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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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醒來時,看見布蘭登坐在床邊看書,房間無人。亮著一個小燈蕊,發著暗淡的光,企圖照亮整個黑暗的宇宙。她瞄瞄時鐘,知道此刻已經晚上十一點。窗外那座高山的輪廓黝黑。「你沒走?」她問。他笑:「怎麼可能,我也得上洗手間、也要到下面的茶廳吃個飯。」
她嘆了口氣。「你太吝嗇。連謊言也不屑說。你也許可以說,我一直看著妳睡,然後我也許會說,唉那我睡覺的樣子不是給你看盡了?之類。也許有天我們能這樣。」他聞言大笑,這房間關上了門,不要緊。「可妳知道,這些對白永不屬於妳和我。」

陶綺絮有個英名字,叫艾瑟兒(Ethel),那是她父親一個朋友給她取的。他叫布蘭登,父親讀書時候的同學。那年她十六歲,那年是1981年。她記很清楚,她在電視上看見教宗若望.保祿二世被刺殺的消息,而她的天主教學校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一於在早會、宣佈上大講特講,然後大家一起為他禱告。
那是1981年。
她聽說以前家裡很富有。父親經營茶葉生意,是本地其中一個主要批發商。他常常要到外地公幹,她很少見他,記憶中他的面目也很迷糊,但她記得他的聲音。她懂性以後,父母也吵過幾次大架。父母吵架,通常都置孩子不顧。像電影的情節,這些時候,孩子通常都會躲在自己的房間裡、或者被窩裡。
可這不是艾瑟兒。她總是很冷靜地坐著,凝視著父母爭來吵去,甚至動手動腳。這並沒有發展成一般的悲情故事,艾瑟兒父母並沒有吵架很久,因為艾瑟兒父親在1974年自殺死了。到她長大,才知道父親當年買下了大批股票,卻在後來的股災輸個清光了,連茶葉公司的業務都要清盤還債。女人總是有儲私房錢的習慣,父親一死,公寓清了盤仍不足以抵債。那是段動蕩時期,只記得母女二人沒有固定房子,住不夠兩個月,又被債主查出。很多剪影,都是母女二人漏夜「潛逃」,可那時艾瑟兒並不感到很憂慮、憂慮是大人的事,她有時還覺得這種生活有點刺激。在成年人眼中,小孩子有一種超人般的樂觀,縱然遭逢絕境,但小孩子仍能開心過活。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從不為俗世事憂慮。她想,小孩子能如此生活,也不啻是一種禪的境界。
當然,有時不是人特別樂觀,而是事情未去到絕望。到了後期,實在連那點私房錢也用光,母親便四處去借,借得所有親戚都怕了他們,個個避走。一下子所有親戚都變了臉,像京劇檯上眾角,閃電般的快。有一個晚上,母女二人到了母親的哥哥——舅父的門前。舅父做成衣批發的生意。當晚舅父家裡,有外人在。似是在傾談一宗重要買賣。小孩子縱然不懂世情,也能從大人眼中嗅出一抹緊張。舅母一見小女孩,遮掩不了那眉頭一皺。其實母親也明白機會甚微,只是手頭實在吃緊,迫不得以投靠舅父。那時舅父一家收留了他們,小時候的她也感到很高興。覺得終於不用繼續走難,可是一個月之後舅母將母女二人轟了出去。
其實,實情也不是舅母將他們轟了出去。只是給她們聽很多說話,所謂親人,其實也不過如此。舅母的說話,更加露骨。當然,連血緣關係也沒有,艾瑟兒和母親實在是舅母的眼中針、肉人刺,恨不得拔之而後快。她現在覺得,世上再沒有比這更大的委曲了。當時母親所想,大概便是艾瑟兒今日所念。
一個月後,母親帶著她投靠布蘭登先生。論經濟能力,舅父一家跟布蘭登先生,是蚊子和牛子的分別。只是母女二人跟他沒甚麼關係,不到最後關頭仍不想「打攪」對方。找親戚幫忙,始終有個名目,別人不會說三道四。可到了那個情況,旁人的說話已不重要了。難道爭得別人加冕給你的王冠,便能多換幾日安穩的日子?
當時,她只知布蘭登先生是父親中學時的同學。母親只講過這些,那並不是悲情的殘片,並不是一個雷鳴大雨的晚上。她又記得,當時陽光普照,是六月陽光燦爛的好日子。也許母親是挑一個天氣最好的日子出走。布蘭登先生是個獨子,當時才剛承繼了家族的財產,又年輕(以男人來講)。但很孤僻,這是艾瑟兒對他的第一個印象。
他很孤僻,不愛見人。那所英式老屋也只有兩個僕人打理,他是唯一的主人。屋外有一個小花園,但屋主顯然並不適心打理之,雜草攻佔了草地一偶,肆意蔓延,也無人清除。想必母親早已聯絡過了,才會登門造訪。母女二人除了隨身的小行裝,不帶甚麼,就去敲布蘭登先生的門。老僕人開門,將她們請到大廳坐。那老爺子道:「少爺還沒有空,請妳們稍等一下。」那敢情好,母女二人便等。一個鐘、兩個鐘。足足等了三個鐘還沒看見這少爺。艾瑟兒早感到不耐煩,心想這傢伙好大的架子。縱然她們是有求於他,這樣要人家呆等也實在過份。而且母親想必是跟他約好了時間,才會上來。可來到卻要她們苦等,一個字也不留。母親只是耐心地等。另一個僕人是個老婦,她給母女二人做了點心,母親千萬叮囑她不能吃,所以她們只是喝水。艾瑟兒感到喉嚨很乾,但又怕多喝了要上廁所。她鬱悶之餘又憤怒,心想全世界的人都欺人太甚,正想拖母親離開的時候,樓梯處傳來幾聲足音。
只見一個赤腳的男人出現。理著一頭短髮,臉上有點鬍子拉碴。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西裝,右手扣著一個乘著一點紅酒的杯,走路時稍微有點左搖右擺,似乎不能走一條直線。艾瑟兒一看便覺不忍卒賭。老天,她們怎麼淪落要投靠這些一看就知道不務正業的敗家子?那男人看見她們,眼睛一亮,便走過來,臉上掛著一抹迷濛的微笑。
「哎喲。老天。這哪裡來的小美人?」那男人走近沙發,另一隻空著的手正想去摸她的下巴。艾琵兒終於忍不住一手撥開,發出「啪」的一聲在空曠的廳中回蕩。她站起來對他大吼:「你就是布蘭登?這是甚麼意思?你知道我們等你多久?一句沒有空就讓我們呆等三個鐘。你覺得很好玩嗎?還是對著窮人,便要擺些架子?我告訴你,我一看就知道你是甚麼人。分別只是你拿了你老爸的遺產。分別只是你懂得投胎!我告訴你,將來我不會再給你這種人看輕。媽!我們走!」可是她看見母親一臉驚訝,卻沒有走的意思,眼睛四處遊移不知在尋甚麼。
那男人給她噴了滿臉的口水,似乎聽不懂她的說話。一股洋腔調說:「唏,這是怎麼回事?喂,布蘭登,你的馬子來找你!」她也沒聽懂男人的說話,一道足音又響起來。母親的眼神鎖定了一點,她轉身一看,只見螺旋樓梯的旁邊又出現一個男人。這個男人不太一樣。他穿著一件卡其色的T衫,一條黑色長褲。身材比醉酒的男人更要瘦長一點,一頭及頸的褐黑色頭髮。膚色有一種洋人的白,但五官又是華人的組合。那男人有一雙有神的大眼睛,一道烔烔的眼神鎖住了這個熱鬧的場面。她又覺得,那雙眼睛就盯著她看。
他走過來,醉酒的男人也走過去。喃喃地說:「喂,布蘭登,你何時認識了新女朋友。也不告訴兄弟,太不夠老友了啊……」那男人拍拍他的頭,說道:「你在胡說八道甚麼,醉就睡一會,別在這礙著。去去去。」那男人又真是聽,哦一聲東倒西歪地上樓梯去了。他給男僕一個眼神,男僕便尾隨而去。艾瑟兒看了這個眼神,才意識到這男人才是屋子主人。她立時便感到臉孔熱烘烘的,身體四肢都僵硬起來了。所謂無地自容,便是如此。那男人,真正的布蘭登先生走過來,比她還高兩個頭。他盯了她一會兒,便按她的頭,她便坐下。像個魔法一般。他坐在另一邊,對母親說:「陶太太,對不起。剛才我們在商談一些生意上的事情。只是安德烈後來喝醉了,他沒有惡意,請原諒他。」說得誠懇,聲音柔棉,氣質一派儒雅。
母親只是笑,一種很深的笑。像是理解了一些艾瑟兒理解不了的事情。只是猛搖頭:「不,不要緊。生意要緊。」女僕送來紅茶,端走了雲石桌子上的水杯。布蘭登先生拿起杯子嗅了片刻,喝了一口,久久才說:「安德烈是個有趣的人。我打算跟他合股開一間律師行,我只出資,持一部份股權,但由他營運。雖然我們都似乎懂得投胎,但我們也有正事要幹的——」說到這裡她已抬不起頭,眼睛只鎖在雲石紋路的虛無飄渺。「——不過,要妳們久候,也不是單純因為俗務纏身,而是我也確實想妳們等待一下。哦,我是說真的。」他補充道。
