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宵禁夜(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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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忠恕忽爾低聲怒道:「妳為甚麼來?妳為甚麼來?」蔣絮螢的神情慘痛,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把臉堆在雙手裡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忠恕,我不想回去了。」這是她今天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聽著這一聲話,他忽然沉靜下來,像已原諒了她。他走過去握著她一雙微微戰慄的手,說道:「姓袁的一家難道沒給妳最好的?」蔣絮螢抬頭望著他,似想要用眼神來迷惑他。她的聲音低迴而沉痛:「不,他們給我最好的,我一輩子最好的都有了……」
劉忠恕不敢望她,只敢望著窗子,然而窗子也用倒影嘲諷著他們這些年來的壓抑。這夜涼如水的深宵,他不如往常在街頭抗爭,整個城市今夜也沸騰了,然而此時此地,他們之間卻只得一種泣血的靜謐。……
駕著車逐漸遠離內城區時,劉忠恕駕駛時仍禁不住望望馬路旁那些鬱鬱蔥蔥的野草野樹。然內城區是個繁榮的金融區,高聳入雲的高樓大廈、長年無休的購物中心、娛樂場所,構成了內城區誘人的輪廓。他與車子一路行駛,卻似進入了另一世界。山邊偶爾立著陳舊破落的小屋農舍,一小塊一小塊的農田荒廢,破爛的鐵絲網張牙舞爪似仍在守護著甚麼。劉忠恕多年沒有到過城市的邊緣,都不知道這裡成了塊曠野了。這十來二十年裡,政府越發集中發展內城區,金融、地產的炒賣活動在內城區進行得昏天昏地,而郊野地方,上百年前仍有原居民後代鎮守,然而歲月催人,內城區與北面接合後,經濟發展越見火紅,使得他們的後代亦進去內城區闖蕩去了。外城區的最外環都是高山,發展商的爪牙難以伸入建設,原居民也覺地皮難以圖利。這一帶便成了如今的蒼涼模樣。
劉忠恕看看時間,如今仍只是清晨七點。妻今晨一早起來給他煮了咖啡,劉忠恕駕駛的時侯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至此已喝了一半。妻又提醒他,現在天氣很涼,記緊不要脫掉外面的大衣。前面的山路一轉,已看見一個小莊園,那莊園外圍是個小農莊,該豢了雞羊,但如今卻只剩一片荒然落寞的空地,披著野草的長衣,就如他身上那件葬禮黑的尼龍大衣。他在莊園外面停了車,發現附近也停了幾駕內城區的車,心想自己也不是最早來到的。一種複雜的、哀傷混雜緊張的情緒油然而生——他知道原因何在。
劉忠恕經過那擱開的鐵絲網門兒走進去,經過幾座已不剩一頭動物、只得微微一縷家禽氣味的禽舍。緩緩走近立在莊園中央那所古老的兩層木建築,他卻聽不見裡面傳來一絲聲音。他轉頭察看後面有沒有人跟蹤他,轉念又不禁笑了,在這鳥不生蛋的鄉下地方,鷹犬們也沒心機跟蹤可疑人物了。如此想時,才發覺視線竟是迷糊,冬末春初,四周生了冷冷的霧。如今時候尚早,夜晚又是悠長,蒼穹仍留著一絲未退的昏暝。這所房子原始得要緊,劉忠恕找不到門鈴,便朝大門輕拍了幾下,不久,門便打開了,迎出來的並不是李師母,而是翠西比特一伙人,劉忠恕進了去、跟他們打個招呼,寒暄了幾句,便問:「李師母在哪裡呢?」他們答在二樓休息著。只見大廳已坐了十數身影,都是李教授以前的學生。劉忠恕的眼睛一直搜掃著,仍沒找著甚麼,心裡有點失望。但又想此行只是為了給李教授上個香,看看李師母,便有點悲涼的釋然。
這房子在外面看有點蒼涼,但裡面是個可愛的天地。李教授年輕時留學英國很多年,這房子內裡的佈置又是英式又是中國味。他們都用紅木的傢具、紅紅黑黑陳舊的地氈、壁爐卻是假的,這城冷的日子不多,嚴冬也不比歐陸難耐,便沒有需要弄個真的。幾張陳舊的牛皮沙發前面卻是兩張古色古香的紅木茶几,上面幾隻小茶杯仍冒著煙。在喝茶的幾個舊同學都三十幾四十歲了,看見劉忠恕來了過來打個招呼,互相問侯一下。劉忠恕正想上樓去找李師母的時候,卻見她巍巍慄慄地從二樓走了下來,看見劉忠恕時便笑,便那張滿滿皺紋的臉一笑又顯得更皺了,老人家一笑就有一種怪誕的天真。劉忠恕走過去小心地抱抱她,說道:「李師母對不起,我似乎晚來了點。」
