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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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臉很蒼白,五官細而纖弱、雙藍眼睛盯著我、櫻桃小嘴似欲言又止。我說:「妳到了哪裡?我很久沒見過妳。」凱瑟琳緩緩搖頭,神情有一點疑惑。她像一個困惑的金娃碧眼娃娃。我想起自己曾在海灘上用單車載她四處遊逛,她那雙曾抱過我腰骨的手已化了灰。
教堂, 一庭有三百年歷史的小教堂。兩排空蕩的長椅沉默地安居其中,光潔的地板上沒有地氈。透過彩色玻璃窗折射下來的陽光在地板上分隔出光暗,塵埃在其中飛舞,我看著那些塵埃很久,彷佛它是一群追逐嬉戲的妖精,直至修女喚我。人家暱稱她洋名字,朵拉朵拉。她是個三十幾歲的女子,唯一展露出來的肌膚仍是光潔緊緻。關於修女的事,我並不很清楚。對於我們來說,只知道修女終身不嫁,一般情況下,將她們的一生青春埋葬於侍侯上帝。
這小教堂此刻空無一人,靜凝的空氣、靜止的陽光,只有那顯露出來的塵舞著。她坐在最前的長椅上,招我過去。講台兩旁是聖人的雕像,沒有一個是耶蘇,只有他的門徒——我認不出的門徒。我走過去,在修女的旁邊坐下來。陽光照在我們旁邊的那些長椅,左邊的長椅則被暗淡一片所淹沒,教堂一貫的陰冷。這些古老蒼涼的老建築。也許有一個異教徒在此處被審判。我想像這裡地板曾滿染鮮血。這裡鬧鬼,是的,但是修女朵拉住在這裡。
修女正要說話,我打斷了她:「在教堂裡進行心理輔導,是個挺差的政策,是不是?」修女聳聳背,微笑說:「教堂很少這麼靜,一個人也沒有,學校固然還在上學,而且現在還早。」我說:「但這有甚麼意義呢,妳的職責是甚麼?告訴我,妳的職責是甚麼?人們在這地步,還能做些甚麼呢?」那修女凝視我幾秒,說道:「至少你今天就不用上學了,是嗎?這會面是學校安排的,應該說,是學校和教會安排的。」
我望著那虛空淒冷的講台,雕像似有生命,但身姿卻是死亡般的冷硬。我望著它們,輕聲說:「也許,謝謝老天,至少現在我不用回去上課。」修女問:「你不喜歡上課?」我試著緩慢地說話,避免自己顯得有一絲憤怒,我說:「誰會喜歡呢。」修女回道:「可是,你的成積並不差,而且,我聞說老師們說你的作文寫得好,還拿你的文章去參賽。」我沒有回應,我感到勞累,教堂的空氣似讓人微微窒息。
修女沉默片刻後,問道:「你跟凱瑟琳要好嗎?」我笑了笑,一種空洞的笑:「這是個偽問題,你們確認了這一點,所以才把我抓來作重點輔導,難道不是如此?」修女聞言沉默了幾秒,但她的表情還是仁慈和耐心。比起教堂的氣氛,我更受不了人家對我的仁慈。
修女說:「那麼,現在你心情如何?你感到傷心嗎?她就此離開了。」為著她仁慈的臉,我嘗試認真地回答她的問題,我在心靈中搜索著,但沒有一點與她說過相類的情緒,甚至,我不知道現在腦中有甚麼情緒,它空白一片、靜凝得像一片無垠的天空,飛鳥自由地傲翔其中——我搖頭:「我不知道。」修女的聲音放緩放慢,像一根柔軟的貓尾:「但是,你一臉焦燥,眉頭一直緊皺。」當下我不知怎麼回應,片刻以後,我說:「比起凱瑟琳的死,要來這裡做這種該死的輔導更讓我煩燥。修女,妳不能幫我,我不知道有甚麼問題,妳的關心很妙,妳的身材美好、表情充滿愛慈,在這教區裡,神父喜愛妳、婦女喜歡妳,孩子們喜歡妳,妳的關心對他們來說是寶貴的,但妳不能幫我,妳的關心在我耳中卻是廉價的。」
修女似乎有點震驚,我以為自己將會令她氣急敗壞,繼而令她終止會面。但她的表情很快緩和:「看,你為甚麼不讓自己流露那些負面的情緒?」我回道:「待會妳將抓著我的手,讓我們一起向上帝祈禱,讓祂緩解我的傷痛,是不是呢?我認為上帝無法撫平我,老實說,這只是一個工作,是不是?妳能讓我走,我會說妳已好好地安撫了我,一切都很簡單。我甚至也可以假裝,甚至欺騙自己,我非常悲痛,然後妳撫平了我的悲痛,是不是?」修女竟然笑了,她說:「你很明白嘛,這當然只是一個工作,學校知道凱瑟琳只有你跟愛蜜莉兩個好友。只是,難道相信另一個人真心想幫助你,是那麼困難的事情?」我不置可否,轉移話鋒:「妳已找過愛蜜莉了?」
修女點頭:「我跟她約了跟你一樣的時間,昨天她哭得一場糊塗。」我點頭,我已沒甚麼想知道。在這教堂裡,在這體系中,我能明白甚麼呢。我溫柔起來,攻擊性的姿態緩和,我道:「修女,妳想做甚麼?妳不能幫到我,但我求妳多多見愛蜜莉,我擔心她,也許她需要妳,她會需要這教堂。」修女表情有點疑惑:「安德烈,你讓我糊塗。聽你的說話,你並非像現在很多孩子般,全盤否定上帝的存在。可在這會面中,你打從開始就拒絕了一切。」
我覺得自己在笑,至少有一種笑意泛在我臉上,無意識地。「上帝在很多時候都無關宏旨。」我道:「像凱瑟琳之去世,祂無論是旁觀者、還是直接間接造成者,都讓人恨祂。我何苦信仰上帝,我若信仰祂,我的內心就不免充滿憤恨。」那修女默默地聽著,她望著我道:「安德烈,雖然你是個少年,但你實在是瘦。」我感到憤怒,吼道:「我沒有吸毒﹗她的東西不是從我這裡來的﹗我們沒人知道這事﹗」
那修女握著我的手,甚麼也沒說,我聽著自己的聲音在空曠的教堂中回蕩。良久,她低聲地說:「我不是這個意思,安德烈,憤怒和受傷的孩子。」她有一臉微微的罪疚。她是多麼虔誠,連觸怒一個少年也會讓她罪疚。我搖頭:「這不是妳的問題,修女。警察在查這件事,我知道。政府有甚麼能做呢,政治、經濟、民生,有哪方面有過改善?除了燒錢去攻打一個中東小國,它還有甚麼能做?『打擊毒禍』,講甚麼家庭價值,這不過是他們的公關,撈選票的技倆。」