聽到這裡,她又抬起頭,像要迎擊他的視線:「甚麼?」母親此時責道:「別這麼無禮。」布蘭登先生問艾瑟兒:「妳怎麼不喝喝這些紅茶?這些茶葉我特地由很遠很遠的地方帶回來的。」她覺得氣,但又不知氣甚麼。這人的態度其實無可挑剔,但她總覺得對方不是個易搞的角色,棉裡藏著針,讓她不很舒服。
「你剛才的話,是甚麼意思?」她沉著氣問。
「我想妳們待一會。我在想,如果妳們沉不住氣走了,那就代表情況並非真如此差,那我就無需勞心了。其他人也能雪中送炭,這角色就犯不著我擔當。」他看了母親一眼:「可妳們始終留了下來。」
母女二人不語,各自在想著甚麼。「請喝一點吧。」他說。母親喝了,艾瑟兒覺得不好推辭,也喝了一口。嘗到一種新鮮的味道,她不是未喝過紅茶,但又未嘗過這種味道。那像紅茶,又比紅葉多了點甚麼,她說不出來,又想不起。布蘭登見她們都喝了,似乎很滿意艾瑟兒困惑的表情。他又說:「這又看得出小孩子和成年人的分別。妳母親留了下來,她是為妳而等的。」
「我知道。」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很硬,不像自己。她當然知道母女情況很糟,不過她雖知道這個,但不明白可有多糟。可是布蘭登先生收留了他們,讓她們暫時住在二樓的客房。兩個成年人的話,她不太聽得明白。腦裡只有一種得救的感覺,那代表她們終於不用再住在舅父的家,再不需要聽他們一家老少的閒言閒語。布蘭登先生將一間客房借給母女,客房有舅父客廳般大。除出兩張床,還有書架、書桌和茶几桌椅。在她眼中,那是全世界最好的客房了。不過,她們還需要回去舅父家裡一次,將剩下的行李搬走。艾瑟兒彷彿已看到舅父一家大小的嘴臉、聽到他們的冷嘲熱諷。可那大概是最後一次了。
母親帶她出走時,當然沒有說明此行為何,避免斷了自己後路。縱使求緩失敗,也有退路可走。如果真正的布蘭登也像那安德烈,那她們就真只好回去舅父家去了。
她洗了一個熱水澡,仍穿回那套衣服,才「出發」回去舅父家。母親不卑不亢地跟舅父說,她們另外找到地方搬了,不想再打攪他們之云云。舅父還未說話,舅母就過來開口:「那不是多好,這裡地方那麼小。」她看看舅母,覺得那不是真正的和顏悅色。舅母說了一句:「這次是誰呢。」母親裝作沒有聽見,舅父跟母親談了一會兒,此時艾瑟兒回表妹的房間收拾自己的東西。表妹對她也沒太多好感。只是小孩子也懂得像成年人一般,對別人的敵意視而不見。只因形勢實在無法反擊,唯有將所有不快都吞到吐裡。
表妹年紀跟艾瑟兒相約,但比較矮、臉上總脫不了一些青春痘。可是艾瑟兒卻沒有這問題。有一天舅母叫她們到街上買點東西,還沒進到店子,就遇到幾個穿著校服的男生搭訕。最要命的是他們的搭訕對像只有艾瑟兒,這件事之後表妹就很不喜歡她。
她們把東西收拾好了,便拉著一箱衣服行李離開。在等電梯的時候,門都關了,舅父的大兒子卻跑了出來,叫停了她,又不說甚麼。母親說在樓下等她,便按了關門鍵。大兒子十七歲,已長得比艾瑟兒高一個頭。這男孩一臉不捨,溢於言表。想說話,又說不出甚麼。她也沒說,只是等著,看對方有甚麼話要講。
「妳要走了?」磨蹭了大半天,大男孩說出來的,才這麼一句。那刻,她感到有點失望,她以為對方會說點特別的東西。
「哦,是的。我們找到地方搬了。」
「妳搬了,我能聯絡妳嗎?」他略帶點緊張,問道。她想了一下,又覺布蘭登那邊其實還未實在,事情說不準有變,對她來說也不是新鮮。她道:「我不知道,待東西好了,我再響鈴給你吧。」男孩一聽,如釋重負的樣子,也有點高興。旁人不知,還以為她答應嫁給他。他對艾瑟兒確有點好感。不過,她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記得這回事。
她們回到布蘭登在半山的老宅,天色業已入黑。那安德烈似乎也走了。布蘭登還坐在沙發上看書,見她們回來,著母女二人坐下,又著男僕幫她們把行李搬到二樓。艾瑟兒瞄瞄那本書,只見寫著洋文,不是英文,看不懂。布蘭登把書放下,對他們說:「我有一些東西要說。在這裡,這些東西一定要懂。」
她以為這屋子的主人要說一大堆規則,不能這樣、不能那樣。因為她們搬進舅父家的時候,舅母就喋喋不休地講了很多規則。布蘭登沉默良久之後,忽然說道:「其實二樓其他房間都鬧鬼,所以晚上的時候別到處跑喔。」她一聽即本能反應地「吓」了一聲,他笑。然後說:「我只是說笑,而且看來是個很沒幽默感的笑話。我只是想說,我習慣了一個住,所以我還是會維持很多自己的生活習慣。」
「當然,這個當然。」母親說。
「我習慣一個人用餐。晚餐也是。」布蘭登說:「妳們是客人,連氏夫婦自我老父開始已服侍這屋子了,他們會將你們三餐送到房裡。不過如果妳們喜歡,也可以下樓跟他們一起吃。沒有關係。他們人很好,有甚麼需要儘管跟他們說。」
母親連連點頭。他又說:「我常常外遊,一年不在家的時間很多。一般來說,我大概只在夏天這個時候在香港。所以這房子都是連氏夫婦看守——我想房子也不認得我——鎖著的房間不要進去——我不在的時候,其實也沒甚麼影響。妳們照常生活,學費我來負責——而且現在好像是有資助的是嗎?我沒有孩子,但聽說讀書要花很多錢。每季雜費妳可以打電話給我說,待會我會給妳我在外地的電話。雖然,通常都是我經理人接的。」
母親一臉感激,又是連連點頭,其實都把東西記入心中了。艾瑟兒在旁聽著,覺得這樣不錯。又覺這老房子這此待著,一年到晚,都是這對夫婦看守,未免有點浪費。可回心一想,又覺得這種祖傳大屋,通常都帶著一些故事,外人不知道,又不好胡亂評價。眼前只有一樣:風風火火的生活似乎終於去到完結的一天。這可不能是純粹的好運,事情似乎太過順利。雖說布蘭登是父親高中同學,但到底關係不大,哪裡值得他如此丈義幫忙?
他又問母親,妳們還欠多少街上的債?母親也沒多少躊躇,都到如此地步,就開門見山都把欠債都說出來。母親越說,艾瑟兒就越覺驚心動魄。她是知道家裡欠人家不少債,可在這之前,都是一個大概知道,而不是現在的具體明白。像翻開了一條羊屍,看見血肉骨骼脂肪、清清楚楚。布蘭登比她還驚訝:「甚麼?只是這些?就這些小數目,就迫得妳們四處逃命?」他看看艾瑟兒,忽然笑起來。「我知道,妳的臉似乎在說我不知人間疾苦。」
「我沒有。」她說,聲音還是很硬。不久他就幫她們把債給還了。
他笑,並沒繼續下去。「去休息吧。」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累,那雙眼睛顯得很有內容,像有太多故事。她在暗自猜想這人的年齡,覺得困難。看外表,對方似乎不過四十,但神情又有種異樣的疲倦蒼老。但這猜想沒維持多久。她躺在軟床之上,才曉得自己有多疲累。那不是身體上的疲累,而是精神上的。這屋子、僕人夫婦,甚至布蘭登都給她一種可信賴的感覺。那真異常,這些東西跟她們沒有一點「實在」關係。即使舅父一家,也有一點稀爛的血緣關係。可她在舅父家生活的一個月,實在沒有多少晚能睡得好。她壓根兒不能放鬆,舅父一家(也許除了表兄)的言語、嘴臉又實在令她草木皆兵。
可是,在這陌生人的屋子裡,那個晚上又實在平靜。她可以進去所有房間,唯獨二樓有一個房間長年鎖著。她連思索的餘力也沒有,便沉沉入睡。一個夢也沒有,再醒來時,已經是翌日早上十一點。周未休假,她又實在睡得好。房間似乎跟昨晚不太一樣,讓她有一種不適應的感覺。陽光穿過洗得光潔的窗簾、打在暗灰的地氈上,暗淡的花紋似乎活了起來。陽光下的傢俱似乎嶄新畫。讓她充滿希望。她希望如此,但不抱太多希望。經歷一稍多一點,就學懂不抱希望。不只快樂,希望也是人生的電兔子。它引誘你繼續走這人生的苦路,因你始終抱著事情轉好的昐望。可希望又同時是人生的毒藥,失望又比失敗更能摧毀一個人的生存意志。
她十六歲,也懂得這個道理。