她笑咪咪地回道:「不,有的還沒來,你還早呢。然生說你以前上他課時總遲到的,你現在早得很呢。」劉忠恕微笑答:「我還記得,只是人越來越老,睡得也越來越少了。」李師母拿撐著的木杖輕輕拍拍他小腿笑說:「你才三十來歲,老甚麼。我現在七十幾歲了呢。」
只見其他人坐在客廳的幾個角落、沙發上,低聲談話、似是疲累、也似是神秘地交換著話語。劉忠恕又問:「他走的時候,我們都沒收到消息。」李師母搭著他的手慢慢走到另一邊的飯廳去,緩緩說道:「政府不讓你們知道嘛……你知道……現在外面亂得緊呢,政府是盡量想拖著,免得老傢伙去了的消息刺激那些人。」
劉忠恕的眼睛仍望著舊生們的方向,似乎沒人在留意他們的談話。他低聲道:「可是政府沒想到抗議的群眾會坐到現在,這消息始終是走溜了。」李師母那張皺紋的臉卻沒一點恨,表情中有一種大大的透徹,他不知道這是為甚麼。李師母又道:「老傢伙半輩子都在跟他們作對,他們自然會得封鎖他去的消息。他們總認為老傢伙已成了游擊隊的精神領袖呢。」
劉忠恕忖著,這可不是事實嗎?李師母似讀懂他的心思,答道:「老傢伙常說呢,人人都以為他是精神領袖,但只是表象。那些現下在總統府前靜坐的、那些在街頭巷尾拿了武器的,都想他早點去的。」劉忠恕頓了頓,問道:「為甚麼呢。他總是民眾的精神領袖。」李師母嘆了口氣,說道:「由不得了人家了。因為他們都想胡來蠻幹,誰叫老傢伙總是叫人非暴力非暴力……不過要是他提倡暴力呢,也許他早就被人家幹掉了,哪有現下睡著睡著就去了的幸福呢。他臨去時也交代說,樓上那些老唱片也送給你,他知道你喜歡那些。」
劉忠恕苦笑一下,也想不到師母對這些事看得那麼開、李教授還記得這些。
他正想上去二樓上柱香,師母說道:「是了,你有沒有看見蔣兒呢。」聽著這話,劉忠恕慄了一慄,轉頭問道:「哦,她說要來?」李師母那隻細小而精眼的眼睛盯著他看了兩三秒,不知何故嘆了口氣,道:「我昨晚跟她通過電話了……可不知道她那邊的大人會不會讓她來。」這可不是劉忠恕總思想著的事?他搖頭道:「一路上我連個人影也看不見。」便上了二樓一間打掃得窗明几淨的小房間,三面牆壁也是放滿著作的書架,只是書桌上放著一張李然生教授的黑白相片,前面是一個骨灰瓶,瓶子前三根燒得長短不一的香燭飄著煙散著香,他看著它們仍未燒盡,便不上香。
他想定是李師母沒甚麼錢,也不方便去內城區買,於是連這「神位」也如此簡陋。劉忠恕站在李教授的相片之前,也不知道要做甚麼說甚麼才好。一種死亡的荒謬感撲面而來,他是要來憑弔的,但在這瓶骨灰面前,卻不知要憑弔甚麼。劉忠恕不信神,也不信死人會收到凡人燒的香。他又想,要是李教授沒在晚年有過甚麼精神上的改變,李教援也是不相信這些的。但是教俗仍然續傳下去,靈位神檯依舊是為活人而設的。他亦不相信人們在此說的話,李教授是會聽到的。要是死人得聞,劉忠恕要說甚麼呢,他要問這城該何時何從?他要問組織暴力革命,還是靜坐下去?他要問時機何時才對?他要問北方的亂事會被平服嗎?劉忠恕心胸中有很多問題,但他是絕不敢說出口的。這個年代,說出口的話總有機會被錄下,然後成了法庭上的罪證。《意圖叛亂、顛覆及分裂祖國》這條法例近年時常在法庭上響起,因此被囚的叛亂份子、反抗派議員亦有不少。
他嘆一口氣,下了樓。聽見同學們聊著甚麼「運載物資」的事情,這才知道他們都在內城區買了不少食物日物品來給不良於行,又被政府監視的李師母。他們到了飯廳,李師母說要煮早餐給他們,懂得煮食的學生便去了廚房幫她。劉忠恕看見飯廳有一台外表陳舊得像壞了的四十吋數碼電視,於是便去打開了它,這時份電視台應該播放著早晨新聞——不懂煮食的數人看見的不是電視台的女主播,鏡頭對準的是總統府前眾集的民眾。
鏡頭從直升機上鳥瞰著內城區中心附近紅紅綠綠的人們——鏡頭現在拉緊,冰冷地對準拉動巨大紅色旗幟的抗議者。他們大多身穿紅衣、少數穿緣衣,似乎每人都帶了大大小小的旗子,上面寫著:「貪污政府下台﹗」、「獨裁政府下台﹗」、「奴才下台﹗」之類字詞激烈的標語。一個遠鏡,便是觸目驚心又壯觀的一片旗海飄揚,只見靜座者四方八面將總統府圍得水泄不通,連附近的街道亦為重重紅軍阻塞,畫面一轉回到了直播室。主播說道:「警方指現場有十萬名市民參與靜坐,組織行動『赤色一月』則聲稱現場有四十萬人。而總統則透過電視發表全市講話,他認為市民有表達訴求的權行,但連續半個月的靜坐已嚴重影響本市的經濟活動……」主播又說:「但是,有不少市民對於昨晚袁總統發表的電視講話非常不滿。」畫面一斷,冰冷的鏡頭到了靜座現場。一個頭髮斑白的老人家拿著電視台的咪克風大喊:「經咩撚濟活動呀,D錢又唔係入我地袋﹗」聽得幾個同學禁不住笑了起來。
