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吃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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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我看著她,我似乎釋然了,我感到自己像回到了以前。她走了過來,跟我寒暄了幾句,言談間我知道她的官人被徵召了上場而身故了。而我卻是個士人,免了兵役之苦。但是她的語氣卻不像以前的雙雙了,我知道,我們好久以前已失去彼此了。我看著她的雙眸,我在那雙眸子下看見洶湧的潮,可我們的姿態是恭敬的,話語是那麼內斂和虛弱。」

「你最後卻為甚麼吃了她的心?」游志明說:「這不是很好嗎?你終也見著了她,雖她成了個寡婦。」此時游志明忽爾聽著外面傳來一陣鳥嗚,一個尋常的早晨要來了,但在這個連老鼠都吃光的時代卻顯得不很尋常……

游志明啟程進那小縣城之前問隨從,要乘多少匹馬的車?隨從答道即便是京裡,馬不是被拉上戰場,就是被賣到其他地方去。游志明也知道京裡的馬不多,但卻沒想到是被賣到他方去了。隨從說現在也難找到馬,其他地方的馬恐怕也被吃光了,出門的事,只能盡量張羅。

隨從打點了一切,游志明只看了清單一次,奇道:「怎麼要帶士兵?仗不是打完了?」那隨從一笑,像笑這年輕的官老爺不愔世事,「大人,話是這樣說,但兵禍剛平,原野山嶺有的是強盜野兵,官兵是一定要帶的。況且大人新官上任,此去要保護周全一點才是。」游志明聽了後也覺有理,也就由得隨從打點了。他乘一架兩匹馬拉的車,京裡的大官和貴人們扣起了僅餘的馬,官兵張羅不到馬,只能在後面跟著。一路上走的是山林嶺野,卻鮮有看見飛禽走獸。天空是一片蒼然的藍,看不見飛鳥,野地是一片灰燼似的暗綠,沒有走獸。游志明在馬車上看著,心裡覺得奇怪。忖著,自己兩年前入京考試時也走過不少郊道野路,景況卻與今日有天攘之別。馬車走了幾天,卻也沒有強盜來襲,心裡就覺得是隨從過慮了。夜裡游志明與士兵隨從們點了營火,夜裡要起秋風,冷風吹得孤獨的官道特別荒涼。見游志明舉止言談間沒有一點架子、又與他們共食聊談,士兵也覺奇怪,但心裡又想大概是這官爺剛登科,也未喝官場的水,為人也許就隨和一點了。

游志明聊起:「怎麼一路上連隻鳥也看不見?打杖應該不是牠們的事。」一個官兵笑道:「是不關牠們的事,但附近的人沒吃的就干牠們的事了。」游志明說:「你是說都被人吃光了?可是,你們看見路上嗎、即便是樹林附近,我亦聽不見鳥嗚呢。」另一個士兵說:「大概是被吃光了而已。況且,都要過冬了,動物少點也是正常的,大人。」游志明點頭,跟大伙兒吃從京裡帶來的乾糧,心裡若糧子帶少一點,大概就要餓死在路上了。四處都是山林樹木,卻沒見過一頭兔子一隻鳥。看見這官爺隨和,其中一個士兵便問:「大人,您為甚麼現在便要到那個城去?還有兩個月大人才到那裡上任。」游志明問他們:「你們知道我考殿試時是甚麼成積嗎?」其中一個士兵答道:「小人聽說,大人是探花。」

游志明笑了笑,說道:「不,不是的。」眾一驚訝,問著其餘兩者,游志明都搖頭。看著那燒得不時啪喇作響的營火似在沉思,眾人沉默時,越過山林礦野的風聲格外明顯。片刻,游志明見他們都是士兵、隨從,沒有一個文人,便說:「這個考試分三級,第一級州縣的院試,那時我就是其中一個童生,當然這只是個名稱,我考時就見到不少六七十歲的老人家去考。這試設六等成積,得考獲高等的才能脫穎而出,成為秀才。然後秀才再考的試叫鄉試,那是省級的考試,三年一次,過關的就成為舉人了。翌年二月的是京裡的會試,朝廷在所有舉人中選三百人左右,過程當然是很難耐的……最後一關是在皇上面前作答的殿試,題目是由皇上出的,我們只能低著頭的作答,那是策論問題。殿試只有三等等級,一甲二甲三甲。二甲獲賜進士出身,三甲賜同進士出身。一甲就是你們熟知的狀元榜眼探花。這考試的制度,簡單來說就是這樣。」其中一個士兵問:「原來是這樣,可是這與大人之前說的有甚麼干係?大人之前說過您不是探花,又不是榜眼、更不是狀元。這都是叫我們都糊塗了。

游志明解釋道:「我本是二甲第一名。就是比探花再低一級。你們要知道,其實殿試上的排名之間,相差的只是一點點而已。就是說狀元和榜眼之間也許高低難分……但我的成積是排在探花之後,這是千真萬確的實情。」隨從問:「那大人是說探花是另有其人?」游志明點頭:「有另一個人,可是,他的資格後來被奪去了。」眾人不若而同靜默下來,這陣沉默如水中之墨無聲擴散。