她穿起老婦給她的拖鞋,走了出去。二樓的房間都閉著,很沉默,空氣像凝結一般。大屋也很靜,靜得聽得到花園的鳥兒吱吱喳喳。她沿著樓梯螺旋而下,大廳亦無人。當下她有一種很傻的想法,也許她在一個夢裡。她夢到母親帶她投靠父親高中時的一個同學,而對方很富有,又答應幫助她們。可能這刻夢境終於走歪了,然後這時傳來舅母的一聲吆喝:「起床啦!」夢境便醒,其實一切只是南柯一夢。
她在出神的時候,忽然感到肩膀被拍了拍。她倒抽了一口涼氣,又幾乎跳了起來。轉身,那是布蘭登。他仍是穿著昨晚的衣服。「嚇倒了?」他道。她呼了幾口氣,喊道:「嚇死了!你走路怎麼沒聲音?」他指指腳下,她想對方是指「地氈」。現在她看見,布蘭登也比她高一個頭。
她嘆了口氣。剛才情急起來,以為一切只是夢境。差點哭起來。但她好好忍住。她在舅父家裡不哭,在這裡也沒有哭的道理。她又忽然覺得不好意思,一種異樣的尷尬。對方有恩於她,她也不禮貌好點。可是布蘭登並無擺出一個高姿態,而且他對母親和她的態度,有一種微妙的分別。
她的聲線回復平常:「他們到哪去了?」
他應道:「妳母親跟連媽去買東西了。連爸去了幫我弄早餐。」聽來聲線疲累。
「你聽起來像一晚沒睡。」她說。但不敢看他。
「我是還沒睡。」他說得倒若無其事。她有點驚訝,但又沒有搭話。「看得出來?」他問。
「只是感覺。」
「我都是晚上工作。」布蘭登說:「這個時候連媽給我做個早餐,我吃過後就睡。今天只好叫連爸去做。」說罷便信步走到飯廳裡,她亦步亦趨,也乘機四處張望。這屋子太大,昨晚也看不完。昨晚的客廳比較簡單,主要是雲石傢俱。可飯廳則很多西洋擺設,似是古董。但它們不是正經八佰地坐在架上,而是東一個西一件。客廳的一角放著一個半人身高的花瓶、桌子上放著幾隻人像造型的陶瓶子,十足西史教科書裡古文物。
他們坐下。她忽然覺得母親不在場時,布蘭登顯得自在很多。他並非實質有了甚麼改變,只會舉手投足、眼眸視線之間,就是有種氛圍不同。可是,她當然並不在意。艾瑟兒在意的,只是她暫時不用再擔心吃飯和學費問題了。舊派的人,非到絕境,也不會向政府伸手。
未幾連爸便端來早餐,很正正經經的西式早餐,像在西洋電影裡的東西似的。看見食物她便覺餓,她想這個早晨真好,似乎是她見過最好的早晨。她又明白,歸根究底,仍是因為她暫時脫了險,一切都變得美好了。不過,總有一個問題在她心裡揮之不去、盤桓不息。布蘭登怎麼會丈義幫忙,到這刻仍然是一個謎。
她自太虛中回來,看見布蘭登在端詳她。他立即問:「妳在想甚麼?」她搖頭,年紀再少,也不會笨得再提及任何關於幫忙的事情。待會大老爺一個心情不佳又將她們轟出去了,不知怎麼辦。對,這人是她的大老闆了,不能得罪。她仍是搖頭。
「我以為妳臉上仍會有那股倔強之氣。」布蘭登喝一口咖啡,若有所思的道:「可是,何苦跟世界對著幹呢。你爸爸就沒有跟它對抗,那時你爸爸成績一向很好,我要比他差點,我不及他勤力。」
她默默地吃過一點,又覺得不能如此。對方是她老闆,她總要答話。而且,她也對父親的事情有興趣。
「我爸爸在學校是怎樣的?」她問。
「模範學生囉。」布蘭登笑說。「他好像沒有一科是差的。我真不明白。他中英數也那麼好,數學哦,我不知道他腦袋怎麼構造。我很早就放棄了這一科。我能告訴你,我活了這些年,不懂數學我仍活得很好。」
「我聽說如此。他的履歷乾淨得難以置信。」她補充道:「我媽媽提過一點。」
「的確如此。他很懂事,我不懂事。」他微笑,不帶一絲思故情懷。像是傾談著一個昨天才見過的朋友。旁人還以為他仍然活著。但他早死了。艾瑟兒卻不感到特別哀傷。甚麼是哀傷呢,它像一株薔薇蔓延生長在人的皮膚,人們要將它連根拔起,才會感到痛楚。艾瑟兒的薔薇連生根也來不及。
「但他是苦出身。自然意識到需更加下苦功。」布蘭登道:「以前他告訴我,他其實不是他父母的親生兒子……他小時候在大陸長大的,後來才跟一對親戚來香港。就成他父母了。他親生父母詳細如何,我當然也不便追問啦。」說話的時候,仍在打著禁不住的呵欠。
艾瑟兒倒也不知道,也許連母親也不知道呢。這到底不是光彩的一頁。她想問,但還是不動聲色,為免說多錯多。她終於明白中國人所言「如履薄冰」是甚麼意思。
不久,母親和連媽回來,買的都是日用品和食物。母親似乎已和連媽相處得很好,有說有笑的模樣。這似乎也是成年人的處世。畢竟寄人籬下,跟屋裡的人便得好好相處,一點問題也不能出,才能相安無事。她在盤算著,今天自己才十六歲,離她能出去工作的年紀,至少還有數年。她望望布蘭登,這男人會照顧她們這麼久的日子嗎?她不敢想,她又發現,未來多數是不該昐望的。因為越想就越會鑽進死胡同。
布蘭登先生吃過早餐便上樓去了。他又像老歌德小說裡晝伏夜出的吸血鬼。如此想她不禁笑。可現在她們就得靠這吸血鬼了。母親有時也幫連媽的忙,她總說在這白吃白住,不好意思,請給她幹一點活兒。兩夫妻又覺為難,大概布蘭登「下了旨」,要待她們如上賓之類。但夫妻二人又樂得有她幫忙,只因房子太大,平日的清掃工作實在繁重,多一雙手,輕鬆不少。
艾瑟兒似乎甚麼都不用幹,不能幹。在屋子裡又呆得謊,又不知幹甚麼,只能讀報。布蘭登先生訂報,每天都有幾份中英文報紙送來。布蘭登在房裡讀完後,連爸便上去拿下來。艾瑟兒問准後便拿來讀。她也如常上學,也習慣了常常改變出發地點。從半山區去市區學校,出乎她意料的方便。再想又覺得這很正常。都說了是高尚住宅區,交通大概是最方便的。
五月是學校的考試週,她也不知道,有天回去便覺得氣氛異常。原來要考試。看見同學都很用功,忽然她覺得自己不屬於此處。她只憑記憶去考,也不知考得如何。但她其實也不太在意。有些同學考得稍差便晴天霹靂的模樣,她笑想這世界那麼大,成績高低,只是一粒沙。比這難受的東西不知幾多,例如避債迫遷受人冷言冷語。聽起來就像以前的苦情電影,現在都不流行這些了。但不代表它不存在。
母女二人跟布蘭登的大屋相安無事,尚算合得來。布蘭登白天少露天,多在睡覺。晚上她又多在房間裡,所以碰面機會很少。這也是好,她的生活似乎如常。過了一個月,踏入六月,學期便到尾聲。多數學校的學期,都是以家長日、派成績單作結。艾艾兒的學校亦然,出乎自己意料,她考得不錯。母親似乎很高興,她卻沒甚麼興奮的感覺。
那天下午,布蘭登少有地在白天出現。他帶著一個女人回來,二十幾歲,打扮拾到好處,很素雅,但美麗。高高瘦瘦,跟布蘭登予人的感覺一致。僕人都認得,都叫她「蔣小姐」,像是他女朋友。蔣小姐看見艾瑟兒,眼睛先是一睜,然後微笑。過來跟她說:「我聽說過妳了。」她一下子不懂回應,蔣小姐比她高半個頭。蔣小姐摸摸她頭頂,說:「怪可憐的,他沒有欺負妳吧。」後面一句似是說笑,布蘭登也笑著回道:「怎麼會,倒是她有時欺負我就是了。」閒話一下,他們上樓敍了。艾瑟兒站在原地良久,好久她才明白心裡那股情緒是甚麼。她感到一股莫名的怒意,也回房去看書。布蘭登六點時帶蔣小姐上館子,屋裡剩下母女和連氏夫婦同桌吃飯。十一點布蘭登才回來,大廳只剩艾瑟兒在看報。見他回來,她看了看他,布蘭登立時便笑:「我惹怒妳了?」
艾瑟兒肯定,她那一看不帶任何情緒。「不,怎麼會。」他穿得像個普通的年輕男人,T衫和牛仔褲,卻又能容易區分。那是一種貴氣,蔣小姐也有這種貴氣。一種微微的慵懶,但整個人又予人明亮之感。他脫鞋,赤腳走過來坐在另一張沙發。僕人風聞主人回來,早泡好了紅茶送上。又是那種紅茶的異香。
「蔣小姐呢。我是說,她的話。」布蘭登問。聽見「話」字,她感到心裡有種觸電的感覺。她嘆氣,腦子不跟心鬥。「對,我是有點怒。可是,你怎麼知道。我臉孔保持得很好,對嗎?」
「真艱苦。外表確實看不出。」他說:「只是我的經驗之談,我覺得她不該說你可憐。」聽得她不住點頭,可又奇怪,這富家子怎麼會懂另一階級的感受?布蘭登打了個呵欠,喝一口茶。冒煙。「我不是睜大眼睛就擁有這一切的。」他聲線疲累地說:「上帝最公平了:祂對每個人都很不公平。」
她想多問,但他扣著茶杯上樓去了,又留下她獨自一人。她看著雲石桌上那股茶杯底的熱氣慢慢消散,若有所思。到了午夜才去睡,而且睡得不好。翌日,連媽敲門,說有個電話找她。艾瑟兒說謝謝,連忙去聽。心想怎麼有人會響鈴來這邊找她?她一聽,另一邊傳來一個耳熟的聲音:「嗨,綺絮嗎?」一把年輕男聲,她想了很久才認得,那是她表哥。這才記得答應了對方會再聯絡,可一個月下來都忘得一乾淨。