畫面又回到直播室,只聽得主播又繼續報道其他新聞。翠西說:「你們看她報某些新聞時眼睛會眨的。」劉忠恕一直也留意到,但沒想到有人會故意留意主播眨眼的次數和頻律。另一個同學答道:「哦,妳不說我也不知道呢。但這又如何呢。」翠西說:「我在這電視台工作嘛。這主播報假的新聞時便會眨多了眼。」劉忠恕這才記得翠西以前是讀新聞系的,她畢業後又去了電視台工作,知道這個很是正常。
此時主播說道:「現時內城區北面的局勢已大致回復平靜。當地叛軍首領劉月生據報已經被擊斃。」劉忠恕看著那主播雙眼確是眨多了兩三下,不禁會心微笑起來。其中一個同學問劉忠恕說:「是了,你最近在忙甚麼呢。」劉忠恕微笑說:「種種田,抗抗議。」他們也笑,都覺得他說笑。翠西在他們聊談著的時候逗著李師母養的貓,那是一隻臉孔像小丑的貓。是隻四啼踏雪的黑貓,然牠的臉也是黑白黑白的,也不怕人,房子一下子來了許多的陌生人,牠亦不怕,全程仍是懶洋洋的躺在地氈上,也不怕肚子對著人家。
此時李師母他們端著早餐出來了,眾人謝過師母後便吃這個霧晨的早餐,劉忠恕吃得快,吃完了大家大只吃到一半。李師母微笑說:「忠恕仍是吃得很快。你妻子好嗎。」他答:「她很好,謝謝師母有心。」此時大門傳來拍門的聲音,眾人奇怪,不知這時會是誰人。其中有些社會運動經驗的低聲說:「哦,是鷹犬嗎。」師母喵喵那隻爬上了沙發睡覺的小丑貓,搖頭道:「大概不是吧?」劉忠恕起來說:「我去開門。」心想要是鷹犬來到,自己也有得代師母他們周旋一下。鷹犬們將「赤色一月」列為重點監控組織,劉忠恕亦常常與他們交手,出入警局保釋人家、被人家保釋的事,也是已經非常習慣。他呼一口氣,將門打開,竟發現外面不是穿一身黑的鷹犬,而是一個女人。
他看了那張臉一秒,就記得她是蔣絮螢了。她變了很多,昨天還記著她是個小女孩子,但如今這也穿一身葬禮黑的女人也是蔣絮螢。她上身穿灰色的棉衣,外面加一件黑色的披肩,黑紗的長裙過膝垂落,腳踩一對黑的高跟鞋,顯得蔣絮螢比之以前更瘦了。那一頭燙過的微曲的長髮及肩,她化了一點淡妝,五官卻仍是細細小小的,像個孩子,皮膚是象牙般的白,與記憶一樣的蒼白。不過是一瞬間,蔣絮螢顯然也用同樣的帶著困感的眼神凝望他。一雙「君看雙眼色,不語似無愁」的眸子,瞬間又過渡到下一瞬間,她也認出了他。
蔣絮螢看看裡面——只得一條長走廊。她的聲音很低迴:「我還以為找錯地方呢。」劉忠恕微笑道:「也許這房子是方圓十里裡唯一有人的地方了。」便拉開門子讓她走進去,她似在思索著甚麼,一雙眸子略帶困感地看著房子看著他,只見舊日的劉忠恕不見了,站在這裡的卻也真是劉忠恕來的。那件黑色尼龍長大衣內裡是莊重的恤衫和領帶,臉上的線條變得更冷峻了,像是一道懸崖的輪廓。然那雙眼睛仍是深陷進去的,失眠像化作了黑眼圈在他的眼框刺了青,又像化了眼妝。蔣絮螢像衝口而出的道:「你仍睡不好嗎?」劉忠恕欲回話,但又覺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
同學們見開了門耗了一會,以為出了問題,有幾個便也出了來,看見是個稀客,不是鷹犬,都放心了,便往客廳喊道:「喂不是警犬啊,不是警犬哪。」劉忠恕見她左手提著個手袋,裡面沉甸甸的不知是甚麼。她走了進來,他關上門。眾人回到客廳,師母看見來的是蔣絮螢,高興的走過去攬著她。但是這裡只得師母和劉忠恕記得她。李師母對她說:「來來來,過來吃早餐吧。」又接過蔣絮螢手裡的袋子,她說:「師母,都是妳著我給妳買的日物品。」李師母點頭,又道:「來來來,過來吃早餐就是了。」眾人見她沒提過李教授,亦有點不解,但又不出聲,只暗暗打量這女子是誰,眾人總覺得她面善﹐卻又不認得她是誰。眾人吃完早餐後﹐數人自動請纓幫李師母去洗碗子,眾人都想師母行動不便,碗子是洗不了的。李師母拉著蔣絮螢說了一會兒,親密得像兩母子,蔣絮螢臉上的表情都不大,微笑、微微點頭、搖頭,眼神,總是淡然的,像早晨的天色是一抹淡然的鬱結。
那小丑貓自蔣絮螢來了後,就愛黏著她,身子成了一張肉被子在她的懷中。蔣絮螢一直撫著那小丑貓,模樣像是牠的主人般。她們寒暄了沒多少句,那小丑貓忽然弓起了身子,發出一陣低迴的喊叫,像是恐懼著甚麼,將蔣絮螢嚇了一跳,在這一刻,大門傳來幾聲沉重的拍門聲,那小丑貓「喵」的一聲像閃電般從窗子跳了出去,蔣絮螢想抓著牠也來不及。李師母喊道:「肥仔﹗肥仔﹗不要走呀……」