朵拉似有點迷惑,我知道,她只在教堂和附近社區活動,我不認為她會有時間看看報、上上網。她忙碌於教區的工作、各式各樣的探訪、或者輔導一些邊緣少年少女。「但是……學校的確不知道那事,聽警方那邊說,她應該已用那東西一段日子了。」我笑了起來,恥笑這事的荒謬:「我很驚訝學校會說:『啊,我們竟發現不到』,那真諷刺﹗學校這東西有甚麼能發現得到?學校在乎的是校譽,而不是每個學校活得好不好﹗學生早知道它的性質,在你們面前他們一個樣子,在你們看不見時,他們又是另一個樣子﹗」
修女點頭,我有點驚訝,她緩緩地說:「是的,這是個墮落的年代,家庭崩離、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崩離。至少你肯說些話,會發怒。很多時候,他們只一味說自己沒有問題,生活很健康和乖,平常非常勤奮……完美得讓我知道他們在說謊,只是為了快點結束每個禮拜的例行會面。不過,他們的心是冷硬的。他們是否知道自己說的謊,一點說服力也沒有呢。」
我聽著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覺得她很可愛,我笑著說:「這不過是因為他們習慣了如此。學校、師長不過是要他們表面做個小乖乖,他們就表面地裝摸作樣,而這個社會不都是如此要求嗎?每個人都體體面面人模人樣,背後在做甚麼無人理會。這個年代要求虛偽,師長和學生雙方都只是做樣的。所以妳的學生亦如此虛偽,修女。背後有多少學生都在吸毒,我們誰知道?」
她顯得很投入,彷佛這是一段有趣的對話,而非尋常的輔導。她沉思一番後說:「安德烈,若你現在不想說話,你便走吧,我們下次再約時間。」我點頭,心裡有點高興,我對她說:「我不保證我會立即回去上課。」修女微微睜大眼睛,說道:「那你去哪裡呢?」我道:「學校很大,四處都是地方,重點是——我不想回去課室,聽他們用慢半拍的速度去讀那些無聊得要死的教科書。」朵拉聳聳背,說道:「盡快回去吧。」
我離開教堂,當然沒有回去上課,我上了天台。那裡空曠,深秋的天氣很冷,也如教堂一樣荒涼,平日學生並不願爬六層樓梯上來。學校的天台,只得幾張長椅靠在牆邊,也許是體育課的道具。我在上面躺下來,身體非常地累,腦袋艱難地運作,幾近罷工。我這才記得昨晚並無睡覺,在房間裡醒著待到白天,疲勞這才襲上,雖然沒有被子,但我睡,我入睡。我入睡的時候,記得凱瑟琳刻了一個手掌般大小的天使雕像給我。那東西歪歪斜斜的,用紙黏土掐成的小天使,表面並不光滑,彷佛是一層斑駁的皮膚。那東西怪誕而可愛,她自己在家裡做了它送給我,我一邊笑那小天使一邊收下。
我想凱瑟琳真是一個小藝術家,她在學校也畫素描,但她的怪誕藝術風格並沒有在學校拿到很好的分數。我正要再說些話,遠方有一把聲音將我吵醒了:「你在做甚麼?」一把女人的喝叫令我張開了眼,我慢慢爬了起來,看著是我的英文老師,她氣急敗壞,似乎很氣:「我還以為你去了找修女,原來你在這裡睡覺﹗」我坐了起來,正要說話的時候,她就怒氣沖沖地拾級而下,消失了。
我聽見刻下傳來小息的鐘聲,便下樓去,我回到班房,同學用一種源薄的、奇怪的神情看著我,身處其中,我感到不自在。放學以後,我回家,一切如常,我想。校方「傳召」我的父母,向他們傳授那些情緒支授的服務——這事一直如此。無論是校園槍擊,乃至一切不幸事件發生後,一堆心理專家、教育家、神父和修女將會立即出動。我的父母當然亦受波及,但他們看著我吃喝進睡如常,亦就沒再理會。我母親見我回來,對我說學校打了電話來,她之後的說話我並沒有聽進去,我只是說:「行行好心﹗讓我休息一下﹗」有一個房間,是我卑微的幸運。
至少一道仁慈的門可以將我和世界隔絕。窗外的天空是沿灰色的沉重,那黝黑的一片是橫跨這個州的一道破脊,以前這個山上這一帶住的都是印弟安人,我從別的書上讀到原來美國人曾對印弟安人進行殘忍的屠殺,如今印弟安人只剩很少,他們的文化亦面臨失傳。這些事你不會在高中的教科書上看見。屋外的草地枯黃,深秋的陽光終於消退,萬物昏暗,夜幕低垂,我的家人喚我出去吃飯。
我並不想吃東西,我胃口奇差。比起食物,我更想要睡眠。我出了客廳,他們已準備了飯菜招我,我正要坐下時,感到一陣微微的昏弦,我對母親說:「我沒胃口,我想回去睡一睡。」我母親有點憂心,問道:「生病來著了?」我搖頭:「我只是睡得不好,留飯菜給我吧。」我回房去沉睡,電燈熄滅後房間黝黑無比,竟給我一種異樣的安全感。
我將床頭旁邊的窗子微微打開,用以透氣,沉沉入睡。一種隱約的痛楚一直折磨著我的腸或者胃,我分不清楚,但亦不理會。我聽著外面的聲響,附近的屋子飄來人聲、餐具彼此碰響、葉子被風刮起、風的號角。電視聲從廳裡傳來,電視的聲響,微弱而熱鬧,我想這個世界多麼熱鬧,但我似置身另一天涯海角,這裡一切靜默無比,我沉沉入睡。
夢中有一道金光掃擦著我朦朧的視線,它如流星般跳躍,最終消失於無垠的夜空——我醒了的時候,那小小而怪誕的天使就在我的桌上,我輕輕觸碰它,生怕沒由來的怪力將它粉碎。我喵喵時鐘,才發現已睡了幾個鐘,房外已沉入寂靜,午夜了,他們應已各自回房。我到廚房弄熱飯菜的時候,手提電話響起,愛蜜莉打電話來,她今天並沒上學。「嗨。」她說。我把電話夾在肩上,看著冰箱預留的飯菜,想到要把它們弄熱,感到麻煩。唯有將肉和菜用微波爐煮熱。「妳今天沒上學。」我一邊弄一邊說。愛蜜莉道:「今天很累,不上了。最近發生那麼多事……你的聲音聽來像剛起床。」
她一向知道我是夜貓子。我回道:「是的,我剛醒來。」我不能否認,現在聽到她的聲音令人安心,這銀鈴般的嗓音我很熟悉,世界因為有它,不是一片蠻荒黑暗的大地。我看著獨立屋窗外的草屏,一片晦暗,街道上的獨立屋都關了燈,二樓的不少仍亮著燈——明顯是晚睡孩子的房間。若非街燈長亮,街道將是完全的漆黑,彷佛醞釀著某些陰謀的黑夜。
我在廚房裡亮著一支燈,一邊將菜和肉吃下,一邊說:「妳找我有事兒?」愛蜜莉的聲子有點沙啞,似是哭過。「沒有,只是打來看你怎麼樣。」她當然會哭,像修女所說,或者我所能猜。縱然我們三人相熟,但畢竟她們之間關係是純粹的友愛,凱瑟琳之離世,愛蜜莉自是應該傷心。我忽然記得,凱瑟琳該有一些跟她走的男孩子,那些男孩子會不會為她流一滴眼淚?