「你怎麼找到這邊電話?」她問。
那男孩答:「哦,哦,那是我爸爸給我的。」她皺眉,雖然另一邊看不見。她不動聲色,回道:「是嗎。你找我有事?」
「噢……也不是有甚麼事,妳不是說過妳想看那部西片?叫紐約甚麼的……」
「你說《Escape from New York》?」她問。
「對,那時妳說很想看。我們去看好嗎?」
她考慮了片刻,問:「你請我?」對方說:「哦,是呀。」那個年代的男生仍有一點堅持,覺得邀約女孩子,便要負責諸多使費。艾瑟兒又閒著無事,便答應了。周未中午他們在市區一所新建的影院前等。她打扮都很平常,倒是表哥的似是經過一番心思,確實穿得可以。他們去買了票子,週未的人很多,但也給他買到了好位置。她也覺得新奇,她不記得自己多久沒去過看電影。小時候應該有過,那時父親的生意還很好,股票還沒出現在這個家庭裡,那時一切似乎很好。不過,她並不特別追憶往昔,也不怨天。更看不過林黛玉那種哭哭啼啼長吁短歎。
在電影院的黑幕裡,她有一種很安全的感覺。這世界似乎消失了,她有一種沉入海中心的感覺,一種安心的感覺。電影是說1997年的紐約變成了一個大監牢,美國總統因故在紐約被綁架。他們便找了一個重犯去拯救總統,時限是廿四小時,不然主角體內的微型炸彈便會爆破。這部電影也不失刺激和娛樂性,主角救出總統,後面有一票壞人追趕,他們想爬牆逃脫,但總統太遜,於是主角唯有邊爬邊頂著總統屁股向上。
那時整個影院的人都在笑。她也笑,笑得不知多開懷。
散場時,她在想,活著就好比戲中主角。人人都頂著一個屁股,努力地向上爬。分別只是那屁股是輕是重。表哥說,不知1997年時香港會變成怎麼樣。十幾年之後的事情,她不想知道。連明天的事情她也不習慣去計算。
他們去了附近一個商場去吃下午茶,很平民化的餐廳。她喜歡平民化的東西,半山區的東西似乎都都有一種拒人於外的高貴,她不習慣。連布蘭登家裡的東西,她也不太習慣。雖然寄人籬下的經驗不少,但布蘭登的家堪稱貴族大宅,之前的很難比較。
吃的時候,她話比較少。看得出表哥正在努力地打開話題,但她總是覺得沉悶。表哥人不錯,只是太悶,循規蹈矩。他在讀中六,學校的話題很多,但她覺得悶。聽得出表哥的世界很小,除了學校就是家裡。他不知道許多,也不知他們家對艾瑟兒有許多冷眼。可她回心一想,又也怎能要求一個十七歲男生的世界有多大,這個世故邪惡的部份,他越遲知道越好。這便是真實世界,貴賤貧富、光暗分明。人亦如此,有人夠幸運,一輩子不用接觸社會陰暗一面。
表哥說他暑假參加了學校舉辦的路營,他們還會去鳳凰山看日出之類。艾瑟兒忽然問:「你爸爸怎會知道我們搬哪裡了呢。」表哥停下來,他一想東西,眉頭便皺:「我不知道呀,我只看妳還未打給我,我便問他知不知道妳搬哪。他就給我這個電話了。」她點頭,這麼奇怪。但香港太小,要找到一對母女有多難。
他們吃過下午茶,她說累了,想回家。表哥堅持送她回去,她辯他不過,回好首肯。他陪她乘車回去半山區,下了車,他說再送一段路吧。她沒意見,其實何需如此緊張,她又不是三歲小孩子,而且香港治安尚算良好。怎也不會突然出現一個大漢將她拖到草叢裡先姦後殺。她擔心的反而是表哥將今日所見如實「報告」,舅父也許知道她們大致在哪,但總不及表哥親眼所見。她不明白為何自己有此掛慮,雖然她肯定舅母知道她們情況,會說出很多難聽說話。畢竟布蘭登與她們非親非故。
她在花園外停下,像是告訴他,是這裡了。「唏,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她問。
「哦,好,妳說。」
「別跟你家人談我們的事。」她說。他聞言忽然笑了:「我不會啊,我也是告訴他們我回校借書本。我知道,我媽不太喜歡妳。雖然我不知為何。」
「也許是我不討人喜歡。」
「不,不。我就很喜歡妳。」說到這裡,他好像覺得自己說多了,一臉困窘。她站高一點吻吻他的臉,說道:「拜託了。別跟他們說。」便回去屋子裡。竟看見布蘭登在客廳喝茶,難得在白天看見他的蹤影。
「回來了?」他微笑著問,不知為甚麼像很高興的樣子。
老闆問著,當然要回答。「是的。」
「你小男朋友?」布蘭登問。
「你看見?」她問,其實當然不是。她也沒幹甚麼不見得光的壞事。母親肯定又跟連媽去了,她只在晚上看見母親。
布蘭登微笑。指指自己雙眼:「小姐,我倒沒有近視呀。」這時連爸拖著一個大行李箱下樓,邊問:「少爺,是這些了嗎?」布蘭登回道:「啊,是這些了。謝謝你。」
「你要出遠門?」她問。
「是的。」布蘭登說:「打算回去英國一陣子。現在這個季節英國還很冷,特別是南部。所以要帶很多衣服。」
「你是說,『回去』?」她問。
「我沒告訴過妳?我爸爸還在英國。」他說。
夏季的陽光在黃昏時最宜人。傾斜的光線灑進古老的木地板上。她一直望著布蘭登背後那張的印度地氈,陽光活化了那濃墨般的東方味。英國大概是和東方最有淵源的西方國家了——雖然她是以侵略和殖民手段與東方互結姻親。好像一個古時中國,大官四處強搶民女一樣。
「你是英國人嗎……?」
布蘭登反過來問:「妳是說國籍還是血統呢?」她一時為之語塞。他又道:「國藉上我是英國人,但我有四份三的中國血統。只有我祖母是英國人。哈,到我這代,倒已沒留下多少混血兒的輪廓了。人真奇怪,動物以雜種為賤,人類則以混血為美。」
她不置可否,又問:「只有你父親?」
「是的,他晚年眼睛有病,看不見了。雖然他有很多私人看護,我也得定期上去探望探望。我常常要離開香港,這是其中一個原因。其實我考慮過將這房子賣了——」這句倒是震動了艾瑟兒的神經,未幾,他又說:「但現在我又得重新考慮了。」
她暫時安了心。布蘭登似乎沒有將所見之事告訴其他人,雖然那只是一個吻,但對像是表哥,問題便有點複雜。雖然艾瑟兒的母親從沒說過舅父家的一句不是,可不代表她心裡不恨這家人。大概艾瑟兒母親也不想她跟舅父一家來往,艾瑟兒也不想,更不想母親誤會她和表哥有甚麼關係。
布蘭登在六月下旬離開,也沒說過何時回來。房子缺了布蘭登似乎有點寂寞,但她不在乎,它是她安居之處。表哥有時打電話來跟她聊天、約她上街。她有點懊惱,覺得那個吻鼓勵了他的熱情。其實那吻沒有意思,但她又不能開脫。她確實想藉此叫表哥閉口。
七月的時候,天氣熱得七素八葷,陽光毒辣地四處照射,她也不好外出,便整天窩在布蘭登的家。有天布蘭登打電話回來,母親跟他談完後,把話筒遞給她。布蘭登看不見艾瑟兒的一臉疑惑。
「哈囉。妳沒變成一個大肥婆吧。」
「沒有。」她被逗笑了,笑起來。「是胖了一點,但仍是正常之內。大老闆找小妹有事?」另一邊很靜,他似是在酒店之類。
「我剛想起,我連妳成績怎樣也不知道呢。」他說。
「你打來是問我成績如何?發成績單是整整一個月之前的事情了。」她說。
「我剛想起。」他說,背後傳來一道洋女的嬌笑。她把各科成績都報告給老闆聽,布蘭登似乎很滿意。她說,其實比她好的更多。布蘭登說:「唏,別將自己也變成書呆子了,這樣就好了。另外我想告訴你,我著連爸把我的書房開了,妳可以看裡面的書,如果妳不覺它們悶。另外書本看完要放好。」
布蘭登通常半個月來一次電。聽他的電,漸漸成了一種習慣。像等待月經一樣,是一個循環。她整個暑假都在布蘭登的書堆中渡過,布蘭登的書多數是外國的翻譯小說,大多數作者,她連名字都沒有聽過。但當中很多實在好看,比外面的公立圖書館要優質很多。
表哥久不久也邀她外出,她應邀的次數,用一隻手的指頭也數得到。學校在九月復課,她「順利」成了一個中四學生,沒有因為學費問題而被迫退學。中四的課程似乎跟初中很有分別,來得多,而且更急。老師教書,提得最多的一個字就是「會考」,學校教的東西,全部都開始指向會考了。
中四的班級也跟以前不一樣,班裡認識的人比不認識的少。但她不是一個社交型的人,朋友一向不多。艾瑟兒認識了班上一個洋名叫潔曦的女孩,不知為何,談得上來,就成了上課下課都一起的朋友。學校的每一班,都是個奇怪的社區。人們最怕的是被孤立,最怕被人知道他一個人吃午飯。所以一個月不夠,大家都組成了不同派別。另外則是艾瑟兒和潔曦這類,二人組、孖公仔。班上有一個男孩對艾瑟兒很好,是個長相好看的男孩,又懂鋼琴。班上很多女生都對他有好感,但他似乎只對艾瑟兒有興趣。老實說,這樣叫人很有一種虛榮,不過她又明白,這樣下去,表妹那次事件必然重演。但她當然不能控制這男孩的行動。