劉忠恕道:「師母別慌,待會我們去找就好了。」另一些同學去了開門,卻久久沒有傳來關門聲,劉忠恕看著窗外那枯了的樹被突如其來的狂風吹得斷掉了,木屑木碎自半擱的法國窗飛賤了進來,心裡不禁泛起了一陣不祥的感覺。此時關門聲音便傳來,傳來的腳步聲多了不少,幾個去開門的同學身後隨著五個國家警衛隊的軍警。他們身材也高六尺,穿著深墨綠色的軍服、深黑皮軍靴,左手戴著紅黑間條的臂章——老遠人民就知道他們的身份。領前的一個先看著劉忠恕,他說:「你也在這裡嗎副幹事。」劉忠恕答:「我剛知道李教授身故了,便來探望探望,順道上一柱香。」
眾人只見五個不速之客掃視著在場的所有人,眼神冰冷得像蜥蜴一樣,予人正在打量獵物之感。眾人不約而同冒起雞皮疙瘩。劉忠恕此時道:「各位官爺來這裡有甚麼貴幹呢?」首領道:「只是例行搜查。根據內部保安法第三三四條第二款,現在進行例行安全搜查,請各位伸出左手。」眾人無奈,軍警走到面前,都只得伸出左手,黑黝黝的軍警伸出手掌放在眾人左手腕上片刻,沉默片刻,又到另一個,有的沒經驗的,眼裡難免浮現不解神色。軍警們都把眾人檢查完了,最後那首領走到劉忠恕前面,後者也伸出了手,首領握著了他的手腕,片刻,首領說:「嗯……你現下在保釋中,今晚就不要亂跑了。」
眾人默如寒蟬,又大惑不解。劉忠恕皺著眉問:「這話甚麼意思嗎?」那軍警的語氣聽來很冷峻:「今晚政府要頒布宵禁令。」眾人倒抽一口涼會,劉忠恕的手猛然一慄,但仍被軍警的黑手套握著。「總統大人著我們來稍作提醒。」那軍警說完以後,便放了手。身姿像鬼魂般的軍警離開以後,外面傳來貓的一聲大喊,然後又傳來一聲悶響。李師母倒抽一口涼氣,劉忠恕出了去﹐幾分鐘後,抱著那小丑貓回來,李師母走了過去,看著那貓白色的肚上有半個鞋印,身上也有幾處擦傷了,流了一點血低嗚著。李師母泣道:「肥仔……肥仔……別死呵,媽媽在這……」眾人圍著小丑貓,蔣絮螢撥開他們:「走走走﹗」來到放著貓的茶几子前,看了那貓一會兒,雙手在牠身上摸摸按按,不知在檢查甚麼。
劉忠恕道:「妳懂得?」忽爾,她像放下了心似的說道:「我讀過獸醫——」話還未說完,又去了客廳,回來時手上拿著繃布、剪刀、消毒藥水等。想也是她手袋中帶給李師母的了。蔣絮螢手勢純熟地開始幫貓兒消毒包紮,李師母淚成一團在旁謝個不停。蔣絮螢又喃喃說:「剛才摸過過,幸好沒有傷到骨頭……」包好後這才把貓交到哭成淚人的李師母手中。眾人這才知道,李師母現在算是跟這貓相依為命了,可想而知六十幾歲的李教授之逝對李師母來說亦是一個打擊。李師母拿毛巾擦乾眼淚,對眾人啞著聲說:「你們快走吧,要是待會要頒宵禁,你們要走便很不方便呢。」
劉忠恕看看手錶,這才十點多。但從這裡回來城區少也要兩個鐘,交通工具亦不走這裡,要走的話確是要起行了。眾人商量著走的先後次序,他們停在莊園外的車子算上劉忠恕的共有四架,然而每台只能坐四人。這些新式電車二十年前開始風行,環保倒是環保了,但馬力不大,量產的電動汽車也只是如此容量而已。這裡有十八人,就是說有兩人需要先留下來。劉忠恕說:「其實現在還早,第一輪快點出發就是了。」比特說:「有兩人要等一下,有車子的也先走吧。」劉忠恕說:「你們趕的可以拿我的車子先走。」其餘眾人都巴不得如此,聽見「宵禁」兩字大家也慌了,想有多快就多快的回內城區去。
比特說:「那好,在車子裡調了這裡的衛星位置,我們到了,車子自動回來這裡就是。」劉忠恕點頭。師母問蔣絮螢:「小蔣坐甚麼車來?」她看看眾人,都想此處荒涼,沒公共汽車經過,眼前這些人準是相約一起駕車來的。她回答道:「家裡的傭人駕車子送我來,他現在大概在回程路呢,我著他回去先就好了,我本打算在這裡坐久一點的,現在真惱人。」
李師母聞言道:「那妳打給妳傭人著他回頭吧。」翠西道:「師母,妳忘了?駕車中無線電是失效的。」政府為了阻止司機在行車中途打電話容易引致交通意外,十年前立法強制在本市的所有私人車輛加上無線電干擾器。這個荒謬而矯枉過正的政策當初遇到不少反抗民意,但立法院的投票機器和保皇黨佔多,最後還是通過了。李師母這才記起了,嘆了口氣:「那妳只得留個口信給他,待他下車後看見就是了。」蔣絮螢點頭。眾人此時已離開房子出去了。房子裡一下子變得針掉可聞,可想而知一個人住在此處,不豢一頭寵物是悶剎人的。
李師母將那小丑貓放在小籠子——牠的睡床——上,像待牠是兒子一般呵護,她喃喃地說:「你怎麼那麼頑皮?那些是惡鬼來的,不可以招惹……弄傷了自己,媽媽很心痛的……」蔣絮螢與劉忠恕一人坐在一邊沙發,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些甚麼話,只得沉默起來。蔣絮螢拿了手機出來打電話給傭人,一如所料地失敗,只得留一個口訊著他快點趕來。她望望劉忠恕,只見他喝著那料已微涼的茶,神色自若,看著消了音的電視,似一點緊張也沒有,連車子也借給別人回城裡去了。她問:「你不怕來不及回去嗎?」