游志明沉默片刻後說:「他殺了人,成了個重犯。朝廷立即就拿了他的資格,於是我才好運得了個探花,有得衣錦還鄉——」說著,又靜了下來。眾人見著游志明的臉忽晴忽暗,似是仍有話要說。當然,游志明忽然又說:「可是,這人不是只殺人而已。我聽著刑部的人說,這人……殺了個富家女兒,還把她的心拿來吃了。」眾人一訝,久久不能作聲。雖說近年兵禍不息,圍城戰甚多,平民百姓常常都有餓得連老鼠都吃光了,無物饑餐的情況,甚至連吃人之事,也是層出不窮。可是,眾人卻就從沒聽過有人專吃人心,這倒是聞所未聞之奇事,叫眾人希奇。其中一個兵問:「大人,那刑部可有透露更多詳情?」游志明看著那遠方蒼穹的一片黑暗虛緲,想了片刻才說:「我問過一點。他們說那探花並不是餓著而吃人,他只是吃了那女子的心,而他們聽說這探花又跟這女子相識,可是任他們怎麼問,這人就是不肯透露當中始末。」

隨從說:「這可真是嚇人。」游志明點頭說:「而這也是我提早走一趟去黃天縣的理由……這人就是在這縣裡殺了那女子的。」眾人這才彷然大悟。又聽見年輕京爺說:「我想知道這事的始末,這探花本來是他的,可是他怎會如此?你們不是讀書人,不知道從院試考到殿試,路程多麼遙遠、那麼艱苦,要打敗多少各地各省精英,我們才能在殿試登科,衣錦還鄉﹗可是這人為甚麼毀了自己一生的努力?我那時聽著這事,我想我一定要知道的。我又能肯定,他並不是餓極而食人,不然他又為何只吃那女子的心?」眾人見得官老爺臉上眼裡有一種狂熱,又想這事離奇之極,想來中間也有一段不足為外人道的曲折。

眾人走了七天,終於看見黃天縣的城門。那時已將近黃昏了。可那原來灰白的城門如今卻是黑黝黝的,像是乾涸的墨水污跡。而與之相連的城牆也倒了一半,磚石四散在外,半個縣城的輪廓浴在泣血似的落陽中。秋日的黃秋,正是萬物昏暗之時。從北方趕來的風隨了一行人的髮鬚之外,連一條野草也吹不動了。那城門前一片土地的野草竟被燒成灰燼,想來此處必定有過一場驚天動地的戰爭。

游志明在馬車裡早已換了一襲朱紅的官服。馬車在城門前停下,他下了馬車,眾人看見游志明那襲闊袍大袖的官服在落陽中顯得更腥紅了,那胸前的補子繡著一隻得詡詡如生的黃鸝。怎料游志明還未多走一步,城樓上已聽見官兵喊著:「游大人來了,游大人來了﹗」那高高的陳舊城門原已鎖不了,遠遠看著虛掩著,卻不知道城門已損壞到如此程度。縣裡的士兵拉開了大門迎他們進去,領頭的是個三十幾歲姓錢的男人,虎背熊腰,臉上長滿了肉,也穿官服,胸前的補子繡著一隻海馬,可知是個武官了。那人擠著笑,帶著一隊官兵迎上來招呼游志明。那人笑著說:「游大人,一路上辛苦了。下官在自己府裡設了宴為大人洗塵。」游志明搖頭說:「朝廷還未正式任命,錢大人不必那麼快叫我大人。大家以為是同僚,也不必那麼客氣了。」那錢大人的笑深了一層,說道:「話不能這樣說啊游大人,禮數是一定要周詳的,況且下官知道游大人是京裡人,走那麼多路是一定很辛苦的,是要好好休息休息吃頓好的。」

游志明只得拱手說:「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上了錢官準備好的橋子,一行人浩浩蕩蕩的起行了。游志明牽起橋的窗飾往外面看,只見民房四處,卻並沒聽見人們的聲音。時近黃昏,卻不見炊煙、街上只得三數零落攤販,偶爾出現的行人見著他們的橋也急急地溜了。闊長的大街顯得冷冷清清的。心裡覺得奇怪之極,錢官隔著橋子問道:「游大人在看甚麼呢?」游志明說:「我只覺這裡很冷清。」錢官笑笑道:「賊們作亂了很久,試著圍著這城三幾個月,下官守著這裡,不讓百姓出去。這小縣始終不能倒嘛。下官也還不知道城裡現在只剩幾多百姓,朝廷還沒說要重整戶藉呢。」此時不知誰人大喊一聲,橋子猛地一停,游志明險些掉了出去。又聽得錢官猛喝一聲:「媽的﹗這次是哪個賤民?」某個士兵回道:「錢大人﹗前面有一老一少攔路﹗」游志明坐好,擺好頭上的官帽,定神一看,只見路上有一個白髮斑斑的老人還有一個八九歲的男孩,都跪在路前,五體投地,不知有甚麼所求。那錢官又喝一聲:「你們是誰?幹嘛阻著本官的橋?」

游志明看著那一老一少,才看見這一老一少都穿得極少,衣衫襤褸,身上尤如只掛著一堆破爛的布條,是衣卻也不是衣了,在入黑後顯得更冷的風中搖曳著。那老人聽見錢官喊,連忙抬起頭來說:「錢大人﹗游大人﹗」游志明一訝,不知道為何這老者會知道他。那老人又道:「小的一家餓死了這兒子的老母,西邊那些青幫的人搶了他們的屍身去吃了,老夫和這小兒併他們不過,大人們你們得替小的主持公道呀——」游志明正想下橋,錢官叫住了他,對老人家說:「你這賤民﹗游大人還沒上任,也趕來本縣視察民情,他風塵僕僕來到,你卻跑來礙著……」游志明下了橋,打斷了錢官:「錢大人,他們的家人餓死了,連屍身也被人家搶去吃了。何者悲情更甚於此?」再多看兩眼,游志明才見得一老一少,或者街上餘著偷看的人都瘦得像皮包骨頭。