午飯時間有一個鐘,但通常都不會用盡。她們在學校的茶廳吃完午飯,便溜回課室,很多人都是如此。那是學校最輕鬆的時段,那男孩也在,走過去對她說,我好像還不知道妳電話,能寫給我嗎?她抬頭看看他,寫在他的手裡了。
那晚布萊迪打給她。大家不著邊際地聊,但他又跟表哥不一樣,表哥說話沒有組織,雖然盡力打開話題,但仍是痕跡太過。這布萊迪說話有點技巧,像是對女孩子很有辦法的樣子。閒話家常都聊了半個鐘,才掛了線。始終電話在客廳,她不想擱在客廳太久——雖然連氏夫婦通常都不在。
星期四的晚上,不知哪來的衰運,布萊迪和表哥都在這晚打電話來,也邀她上街,她不知怎麼決定。她是有閒,如果他們隨便一個打電話來,她也會答應。但他們如此,就迫得她要二選其一,好像硬要將他們比較似的。表哥的聲音有點沮喪、洩氣。他說:「那天我能見妳嗎?我很想妳。」她感到困惑,便說那天沒有空。他說我可以等妳。她嘆氣,像哄小孩子般才掛了線。其實她不覺得布萊迪特別俊,或特別喜歡他。只是布萊迪爽快一點,她說不,他就很識趣地不再纏下去。所以,她應了布萊迪的約。她把地址告訴布萊迪,著他那天去等她。
但這顯然是個錯誤決定。她出去的時候,布萊迪固然在等,她還看見表哥在遠處看著,一見她出來,表哥便轉頭去了。她想追,但又覺得很疲累。她跟他又沒甚麼關係,得失對方又如何。況且他是舅父一家的人。布萊迪看她一會兒,他當然也看見表哥。「他是誰?」他似乎知道一些,便如此問道。她搖頭,跟布萊迪往另一邊的路走了。他們到市區一條舊街去,整條街都是販賣古董石玩的。
布萊迪問:「妳來這來買甚麼?」
她道:「我想買些精緻東西給一個朋友。」布蘭登上一次的來電說他在聖誕節回來。艾瑟兒覺得他應該會喜歡這街的東西,而且她不認為布蘭登會來這些地方。他們遊蕩了很久,走到布萊迪也覺得累了,她才看中一個掌心大小的老佛像,那像印度、東南亞那邊的風格,而不是中國的。布萊迪對她說:「妳真好玩,我第一次來這種地方。」
「其他女孩子都去甚麼地方的?」她問。聞言布萊迪微笑,但表情有點困窘。有點像表哥那困窘的表情。原來男孩子有些表情像得驚人。布萊迪答:「妳說甚麼?其他女孩子?她們愛去甚麼地方,我怎知道。」
艾瑟兒也沒揭破他。「哦,我以為你跟很多女孩子約會的。」他陪著笑,沒有沒有。我哪有如此受歡迎。接著他們去了吃飯,飽了又談了很久很久,那間餐廳旁邊有一所賣樂器的店子。一座一座的鋼琴放在玻璃裡面,很漂亮。他們走進去,布萊迪玩著彈了一首曲子,她認不出,大概是外國的流行曲。有些地方彈得不好,但也好聽。那時艾瑟兒才知道,女孩子對男孩子懂鋼琴這回事,實在有種強烈的迷信和情結。布萊迪彈的時候,有些店裡的年輕女孩子都在瞧著他。
他們決定回家,都十點鐘了。她記得自己很少外出到這個鐘數。雖然不順路,布萊迪也送她回去。他們坐電車,但人不多,他們上去上層。她著迷地看著外面的風景,這城市真燦爛得過份,連一點黑暗都看不見。可她自己明明出身自那片黑暗。這光亮照亮了她、卻也遮掩了她。她感到一陣揮之不去的疲憊,她把頭靠在布萊迪的肩上。他摸索得了她手,用他的掌手蓋著她的手背。她到了站,他又跟著下了車,要送她到門口。她忽然問:「你覺得我怎麼樣?」
他「唔」了一會兒。「很成熟。」又補充道:「內心也是。」聞言,她沒有回話。只是默默牽著他的手。人很少,正是夜闌人靜。布萊迪忽然停下腳步,她以為有甚麼問題,腳步停了看著他。心念電轉,明白這是個圈套。他默默看著她,有幾秒,她很驚訝人類眼睛所能表達之情感,能如此複雜。好像有說不盡的話,欲言又止。她知道這是個圈套,她也明白自己不該如此,這人危險。可是她心裡嘆氣,她若謀求安穩,早就選擇表哥了。
布萊迪靠過來吻她,她也不抵抗。她不能否認,那讓她興奮、也怪舒服。她又感覺他很老練:他很懂吻人,長長一個吻。那晚她睡不了,看見陽光才覺疲意,始能入睡。艾瑟兒實在不想將事情搞得太嚴重,但腦袋不肯稍停,沒有辦法。她起來時都中午了,經過浴室時她停下,看著鏡中的自己,心裡問著,那是不是叫戀愛。艾瑟兒把這件事告訴潔曦,她聽著自己的聲線有種藏不了的高興。
那似乎是戀愛。那晚之後,他們走得很密。不知為何,班上的人似乎都知道他們成了一對。十月中旬,學校的訓導找上艾瑟兒,她覺疑惑,她甚麼都沒做。臉上有副眼鏡的訓導主任是個五十幾歲的中年女人,未婚。主任問她是否跟班上的某某談戀愛,她倒也不隱瞞。主任倒抽一口涼氣,立即將她留到六點。並力陳談戀愛的幾千個害處,好像男孩子都是吃人怪獸,而談戀愛本身又是如何的洪水猛獸。她只是聽,但沒甚麼表示,也不覺得有甚麼問題。主任見她如此「頑劣」,又見天色很晚了,便放了她。但矢言會「繼續跟進事件」。
艾瑟兒知道,其實潔曦早也在談戀愛。是一個高年級學長。但他們也相安無事,不知艾瑟兒交了哪門子的惡運。因為潔曦和艾瑟兒份屬好友,有時他們兩對會出來去遊玩。她才見過潔曦的男友,是一個長得拔挺的男生。比較沉默,但她覺得對方是個好人。而且她覺得自己看人一向很準。
布萊迪那邊也一樣,他被男訓導主任召見。都是一堆大同小異的訓話。他們最愛用「前途」來恐嚇學生。談戀愛一定荒廢學業、談戀愛一定會弄得未婚懷孕。然後大家的人生就會完蛋。可是他們依然故我,頂多只是在學校儘量少點交談。這件事,艾瑟兒母親當然知道,但出奇地並沒有大加鞭笞。只是對她說:「為甚麼談戀愛也不告訴媽,找天把他帶來給媽看看」之類。
踏入十二月。艾瑟兒嗅到一陣異樣氛圍。艾瑟兒似乎跟潔曦生份了,約她上街,都說沒有空,要溫習考試。雖然那個季節的確應該為了考試溫習,但以艾瑟兒對潔曦的認識,她不認為對方曾經努力溫習過。有天那個高年級學長找她,他談著談著,竟哭了起來。原來潔曦跟他說分手,艾瑟兒也很驚訝。這種事,她認為潔曦會第一時間告訴她的。但潔曦一個字也沒有提及。
「她有沒有說為甚麼?」她追問。
學長飲泣道,潔曦說她覺得他是個好人,但她不再喜歡她了。希望他們不做情侶,也可以當朋友,諸如此類。看他一個大男孩,卻哭得如此淒涼,艾瑟兒也覺得他很可憐。最要命的是,艾瑟兒也覺得他是個好人。可原來好人也可以成為分手理由的。
艾瑟兒去問潔曦,她才支吾承認了。但一個理由也說不出,便匆匆掛線了。她不明白,但有一種不祥感覺。跟布萊迪約會的時候,她提起這件事。布萊迪說:「噢,是嗎?真慘。」她即嗅到一種熟悉的氣味。布萊迪那時的表情讓她想起潔曦。她很累,提議去布萊迪的家。他有點退卻,讓她覺得奇怪。他最後首肯了。布萊迪只有媽媽,她很年輕,又很漂亮。布萊迪遺傳了她精緻的五官。他母親看見艾瑟兒時,雖然仍是微笑著,卻也是一種很怪的表情。
她坐在布萊迪的床上。他的房間當然沒有異樣,不然他不會讓她上去。她問:「你有話要對我說嗎?」布萊迪聞言,表情更怪了。她已大致明白,嘆氣,對他說:「你既然都做了,為甚麼要隱瞞?」他還是沒說話,她已肯定。她大膽問道:「是潔曦嗎?」布萊迪一震,終於開口道:「不,不是她。」
此時艾瑟兒想起她在布蘭登的書房裡看過一本書,是一本入門級的心理學書藉。裡面有一句說話:「否認是人類最直接的感情反射。」
她抓起自己的包包離開,布萊迪拉住她的手,她忽然大喊:「放開我!」在這之前,她覺得自己沒有一點感情波動。布萊迪媽媽走過來,布萊迪放開了她,艾瑟兒奪門而出。幸好布萊迪沒有追出來,她不想學電影中的女主角淚灑街頭。
艾瑟兒母親找到一份工作:在一家名牌服飾店當售貨員。這樣下去母女二人的雜費便可以自己支付,要買些東西也自在很多。母親去了上班,大部份時間也不在家裡。艾瑟兒也沒將這件事告知。可她感到很奇怪,那件事之後,她便不能獨個兒坐著、看看書、看看風景。這些活動全部都惹來了寂寞——似乎是一種全新的情緒。以前她不懂、也不覺得寂寞存在。可現在,連獨個兒坐五分鐘都覺得難耐。看書也專心不了,晚上開始失眠,白天上課都沒甚麼精神,上課忍不住睡覺。
