處可見。 也許,一個城市中也可以容立著這樣的極端反差。罪惡、性慾與乞討三位一體的貧民區似乎比這裡更為有聲有色。
我在恐怖的無聲世界裡存活了太久,我的心一直也渴望著極端的墮落。我不在乎,甚至我這個身體,我的心思得不到它們主人的愛憐。是的,即使現在於我身上發生任何事,我也不會在乎。實在,生存的苦楚實在已經把我折磨得對痛覺已沒有太多反應。
現在的我,好像已經變成了某種混合於石雕與血肉的複合身體。對痛楚,我是知道痛楚的存在,但是痛楚當中對於身體的感覺卻已經變得迷糊。一切都好像一場夢。那些我在乎的人,和他們的事情對於我來說就像昨晚的一場夢一樣。 有時感覺到它們久遠得令我不禁懷疑,有些事情是否混合了我的想像?一切,是否只是我的妄想? 當我在街上漫遊的時候,那些剛剛跟我擦身而過的馬車,都好像是幻影一樣。這些一切,只是存在於我剛剛形成的記憶。
這沒有好與壞的分別,我不會說自己這種生活是好,後者是壞。我從來都不去評價一 件事的好壞,那真是膚淺頂透。不過,其他人可以跟生活緊貼在一起的原因在於有很多屬於凡塵的事物拉扯著他們。致使他們不會飛出虛無的宇宙之中。
不過,難道我回到那種規律的人生中,我的無聲抗爭、痛苦不堪就會被摧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