錢官見游志明是一定要管的模樣,一臉頭痛,考慮片刻後道:「好了好了,本官現在沒有時間,就派兩個守門的跟你們回去就是了。」兩個官兵出了來,錢官在他們旁邊耳語了幾句,兩個官兵面無表情地點點頭,跟著那一老一少回去了。他們趕走時還對游志明和錢官又跪又拜,又說他們是再生父母云云。擾攘了好一陣子,他們才又再上路了。夜幕不知不覺已低垂了,游志明在橋中沉默起來,也不知這城出了甚麼問題,竟四處都是饑民,那一老一少的事他又覺在腦中揮之不去。錢官的聲音自旁邊橋中傳來:「游大人,那種賤民,何足慮之?不只這城,一打仗,這天下四處都是這種人,當官的不知能救幾多呢。」游志明回道:「可是他們在前面聲淚俱下,人總是有惻隱之心。」錢官笑起來,說道:「哦我忘了大人讀四書五經,仁義道德,自是我此等老粗不能相比的。」

游志明唯唯諾諾地唐塞過去,再走不久,就到了錢官的府第,從遠處看已見著它燈火通明,與城裡其他垮垮爛爛的地方相比,似是立於不同世界。僕人從裡面開了大門,游志明與錢官並肩進去,經過一道磨得精亮的石磚路,旁邊是小橋流水、修得精緻如活的假山假石——一個小花園。

婢女們溫聲軟耳的「錢大人,游大人。」沿路不絕於耳。士兵只留在園裡,游志明跟著錢官進到大廳後就座後,錢官大喊「上菜﹗」只見地上鋪著紅紅綠綠的地毯,幾個臉容姣好的歌妓從羿風後面出來。臉上都化著淡淡嫣紅胭脂,穿紗穿絲,紅紅緣緣,游志明一時間眼花撩亂,以為身入異境。歌妓們給他們備酒,錢官見游志明呆了,朗聲笑道:「游大人寒窗苦讀,如今大登科了,可是卻未小登科﹗哈哈﹗」游志明陪著笑,其實他亦非全然驚於美人姿色,只是錢府與街上境況實在相差太大,叫人茫然若失,不知人間何世。他們對飲了片刻,菜便上桌了。游志明看得一時頭昏腦漲,只見桌上又是魚又是肉,雞牛豬羊都有了,而且又看著是精心製作,燭光下色香俱絕。錢官道:「游大人,不要客氣。」游志明吃喝了幾口,感到肚中一陣翻騰,他竟似一生未吃過如此美味滿足,如今在這府中,眼前是如此情景,美酒佳肴、溫香軟肉,可不就是凡夫俗子日思夜想的?可是游志明如今卻未飲先醉,昏昏沉沉,不知道眼前景象是真是假,想到自己亦有在窄小考場裡昏天昏地、奮筆疾寫的時候,如今卻忽然不太記得了。

席間,錢官若無其事地吃著時忽然問到:「游大人這次提早到來,可是有要事要辦?」游志明忽然一醒,點頭道:「是,是有點事。」錢官似笑非笑、似醉非醉。正是飲飽食醉的情狀。錢官的手指在一個歌妓白紅的臉上搓著,像待那塊臉兒是一團湯圓粉兒,錢官問著:「那麼游大人啊,那是甚麼事兒?」游志明亦有一點醉兒,但似乎比錢官清醒一點。他總覺歌妓在瞧自己看著,也不知道是真還是中了酒醉的道兒了。他只知這花花紅紅的廳裡,甚麼非禮不視、非禮勿聽的聖賢之言也是不管用了。

游志明回道:「一個月前,這裡可是關了個人進牢裡?」錢官想了一下,點頭道:「啊是呀,你說那吃人家心的傢伙吧?」游志明說:「是,我想見那個人。」錢官一訝,忽然又笑笑道:「游大人行事倒是奇異,城裡的人說呢,不知他是人是妖、是人是魔?你說呢,只是因為他吃了一個姑娘的心。哈哈。城裡的人都想斬了他呢。」游志明問:「這人可還是在錢大人牢中?」

錢官道:「是,刑部還沒下決定下來,只得還關著他。這人很嘴硬呢。問甚麼都不說,刑也用過不少了,我看這人大概已瘋了呢,不然怎麼只吃人心,哈哈。」游志明一訝,問道:「錢大人是甚麼意思?」錢官的笑意深了一層,不如是否風中燭影有時搖晃,顯得錢官臉上忽爾閃過一抹陰沉之色。錢官說:「這城哪,打仗的時候沒豬牛羊吃,便去吃貓狗。便去吃馬,戰馬之外的狗吃完了,便去吃貓狗。貓狗也吃完了,便去吃蛇鼠鳥蟻。你留意到這城附近沒樹嗎?他們連老鼠蜥蜴都吃光了,便去吃樹皮、樹根,最後就只得吃人了。這些叫兩腳羊哪。小孩兒的肉最好軟最滑,女人次之,男人又再次之。圍城的日子,這裡還剩下的人為甚麼能活下來呢?游大人倒可想像想像。」