那天之後,布萊迪和潔曦自然沒再找她。艾瑟兒也不想跟他們再有甚麼關係。她有時想,如果那不是潔曦,那多好。至少自己現在便能有個密友哭訴。可是她又笑自己,她看人哪準,最好的朋友和男朋友都看不準。她又明白其實是潔曦將自己的私事告訴別人,最後引來校方「關注」。其實只可能是她,但那時艾瑟兒並不相信潔曦是這樣的人。
她看人哪準。潔曦從來就不是艾瑟兒認為的那樣。她由始至終都沒看準潔曦。
有一晚,艾瑟兒打電話給學長——潔曦以前的男朋友。他們出來,一起吃晚飯。談了很多,四處遊蕩,四處走。學長告訴她,他已好很多了。她卻想自己還在流血,他至少止血了。他們走到市區一個公園裡坐著,互相交換著他們腦中的潔曦。這才發現潔曦說了太多謊,他們也毫不知覺。她覺得寂寞,對他說:「你能不能吻我?」這很瘋狂,她讓自己落入悲情的俗套,但她不管,她一滴眼淚也未留過。不是倔強,她也想哭,但眼淚就是不出來,她常常懷疑自己淚腺已經退化。
她用眼神迷惑他,他靠過去吻她。只是一個吻,沒有下文的吻。後來他們也沒再聯絡。她只是太過寂寞。
布蘭登從外地寄一袋錫蘭的茶葉回來,每晚她也泡來喝。她覺得自己似乎在等待他回來,但似乎不會,布蘭登回來與否,她的生活仍是照樣過。至少在物質層面如是。
聖誕節前夕,艾瑟兒在早會的時候在操場暈倒。一種急如雷電的暈眩感襲擊她,她連一句求救也來不及說,腿就軟了。人們都被她突如其來的一倒嚇了一跳,但她的意識仍在。她聽見老師說快讓出一個圈、這男老師又說她要空氣之類。那天很冷,人們把幾件毛衣蓋在她身上。她覺得很舒服,若這樣睡著也不錯。未幾,救護車來了,救護員把她抬上擔架,然後將她送到急症室去。
母親臨時請了假趕來,醫生說她精神很差,也許加上有些感冒,便一下子暈倒。她睜眼之後,發現一直陪著自己的竟然是五十幾歲未婚的訓導主任。母親來了,兩個女人離開談了一會兒,然後只有母親回來她的床邊。「妳最近都睡得很差。」母親說:「看妳晚上都在翻來翻去。」
她「唔」答了一聲,也不知能說甚麼。只恨這個不好的身體。弄得她好像是因為被拋棄了而落得如此。
「妳老師都告訴我了,你們最近分了手——」母親說。
「甚麼?」她差點把剛喝進嘴裡的水噴出來。她想不到校方竟連這些也知道,也許他們是知道了潔曦和布萊迪成了一對,從而推測到艾瑟兒這邊出了問題。既然他們說會「繼續跟進」事件。
暈倒事件的翌天,聖誕假期已經開始,便不需再回校。二十四號的中午,布萊迪打電話來,他想知道她的情況,也許他感到歉意。她的聲音淡得像開水,只道沒有問題,只是有點感冒,謝謝他的關心諸如此類。口吻像個成年人。
他忽然問:「妳恨我嗎?」她覺得好笑,又真的笑了出來。要是他真感到歉意,為甚麼不早點?不在他跟潔曦一起之前?也許布萊迪本性如此,她早該預料如此。她並沒驕傲到以為自己能改變別人。沒人會為別人而改變的,每個人的改變都是為了自己。
況且,他們如此年輕。成年人的世界,亦不見得有長久的戀愛。更不要說他們。
平安夜那晚布蘭登回來了。他穿著一套灰色毛衣,深色牛仔褲,披著一道卡其色頸氈,踏入屋門回來時,他將頭上那頂漁夫帽脫下。她聽見聲音,立即從房間中走出來。那確是布蘭登,正想跑下去,她看見布蘭登背後有個身影。看清一點,那是蔣小姐。她將一頭及肩的頭髮電曲了,像個外國女郎,所以艾瑟兒一時認不出。
他們拖著行李進來,連爸連忙幫忙。連媽呵呵笑,走過去拿過他的帽子拍拍他的肩,一副看見兒子回來的模樣、媽媽則還在上班。布蘭登往上看,看見艾瑟兒,便咧嘴而笑:「哈囉甜心,茶葉不錯是嗎?」看見布蘭登回來,其實她真的有點高興,但看見蔣小姐,她又覺得很不開心。便揚聲說:「歡迎大老闆回來。」蔣小姐一聽便笑,布蘭登不管她,她也不管他,自顧回去書房看書。到將近午夜,蔣小姐走了,母親回來了,布蘭登跟他寒暄了一下。不久,便聽見母親也回房了。
艾瑟兒看見房門被推開,走進來的,無疑是布蘭登。她這才看清他的模樣,但幾個月不見,他一點也沒有變,像不老的精靈。他沒關上門,門子半掩。他對她說:「我惹怒妳了?」那正正是好幾個月之前的那一句,那時蔣小姐也在。真奇怪,她不認識、也不恨蔣小姐。可每次對方在場,她也像被莫名的得罪了。
「妳沒有胖。」布蘭登端詳著她。「妳比那時更瘦了一些。」
「本來有胖的。」她嘆氣。「但又瘦下來了。」
「我聽說妳失戀。」布蘭登說:「便打算早點回來。」
她心想,大概是媽媽告訴他的。可最難過的時段,早在任何人知道之前。只有她知道,而她也不欲告訴別人、或讓別人知道。因為這樣便有了哭哭啼啼的理由。可是布蘭登的話,她也不信,他怎會為了她特地飛回來,那是男人的慣技,她很清楚。
布蘭登站在他的幾排書架旁邊,隨手拿一起一本在翻,邊說:「成績怎麼樣?」
「很糟。」
「那不錯。」布蘭登說。艾瑟兒沒有聽錯。他又說:「有時妳讓我想起十幾歲的自己。很多東西。」
「只因我夠年輕。」
「不,並不是。那真奇怪,以前的世界刺激很多,是個野性樂園,沒有今日這許多的規則。現在的世界乏味沉悶很多,人也是。現代的人,想像力越來越少,這個情況,香港比外國更糟一點。」
她默默地聽著,其實沒有聽進去。她忽然開口:「男人究竟在想甚麼?怎能變心得如此快?」他聞言,靜下來片刻。似乎他在每說一句話之前,都會思索幾秒。這種停頓,讓他很有一種成熟的氣質。
「我不清楚。」他說:「真的,很小到大,我也不懂男生的想法,至少我不能將心比己——至少我的心跟他們不一樣。」
她沉默半晌。「那你是同性戀的嗎?」
他大笑。「不,我不是。」她想,蔣小姐不是他的姐妹,就是她的情人了。艾瑟兒不相信男女之間能有愛情存在。也許最初是,但不能維持。它必然不斷變動,也變得生分、也許變得親密——但一定沒有長久的友情。她如此確信。
「我對女人的了解比男人多。」布蘭登走過來,在她面前坐下,門仍只是半掩。「從小到大都是如此,我是個奇怪的小孩子,跟女孩子要好得多,甚至有點不喜歡同齡的男孩子。總覺得他們粗野而不用腦子——當然,我也明白男孩子多是如此,特別是他們總是遲熟——所以,也許到現在仍是,我沒多少男性朋友。」
她問:「那安德烈呢?」
「例外吧。」布蘭登微笑。「他是個有趣人物。我們也談得來——某些範疇。但似乎只有他而已。女孩子卻有一大票,而且都是要好的,也認識很久了。」她聽著,又覺納悶,她以為布蘭登能給她解答一些這方面的問題。怎料布蘭登是愛吃胭脂的賈寶玉。
他思量著甚麼。「妳的事,我並不清楚。但妳可以告訴我。」
「你跟我父親熟嗎?」她忽然問。
「曾經很熟。」布蘭登的臉上又泛起一抹微笑,也是個戀舊的人。「後來我們也生分了,妳知道為甚麼?因為我們一起追過一個女孩,就是說,我們一度是競爭對手。」
「最後是誰贏了?」她問。她覺得是布蘭登贏了。
「妳爸贏了。」他說。她有點驚訝。「妳覺得是我贏?」
她沉默很久,又找不到具體理由。「我就是這樣覺得。」
「我不是睜大雙眼就擁有這一切的。」布蘭登說,艾瑟兒記得他說過一次,之前。「人必須做很多不浪漫、不可愛的事,才能賺得一些浪漫、可愛的東西。」
她問:「可是,你現在的生活很可愛。我就這樣覺得。至少,你不需為生活營營役役。每天我睜大眼睛,便要拉拉呼呼地起床洗臉吃早餐,準備上學,但我有時覺得很糟,每天如是,我不知活著有甚麼意思。」
聽著最後一句,布蘭登的臉有一抹奇異表情略過。那很快、迅雷不及掩耳,她甚至覺得自己只是看錯。他又繼續說:「我也承認,我此刻的生活比很多人都可愛。但妳要知道,我有這可愛的空閒,是因為我父親年輕時的打拼,而這些打拼必定是很不可愛的。他有幾個兒女,我並不是大兒子。」
她一時沒有聽懂。布蘭登續道:「妳不會認得小時候的我,我是個浪蕩子,而你父親穩重很多,他讀書很好,前途似乎定了。但我不是,我一定不是。」
她想像著,這些成年人世界的事,她沒接觸過,但她能想像。有些人竟想像不到。她問:「遺產通常是分給大兒子,然後二子、三子之類。我甚至連這些也不是,我是他的私生子。」
她「噢」了一聲。這是真正驚訝。「那後來為何如此呢?」