她又說:「嘿,如果說我現在跟你說,我們出來走走吧,你會怎麼想?」廚房有個小鐘,我瞄了瞄它,笑道:「現在已十二點半了,妳不用睡覺?」愛蜜莉說:「明天反正是周未﹗」她的聲音中有種不顧一切的小小激情,我深受感染,回道:「去他的﹗出來就出來。在小公園裡等好不好?五分鐘後見。」
這是一個乏味的時代,市鎮被規規矩矩地建造。我們大多數的鎮民都互相認識——唉,這不過是個尋常的阿美利堅小鎮,治安尚算良好。我家跟愛蜜莉相距只得一條街道,小公園獨立於中央公園(模彷紐約那個而建,大小自是不能相比)之外,是個燈光火著的小野地,是個美麗小鎮外的一個破嶺。它前身是個遊樂場,只是它現已破舊得無以復加,鎮中小孩,已不光顧此地。攀爬架搖搖欲墜、油漆斑駁脫落;幾個木馬中已有兩個完全破爛,木碎爛塊四散一地,也許是街童的刻意傑作。我先到那裡,穿一件陳舊的黑色連帽夾克,將手放在袋裡取暖——深夜刮來的風是冷峻的,片刻之後,愛蜜莉手拿兩支可口可樂來了。
她穿著一件剪縫毛大衣,小巧的五官累顯疲累,一頭深啡的及腰長髮在風中飛舞。她身材細小,大衣似將她包裹妥當。走來的時候,她有點狠狽,把其中一支可樂扔到我手中,一手收攏那些長髮急步走進小公園裡——它倚著老社區會堂,在鎮中心的位置,強風稍被擋住。她到了長椅上坐下,明亮的街燈將她照出一個清晰的影子,落在破地上。公園附近,只得幾棵零落的樹幹,葉子在秋臨時已掉得七七八八,如今彷彿在深夜中沉默地做夢。她穿了毛手套,擦擦雙手,說道:「風很大呢。」我點頭,開了那支裝可樂飲一口,微冷的可樂。
我說:「秋也快完了,過些時候會更冷。妳家人不知道妳出來?」她搖頭:「我怎會告訴他們。他們都睡了,我在房中穿好了衣服,攝手攝腳出來的。」對此情此境,我忽然感到陌生。一直以來,我們並沒非常友好,在我們之間是凱瑟琳——這個性格奇怪而富魅力的小藝術家,她是我們三人的核心,她維持我們整體的友好。如今凱瑟琳身業已入土,三腳檯少了一隻腳。
如今我發現,我能接受跟她單對單的關係。應該說:我又怎能拒絕這個同伴?在學校裡,我理所當然地與其他人保持疏離,我解釋不到自己為何如此。也許我嫌他們的糊塗、他們的孩子氣、他們努力讀書時的神態、虛偽的服從姿態。我並不清楚。但我當然很寂寞,我對世事憤憤不平、大肆評擊。我對她們感興趣的感情密事、流言斐語,亦詳加討論。
「你不同一般的男孩子,你心思細密。你的氣質是我臨摸過的那些中世紀的天使雕像,纖細的一陣,彷彿是一種不屬世界的平淡。」凱瑟琳有一次神情迷亂,這樣對我說——當然,這不過是一個說法,並不含特殊意義。那時我補充:「加上一顆時時刻刻憤憤不平的心。」凱瑟琳會跟我討論她的感情煩惱,像在王家衛的電影般,似將我當成她的一個樹洞。我感到冷,倚在愛蜜莉附近那燈柱旁邊,並沒坐下。她喃喃地說:「昨天,朵拉修女找過我了。」我點頭,說道:「我知道,她今天告訴我了。」她將視線拋到很遠,但破公園外甚麼也沒有。渿黑而寂靜的街道,道旁的紅葉都飛散落盡,甚麼都沒有,整個小鎮都入睡了。我想像這世界有許多地方,如香港、東京、紐約,她們都是日夜運行的不夜城,靜夜是居於其中的人所朝思暮想。如此想時,我便能尚且忍受此地生活的荒涼平靜。
愛蜜莉又說:「我剛才看看月歷,發現那不過是一個月的事,但感覺卻似是一剎那。」我將那些糖份極高的飲料喝下幾口,回道:「是呢,原來只是一個月而已。學校還在搞那些東西……沒甚麼比學校那些假腥腥的安撫更令人煩燥的了。」愛蜜莉微笑,她身材纖瘦,五官亦像個孩子的,她笑的時候更像個孩子。不過我熟悉她沉靜的臉容,在她沉默下來思索著甚麼的時候,燥動和憂鬱浮現,我有一種深深的共嗚。她帶著笑意說:「你還好說這事,你時不時逃課,但我每天上學,每次被他們抓出去輔導。」我問道:「他們說甚麼呢?做甚麼呢?」
愛蜜莉聳背,一臉不屑地說道:「陳腔濫調。我現在很明白凱瑟琳為何要死,這許多令人忍受不了的事。」我沉入自己之內,思緒的潮水迅即將我淹沒。我說道:「愛蜜莉,她是怎麼死?這像一個謎,像我們不明白自己的來歷。」愛蜜莉輕嘆一口氣,凝視我說道:「安德烈,我又怎明白呢?法醫說她用了過量的可卡因。但這說法多冰冷,是不是?她就此死了,似乎沒人追究她怎麼變成如此。」我在她身邊坐下,說道:「這世界從不追究甚麼。這是個表面文明的世界,人們會為此默哀一分鐘,我已感謝上主……我已一段時間不知道她的事情,妳在這事以前,跟她過聯絡嗎?」
愛蜜莉搖頭道:「我不時見到她,在學校附近,或者城西那些地方,但我已很久沒跟她單獨見面。她跟一個叫佛洛德的男孩子來往。」我有時在學校見到這男孩,高而瘦削,右臀有一個紋身是不是?聽我如此描述,愛蜜莉點頭:「就是他。但我不知道他們的事情。不過,我一直有看她的網誌,像有甚麼困擾著她。」我沒回答,看著街道盡頭出現兩個年輕男子,似乎在同一瞬間,他們亦發現了破公園中的我們。那兩個男子滿頭掉色的金髮,黑不似黑黃不似黃的髮色在夜色中在風中揮舞。那兩個人的表情有一絲警覺,走到我們附近,其中一個道:「嗨,兩個小傢伙。」愛蜜莉神情有一點退縮,我亦不知如何反應。那人繼續說:「這樣啊……你們是兩個人嗎?」風刮得大,我有點顫,說道:「是的。」
另一個男子說:「你們沒地方去?我們在城西那裡開『派』,要不要來玩?」城西只是一堆被大火燒光的破屋,夜裡成了隱君子和邊緣人的領地。我問:「那派對有沒有糖子呢?」兩個男子交換一個神色,其中一個從大衣內袋中拿出一個小藥包,那種私人診所會用的透明膠藥袋,裡面有很少很少的粉末。我拿了那藥袋,另一個男人低聲說:「新回來的貨﹗不要向那些墨西哥佬買,他們的混了麵粉。我們的分量夠,你們嘗過就知道。」我點頭道:「謝了,你們派對開到甚麼時間?」
那些男人說:「如果沒條子來的話,一直到天亮才散。」我回道:「我們要多坐一會兒。」那些男子聳聳背後就離開了,並非回西邊,而是往鎮中心走。他們逐漸消失了,愛蜜莉才開口說話:「剛才嚇死了我﹗我還以為他們是賊。」我笑起來,說道:「我也是怕得要死,幸好他們只是來宣傳一下自己的貨品。」我搖搖那裝著細白粉的藥袋,說道:「試用裝。」愛蜜莉看著它的眼神迷茫,不知道在想甚麼。我隨即將它扔到那個不知多久才會清理一次的垃圾箱,愛蜜莉說:「他們會四處這樣做嗎?我是說,去尋那些形跡可疑、無家可歸的人。」我聳肩,說道:「我想是這樣。我若早看出他們是賣糖子的,心裡就不會怕得要死了。老實說,他們絕不會對我們怎樣。」
愛蜜莉說:「為甚麼呢?」我回答:「我們是他的客人,他們要引我們上勾,所以才送我們一些粉末。做生意的人,怎會得罪顧客。他們還要好言相待呢。這其實與一般商品沒甚麼分別,像妳在商場裡,店家會送妳試用裝的面膜﹗」愛蜜莉搖頭:「我沒想過夜裡的街會是危險的……他們往東走,他們會到哪呢?」我喝下剩下的可樂,說道:「誰知道,可能是沙灘那邊?那裡有沒有他們想尋的人?我不知道。我從沒在夜晚去過那邊﹗老天,夜晚的海真是可怕。」愛蜜莉疑惑了,她問:「這真奇怪﹗說來你從沒玩過水上活動,每次大家約了去,你都推遲。」