游志明忽爾感到溜進大廳的秋風冷冽無比。

游志明頓了頓又問:「可是,這人卻不是吃了那姑娘,他只是吃了她的心。那是真的?只是心?其餘仍在?」錢官喝光了小夜光杯中的酒,妓女替他添酒,他又道:「啊是啊,仵作都己經把那屍收了。不過說來這事也叫下官很氣,游大人你不知道這該死的仵作幹甚麼來著﹗他竟偷偷把那姑娘的屍賣了出去圖利,我便立即把他斬了。」游志明一頓,訝問:「為甚麼他這樣做?」錢官道:「錢啊,這個時候人肉還是值一點錢,西邊有個人肉市場,可人肉比豬肉便宜很多。有拿人肉來做肉包子的,所以我們這桌只吃原隻的肉,哈哈。免得游大人可能吃到人肉。」游志明正想說話,錢官忽然搖搖頭,又說道:「啊不過游大人若想嘗嘗人肉也可以,在這抓一個長得皮光肉滑的姑娘砍了就是了。」嚇得那幾個歌妓花容失色,嘴裡一口氣也吐不出來。游志明連忙說:「不要,我並不想這樣。」錢官聞言隨即大笑道:「不會,游大人,我只是跟你開開玩笑,今晚就在下官此處休息吧。」游志明思量了一片刻,回道:「那麼……好的,那就謝謝錢大人招待了。但是我想盡快見見那個人,他叫甚麼名字呢。」錢官答道:「游大人何時想見他也可以,我待會吩咐那邊的人給游大人放行就可以了。那傢伙叫甚麼來著呢……好像叫『鄭月生』。」

錢官派了僕人招呼游志明在外面等著的隨從士兵。又著婢女領游志明去了西廂的客房。這房子闊大、乾淨、燈華簾麗。游志明因考殿試,也都進過皇宮,可是錢府裡的大小陳設,也是個小皇宮了。可是這錢府所在之處,不過窮鄉僻壤而已。游志明沒進過其他大官的府第,那些也許比錢府更有過之而無不及呢,然而,錢官也不過是個九品的武官而已,府第也尚且華麗美淨如此。他又記得去錢府途中出來攔路的那對祖孫。這是個甚麼地方呢,所謂「庖有肥肉,廄有肥馬,民有饑色,野有餓莩,是率獸而食人也」,可是孟子卻沒說到不過是一牆之隔,內外是兩個世界。

想到此時,房外一陣輕聲淡然的足音停下,誰人在外面敲了幾下門。他出了去,只見一個穿得單薄的姑娘在外面站著,手裡抱著一個小寶箱。游志明認得她是席間其中一個歌妓,心裡好生奇怪,便問:「姑娘有事兒?」

那女子說:「是錢大人著賤婢來的。」沒等他回答,那女子便踏了進來,又有一陣冽厲的冷風在外面吹來,他下意識關了房門,又有一點後悔。那女子把那寶箱放在桌上,游志明一時間不知說甚麼,那女子又不出聲,只見她臉上仍化著一層淡妝,美目櫻唇不言不語。「姑娘有事兒?」游志明硬著喉嚨說著,那女子又說:「錢大人說,這箱是他給游大人的一點孝敬。」游志明聽來有一種荒謬感覺,這錢大人比他年紀更大,卻反過來「孝敬」他——不過是因為游志明官階比他要高一點點。那女子看見游志明往桌子走去,遂打開箱子,只見裡面是打得齊整發亮的金元寶,金元寶之下是金元寶之下亦是金元寶。游志明一驚,又覺它們有一種奇異的誘惑。

無遮無掩的金子有一種色慾的吸引。官位是含蓄的,金子卻像是男人眼前一絲不掛的女子。他退後了一步,有一點暈眩。那女子察問:「游大人,你不舒服?」他搖頭,他又想他是應該高興的,但此刻卻有一種莫問的罪惡感。那女子的聲音轉而低微,低得像是她的姿態:「錢大人還說……這晚讓我給遊大侍枕。」游志明一時間聽不明白,想了一會兒才知這是錢官對他的邀約。一瞬間他欲拒絕,京裡的教書先生要看見這官場裡的情狀,定要斥一句「成何體統﹗」了,可他見這女子眉清目秀,心裡又是抵受不住。見他沉默一會,那女子便給他換枕衣。他忽爾想起甚麼,問道:「妳叫甚麼名字?」那女子說了,他又問:「妳們來錢府……不,妳來侍枕,錢大人有給妳們甚麼報酬?」那女子笑了笑,她說有。游志明問下去,那是甚麼呢?那女子說:「賤婢來錢府服侍游大人,錢大人便會給賤婢一點米一點豬肉,是豬肉呢。那麼賤婢家裡的人便不用吃其他東西了。」游志明身子僵硬起來,他記得自己剛才吃喝了甚麼,可是他並沒持續下去,便跟那女子去睡了。到了半夜,他起了來,那女子在被窩裡醒了來,游志明在黑暗中搖搖頭,低聲說:「妳留在這。我很快回來,妳睡吧。」他心裡卻是悲涼的,那些街上的人,他這未上任的七品官固然幫忙不到多少,可是善待這歌妓他還是可以的。那女子點點頭,又躺下來了,那睡姿多麼滿足,像很久沒這麼安穩了。

游志明出了房,也不管外面錢府的侍從了。他穿好衣服,到僕人的客房叫醒兩三個隨從便要出去。夜才去到一半,今夜的天色在他眼中看來,似乎格外晦渺絕望。錢府的僕人意欲勸阻他深夜出去,他對他們說:「不必驚動錢大人,我只出去散一下步。天亮之前我就回來了,不必驚動錢大人,知道嗎?」見游志明很堅持,眾僕也只能由得他去了。游志明叫了其中一個僕人同行,他們乘馬車往牢房去,沒有這僕人也不知路要怎麼走了。那牢子在城西最盡頭,守門的士兵恰恰在睡覺,察覺他們來了,正要說話的時候,看見領路的僕人說:「這是游大人,要上任的縣承。」那幾個士兵立即變了個樣子聲線,又聞得游志明要見那個吃人心的犯人,幾個士兵個個臉上皆泛起迷茫之色,但還是帶游志明下去了。其中一個士兵帶他經過一條石樓梯子後,走了片刻便停下腳步,那兵說:「大人,就是這裡。」另一個兵抬了自己的椅子來給他。他們面前的柵欄後一片黑暗,這獄中連一頂燭台也沒有。那士兵解釋說這是因為打仗時西邊曾被攻陷,犯人都跑光了,如今這牢中只關著這個人而已。