「我父親更喜歡我。」布蘭登說:「他立了遺囑,把七成家產分給我,我一個。另一邊的當然晴天霹靂,那時他的正室才知道我的存在。我十五歲前,他都安排我在英國生活。認識你爸爸,是我來讀高中的事情。後來我父親精神開始不好,又患了老人痴呆,東西記不清楚。本家便和我家打官司。那時我的贏面很少,輸了我就只分得一點餅碎,乏善可陳——說回那個女孩,她當然會選擇你父親。」’
她開始在想,那會不會就是媽媽。「我以為那是愛情的選擇——」
「哪有這種浪漫。」布蘭登笑。「以前的女孩子更功利一點。現在的女孩子不設實際,但好歹還有點女兒家的特質。不過他們最後也沒結婚。我還記得那女孩,說來,她也有點像妳,高高瘦瘦、一頭黑墨般的頭髮,及肩,就跟妳的差不多。還有那個表情,有點倔,像一頭野鹿。」
「那蔣小姐呢。」她不認為這應該問,但話就是出了口。
布蘭登想了想,這時間特別長。「很好的朋友。」他交出這模稜兩可的答案。
「我以為她是你女朋友。」
「我們也許會結婚。」布蘭登說:「她是我結婚的對像、我也是她合適的對像。但結婚對像是否等於男女朋友?我不清楚,但我覺得,結婚對像和男女朋友,該有各自不同的內涵。」
她亦如此認同。但這想法之於大眾,其實是旁門左道。結婚對像,等於男女朋友。男女朋友不結婚,也是個問題。
她忽然說:「但你最後贏了。」
「哦,是的。謝謝主,也謝謝我老爹。他早料到自己會患病,所以準備了很多手的證據。他也騙了全世界,連我也不知他留了幾手。但到官司打完,東西過戶了,我都到外國讀大學了。」
「原來如此。」她又忽發奇想。「如果那時遺產早點落實,你覺得那個女孩會選你嗎?」他聞言便笑,覺得很好玩似的。「我不知道,也許會吧。可成就這種關係,又有甚麼值得高興?她終究不是喜歡你的人,而是你的錢而已。安德烈以前常說我想法不設實際。我也了解,女人喜歡你,通常都不只是喜歡你,還有很多其他。這很難避免,因我們活在一個現實世界裡。是我還未看化,所以我到這年紀仍未結婚。」
「你還在觀望。」她說,他點頭認同。
「可是,我不覺得女人都是如此。」艾瑟兒說。
「到妳長大點,妳便會明白了——雖然,我真想像不到妳長大之後會變成怎樣。」他說。她問為甚麼。他想了好一會兒:「我說過,妳讓我想起十幾歲的自己。一個人將來變成怎樣,取決於他如何思考,而不是他的家世、親人、朋友。所以,我說妳很難猜。我打賭,我能猜到妳多數同學將來會變成一個怎樣的人。可是妳,有點難。」
她不置可否。這時連媽進來端來兩杯紅茶。他真是喜歡喝茶。連媽出去的時候,門仍是半掩。他慢慢吹涼,深深呼吸一下,才喝下去,像是要好好享受茶葉的香氣似的。一口,他放下茶杯。又說:「讓我們回到地球吧。妳中五之後,打算如何?」
「出來工作。」她答。
「讀書吧。」他說。那時你才十六七歲。
「可是我想快點賺錢。」她答。
「錢是賺不完的,可是書只能現在讀。」布蘭登看看她,又說:「我知道妳擔心甚麼,學費的事,別擔心。總之,中五之後要多讀點書。至少要讀完大學。我問妳,妳想在二十五歲前結婚嗎?」
她皺眉。「結婚?」
「是的。跟誰也好。妳打算在那個時候結婚嗎?」
「不,我不想。至少不是二十幾歲。」
「那就是了,妳時間還多著呢。年輕的時候,總要懂多點、出外見識一下。」他說。
「我明白。可是我想快點自立。」
布蘭登的笑意聞言加深。「唉,自立是這世界用來騙人的。這世界並沒有自立這回事。妳覺得怎麼才是自立?」
「有經濟能力。」她想一下,答道。
「很好,全世界都大抵會如此答。可其實根本沒有自立這回事,人人都以為能主宰自己、依靠自己,其實不能。你仍要依賴同事、上司、公司。做生意?仍要依懶顧客、同行,甚至政府政策。這世界其實沒有自立。不過這社會告訴你,不依賴父母就叫自立,很值得自豪。我也這樣覺得,但依賴父母和依賴社會,我不知道中間有甚麼分別。」
布蘭登又忽然說:「我得失陪了。我其實累得要死。」話音未完就打了一個又長又深的呵欠。她說:「連媽怎麼這個時候也未睡?她睡得很早。」
布蘭登回頭微笑。「哦,是我著她送茶進來的。讓她不能休息,真是罪過。」
「為何?」
布蘭登的臉上有一絲困窘,很少很少。「至少我知道她會進來送茶,便不會胡鬧了。」她沒聽懂,布蘭登已走了。艾瑟兒看看牆上的鐘,已經十二點了。布蘭登把自己的茶杯拿走,人走茶涼,桌上只剩下她的杯,還有桌上一個霧氣的烙影。
她在心裡計算著,到她讀完大學,她都過二十歲了。那麼遠的事情,她真不能想像。不只1997年的事情她不能想像,二十歲之後的事情也不能想像。對十幾歲的人來說,二十歲和三十歲都是一個奇異關口。好像一跨過了就會變成另一種生物。
翌日她看見布蘭登,心裡有點高興。他始終不是留一晚就走,雖然布蘭登是個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人。
母親說去幫連媽弄菜,布蘭登微笑著說不許,他說我難得回來,妳就安份當我的客人吧。言下之意其實是他也知道母親常常幫忙做家事。這天蔣小姐不在,也許這才是她覺得高興的原因。
布蘭登沒有走,連媽將屋子佈置得很有聖誕氣氛,客廳那一棵聖誕樹,比一個成年男人都要高,連爸也要出動幫忙。他們還把聖誕樹掛上一串串的小燈泡,夜晚就開了電讓它五顔六色地亮。布蘭登比以前多留在客廳裡看書、寫信。有時艾瑟兒走過瞄上一點,都是洋文,許是寄給外國朋友。安德烈有時也來坐,他們會談律師樓運作的情況,這些很悶,艾瑟兒沒有興趣,都只是泡在布蘭登的書房裡。雖然已看了幾個月,她亦看得快,但藏書實在很多,要完全看完沒兩三年不行。
元旦那一晚,蔣小姐來了,她猜他們會去甚麼地方倒數。布蘭登問艾瑟兒去不去,她有點猶豫,這好像去做他們之間的電燈泡似的。蔣小姐也笑著邀她去,也說中她的心事:「跟我們去吧,別擔心會礙著我們,我們平常也很少親嘴擁抱。」
布蘭登說她常常躱在家,對身體和精神不好,要出去玩玩散散心。她只好同意了。他們黃昏出發,先去尖東逛了一會兒。市區的人越晚越多,三人去逛百貨公司,經過女裝部的時候蔣小姐拖了她進去,說要補送聖誕禮物給她。布蘭登微笑著看她們,心裡不知在想甚麼。蔣小姐從頭到腳看她一遍,便去拿了幾件裙子給她試身,她下意識去看看價錢牌,心裡連連咋舌。貴價的衣服確是比較舒服漂亮,她試了幾件,都走出去給他們看看。蔣小姐笑著說:「漂亮呀,這才像個女生嘛。」她最後試了一件深灰色的連身裙子,剪裁有點點兒的嬌媚,特別是脖子和胸前。可已經是她穿過最女性化的衣服了。
蔣小姐說:「很好看呢。就穿著走吧。」付帳的是蔣小姐,當然,她說要送禮給艾瑟兒。她不太想收蔣小姐的禮,但又覺自己實在很欠上街的衣服,便收下了。她又想,其實蔣小姐人很友善——是洋人文化那種的友善。她不明白自己為何對蔣小姐有種莫名的戒心。
逛完了百貨公司,布蘭登帶她們去一家法國餐廳吃飯。元旦夜,四處都是人,能吃東西的店子都塞滿了人。侍應穿白襯衫黑褲子繫著黑圍巾,形像彷彿樸克牌中的人物。侍應似乎認得布蘭登,便帶他們到一張玻璃窗旁的三人桌子。店子都幾乎滿座了,就只剩這張空著。布蘭登早訂位子了。
艾瑟兒覺得跟他們吃飯是件賞心樂事。非關吃的是甚麼,只是他們很輕鬆、又有適量的幽默感,他們話題又很多,從家常小事到政經大事、或者外國趣聞。艾瑟兒又神奇地搭得上話,她跟同齡的同學倒是常常牛頭不搭馬嘴。
法國菜很粗緻,一餐也吃很久。到吃完甜品,已經十一點了。布蘭登說:「剛剛好。」似乎都早計畫好了,他們打算去附近一間叫「塞內加爾」的酒吧倒數。蔣小姐說:「綺絮也去?怕不怕?」布蘭登咋舌:「唏,有甚麼好怕,我還要教她喝酒呢。女孩子不懂讀書,不要緊!最緊要要懂飲酒,男生便灌妳不醉。如果那裡有人纏著,我便一拳把他打得鼻樑歪掉。」
布蘭登情緒有點高漲,似乎是那才一餐酒喝多了。艾瑟兒其實也有點躊躇,只因布萊迪跟她提過這酒吧,也邀她去過,只是艾瑟兒推掉了。她有點害怕會在那裡跟他不期而遇,可是她當然不會跟布蘭登他們分手打道回府,那太掃興了。
這間酒吧不太大,裡面比她想像中要明亮,牆上掛滿了黑白的老電影劇照。但她當然不懂。布蘭登似乎認識酒吧老闆,他們又幸運找到位置。酒吧很吵,但艾瑟兒喜歡這種吵鬧。她害怕寂寞。蔣小姐似乎認識很多人,見她四處跟別人打招呼,相比之下布蘭登不那麼好動,他坐在艾瑟兒旁邊,跟調酒的年輕人說了甚麼,一個洋名,對方弄了一會兒,交出一杯藍色的飲品。布蘭登也叫了一杯普通啤酒給她,又提醒她:「剛開始時,別喝太快,慢慢的、一點一點地喝。」