我微笑,看見那天空黑暗得像夜裡的大海,深不可測,像生命本身那麼詭秘無常。我回應:「這事我沒告訴過妳——我沒告訴過其他人。」愛蜜莉沉默凝視我,等我說下去。「我六歲的時候,在海邊玩的時候出過事,險些浸死。我從小到大都怕水。我媽告訴我,七歲的時候,我仍是每天洗澡也吵鬧。」愛蜜莉彷如大悟,道:「噢,我從不知道這事。」她的神情顯得很凝重,浸遊在街燈的光線中。我笑說:「但妳可以放心,我大概是十歲之後就不害怕洗澡這回事了,我有保持衛生。」她笑,說道:「我得回去了,我已出來很久。謝謝你陪伴我囉。」
我走一條街送她回去。我回到家時,已是三點鐘了。我回房上床,但不能入睡。彷彿有一種燥動的燃燒使我不能入眠,紛亂的影像自腦海中循環——我已被這些東西折磨很久,使我凋謝。不知從哪時起,我變成非得醒著直到筋疲力盡才能入睡。
周一,我如常上課。我有一段時間時不時逃課,為此我彷彿落入這世界一個風暴的風眼之中。學校頻頻傳召,當然也向家庭施壓。我記得那天,我如常地回去上課,下課之後獨個兒往沙灘去。我想透一透氣,白天的海灣並不可怕。北大西洋的海風令我混淆的腦海稀感清醒。沙灘上有零落的遊人、曬陽光的。現在有鯊魚警告,我不明白地理和生物學。那些古老的獵食機器現在是否正穿梭於冬臨的太平洋?海上沒有暢泳的人,也沒滑浪的人。
我很久沒見過海。真的海與相片、影像中的海有很大的分別。海不只海,還是飄遊於沙灘上的鹽味、還是規律而太古的海浪聲。我走近那些拍岸的浪,四周的人很休閒地看書、中年人做柔軟體操,並沒人注意我。我看著那些泡沬的,似要研究它們。我想到不少科學家認為生命起源於大海,然後其中的許多陸逐進化成陸行生物。包括許多種巨大的爬蟲類生物,如今它們都變成了充滿謎團的化石。海洋中也必有許多動物的屍骸,海洋是個巨大的墳場,地球也是個墳場。人類生活卻不像其他動物,我們可以有許多的樂子,但人類這生存的姿態卻有太多的艱難。吃飽穿暖了,我們又有慾望感情急欲填補。我們只是一些兩腳站立的猴子,不是嗎?但猴子活著似乎容易一點,在動物園中的猿類會快快樂樂地朝遊客拋自己的糞。我肯定牠們會高興。
一雙海鳥在天空傲翔,冰冷的海水瞬間將我淹沒。我聽見女人的尖叫彷彿自另一個世界傳來,失真而遙遠。空氣被隔絕,世間的重力失去,海水隨即湧進我的嘴裡鼻裡,一陣窒息感使我翻來覆去,一陣古老的恐懼將我捕獲,我立即伸手踏腳想要離開——我正沉入水中。我看見自己慢慢走入海裡,那是一個怪誕似夢的影像。我在頻死的夢中看見我不記得的——然後,一雙手在水中將水中發狂的我抓緊,世界正往上升,黑暗冰冷的意象逐漸遠離——有一個喧鬧的世界取而代之,我忽然又能呼吸空氣。
我狂亂地喘氣,視線完全黑暗,只得聽覺仍然生效,浪聲水聲。好一會兒後,我感覺到細沙,幾個人在交談,我聽見他們說,我已打911了。另一個問,要不要給他做人工呼吸?我乏力異常,不知道自己沉入水中有多久,造成了多大傷害。我漸漸看見那幾個人,三男一女,那女的就是報警的女人。我看見其中一個男人在給我做人工呼吸。我的頭髮盡濕,我忽然覺得這躺在沙上的人很瘦,他很消瘦,骨架長而高,混身濕透,雙眼閉上昏迷。臉色蒼白得要緊。我靜靜地看著他們,十分鐘後,救傷車駛到沙灘出面的馬路,救護員抬著擔架來將我抬走,我不自覺地跟著他們。我盡力開腔,說道:「我不是有意的,我不是有意的……」我視力迷糊,看見那救護員替我檢查著血壓,將我濕透的衣服都除了下來,換上乾爽的病人衣服——我說:「我沒有病……你們知道……」那個教護員很耐心地安撫著我:「不要說話,你差點兒窒息了。」
他將我用不知甚麼緊緊裹在小床上,我看著小窗外遊移的景物,不住後掠過。夜色已全昏暗了,救護車動蕩不安,急速地將我送到鎮中其中一間醫院裡去。我昏沉地入睡。我媽聞訊,嚇得猛掉眼淚。我醒來後在病房外看見她滿臉淚痕。但不知為何醫護人員不讓她進來?我記起他們將我像個娃娃般送去急診室,然後在我身上駁上不同的機器,以幫助我維持生命。
氣味奇異的氧氣通過機器源源不絕地輸送到我的肺裡。我感覺自己睡了很久,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其間有不少人在我附近竊竊私語。是醫生和護士是不是?「不是的。」 凱瑟琳說:「現在房間中沒人。其他病人都睡了。」在黑暗中我看見一道金光竄現。在病床附近。矇朧中是凱瑟琳曾經燦然生亮的捲曲長髮。她將頭髮電曲了,我喜歡她的這個形象。她低聲說話,聲音仍是如往昔的美好:「安德列,你終沒死。」我笑了笑,回道:「我只是不小心掉進了海,我很好。我躺得很舒服,妳沒看見?」
她的臉很蒼白,五官細而纖弱、雙藍眼睛盯著我、櫻桃小嘴似欲言又止。我說:「妳到了哪裡?我很久沒見過妳。」凱瑟琳緩緩搖頭,神情有一點疑惑。她像一個困惑的金娃碧眼娃娃。我想起自己曾在海灘上用單車載她四處遊逛,她那雙曾抱過我腰骨的手已化了灰。
她說:「我不知道。這裡似乎是一個遙遠陌生的地方。」我想起來,但發現身體被皮帶駁在床上。凱瑟琳說:「他們當你瘋了,安德烈。」我只得躺著,回應道:「我並沒瘋,凱瑟琳。告訴我,妳上了天堂,還是下了地獄?死這事究竟是如何的?」凱瑟琳很久沒說話,我生怕她走了,但她回道:「我永遠分不出來。安德烈。這裡是天堂還是地獄,我永遠分不出來。」我忽爾憤怒,一種陌生的情緒油然而生。我對她說:「為甚麼妳不告訴我?」凱瑟琳反問:「安德烈,你現下憤怒悲傷著甚麼?你能告訴我嗎?」我忽爾語塞,我看著她,悲中從來,但無從解釋。故她亦難以抽繪她之悲傷。
她繼續低沉地說:「暴風,暴風吹襲著我。我的心,我的腦,我的四肢百骸。他們只當我是個娃娃,他們說:——真甜美的女孩,我也認為自己是個甜美的女孩。安德烈,你和愛蜜莉的陪伴曾使我想,也許我能撐下去。我能活下去,無視一切迎風而來割傷我的破璃砰片。在你們的情意中,這個世界的巨大不再使我那麼恐懼。我想,也許我能活下去,很多年以後,成了我此刻所不想成為的人。我是多想呢,安德烈,我多麼想跟你們一樣變老。」
我默默流淚,我並非真流著淚,那似乎是我靈魂的活動。我哭著說:「妳那麼自私,就此離開所有愛妳的人。妳就此逃離了生命的苦刑。妳原該做一個藝術家,妳可畫畫、妳可雕刻,妳該跟我一起受生命的苦﹗妳怎敢就此一走了之﹗」凱瑟琳低著頭,聲音緩緩飄來:「安德烈,其實我多想念你。」一陣吵雜的聲音忽然將我籠罩,那種聲音像收音機接收不清時的雜音,凱瑟琳的嗓音淹沒於雜音之中。我看見我的母親坐在床邊,我想她累極而睡了。病房中一切如常,我的母親此刻睡醒了。她的臉容顯得比我慣常記憶中的要蒼老,我感到罪疚慚愧。
這些十幾歲的日子,不知道是甚麼一直天譴著我,使我煩燥不堪、悲傷莫名。但事實上,則是我使家人受罪。我母親柔聲說話,一種陌生的聲調:「你剛才跟誰說話?」我對她說:「沒甚麼,母親。妳聽錯了。我以後會好好地上學的,我答應妳。」母親搖頭說:「你身體不好,醫生說你該休息一段時間。」他們怎麼判斷我的所謂病情呢?我說:「他們怎麼當我是粽子了?」母親溫柔而聲線疲累地說:「醫生說你精神不好,免得你不小心傷了自己。」我覺得這些說話,這些腔調都是哄小孩的謊言。但我並沒說其他話,而是等待日出。