那些士兵點了兩個燭台來放在柵欄前的地上,游志明看見裡面有一雙眼睛,這才驚覺那人不知何時已看著他們了。一個士兵對他說:「大人,就請你將就了,錢大人也不敢進去呢,他也吩咐我們不能讓任何人進去。」游志明點頭,打發了他們走。這幾天隨行的官兵站在游志明後面。

那獄中的人穿一身白色,皺巴巴的染著一點觸目驚心的血污。那人的頭髮微亂垂在肩上,看出已一段時間沒修剪了。那人的臉很瘦削,骨頭的輪廓深陷得緊,下巴臉上長滿了鬍渣,但那一雙眼睛卻異常有神。那牢房的走廊不時吹著溜進來的冷風,那忽明忽滅的觸光也映在那人的雙眼上。

游志明把自己的名字告知,又說道:「我是將上任的縣承。」那人一直沒有回話,但游志明知道對方是瞧他看著。游志明沉默下來,心想這人難道真的如錢官所說是瘋了?如此思想的時候,那人卻說話了:「怪不得你會來這裡……你是代我的探花吧。」游志明一驚,心裡忖著這人為甚麼會知道這些。然游志明的臉上卻沒一絲表情,那人又緩緩說著:「你的字不錯,志明志明。可是你做了官,這字可能便成了一個諷刺了。」游志明微微一驚,但轉念之間又想通了。這人是殿試上的第三名,思路當然明敏,這可不是個犯人而已,便道:「這是我父親給我取的。」那鄭月生說了自己的名字,又說:「這名是我父親取的,我卻惡之欲其死。你知道這是為甚麼嗎?」游志明不回話讓對方說下去,可鄭月生卻沒答下去,說道:「你為甚麼來?你便好好等著當你的官,而我也是將死之人而已。刑部並不是考慮甚麼,它只是考慮要給我何時行刑而已。」

「你為甚麼這樣做?」游志明問。他在路上想過很多問題,但終歸也是這一個問題。鄭月生反問:「你又怎麼要知道呢。這只是個故事。」游志明沉默下來,他亦不知道。這個暗涼的牢房有甚麼吸弔他?這個人亦不是誰,他被斬了之後,也就沒人再記得了。就像那群上個月在京裡處斬的逆賊,他們縱然曾尤如亂石崩雲、戰天戰地,地動山搖,但一旦失勢被斬,也就只成了史書上一個名字而已。可游志明自己也想不出為何要來此處,鄭月生說得對,他就安安份份做他的官就好了。可是,若非鄭月生殺人下獄,游志明也許亦沒有這個官做。這倒是一個奇異的情結——這官本不是他做的。

「你為甚麼要這樣做?」游志明又道。「我們都是讀書人,我們都考過這試,當中的痛苦不足為外人道。那些人考得成了花甲老人,也要繼續去考。外面戰火漫天,亂軍有直搗京師之勢,也要繼續去考。我有時得想,這只是個把戲,那張龍椅給我們的把戲。做官這也許便像是驢子前面吊著的蘿蔔,而我們便是那不停追趕著那蘿蔔的驢子。」鄭月生在微弱的火光下笑了:「可是你我都去考了,也考到了。」游志明說:「運氣而已。」又問:「你亦去考了,但你卻用自己的手毀了自己。」

鄭月生沉默了片刻,才說:「我考並不是為了這些,我從不願做這個。是我父親要我考。這個……由我三歲起就是如此,我小時候不知著了哪門邪道,竟背得出三百首詩,我父親自是將期望放在我身上了。但我心裡當然不高興,我從來不愛這道兒。擅長不代表喜歡……游大人,你卻似乎不是如此。」

游志明點頭,卻有一種奇異的釋然。似乎跟這人認識了很久。「是,我父親也是如此。但我沒想到這些,那個時候我父親要我讀書,我便讀書。小孩子不作他想,想來也是個好處。若我問他:『為甚麼是小孩子就得考科舉?』,也許他會將我毒打一頓才是。」鄭月生笑了起來,但流露的卻是悲涼,他說:「我從小就被我爸打的,因為我在此處總是與他鬧意見。幾年前他身體急轉直下,我媽——不,我全家人聲淚俱下著我去考,去完我父親一個心願,他這些年來望的就是家裡出一個官……我便去考了,我恨死了他,可我亦是去考了的。」

游志明又問道:「這原來好好的,你也考到了,可是……你最後為何變成如此。」鄭月生咧嘴而笑,在火光之陰影下有種陰沉:「這事說來我也不明白,它只是發生了而已。它就如此發生了。」游志明聽得一頭霧水,喃喃說道:「我聽刑部的人說……你殺了一個姑娘——」鄭月生打斷了他的話:「我吃了她的心?」游志明點頭,鄭月生又說:「啊是的,我吃了雙雙的心。最後我吃了她的心。她父親是個有錢人,刑部有提其他東西嗎?」游志明搖頭,他不過是個未上任的七品官。鄭月生「哦」的一聲又說:「他父親是青幫的頭子,你知道嗎。雙雙卻不知道,她以為他父親是做生意的,她就像隻小棉羊,都不知道世間的事。他父親如此講,她就如此信了。」

