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
山水天地、飛禽走獸，謂之自然。一切自然的面向，都有一種曠古的和諧。像一台自古以來運作暢順的機器。街上的貓、枝上的鳥，吃喝進睡生育以外，像不曾有過精神的矛盾鬥爭、感傷悵惘。牠們的身姿是平常的，平靜得雖是血肉之軀、卻又不像血肉之軀。
只有人是如此麻煩。那麼多的喜怒哀樂，得得失失。不幸的許多被搞得頭暈腦漲，死去活來。生以為人，最好也偽裝一種動物般的和諧。街上的人，雖然人模一樣，卻一點也不像活生生的東西——你心裡有更多的莫名的掙扎，還是要得穩著自己，像個常人。因為沒人會同情一個徹底的瘋子。一個瘋子也許除了瘋狂外，更承受不了孤單。假裝是一個平常的、生病的人，去找尋安撫，是比較便捷的。有時我朝窗外看，一晚風高月黑，小徑只見燈影，黑暗中有附近的人聲——便覺世界忽然又是一個靜謐的夢魘，而我身陷其中。生命是一陣帶著玻璃碎的風，吹過你不知不覺佈滿傷痕的皮膚。敏銳地承受生命注定是一場血肉橫飛的災難。
在地鐵上看見一奇怪景象：一隻天蛾緊抓著車門上的那塊玻璃。列車在黑暗的隧道中奔馳，那隻在我眼皮底下的天蛾碩大的翅膀吹得搖搖飛舞。我以為下一秒它就要死，翅膀甩碎、肉血橫飛——但它沒有。它堅持直到我下車，仍緊緊附在那透明的車門上。它在尋甚麼？還是看見車裡有光，有一切，便想撲進去。飛蛾撲火，撲的雖然是一個幻影，但這天蛾的執迷也救了它，維持它剎那的生命——它為甚麼不放棄這道光？它要是放棄眼前的聲色，便立即被黝黑的隧道輾碎吞沒。
活下去便有光，有一切。我盡量看著火，看著光。看天、看地，看街上穿得美好性感的女子——我看這些，而不看傷痕累累的自己。何苦終日提醒自己是個厭世的瘋子，故作平靜的明白自己無藥可救。
不知道那隻天蛾最後有沒有死。上帝才知道。上帝保佑受苦的我——其實不必。上帝不佑我，我也保佑上帝。我不相信祂銷售的安慰、也不相信毒梟販賣的麻醉。
插圖：Big tre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