我在醫院裡住了好久。在我醒來的翌天,警察的人來給我記錄口供。我的說詞是一切都是意外,我不知水深,誤入深水海域。警察似乎不太相信,他道:「現場救你的人說,你是自己慢慢走進去的,像是要淹埋自己般。」我說:「我只是想落水看看。我並不是想自殺,警官。」他們不是太相信我,我也看出連我的父母也被嚇壞,為著迫我上學和讀書的事而暗自自責。我的母親也對我說:「你不想上學,就暫時休息一下吧。醫生也這樣說。」
我跟她解釋,我並不是自殺。聽見這個詞語,我的母親有點退縮,彷彿「自殺」這個詞語是個咒語。我進一步問:「他們以為我瘋了,是不是?」母親只是神情疲乏地安撫我,彷彿我只是一個小孩。我忽然覺得這個情景很有幽默感——他們全都認為我跳海自殺。醫生單獨問了我許許多多的問題,造了很多測試,他們得出一個結論——我非常正常。
在臨床測試上,我與常人無異。警方聽取醫生的報告後,亦就相信了我的供詞,將事件當成意外事件看待。但我的父母與我談話相處則變得有點如履薄冰。我的母親往返醫院照顧我,變得憔悴不少。我對她再三承諾:「我會好的,我並沒問題的,我會慢慢的好。我已住了好多天。」我母親對我說:「安德烈。醫師雖說你沒問題,但他說你精神很差,你需要休養一段日子。」她像決定了似的,我便不去跟她爭論這事。為著學校的事,過去一兩年我與他們關係已搞得非常差。我不願再跟他們爭論任何事。
在我入院的第二天的黃昏,修女朵拉和愛蜜莉來了。修女見我的母親也在,一番介紹後,二人便迴避去了別的地方傾談。我笑她們,有甚麼不能讓我聽見。愛蜜莉穿一件深藍色洋裝來,露出白晢纖弱的腿。我在床上對她說:「不冷嗎?」她不置可否,拉來膠椅子就坐。她伸手來握著我的手,將我的手貼在她的臉上。我有點激動,但本能將激動轉化成平靜。我柔聲對她說:「怎麼了?」她放下我無力的手,低聲說:「你太衝動了。安德烈,你沒想過我。凱瑟琳去了,如今你也出了事。」我朝她擠出一個笑,倚在枕頭上說道:「妳也不信我?我並不是自殺,我的天,你們竟沒一個人相信我。」
愛蜜莉用一種觀察的神情凝視我,然後說:「不,我相信你,安德烈。我很久以前聽過一個故事,講有兩個人都想跳同一個山崖自殺,他們最後被救回。其中一個說出門的時候只是為了扔家裡的垃圾,而另一個只是想出門吃個早餐。不知為何,兩個人都迷迷糊糊,失去了神智——好像那個山崖下有甚麼吸引著他們……」
我沉默地聽著,看著晚來的夕陽穿過舊式醫院的法國窗,在蒼白的地板上繪出光暗的漸層。空氣中隱約的腐敗味混合著消毒化學味道揮發著,我已習慣了這種氣味,充滿了世界。
我也習慣了無由來的受難。教育家會老神在在地說,這是每個青春期的少年少女,或多或少會經歷的困難時期。我多想成為他們,可以客觀地遠離這種莫名而難以定義描寫的痛楚。他們的態度非常明顯。醫師、護士、父母,乃至愛蜜莉。我也開始在想,我是不是真在自己無意識中輕生尋死?這真荒膠,我雖然悲苦,但我並不想死。我雖覺生之充滿苦難,但我更害怕死。
「我知道妳在說甚麼。」我對愛蜜莉說:「但我會好的,我答應妳。」我望著她,一種神奇的安心油然而生。我誤以為我們的交情很淺,但我如今一想,發現認識的朋友之中,以愛蜜莉的時間最長(凱瑟琳已香消玉殞)。男孩子,有一些,但我與他們並不真的相熟。在他們之中,我當然也有能與之互相理解的。然而,他們似乎還未能理解較為深邃一點的概念——寂寞、恐懼、不安感。對此,我又能期望甚麼﹗人的不理解,自是平常。巴別塔故事中的言語,只是一個比喻。朵拉修女跟我的母親一起回來。我不知道她們之間談過甚麼。其實我也不在乎。
也許是半個月,我住了好多日子的醫院。醫生說我在水中有缺氧的情況,所以精神狀態和記憶力可能受損,約了時間覆診跟進情況。外觀上,我原好無缺地回到家。學校派人來了解情況,母親說我的精神出了一點問題,醫生寫了報告,建議我得休息半個學期。我自出院後,做得最多的是睡覺。我似很久沒睡過,積存的疲勞似在出事後不斷釋放。另外,我在沒上學的日子,有些同學打電話來關心。我與他們更多只是在網上通訊。實際見面的朋友,我只得愛蜜莉一個。她時常來,我的母親待她很好。我們時常見面。有時她在我的房間逗留到很夜,我們親蜜無比,她坐在我的床上跟我分享一張被子。
這一段時間是一段奇異的親蜜日子,我並沒意識到這有甚麼問題。我不是指跟她越見親蜜這回事——跟她相處撫慰著我。我們聊天說地,無所不談。我順服地成了一頭山羊,回到我屬於的一張嫩綠的草地上,而不是被怒潮捲殺於窒息中。我多麼喜歡她,我想她亦是如此認為。我指的問題是,我的生活重心向她傾斜。每次我找尋她不到,我立即便忍受不了,煩燥不已。電腦、電話都尋她不了,我過份的想像力即飛馳萬里。我會想,也許她在街上被貨車撞倒;也許她家裡的煤氣發生爆炸——多荒誕的意外情境,我亦可以想像到。而且這些念頭確切地折磨著我。
每次如是,每次她慢條斯理地打回一個電話給我,我的自尊又不容許我對她哭訴。甜蜜和疏離的輪迴來回將我折騰,也許有兩三個月吧。我的母親見我喜怒無常,吃量很少,「跳海事件」後情況反而未有好轉,擔心得很。我的父母都當然知道這九成與愛蜜莉有關——還能是誰呢?我誰人都不見。
有一次,我一個較要好的男同學在網上告訴我:「知道愛蜜莉跟誰在一起了?」我鍵入:「是誰呢?」他說:「是佛洛德﹗耶穌﹗那些八婆都在聊這件事,不然怎會連我們男生都知道。」我非常震驚,幸好他不是打電話來跟我說這八卦——愛蜜莉﹗在電腦後,我能有空間平靜一下呼吸,我又鍵入:「你是說真的?」這有點絕望,我明顯地明知故問。同學說:「是的。那些八婆都在講,也許是愛蜜莉搶了凱瑟琳的男孩。」我鍵入:「那是假設來的。」同學說:「是的,這當然是假設。但他們在一起了,該是真的哦。我今天也看見他們一起上學。」
我打電話給她,愛蜜莉接了,我正要說話,她搶先說:「安德烈,我要告訴你一件事。你可以來破公園嗎?」我應了約,她穿得隨便,一頭啡色的頭髮像是深秋的枯葉。一地的葉骸,苦了鎮政府請的清潔工人。我記得很久之前,我們在此遭遇一對尋獵物的男人在散貨。愛蜜莉愛蜜莉,妳有甚麼話能說呢?她未說話,神情嚴肅,臉上因而蒙上一層罪疚的肅穆。我說:「我以為……我以為我們有許諾……愛蜜莉。妳一切的事都是我的幻覺嗎?」
她聽後神情悲慘,艱難地搖頭:「你知道了。不,安德烈……你是我的最好最好的朋友……」我將視線浪擲於這張殘破石屎地上,我不願瞧見她的容貌。我能無恥地說,有無數個夜晚我思索著她入睡,我夢想抓抱著她纖弱的骨頭,將它們覆來翻去,將它們折毀於我的愛撫之中。當時,我並不知道實際上要怎麼做——但我渴望入主她,進入她、戳擊她。「難道妳就不能愛我?難道妳不能憐憫我?」我羞愧又憤怒,腦中閃現許多個我們徹夜詳談的夜晚,她的一眸一笑。我覺得自己完全戰敗,她鋒利的沉默令內裡的我崩漬。我痛恨自己,我太過悲慘、神經兮兮,我明白她最終自是不會選擇我。別的少年精神飽滿,不會自我毀滅於此起彼落的情緒災難中,他們不會需要定期到醫院的精神科覆診﹗