劉忠恕聞言苦笑,看見她手上拿著手機,便說:「失陪一下。」便自己也去打了個電話,交代一下這裡發生了甚麼,也著妻早點回家,政府很可能會發宵禁令,也許要在總統府前清場了。他把手機收進大衣袋子後,蔣絮螢道:「你的妻?」他道:「是的,我的妻。」她伸手去拿他的杯子旁的那杯子,給自己湛了一杯茶,一嘗,確是微涼的。
「我錯過了喜酒。」她淡淡的說。劉忠恕回道:「我亦想告訴妳的,只是當時已找不著妳了。」她點頭道:「那也是的,我確走了一陣子……結婚多久了呢。」劉忠恕道:「差不多兩年了。」她又問:「結婚的生活開心嗎?」劉忠恕笑了笑道:「不然我不會跟她結婚的,是不是?」
她覺得他笑的時候仍是有種少年的天真,仍然一雙眸子卻是壓抑卻是帶點憂愁,她道:「我以為你是不會結婚的。以前。」劉忠恕道:「我也是如此以為的……妳呢。」他看著她的黑髮末在那件披風的黑裡,像是水乳融在了一起無蹤無形。蔣絮螢道:「我?我……我沒結婚,只是……袁家的人在照顧我。」
劉忠恕的臉上忽爾有一種釋然,她看著時心裡竟有一抹激動。他說:「我知道的,上次總統去巡街的時候,我們去示威,那時我就見到妳。………是總統的兒子?」她也笑了,有一種知己的甜蜜和蒼涼。她道:「是的。難道是那五六十歲的老人家嗎……?雖然他是總統,但是跟他在一起,也未免是一件太苦的差事。」
此時李師母已放下了貓,從二樓下了來,劉忠恕忽爾調大了電視的音量,男主播的聲音傳來:「特別新聞報道,總統府剛才正式頌佈了緊急狀態令,並同時頒佈了宵禁令,自今晚起,民眾若沒有特殊理由及證件出外,可能會被軍警扣壓。總統發言人聲稱,宵禁令只會維持一段短時間。總統又希望堵塞市中心及總統府的民眾能自願及和平地散去,避免任何不必要的流血衝突……」
李師母喃喃的道:「聽來感覺非常不好。」劉忠恕道:「『避免任何不必要的流血衝突』這句可圈可點呢,大概他們會在入黑後清場?」又望望蔣絮螢,她搖搖頭:「他們不會讓我知道的,說來,我也很久沒見老爺和大老爺了。我來這裡,他們這一刻也不知道。」但是以後總會知道的,劉忠恕想。李然生教授是市內最大反對黨的創黨人,又曾為此坐過政治牢獄,地位無疑是已是成了精神領袖。「屬於」他們的蔣絮螢來此處上柱香,也似乎不是個很禮貌的舉動。
到了下午一點半,劉忠恕收到比特的電話,說他們一行十六人順利回到了內城區,但市內氣氛自宵禁令發出後已全然不同了。軍警封鎖了內城區各個出口,劉忠恕的車不能再駛出去了。比特又說他在軍警裡的朋友說今晚所有車子都不能出去,但卻還未收到實際的行動內容云云。劉忠恕對他說:「那麼,你把我的車子泊回我的房子附近的車場ok?」比特回道:「好,我會的,謝謝你先讓我們回來。再聯絡吧。」電話背景嘈雜非常,電視裡報導著市民在超級市場搶購食物的畫面,而地區廣播則同時入了電視台的咪克風:「政府呼籲市民不需搶購糧食,緊急狀態令頒佈時,日間之政府服務、私人店鋪皆會正常營業……」
蔣絮螢看乳見劉忠恕此時打了個電話給妻,說道:「我暫時回不來了,車子堵了在外城回不來……是是,是,但是我有個同學說政府今晚很可能清場,大概明天就會徹了交通封鎖。是,我不會的,我想去也去不了的,妳放心吧。是,好的,妳也小心點。拜拜。」
蔣絮螢微笑著問:「你的妻擔心你回去也加入他們?」劉忠恕苦笑道:「是的,我本也應該是坐在總統府前的其中一份子,只是……有一點問題發生了。」蔣絮螢皺眉,微笑卻是加深了,她問:「是怎麼樣的問題呢。」劉忠恕這才發現李師母也在聽著,似乎很期待的樣子。他苦笑,說道:「一個月前我請辭了。所以剛才那軍官以為我還是副幹事。」
李師母問:「你辭了?我還以為你會繼續搞下去呢,老傢伙也說過:『忠恕那小子不進赤色一月就沒地方適合他待的了,政黨對他來說太多規條了』。」他笑,也有一種感激,李教授總是很明白他。
「但是,即便不是在政黨裡,也有政治鬥爭……於是我辭了,就是如此。」蔣絮螢見他欲言又止,中間似是有一番委屈,便不再追問了。李師母亦換了話題:「說到那些壞鬼軍警……他們只是把手掌放在我們的晶片上呢,我倒看不見掃描機……」劉忠恕跟蔣絮螢互望一下,一時間又不知如何跟李師母解釋。最後劉忠恕道:「他們……他們是生化機械,剛才這樣已經掃抽過資料了。」李師母聞言有一點兒驚訝說:「那真是……奇怪呢。怪不得他們冷冰冰的不像人……嗯,你們今晚就留下來吧,這裡沒甚麼多,只是空房間多。以前那老傢伙常常招呼他的學生來,他們一談就是一晚,這裡又僻,交通不好,於是便都留下來睡了……」李師母帶他們上了二樓,選了最前兩間客房給他們,拿了床單、被子、枕頭給他們佈置好各自的房間,她雖然老了,但幹這些活兒卻似心裡十分高興,也許是她自李教授死後也是感到寂寞的,可現在又有學生——縱然只是舊時的——來借宿一宵了,像往時的日子回來了,縱然只是個幻覺,老人家也是樂於望梅止渴的。