游志明在話音中卻聽得有異,這鄭月生殺了這姑娘,但言語之中卻有一陣纏棉的愛意。鄭月生又說:「我父親是真做生意的,我父親和她父親曾有過合作的事,但後來卻漸漸不是了……我跟雙雙早就識得了,後來他們都不知道我們還來往。下人的嘴也密,我們亦沒甚麼可被人家抓到的事……而且,兵亂來了,禮教也就搖搖欲崩。這城亂了來,我們反有機會見面,我想起戰亂的事,心裡反而最是懷念的。」

「你鐘意這姑娘,後來又為何殺了她?」游志明說。

「哦你想知道這事,這有甚麼好知道呢?但我卻只是個將死之身,說甚麼又有甚麼干系呢——我當然是想娶她的,她很美、她善解人意,沒有她我不知怎麼渡過那些日子,我感到我不是家中的人了,我只得她。當然,我也是要娶她的,她也是想要嫁給我的。有次我跟我父親說過這件事,我心想,若我能娶到她,我就是繼續考下去也是願意的,我父親還未聽這一句,卻竟然立即贊成了。我娘又主動給我張羅,提親的事他們會弄好,我只要在家呆著就是了。那時我只想,也許我亦到年紀,他們急著給我找一個妻……呵,若這事真成了,那可是一件美事。」

游志明當然聽出了甚麼。游志明問:「事情最後吹了?」

鄭月生嘆了第一口氣。他說:「你之前說過驢子的事……我也想,這天下有很多像驢子和蘿蔔的事情,這天下有很多把戲,它們已實行了很久,而這些事情秘而不宣,等著我們墮進它們的陷阱。看,到了那天,我去拜堂,我去喝喜酒,那天我想自己成了另一個人,那天我多麼高興呵,我想不到父親他們會准許這親事,我感到我父親仍是愛我的。當時亂軍已經掃蕩到附近了,但那天我是最高興的,外面的事我亦不怎麼管。可是,我最後發現我自己不認識新娘子,她不是我的雙雙。我先是驚訝,後是悲憤。這一切都是騙局,我的整個家族合謀騙我,而我後來知道雙雙一邊亦是如此。她嫁給了另一個幫會龍頭的兒子。哦,我忽然明白了。我感到天下的人都騙我,我感到自己一直以來作對的不是我的家族,而是整個天下。呵,自此我再聯絡不到雙雙了,他的父親把她的下人都換了一票,誰肯再給我們送信呢。我在自己的房間躲著,我慢慢知道這就是驢子和蘿蔔之計。我後來又知道,我爹我娘當年仍是如此的,他們都各有兩小無猜之情人,但仍是在如此情況下見面的。我聽著其他人都有這種經歷。這真是天大的騙局……你知道嗎。這又不過只是驢子和蘿蔔之計的其中一面。天下甚麼地方都有這些法子。婚娶之事一向都由不得我們,這千年也是如此行了,我竟曾以為這事會有例外的。但是話說回來,這世上有甚麼事由得我們呢。」

游志明說:「我爹也跟我說過,他跟我娘也是如此的。」

鄭月生續道:「大概是成親一年之後吧。我上京考試,我萬念俱灰,去了考試。那時我行屍走肉,我雖吃喝進睡,但卻感覺心裡是死的。半年前我考到了探花,我本是做你游大人現在這個官的。但我提前回來了,那時亂軍來了,他們入了城,搶了大把糧食就去了。其他縣城仍有沒有多餘糧食尚且不知,而且米糧價格當時也是不知道升了多少倍。我爹在那時死了,家裡的事、家裡的生意也交到我手中。但看著這城變得破破落落了,卻感到它不是陌生的,我的歲月都飄落在這裡。我中了探花,但我並沒張揚。我在城裡四處走,也沒有人知道這件事。

嘿游大人你也知道,大家考這個試,也不過是為了衣錦還鄉,在那浩浩蕩蕩的車隊的屏風上寫上自己中了狀元、中了進士………人家老遠看見,也就知道這出名的是誰了。可是我孓然一身地在這破城遊蕩,在這受兵禍洗禮的黃天縣四處蕩著。就在兩個月前。我回到了雙雙的府前,那條街上,我記得小時候常常在那裡呆著,等著她的婢女出來給我帶信給雙雙,我記得那條街道。但那時的街已不復往日的繁華,我到京裡去之前,它不是如此的。現在它沒有攤販,沒有叫賣,只有零零落落的行人走著。沒有食肆了,連吃的也不多了。老鼠餓連蟲子也沒得吃了,當然,老鼠也被人吃光了。人們都得呆在家裡,四處走就餓得更快。我走在街上,忽爾找點吃的,聽街上的人說有一間肉包子店味道很好,我便也跟著他們去了。那只是附近那街的一個小攤販,我去到時,有一個老婦驚叫一聲,只見她把包子扔在地上,之後便嘔了起來,她媳婦跑上去跟販子理論,怎麼肉包子裡有一塊人的指甲,於是大家都又散去了,我也沒吃,我只得又回去了雙雙的府前。

我知道她已經不在府中了,那也不過是憑弔著甚麼而已。但是,我臨走的時候卻見著一個少婦出了來,結著挑心髻,我被那件桃紅的霞帔勾住了眼睛,我本見著這是個少婦,也不會是我的雙雙。但她卻抬起頭望著我,我也看著她,呵,就是她。我是個死腦筋,她成了親,打扮自然不同她是個大姑娘時了。她的表情多麼複雜,自從很久之前我們就彷彿已陰陽相隔,不能再見。有一段時間,我還在想我以後也不要見她了,我就是在街上看見她也得換別的路走了,免得我見著她嫁作人妻,心裡傷心。