她聽到我如此大喊大嚷,手足無措:「不是的……安德烈﹗我不是如此想的,我喜歡你……我仍會是你的最好的朋友……」我並不想她是我的朋友。我並沒回應,轉頭就走,她於我身後的叫喚聲在我的奔跑中逐漸飄遠。我極端的憎恨自己,她怎會愛我——如果那只是一種憐憫。我型體尚可,但精神枯萎。一直以來只是我病態的需要她的陪伴,而非她對我有甚麼不能割捨的。
我跑回家時,在家門外的兩個階級趺了個吃狗屎,將額頭撞得出了血。我爬回去的時候,母親又嚇壞了,我命苦的母親,生了個神經病的兒子。我一邊笑,她一邊替我清理料理傷口一邊安撫說:「不要緊……不要緊,只是皮外傷,安德烈。」像要安撫自己。我聲線悲慘地對她說:「不會再找她了,我答應妳,我不會再找她。」母親問:「妳們吵架了?」我說:「她是我的可卡因﹗母親﹗愛蜜莉是我的可卡因﹗」
那個冬天我仍活著。我嘗試不去找愛蜜莉。她有打電話來,有在網上找我,但我並沒回應她。我克制自己,免得忍受不了寂寞,去用一些難看的方式糾纏她——事實上,我冷凍自己的初期,確如此做過。我期望甚麼?拆散他們?我旦願自己有這個能力。誰都要離開他以往的自己。我們小小的情誼自難維持到永久——眾生有情,天地卻是無情。
久而久之,她亦不再找我。其實我心裡亦想如此。我心裡一點寬宏大量也沒有,我並非想讓她好好地專心地開她的心,而是我亦不想見她,省得看見她便令我咬牙切齒。我在家裡時,不知是憤怒還是悲傷的情緒無日無之地充滿我,我的表情卻是平靜的,我決心忘了她,我已在這個關係裡折騰了幾個月,我將我的心懸在她的一言一行一眸一笑,而不是自己胸中。我平靜地休養,聽從精神科醫生的建議早睡早起,準時吃藥,任由內在洶湧的情緒緩慢地將內裡的我焚毀。有愛蜜莉陪伴我的時候,我會暫時忘了凱瑟琳那道燦亮的金髮,讓我感到世界仍是充滿希望,而不是生滅無常的暴風中的風眼。在我的世界中,如今她亦去矣。
春天的時候,我感到自己已好了很多。我已整個冬天沒有跟愛蜜莉聯絡,我甚至已覺得她像一個陌生人,我不知道為甚麼自己曾陷在她的影子般的情意中。我鐘愛的似乎是一個影子,而非真實的愛蜜莉。我吃喝進睡,但感覺這形體裡的靈魂已遭焚黑。我對我的母親說:「下一個學年,我就能回去上學了。」我多想做點事令我的父母高興——單純為了如此,也無不可。我的母親聽了很高興,覺得我終於好起來了——我早睡早起,平日平靜地看書、上網、做運動,健康得不是以往的那晨昏顛倒的狂恣的少年了。母親說:「你像成了別個樣子。」我也覺得自己不再是以往的自己,我的心理活動令我陌生。一些記憶像餘燼飛灰般飄走,我依稀記得它們,但它們竟像另一個人的故事,像我會看的那些廉價的小說的故事。除了看書,我花較多時間在上網。
我有非常多的網友,我喜歡跟當中的少許徹夜詳談。我覺得他們特別,充滿生的能量。我喜歡與他們深入地聊天。有時是文字的,有時是聲音,有時是鏡頭。我跟他們甚麼都談,但除了凱瑟琳的事。我想得到甚麼回應呢?是煽情的安撫?我甚至不想人家知道我為一個舊時的玩伴如此傷心。
有一個在法國住的華人女孩子要來加州,這個朋友將會來跟我見面。我當然想過這事,網上的東西充滿虛幻。不過我已在鏡頭中見過她,這只是一個隨意的活動,而且她要來加州﹗這並不是容易的事。洋名安琪兒的她來到沐浴於春天的加州,她在我們在馬里布市唯一一間體面的飯店住下。我們在商場的一間喝東西的地方見面,因是閒日,人們上班上學,四處都有包了黑皮的座頭。安琪兒比我只大兩歲,但她看起來多麼成熟——她有一頭微微電過的黑髮,如我頭上的一樣黑得像中國墨,穿著略緊的黑色外套,牛仔褲。她有神的黑眼睛在此地與我一樣稀有,但她化著美麗的薄妝。
她在我前面的座頭坐下朝我笑:「唉,終於找到這該死的商場了﹗」我說:「看看妳,妳成熟美好得讓我慚愧。」這是我的真心話。她點了一杯藍山咖啡,笑說道:「唉,安德烈,我畢竟比你老兩年﹗而且女孩子發育得早。你現下才十七歲。」我當然明白,喝著我在她未到時已點了巧克力咖啡。她看看玻璃外的景色,風和日麗,舒服無比的天氣。溫暖得像要將我的血肉和心靈融化。早前她已跟我說過,她還剩存的奶奶還仍跟她的一些兒子住在加州的某個地方。她說了那個地址,我說:「那鎮跟這裡相距只有五個鐘的車程。」她微笑說:「是,那多麼巧合。你也住在加州。噢我的天,瞧瞧你,你多麼瘦。」她用雙手握握我的肩,我微笑,我現在已不因人家說我瘦而動怒,我的確很瘦。我們聊得很開心,安琪兒說,她的父母早逝,她是她奶奶養大的,是一個複雜的大家族,有一個複雜的故事。
我問她:「那麼,你又為何在法國住呢?」她點了一個小蛋糕,一邊吃著一邊回答:「我的男友在那邊住,他是法國的華人。你知道否?你要在巴黎上走,迎面而來的有色人種似乎比白種人還多﹗」我並不知道這些事,很有興致地聽她說話。她繼續說:「他正在跟她老婆辦離婚,他在那邊開一間日本料理店。」我點點頭,問道:「他比妳大很多嗎?」她點頭,機靈地笑笑:「算是比我老很多,老天,你要多點吃東西呢。」晚上的時候,我們到一間碩果僅存的迴轉壽司店吃晚飯。一邊吃著的時候,她望著師傅旁邊那部機器,說道:「我們也想買一部這個型號的機器。」我問道:「放在你們的店裡?」
安琪兒笑,她說:「是我男友的店,安德烈。他仍未跟他老婆離婚。」我不能想像那個年紀的男人是甚麼東西,事實上,我並不熟悉男性,我的朋友中,女性估了八成。小時候,記得那些說京話的老華橋說笑我是愛吃胭脂的賈寶玉。但我知道賈寶玉命途淒涼,最後遁入空門。我並不想自己像他。
我們吃完後,在鎮上四處閒逛。春天的加州是個好地方,我說,只是冬天時冷得要死。我一直不習慣這種天氣。我問她:「妳趕不趕時間?妳來不來坐坐?」她點頭:「好哦,我也想看看你的家。」那只是一間平凡的獨立屋,安琪兒看見時說道:「我也想有一座這樣的房子。我們的房子小一倍。」我笑起來:「老天﹗那邊是巴黎﹗這裡只是加州裡一個鳥不生蛋的小鎮。房價差很多。」她笑我也笑。我察覺著自己的笑,有一刻,我覺得我已離開那段悲慘黑暗的日子。笑的時候,我會暫時忘了我在海水中的掙扎。
我的父母當時已經入睡,我將安琪兒輕聲帶到自己房間中,我們又無止境的聊天。她察看著我的音樂庫,一邊在Youtube上介紹她喜歡的音樂給我,我們看了好多的音樂錄影帶、說了好多的話,然後她忽然問:「現在甚麼時間了?」我看看電腦,已經兩點鐘了。她有點驚訝,說道:「那麼夜?有車回去嗎?」我說:「老天,我想這個時間連香港也沒有車。但是,妳可以在這裡留一晚,外面總是危險的。」她同意留下,她說她並不想徒步走回鎮中心的飯店。她又問我:「這裡治安不好?」我搖頭,將好久以前,我和愛蜜莉在破公園裡遭遇兩個流氓的事情告訴她。