李師母又拉著他們去弄晚飯,老人家下午就弄晚飯,黃昏吃完後就很快去睡了。他們聊聊吃喝,相談甚歡,這情狀卻是遠離現實的。電視機裡的是情緒激動的示威者,使勁舞著巨旗,是拿著電視台的咪克風大喊:「姓袁的﹗有種就出走來﹗」的憤怒中年。
然而他們正在一間可愛的老建築裡吃著安穩的飯,在這紛亂的時局令人尤其的——罪疚。蔣絮螢一邊吃著李師母弄的楊州抄飯,一邊看著劉忠恕看著電視的表情——有一種悲善交雜的神色在他的臉上來來回回,顯得他的臉孔忽晴忽暗,他皺著眉,像一棵盤根錯節的老樹般複雜。
記者也不管宵禁令,在黃昏之前,天空仍有亮光,都要訪問著仍死守總統府前要求總統出來回應近年管治失當、貪腐獨裁等指腔的示威者。在電視機面前的他們從沒見過這城的人如此齊心、又如此憤怒,一向犬儒和保守的這市民眾竟也有如此團結的一瞬。他們當中有學生到退休老人家的所有年齡市民,此時鏡頭正拍著帳幕前幾個拿吉他唱歌的學生唱著:
Well the church bells are calling
Police cars on fire
And as they call you to the eye of the storm
All the people say “Stay at home tonight”
I say we are the pigs, we are the swine
We are the stars of the firing line……
劉忠恕知道他們正號召更多人上街,政府想拿宵禁令嚇怕他們,卻反而激化了他們的情緒。他又知道赤色一月的人是想推翻政府的,而他們早已從外國拿到了武器,而殖民本市的北方自己也亂了,而劉忠恕有種直覺:他們是想起事了。雖然很多參與靜座的人都只是想迫總統出來回應,或作一些讓步,壓根兒沒想過推翻政權。然而,這歷史上的所有革命都是如此,事情一開始了就由不得你了,所有人都會捲入風眼裡,像那首歌所說的。
李師母看著那電視,神情有點疲倦,日頭要沉入山嶺之下了,夜幕不知不覺低垂,叫萬物昏暗,冷風刮起來,越過蒼涼的莊園。這莊園除了貓兒外,沒有其他背朝天的動物了。那蒼穹今夜卻也格外的昏渺,此地並無光害,抬頭卻見一片星月無光,像晚間的深海一樣如墨一般。李師母又去關了房子的窗,對他們說:「我跟肥仔去睡了,你們也早點睡,別要四處跑了。忠恕,尤其是你。」他苦笑著點頊,李師母便抱著那貓去了睡房。
蔣絮螢看著窗外,莊園範圍那空無一物的野地,她說:「想不到我們是這樣又遇上的。我是說……滯留了反而才見得著。」他去用真的咖啡豆磨咖啡,抬頭看見她倚在窗邊不知在看甚麼。他答道:「老天總時常是開玩笑的,這事我本該就在總統府前的,要是我一個月前沒有請辭,今天我也是沒空來的。」
蔣絮螢只覺四周有一種詭秘的靜謐,她真想像不到李師母守在這故居有多難耐。這裡附近又沒民居,連內城區又遠,出了甚麼意外也不知怎生好,便暗暗打定主義要多點來看她,反正她又是不務正業,時間多的是。劉忠恕又問:「妳要一杯嗎?」她回道:「你是用豆子嗎。」劉忠恕朝她點頭:「我用豆子,不用味道模擬劑。」她點頭,他便多做一杯給她。蔣絮螢將它拿在手中像暖著手,劉忠恕在她前面的沙發坐下來,卻也沒再看著電視機了。他默默地喝著,視線也不敢放在蔣絮螢的臉上。
蔣絮螢啜了一口喝,說道:「這些年來,你怎樣了呢。」劉忠恕微笑:「怎麼怎麼樣了呢。我仍在活。」蔣絮螢看看他的臉,又說:「我記得你小時候時常逃課。」劉忠恕笑起來,很開懷卻又很哀傷的模樣。「是的,我記得,那時我逃課,我現在想起小時的事,也沒甚麼比這更像一個好回憶了。」蔣絮螢也微笑,卻常也不知道自己在笑甚麼:「只是『像』一個好回憶而已?都沒好回憶嗎?」
劉忠恕反問:「妳有甚麼好回憶嗎?」蔣絮螢被他問倒了,費剎思量也找不到一個好的兒時回憶,也就笑了起來,是的,沒有甚麼好回憶。
「倒是妳——」劉忠恕淡淡的說:「妳一來,就不是逃課了,妳是跑了,不再回去了。」蔣絮螢臉上有一點腼腆,說道:「我找到個男人,只是如此。是個很糟的理由是不是?」劉忠恕聳了聳背,說道:「對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子來說,那不算很笨,我也時常很笨,我現在三十幾歲了,還在搞甚麼『社會運動』,在很多人眼中也是笨得要緊。」