但那時我看著她,我似乎釋然了,我感到自己像回到了以前。她走了過來,跟我寒暄了幾句,言談間我知道她的官人被徵召了上場而身故了。而我卻是個士人,免了兵役之苦。但是她的語氣卻不像以前的雙雙了,我知道,我們好久以前已失去彼此了。我看著她的雙眸,我在那雙眸子下看見洶湧的潮,可我們的姿態是恭敬的,話語是那麼內斂和虛弱。」

「你最後卻為甚麼吃了她的心?」游志明說:「這不是很好嗎?你終也見著了她,雖她成了個寡婦。」此時游志明忽爾聽著外面傳來一陣鳥嗚,一個尋常的早晨要來了,但在這個連老鼠都吃光的時代卻顯得不很尋常。

鄭月生疲乏地笑了笑:「是的,但這城最差的時候游大人幸好未經歷過。人們是會吃人的,後來這事成了平常的事。街上躺著原來死屍沒多久就被拉走去割下肉來吃了。我的家族也花果飄零了,在他們走之前,我就沒有回去,他們以為我失蹤了、死了。我本有錢,但我沒支取甚麼,亦不知家族的人後來是生是死,我本不關心他們。我也餓了,我終也餓極了,倒在街上也不知自己是生是死。雙雙在街上撿了我回去,給我一碗肉糜吃,我在迷糊中也見著她那破屋裡甚麼也沒了,最後的肉糜我吃光了。

朝廷的人在外面跟敵軍殺得日月無光,窗上染滿了血腥,一天一天過去,仗似乎是打不完的。我們也沒甚麼吃了,雙雙說:『這外面那麼亂,卻應該有很多人肉的。』我跟雙雙一伙兒出去,發現城裡各處不是被盜賊軍人佔了,就是青幫。那時雙雙見狀,便拉著我走了。我們在山邊找到一間快倒下的破寺,叫了業寺。我們也沒想甚麼,能多活一剎那就是一剎那。那破寺中只得一堆白骨,可撕的肉都被撕走了,寺裡連樹根也被拔走吃走了,我們一直待著,希望朝廷的兵會來,或許如來佛祖會來,這片黃土地就曾是地獄……最後的事……是刑部和那姓錢的武官不相信的。」

游志明感到心跳加快,眼前這個鄭月生的臉上有一種狂熱,像是沉入了另一個世界似的。他感到自己也跟著對方離開了這牢房,彼岸不是西方極樂,而是一個晦暗昏渺的念頭。至此,那兩頂燭台也就燒盡了,噗的一聲熄滅了。鄭月生說道:「她餓得比我快,她要睡了,牙齒指甲也掉了,她拿了刀子給我,我說我要吃掉她,她沒說話,她只是睜著眼睛瞧著我,我知道她的意思。我拿刀子刺進她的腹子裡去,我們對血腥麻木了,對吃人的事也麻木了。我們割了吃了不知多少具屍體。她沒有表情,似笑非笑,似睡非睡。我伸手進她的胸骨,一節一節的白森森的骨頭裡,將它淘了出來,吃那顆心。在那一刻……我忽然感到一種……活著的感覺。

我知道若我能撐下去,我就是要做官的,我曾是我一家一族的希望。我要是做了官,這便是鄭家出了個官,出了個探花,可是我知道,我吃了雙雙的心,就沒這個說法了。可是,當時我滿臉滿嘴是她的鮮血肉塊,我忽然記憶小時候是怎麼識得她的,我們又是怎麼像所有人一樣淪為那隻驢子……其實我們去考科舉又不過是淪為驢子,看那些亂軍,他們並沒考科舉,他們是要斬木為兵、揭干起義,要鳴而死,不默而生。而非在圍牆內爬上去圖做一頭快樂的驢子,你爬得多高又如何呢,這驢子上面還立著一張龍椅,是不是?但我是吃了她的心,兩日後朝廷解放黃天縣,士兵在了業寺裡看見我們……這是你要的故事了。」

游志明聽見一下一下巨大的鼓聲,他傾耳相聽,好一會兒他才知道那是他心跳如雷。鄭月生說他不會再說甚麼了。游志明抹乾額上的冷汗,他問道:「刑部不相信是雙雙『准』你吃她的……?」鄭月生點頭:「他們認為是我因餓壞而吃了她。但這又有誰知道呢,只得雙雙和我知道。朝廷的令你聽說過,誰都知道,誰人在戰時吃過人,都要下獄。誰都不承認,誰都說自己沒吃過,又沒人能證明這些事。其實朝廷也並不真如此想,它只是想叫天下的人都對吃人的事閉嘴。他們問我,我答是的,我吃了她的心。所以這牢裡只剩我一個。」

游志明皺眉道:「為甚麼?你跟她的屍躺在一起,又沒誰人能證明你吃了人。城裡的其他人都說他們沒吃過人,是不是?朝廷要的只是這個答案,而不是你的老實話,為甚麼?你就此下獄,掉了官職,花費了這許多年……你是會被問斬的,你為甚麼這麼笨?這探花該是你的。」鄭月生笑了笑,沒有燭光的牢房,如今只得一點蒼藍淨白的晨光自他身後的幾道空隙滲進來。