她點頭時忍不住打個呵欠,我笑道:「妳可以上床去睡。如果妳不介意床被是我的。」她除了黑色的外襯,裡面只穿一件襯衫。她問我:「你不累嗎?你要上來睡嗎?」我無言,我當然累,我爬上自己的床,但現在它似乎是另一個人的床。我睡在她腿的方向,她望望我,一種深邃的微笑自她豐滿的臉上泛起,安琪兒說:「晚安,安德烈。」我關燈,房間幾乎全然黑暗。有另一個人在床上,我當然不容易入睡,一會兒後,安琪兒的聲音飄來:「你要一起睡嗎?轉過頭來,讓我抱著你睡。」
我沒有答話,調轉了身子睡她的前面,黑暗中是一陣異香,像是化妝品的味道、也像是女孩子的香味。我感覺到她用手輕輕圍抱著我,那感覺真好,嚴格來說她是個少女,但有一種母性的安撫。黑暗中她說:「安德烈,讓我告訴你一件事。」我說:「妳說吧。」她回道:「我跟你在一起這天,你時常笑,但很多時候,你露出很悲傷憂鬱的神情。」我笑道:「那是你看錯,美麗的安琪兒。」我的背感覺到她的臉容的輪廓,她輕輕說:「你有個這麼好的家、我有你的父母,他們必定愛你。愛德烈,還有甚麼能讓你神殤呢?你擁有的,我只能在夢裡才能想像。」
我同意她所說的話,我一千個巴仙同意,我說:「安琪兒,我知道我是幸福的。我知道我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至少我吃得飽、穿得暖,有住的地方。但仍有東西困擾我。末來朝我步步進迫……我是說,若我的父母立即死掉,我不知怎麼謀生,這是我最近在想的事。」安琪兒說:「你說得你像街上那些沒有末來的隱君子。」我也覺得自己跟他們沒甚麼分別。她繼續說:「你說過嘛,你九月後就回去上課了,你會沒事的,安德烈。看看你,你聰明,能言善辯,有一張俊秀的臉,一雙有神清徹的眼睛、高高的鼻樑。你其實白晢美好——只是瘦了一點。」她輕輕摸著我的骨頭,好像要察覺我有多麼的瘦。
我微笑——她當然看不到——說:「多謝妳善良的讚賞,妳看到我心深傷透,不過想鼓勵我——畢竟少人對我說這些話,謝謝妳。」她沒好氣,說道:「你之前跟我說過你跟一個女孩子糾纏著。」一想起愛蜜莉我就感到傷心,唉。我說:「我已沒再找她,老實說,我很欣賞自己能這樣做。」我感覺到安琪兒點了點頭,她說:「歡迎來到現實世界,我的安德烈。」她又幽然地說:「我像你這個年紀時,亦是如此。這事真奇怪,我現在不記得那時甚麼在困擾自己了,但我很低落,很寂寞。四處跟來巴黎的男孩子一夜情,韓國仔、日本仔、華人……在他們的懷裡,我感到有一刻的平靜。無論他們是誰,他們都是溫熱的。但那些都是一瞬即逝的。但我孤身一人時,又感到寂寞。」我搖頭,說道:「但妳現在絲毫不像年輕的妳。我聽著妳的故事,聽著她孤身一人到巴黎發展,我完全不能想像﹗妳的精神強壯得讓我慚愧,安琪兒,我無顏面對這樣的美好,這個黑房間便很好——妳看不見心神虛弱的我。」她柔聲說:「你很快也會好的,時間令我痊癒,也會治癒你。」
我想起凱瑟琳在美術室裡作畫的身影,它忽然侵入了我,我又想起她。她與許多其他的事物,逐漸自我上剝離,成了身後那堆飛散的灰燼。我喃喃地說:「我感到以前的我跟我越來越遠,成了灰燼。我知道我終有一日會遺忘這些事、這些觸感。安琪兒,我看見那些少男少女本來是天使,但他們慢慢成了凡人,他們的翅膀漸漸被時光折服,粉碎成灰燼……」安琪兒抱得緊了一點,對我說:「你累了,安德烈。」我被她的慈悲包融著入睡。我知道這種慈悲。有時我對一頭被貨車輾過的貓也有類似的悲憫。
我並沒有睡得很熟,到我感覺到鳥兒的叫聲,便輕聲起床,亦她隨我起床。蒼穹已亮了一半。我們打算攝手攝腳地出去,那麼便沒人知道安琪兒來過。但我發現老父已經起來,在廚房中煮早餐。他看見安琪兒,應該非常驚訝,他看起來沒甚麼反應。安琪兒跟他打招呼。母親也起床了,我的天,這個場面令人非常尷尬。我父親機智地打圓場:「吃早餐嗎?」我搖頭:「我們出去吃。」我們心裡逃也似的離開,在清晨無人的街上笑著。安琪兒在附近吃過早餐後便離開了,我有點捨不得她,她笑著道別:「我們再聯絡,安德烈。」之後我只在網上偶爾看到她,但我每次跟她說話,她都不在。她亦不寫日記,我無從得知她的情況。唉,她像一隻往南飛的侯鳥,一去不回頭。
加州踏入夏天的時候,我終於抵受不了持續地寂寞。我迷上了勾引鎮中美麗的少女。在這個活動中,我漸漸開發我的很多天賦。我發現我能好好地裝扮自己,我發現我有言語的天賦——無論對方是誰,我都能跟對方聊很久的天,我能精確地挑出話題、投其所好,適度回應——那彷彿不是我,但亦是我。我四處地跟不同的女孩子約會,在她們的巧笑倩兮中,我會得以忘記凱瑟琳、愛蜜莉、安琪兒這些我會記住的生靈。
盛夏的時候,我跟一個叫伊芙琳的女孩子約會。她是一個身材豐滿的女孩子。整個夏天,我沉溺在她的肉身之中。她的胸部圓滿地融化在我的掌中。溫暖的、沉甸甸的、飽滿的。在情慾的爆發中,乳頭在我的搓揉中慢慢變硬。她在我的親吻中呻吟,我在情慾中成為一頭獨角獸,一匹奔馳的馬、愚笨木吶的野獸——潮濕的體液將我包融。我將她壓制,我想將她壓碎,將她的骨頭用親吻和抽擊肢解出來。唉,有許多個白畫夜晚,我在她小貝般的耳朵旁輕聲細說:「我愛你,伊芙琳。我不能沒有你,沒有你我會活不下去。」我們日夕相見,我們有時一起過夜。在她的懷中我會睡得安穩,得以忘掉一切困擾我的幻覺和記憶。
我真的感到自己愛她,我真心如此想,覺得可以與她廝守。她甜蜜地微笑,浸沒在纏棉的舒適中。有許多個激情的時刻,她會用舌頭和口腔吸啜著我,將我戰顫而溢出的體液吞沒。我會給她一杯水,她清洗口腔的時候,我想她是愛我的,她是真愛我的。那是一種幻覺。我知道。
我相信世上有真愛,但我們這種愛乃幻覺。乃由肉身的情慾和意識的寂寞而混合而成。伊芙琳是個正常的女孩子,她健康、甜美如所有街上行走的女孩子。我記憶著我追求、調情的女孩子,她們沒一個像凱瑟琳和愛蜜莉那般蒼冷、乃自毀和甜美的一體兩面。
這些街上的美麗的女孩子,她們沒人會與我討論王爾德的詩、沒人會與我討論山羊皮樂隊美麗哀愁的音色、沒人會跟我討論現代教育制度與資本主義一體兩面的邪惡性質……But all gone! 俱往矣。我已很久沒見過愛蜜莉。我從同學的口中知道她的近況,她仍跟著佛洛德交往,我知道。八月的時候,我漸漸忍受不了自己跟伊芙琳的關係。她有時會發女孩子的睥氣、向我無理取鬧——唉,我能期望甚麼呢?她是個甜美平常的女孩子。她不會聽明白我所說的事,我想將病發的腦子壓碎的情緒。我忽然厭惡她,我不想再跟她在一起,我受不了她向我發脾氣。正確來說——我厭倦她。她在我的眼中,忽爾變得不再可愛,不再性感,而是一個負累。她不再善解人意,她不再與我狂熱地做愛——她變得不再可愛。
那是一個怎樣的日子?我忘了。我對她說:「我們分手吧。」這真是平常俗套的說話,就像劇集和電影中的場面。伊芙琳哭得很厲害,那時我的臉看起來應該很無情。她哀求我,我不為所動,我只想結束這件事﹗我冷淡地看著她,忽然想到一些時日以前的自己——那在愛蜜莉面前大吵大嚷的少年。唉,我多想對她說:「妳不會記著我很久。將來妳將會發現我一點也不美麗,妳將會認為我並不可愛,妳會為著曾與我打得火熱而後悔。」但我沒說這句話,那太無情。聽起來像幸災樂禍。