她做了一個不置可否的表情,說道:「至少我也不是跟著那個男人很久,不,甚麼人也不跟甚麼人過一輩子。然後……我現在說來,也不知道這些年來我過了甚麼日子,像都是抹浮光略影而已,我只知現在是姓袁的那家人在照料我,後來這去讀獸醫也是他們資助。就是如此。我肯定自己還不是老人痴呆哦,但是記得的卻不是很多……你呢,你的病如何?我仍記得你,記得你病。」劉忠恕苦笑:「這些年?我嘗過自殺,被人關在精神病院,有一年。然後我……我也不知如何說,但我是活過來了,就是如此。我也結了婚,像常人一般生活——除了我常常去示威靜座抗議。」
蔣絮螢凝望他,也不知道心裡在想甚麼,又酸又苦的,記得小時候看紅樓夢,讀到「縱是舉案齊眉,到底意難平」一句,哭得一場糊塗,也不知道自己在悲傷甚麼。現在她又忽爾那麼淒涼了。劉忠恕看看窗外,又摸摸自己坐著的沙發,像要抓緊一種現實的觸感:「妳知道嗎……我參與了這城大大小小的活動,所有反抗活動……只是這次我沒有去,我並不參與其中。可是我卻不感到遺憾,我現在坐在這沙發上,過著自己的時間,卻感到未有過的釋然,也沒有甚麼遺憾的感覺,彷佛我已與他們一點關係也沒有。這才是令我遺憾的甚麼……」他也不知道該說甚麼了,也許他沒喝酒,卻昏醉了。蔣絮螢卻理解地點點頭,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像安撫著甚麼。
她又說:「我一直在想,也許我想出去散散步。在莊園的內裡散散步。」劉忠恕看看她,看那副像小孩子的五官,這些年裡卻似沒甚麼改變過。然又似有一股愁意爬滿她的臉,一雙睫毛塗了睫毛液,是一雙憂愁的天蛾翅膀。劉忠恕望望窗外那片野地,說道:「妳卻仍坐在這裡,沒出去。」她說:「外面除了黑暗外明明甚麼都沒有,但我卻害怕。」
他又喝一口道:「我亦是如此想。也不知空蕩蕩的是外面還是我的裡面。」她將剩下的咖啡喝掉,說道:「我累了,要去睡覺了……其實我想不知醜的說『乖的小朋友應該早點睡』……然我們都不年輕了,見著你我更覺如此……見著你我只得這點不高興。」劉忠恕疲累的微笑,回道:「晚安,我仍想在這多坐一會兒。」蔣絮螢上了幾步樓梯,又聽到劉忠恕的聲音傳來:「是了……」
她回頭,他輕輕呼了一口氣,像背著一輪重擔:「那孩子怎樣了呢?」蔣絮螢記起了一陣黯然,她答:「打掉了。」
他沒說甚麼,她上了樓。劉忠恕獨自坐在客廳,五分鐘後,他去關掉屋子的電燈。內城區的屋子只消按個搖控,屋裡哪裡光哪裡暗暗多少都可以調校,都沒這房子的要起身來逐個關掉。然後他也回了自己的房間,睡不著,想打開書櫃拿點書看,倒發現櫃中放著的不是書本,而是一張一張唱片——一種已式微了的文物。但在這所老舊的房子裡亦不失有一番風情。他果然發現那隊幾十年前的樂隊的唱片全集,劉忠恕的電腦裡也有,只是都沒見過真實的唱片。這樂隊也是李教授介紹給劉忠恕認識的。他又在最下面一格找到一部唱盤機,便將其中一張放到裡面播放,驚訝著老機器的耐用。
那首歌沒播了多少句,他便不忍聽下去。把東西回復原狀,上床去睡。那床是生的,他又睡不著,又起來用手機聽赤色一月經營的地下廣播,他們在現場一定有收音,好讓不方便前往現場的支持者收聽現場情況,然而他只聽到一陣連棉不絕的雜聲,像是機器壞掉了,他也不關掉,放在床邊像一支未來的安眠曲,半夢而半醒的,劉忠恕醒了,也不記得自己是否有睡過,卻發現窗外仍暗,此時外面傳來敲門聲,他頹然關掉手機的廣播,打開門,只見蔣絮螢站抱著一個水杯站在外面。她不等他說甚麼,便走了進去。
劉忠恕忽爾低聲怒道:「妳為甚麼來?妳為甚麼來?」蔣絮螢的神情慘痛,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把臉堆在雙手裡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忠恕,我不想回去了。」這是她今天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聽著這一聲話,他忽然沉靜下來,像已原諒了她。他走過去握著她一雙微微戰慄的手,說道:「姓袁的一家難道沒給妳最好的?」
蔣絮螢抬頭望著他,似想要用眼神來迷惑他。她的聲音低迴而沉痛:「不,他們給我最好的,我一輩子最好的都有了……」劉忠恕不敢望她,只敢望著窗子,然而窗子也用倒影嘲諷著他們這些年來的壓抑。這夜涼如水的深宵,他不如往常在街頭抗爭,整個城市今夜也沸騰了,然而此時此地,他們之間卻只得一種泣血的靜謐。