他說:「可若是我吃了其他人,我是可以說我沒吃過。可是我吃了雙雙的心,她的音容總是羈絆著我,我看著這石頭草地,也是看見她的容貌。我就是被關在這裡,也在黑暗中看見她。你游大人說說看……也許你可說我是萬念俱灰了,也許……我沒甚麼遺撼,我感到我現在是真正活著…哎,我該怎麼告訴你這個感覺?我像爬到某坐高山了,在我上面再沒甚麼人,就像整個天地只得我一人,只得雙雙…這山啊是不存在的,我要爬了上來,這世間就不再容我了。游大人,你我素昧生平,你亦不值得在此逗留太久……你回去好好做你的驢子吧。這也是一種幸福來的,我肯定。至少現在仗已經打完了,大家也沒吃過兩腳羊,這天下還是那個天下……」

忽然,游志明趺趺撞撞跑了出去,像是再受不了牢中的甚麼。兩個士兵緊隨著他出去,眾人只見這游大人臉色蒼白,像著了魔,一股腦兒跳進那馬車上,猛催士兵發鞭。游志明瞧著自己微微慄著的手,蒼穹浮著微亮,素淨的蒼穹染上一層淡紫,他知道要日出了,但萬物仍見昏暗,他腦中仍滿載著鄭月生的話,使得街上一個早起的賣肉包子的攤販也如往日鬼魂,叫人驚恐萬分。

游志明不動聲色,日出之前已回到了錢府,那肚滿腸肥的錢官仍未醒來,游志明回到了客房中,輕聲信步滑過那張喜慶紅的地毯,緩緩到了床邊,掀起錦緞門帷,看見那歌妓仍在床上睡得很安穩,這臉上有一種嬰孩的天真。他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房中靜謐無比,日頭照常升起了,鄭月生的故事又只是一個故事。他看著那歌妓的臉,他忽然想,這種安穩也是他們需要的,縱然這城的人都吃過羊,可大家為著活下去,都迫著自己忘了它。人這東西吃過再苦的事,回到這臥房裡坐著,看這張臉,有這卑微的安穩,他們會想,只為這靜謐溫馨的一刻,也是值得的。

游志明這樣想的同時,床上的臉用手揉揉眼窩,在窗光映照下慢慢轉醒了。這個將上任的小官又看看桌上那箱要來賄賂他的金元寶,心裡不禁泛起一種茫然無力的苦澀。

11 Responses to “小說:吃羊”

  1. says:

    聽過Michael Jackson的Billy Jean吧
    始終搞不明白
    為何他一直嚷嚷The Kid Is Not My Son
    DNA測試不就得了
    抑或另有隱喻
    言歸正傳
    決定掌握自己命運那一刻起
    每個人都該命自己名
    我如此以為並身體力行

    溫家寶最近知錯能改
    表現優異值得肯定
    我覺得該改名他叫溫國寶
    家寶家寶很沒一國元首威嚴
    熊貓都不如

  2. admin says:

    管理時還以為是針對小說之意見,倒是有點失望。

    這個你也知道我無法回應甚麼,溫家寶表現是否優異我倒不肯定,但權勢如日中天的似乎是胡是江而不是溫,我且放下自己偏見,當溫爺是真心為民,惜食少事忙,孤掌難嗚,不過是大惡之中行小善而已。

  3. says:

    實際上三段都是針對小說之意見
    志明月生順受命之名就難免逆來名之命

  4. admin says:

    原來如此。
    又,
    打人毒針,何嘗不是另一種斬木為兵呢。不知道早前在新彊被斬了的那些人,是否也想過名字呢,是否有想過類似蘿蔔和驢子的事呢。這也是我最近念茲在茲的事情。

  5. lelannn says:

    不知你有沒有發覺,
    游志明變了遊志明。

  6. admin says:

    lelannn:

    謝提醒,已改正。

  7. lelannn says:

    遊大人?

    看了頭幾段,怎麼感覺游志明在影射溫爺爺
    科舉那一段summarize得不錯,
    沒有那種像在背科舉制度內容的突兀感

  8. says:

    月生所以叫月生
    也許純粹因為一個叫嫦娥的恰好撞上了一個叫吳剛的
    就在一種宿命的月亮氛圍之下長大
    劇本縱使千篇仍舊難逃一律
    名字不過是物化的極致
    中國五千年文化的宿命之路也不過如此

  9. Kay says:

    我想我其實夠清楚你要表達的點
    一個悲慘的時代
    每個人都有一個無奈的人生
    令人不得不感受到沉重的一個念頭
    整個故事架構來說的話
    我覺得以你來更精細的寫
    應該可以更精彩
    熱鬧的景和蕭索的景
    可以更鮮明一些
    就可以把無奈突顯得更螫人一點

    後面那裡
    跟我猜測的一樣
    並且感人
    鄭月生他絕對是會捨不得不承認的
    因為是雙雙使他無法否認
    你的故事裡常常會出現愛情的失落
    畫龍點睛的出現

    然後游志明的話
    他基本上是來串場的
    但我猜想你讓他出場的意義
    是突顯讀書人的太迂腐愚笨與不關心世事嗎?
    但我偷偷希望他可以保留他的梗直然後做一個好官

  10. 夢兒 says:

    !

    that was quite a trip (well done for a short one =])

    powerful image

    (interesting how I just finished exams—and sent that forward email and didn’t ready this until now)

    倒是希望你能多描述一下吃心的心態...不過以你的敊述手法大概是不可能的.一開始還以為要目睹秀才的墮落呢,噓~

    有點震撼
    有點無奈

    好像有很多可以發揮的地方,不過也都可能是正正因為這些才使其成為可唸的短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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