我獨個兒離開,留下她在破公園中哭泣。任由那些途人以眼神責罵我。為甚麼。為甚麼我面對著伊芙琳,胸中的憤怒卻不是指向伊芙琳本身——我想到的竟是愛蜜莉。我對她憤怒得無以復加。我平靜的臉容下是白熱般的憤怒,我細長的身姿下是一個被焚毀的聖徒。我漸漸將心裡的受難當成榮耀,我已不再質問這個世界。我的眼神在人群中搜索,那些肩上有翅膀傷痕的人在哪裡?他們會得聽明白我的苦楚,他們會得明瞭我墮落破碎的心靈。「我理解這些一切……」他們會這樣說。
我現在明白我最後厭倦伊芙琳的原因,我一直並沒有跟她說過一些心裡話——彷彿我長成了另一個人格。一直以來,只有這個虛幻的幻影與她相處,我怎能得到一些心靈的安慰——這是我的咀咒,我並不單純滿足於肉體滿足。
八月的最後幾天。我等著開學,日子甚為無聊。一個清晨,我不知不覺散步去到舊校附近,又瞧見那座古老的教堂。我沿著小草屏旁邊的小徑走入教堂,裡面有些零落的信徒,晨光透過彩色玻璃渲染著地板,一種壯麗而虛幻的美麗。他們聽著牧師講道。
我四處張望,突然有人拉拉我的臂,那是修女朵拉。我跟她在教堂門旁低聲聊著近況。我對她笑說:「看看,我親愛的姊妹。我一脫離學校,就不再有社工、修女、神父去找尋我、跟進我的情況。」朵拉的臉,在包頭的布料中露出焦急的神情,她的臉多麼樸素。她解釋道:「安德烈……不,不是這樣的,教區的工作太多了……」我點頭安撫道:「我明白,社工和修女的社會資源遠遠不足,政府不過在做做樣子。妳一人應付所有學生的事,自是根本無力救助。」
修女觀察著我,似乎有點迷惑,像要確定我是她曾見過的安德烈。她說:「上帝。安德烈,你成個樣子不同了。」那只是一個比喻,我知道。我臉上的線條變得冷峻,越來越像一個年輕男子的臉。我的身上覆蓋一層薄薄的肌肉,使它是我以前的身體,也不是我確實是我的身體。對這些變化,我未來得及適應,更多的變化已暴力地引領我,將我變成一種令自己也陌生的生物。
我跟她閒聊著,在講道話音和歌聲中低沉地交換著近況:她當然始終沒變,她仍是熱心服務著自己所屬教堂、教堂所屬的教區。我說:「上帝會不會也是這樣?我的姊妹。我們太多了,祂根本無法救助。一個世紀前的瘋子問,究竟我們是上帝的錯誤、還是上帝是我們的錯誤?」沒人留心我們在陰影中的對話。
朵女並沒回答這個,她對我說:「你媽媽說,你九月便會再上學,是不是?」我點頭道:「因為我累了。而且這個能讓我的父母高興一點,我為甚麼不做?我已很長時間跟世界對著幹,我很累了。」朵拉望著我的眼神是她恆常的悲憫:「我記得你不上學。那時你就是回去了,也並不願意回去上課。但謝謝上帝,你現在看起來很好。」我望著講道的牧師,彷彿我是其中一個信徒。古老的木地板揮發著沉靜的氣氛。
我說道:「我只是來問妳一個問題,我的姊妹。」朵拉美麗地微笑,仁慈地說:「當然可以,安德烈。」我迷妄地看著這修女,在這張臉上我彷彿看見凱瑟琳的神情、看見我記得的所有女性的神情。而在那些少女的眼中,我又瞧見修女般的慈愛的神情。在那些神妙的時光中,在情慾的怒潮中她們的眼神也是慈愛的——聖母望著耶蘇激情地受難時,眼神亦大抵如此。
我問:「我知道凱瑟琳曾經跟妳說過她的事情……雖然妳不是神父,但那本質上也是一個告解。」她沉默了良久,然後才回答:「是的,安德烈。你怎麼知道這事?」我回道:「有一次我在她的家裡,她告訴我的。她去找妳傾訴了甚麼?」那時我們在飲酒,只得我和她。凱瑟琳失戀,她親吻我、她抱著我,彷彿將我當成另一個她慾望的男孩。她在夢話中如此說過。
我望著教堂外面的那些樹木。它們曾經掉光了葉子。繁春過後,這些馬路邊的大樹又豐美如昔,可惜凱瑟琳並沒像那些嫩葉般長回來。真是一個美麗的春天,我想。
我的臉轉回來問道:「她告訴了你甚麼?」一種陰影的、悲憫的神情爬上了她的表情。我感到神殤。朵拉將雙手放在我厚實了的肩上,柔聲說:「安德烈。我知道你多麼愛她。但那是她的私隱,我不能告訴第三者。」此時有一個穿小洋裝的六七歲女孩不堪沉悶的講道離開長椅,走近我們。朵拉看見,朝那小女孩微笑:「小朋友,妳不能亂跑,回去媽媽的那邊吧?」
我看著她,一個粉雕玉琢的金髮藍眼小天使。我朝這小天使微笑,然後向修女朵拉道別。教堂外的空氣令人舒暢,世界仍是那個世界。從朵拉口中,我始終沒有得到那個答案。其實,那個黑暗的世界,已成了一陣飄向空中的灰燼、我記憶中的一個破碎的嶺原。我又何苦回頭,去拾回那些灰燼?上帝,我何苦﹗
外面蒼茫的晨光已將我照得不能睜眼。
寫這篇文章,你的筆觸是那麼溫柔。那些發生的事就像一幅畫,或是一部沒什麼對白的影片,很多細節景色和故事用說的詮釋出來會有很多失真並且變的醜陋,但我看到的這幅畫,是很美很安靜的。過去都過去了,雖然它可能或多或少影響了你的現在和未來,但至少你已不是被困在其中了。
希望你可以,從此,過新的生活了。
透過彩色玻璃窗折射下來的陽光在地板上分隔出光暗 < 晨光透過彩色玻璃渲染著地板,一種壯麗而虛幻的美麗。 -渲染比較能表達出那種漸變的光效
它空白一片、靜凝得像一片無垠*限的天空,飛鳥自由地傲翔其中
最終消失於無垠*限的夜空...我輕輕觸碰它,生怕沒由來的怪力將它粉碎。 我喵喵*瞄時鐘, ^間接暗示發育不自覺的強壯,很好.
夜裡成了隱*癮君子和邊緣人的領地。
我忽爾語塞,我看著她,悲*從中來,但無從解釋。故她亦難以抽繪她之悲傷。
我感到憤怒,吼道:「我沒有吸毒﹗
-由“ 我溫柔起來,攻擊性的姿態緩和”到無意識地笑,加多幾隻字轉接憤怒好一點.
塵埃在其中飛舞,我看著“那些”塵埃很久,彷佛“它”是一群追逐嬉戲的妖精
只有那顯露出來的塵舞著。
夢中有一道金光掃擦著我朦朧的視線,它如流星般跳躍,最終消失於無垠的夜空在黑暗中我看見一道金光竄現。在病床附近。矇朧中是凱瑟琳曾經燦然生亮的捲曲長髮。她將頭髮電曲了,我喜歡她的這個形象。
-很有趣的moments, 是個人的幻覺還是說是她真的回來了呢?
講台兩旁是聖人的雕像,沒有一個是耶蘇,只有他的門徒——我認不出的門徒。 -could have double meanings
巴別塔故事中的言語,只是一個比喻。 -喂,就這樣彈出來,唔係個個明架...
那似乎是我靈魂的活動。 那種聲音像收音機接收不清時的雜音 -衛斯理小說,soul as energy waves
好像那個山崖下有甚麼吸引著他們……」 -sci-fi and ghost story—要替身那些,被鬼迷.
將她的骨頭用親吻和抽擊肢解出來 -咦,有上次那篇吃羊的味道.我有時懷疑,自己受不了正宗的恐怖小說,唯有於這些保持安全距離的死亡的暴力描述中放肆~ XD <3!
我想像這裡地板曾滿染鮮血。這裡鬧鬼,是的,但是修女朵拉住在這裡。 -又個完全無交代的伏筆,抑或只是part of background descrip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