他的聲音亦未曾如此徐緩平和:「那麼,妳還有甚麼好說呢。這就是妳的歸宿了。」她聽著『歸宿』二字,猛然哭了起來,豆大的淚珠徐徐落下,劉忠恕想起她以前還是個學生,跟別班的一個男同學鬧意見散了,也忍不住哭。然而她此時此刻的哭喊卻是低迴壓抑的,他聽著也不約而同感到一陣悲涼。他多想……可劉忠恕卻是力不從心的。
「……不,我不要歸宿,我不要這東西……你可帶我走,像以前那樣……」她啜泣道,但身姿仍是莊重的,只得那雙手將他握得緊緊的。他搖頭,也不知在搖給她還是自己看。他說:「不行的……我的紀錄已花了,我這些年來……我不是清白的,我現在離開了,但一輩子也是政府的敵對勢力了。然妳卻是袁家的人,妳想……這對咱們有甚麼好處……妳不知道我說這些話有多違心裡的意思,但我是要如此說的……我們不老,但妳也說……畢竟我們也不是十八廿二了。現在我們各自都活得不錯了是不是?」
然後,她縮了手,擦乾了自己的淚,沙著聲子說:「對不起……我只是睡不著,又夢到了那個孩子。」劉忠恕道:「那是我的錯……那是我的錯。」然而他們亦曾有過昏天昏地的日子,也曾將整個世界拋諸腦後。然那個世界不是今日的世界。
她終又回去了自己的房間,像從沒來過。不久之後,天邊泛了魚肚白,他們從各自的房間出來,發現李師母比他們更早起了來弄早餐。洗了臉擦了牙後,他們出來吃早餐,早晨新聞報導昨晚軍警用催淚彈閃光彈等武器驅散示威者,據報有幾十人受傷,無人死亡云云。主播說:「……政府發言人表示,宵禁令會維持到一個星期以後……而本台記者已確認內城區的交通封鎖已經解除……」鏡頭從直升機上鳥瞰下去,卻見總統府四周是一片旗海、帳幕和垃垃的狼藉,人卻都已不見了,消防員正撲滅被市民放火燃燒的雜物,重重往上飄升的煙霧紛擾了鏡頭,可想像昨夜反政府分子與軍警曾有過一番惡鬥。
李師母喜道:「你們不用再滯留這鳥不生蛋的地方了。」蔣絮螢微笑著對師母說:「是的,再留在這我就不願回去了。」一個鐘頭後,蔣絮螢的司機趕到了,車子此刻就停在莊園外。她正要走的時候,劉忠恕叫住了她,又回到了昨晚的房間將那唱片和手提唱片機拿下來,交到臨別的蔣絮螢的手中,對她說:「這唱片送給妳。我不知道要說甚麼話……但這唱片送妳。我……多想你能留下來,我也想自己能留在那……好時好地,只是——日子過了。」
蔣絮螢的臉若有所失的,蒼白無力的微笑,便遠去了,進到豪華房車裡,絕塵而去。李師母嘆一口氣,巍巍的走到他身旁,問道:「怎麼了?你也該回去了,是不是?」他點頭,電話又響了起來,像一通來自塵世的電話。是比特的電:「你看見新聞了嗎?」劉忠恕道:「我看見了,車子正在來是不是?」比特道:「是的,昨天很謝謝你給我們方便……不過昨晚很亂呢……你知道我住市中心附近……」他唯唯諾諾地說了幾句,掛了線,等著自己的車子自動衛星的導航回來,他想,他也應該打個電話給他的妻。
蔣絮螢在車子上看著那張唱片,荒野的一對,封套是一隻馬,很奇怪的樣子。她在博物館裡也看過唱盤,想不到劉忠恕在她臨行時會送她古董。司機自倒後鏡望望女主人,問道:「蔣小姐,剛才的是妳朋友?」蔣絮螢沒答這探子,忽然也不乎袁家的人怎麼想了,將那唱片放進了機器裡,按下「播放」的鍵。一首失真的沙啞的歌慢慢傳來:
……There’s a song playing on the radio
Sky high in the airwaves on the morning show
And there’s a lifeline slipping as the record plays
And as I open the blinds in my mind I’m believing that you could stay
And oh if you stay I’ll chase the rainblown fields away
We’ll shine like the morning and sin in the sun
Oh if you stay
We’ll be the wild ones, running with the dogs today……
司機此時看見鏡中的女主人,看見她抱著那仍播著的唱機,凝視著玻璃窗的倒影。又想起劉忠恕最後說著:「我……多想你能留下來,我也想自己能留在那……好時好地——」蔣絮螢在朦朧之中,不經意瞥見窗中的人默默流著悲涼而釋然的淚。
Songs mentioned:
We Are The Pigs, The Wild Ones both from Dog Man Star by Sue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