她點頭,拿起便喝。很苦、很奇怪的飲品。實在說不上好喝。她投訴:「這甚麼來的?跟好喝還差幾條街!」因為酒吧太吵,他們談話要用喊的。
「嘗點吧。妳會明白的。酒是形而上的飲品呀。」布蘭登說。她一邊慢慢喝、一邊看著酒吧裡的人。多數聚在一起,相濡以沫的飲客、少數則在中央的跳舞。蔣小姐不知到哪了,人太多。布蘭登忽然興起,問她:「嗨,我們去跳舞吧。」
「跳舞?我不懂?」她說。
「來嘛,妳看他們,都跳得那麼難看。也不差我們這一對。」他放下杯子便拉她出去。快要踏上舞池的那一秒,她忽然在人群裡看見一張臉、那張臉亦看見她。她立即停了,布蘭登轉個頭,似乎感覺到事情有異。她甩開布蘭登的手讓外走,人太多,她看見出口,但走不過去。音樂震耳欲襲、光影亂舞,她彷彿有置身地獄的感覺。
「十!九!八!七!…….」她聽見有人在叫她:「綺絮!綺絮!」不只布蘭登,還有另一把聲音。她不想認得那聲音,她心裡在叫,天主!為甚麼您總是賜我如此運氣。不想看見的,總是要她看見。
好不容易,她擠出了酒吧,呼吸著外面沁冷而清澈的空氣。布蘭登追出來,冷風也讓他醒一醒。「甚麼事?」他問。她猛搖頭。「我們走吧,好嗎?走吧。求你。」她不知道自己的臉看來怎樣,但她知道自己在流汗。她也不顧得蔣小姐還在裡面某處,她只想離開此地。布蘭登端詳她片刻,點頭。「妳在這等我一會兒。」便走進去。她覺得很害怕,這恐懼又很莫名其妙。她為甚麼怕看見布萊迪?明明不是她負了他。
幾分鐘之後,布蘭登出來了,但不見蔣小姐。「蔣小姐在哪?」艾瑟兒問。他們邊走邊說。「她說再玩一會兒。我們先去吧。」他道。她不置可否,他們坐計程車離開市區,看見酒吧在後面遠去,她便覺得很安心,軟倒在計程車的軟坐裡。布蘭登給她一張紙巾,她疑惑。「我沒有哭呀。」
這時他笑。「我知道,但妳滿頭大汗。」
她也不知道,一邊抹一邊看著旁邊的街燈馳騁而過。高樓都掛滿了燈飾,四處都是黑壓壓的身影。唯有大時大節,人們才真正看見香港的人滿之患。此時司機的對講機發著沙沙的聲音,司機說:「要改道才成了。」
布蘭登問:「甚麼事?」
「對面有騷亂,封路了。要走別的路,會遠一點。」司機說。
「只要能離開這裡。」布蘭登說。艾瑟兒也很認同。只要能離開這裡。過了不久,布蘭登忽然說:「司機請去淺水灣。」司機沒說甚麼,只是默默駕駛著。他們在清水灣下車,布蘭登打了個電話回去,跟連媽說話、又跟艾瑟兒媽媽說話。他說會好好照顧她,是是是,會晚點回來之類。
有甚麼不行,反正布蘭登是艾瑟兒的大老闆。已經凌晨,一個少女跟一個男人去淺水灣看日出,這會予外人很多不好的想像。沙灘上也有不少人在等待日出,他們在附近便利店買了拖鞋、席子和飲品。又換了鞋,在沙灘上找了個沒太多人的位置坐下,風雖然冷,但她覺得風讓她很清醒,她喜歡清醒的感覺。這世界,彷彿只剩下她一人,睜著眼,地平線之外只有她的倒影。
布蘭登自顧自地開了一罐啤酒慢慢地喝。她也拿一罐。她說:「我以為你只喝紅酒、白酒,諸如此類。」布蘭登笑:「怎麼會,我比很多人更愛草根的東西。小時候我常常逃課,妳知道我去哪裡?給妳猜三個。」
她喝一口,答道:「打球、追女孩子、回家睡覺。」
「都錯。」他說:「我就買了幾罐這個牌子的啤酒,去公立圖書館邊看書邊喝。」
「太傻了。」她吃吃地笑起來。
「所以我只是一個人逃課。因為我對逃課的品味跟其他男生不太一樣。」他們沉默了半晌,布蘭登問:「妳覺得蔣小姐人怎麼樣?」
「很友善。」她凝視著海平面另一邊的陰影。「但……跟你不太一樣。以前我以為你們會很合拍,不過今晚卻覺得……似乎不是。」她想著蔣小姐像一隻蝴蝶般四處飛舞。整個酒吧都是她的花叢,而她又那麼艷光四射。
怎料布蘭登也說:「我只是其中一朵花。」神情沒有一點愁。但艾瑟兒也相信,布蘭登在這方面是個看得很開的人。
「可是她現在跟你一起,不是嗎?」她問。
他笑,笑著有一種貴族般的自信,像一道內斂的光。「當然,我是朵品種特別的花。外面極少,所以才留得住這蝴蝶。可是她終會走的,再過幾年,她就真的會去挑對像結婚了。那時我們就不是大家的對像了。」
「你不想結婚?」她問。風略大,布蘭登把自己的外衣脫下來,她接過穿上。
布蘭登笑說:「我小時候不認為自己會想結婚。二十歲之前也如此想。我當然想結婚,跟一個合得來的人共同生活,似乎是個很好的主意。但我不認為自己是個很好的丈夫。我也離過婚——」
她的喉嚨嗆起來。他停了半晌,又繼續說:「只維持了九個月。但我也學到很多,我學到——我似乎真的不適合婚姻。」婚姻對年輕人來說是一種外太空細菌,人一旦結了婚就會變成另一種生物。她連戀愛也未明白。
「布蘭登,你懂不懂活著的意義?」她忽然問。
「妳在我的書房裡找不找到答案?」他問。她搖頭。
布蘭登嘆氣,看著海面遠處的某一點。說道:「生命不需要知道答案的,生命只是給我們活著而已。並無其他。想要知道其他,得自己去尋。」
等到五點過了,差不多六點,日出了。艾瑟兒並不覺得日出特別漂亮、或怎樣的扣人心弦。她更喜歡日出之前的天色,一種迷惘的紫羅蘭色,忽然在蒼穹漫延。世界充滿一種不真實的感覺。雖然,它很快又消失了。
「新年快樂。八二年了。」他說。
「新年快樂!」她說。心裡感激他沒問關於晚上的事、關於布萊迪的事。
元旦翌日是公眾假期。母親不用上班,留在家。他們回到家門,已經八點。布蘭登對陽光很有反應,他說陽光會令他很想睡覺。所以他連早餐也沒吃就上去睡了,艾瑟兒也很累。喝了不少酒,雖然血液中的酒精似乎都揮發去了。連媽弄了稀飯給她,她吃過之後也急急回房睡覺。醒來都午後三點鐘了。
母親問她布蘭登和蔣小姐帶她到哪了,她如實報告,只是沒有「提及」蔣小姐在午夜之後跟他們分道揚鑣。母親似乎有些失望,她想怎麼樣?這老媽又嘗過窮,所以已急急盤算著如何把女兒嫁出去。
可事情並非母親想的那樣。艾瑟兒有自己一套想法。
布蘭登只在宅子留到二月,他說要去錫蘭一趟,他在那裡投資了一個茶莊,要去視察業務。她並無特別不捨之情,他臨走時對她說會帶那邊的茶葉回來。他走了,艾瑟兒的假期也正式完了。回校看見布萊迪,也沒說話。他也不問那晚的事情,也許他自己也懷疑是人有相似。反正那晚艾瑟兒穿得漂亮,不是別人印象中的艾瑟兒。
新的學年沒甚麼能說,乏善可陳。東西太過容易,上課也覺得沉悶。因為她早已明白,但課還是要上,又得裝個在聽講的樣子,是一大苦役。有時她想,都怪布蘭登那房書——這房間教她太多東西了,以至於她所識所懂比同齡的人超出太多。不過說來也奇怪,她變得越來越友善,不再像以前般倔強。她想,蠢是沒有罪的,聰明人應該憐憫。
布蘭登一年大概只回來長住一次,多是冬天。他說受不了香港的夏天。會考來得無聲無色,同學大都緊張,個個去了補習,她沒興趣,也不感到很大壓力,盡人事而已。結果考出來成績不錯,在香港升預科沒有問題。布蘭登說要送她去英國讀寄宿學校,直升那邊的大學。布蘭登說她在英國讀書才好,香港只會埋沒她。
她不是沒有異議,看見有些同學讀不上去,便出去工作,也有點羨慕。但她不會逆布蘭登的意——暫時。只因記得那晚他對艾瑟兒溫柔,到底沒有問她,妳不開心?妳看見誰?是舊男友?之類。讀書的時候,一些男孩上來,都盡是這些廢話。「妳總像思慮著甚麼,妳能告訴我那是為甚麼?」或是「妳有一雙像甚麼都不在乎的眼眸」之類。
男性通常都會有種英雄情意結,像想擔當童話裡的屠龍武士,要拯救困於城堡的公主,然後順便成就一段良緣。可是多數女人都不需要這些,尤其當她不喜歡你時,這些好意全部都是扣分的地方。
那些年,母親對她的事,漸漸變得沒有看法。有時艾瑟兒覺得,母親太過信賴布蘭登,雖然艾瑟兒不認為布蘭登會害她。對於去英國的事,母親也順著布蘭登的意。於是,那些年來艾瑟兒的事都是她自己去和布蘭登交涉——很是勢孤力弱。她最後仍是順他的意。
連媽和母親替她拾了太多行李,使她看來不像留學英國,而是移民英國。布蘭登和安德烈剛巧要去英國一趟,便三人結伴同行。艾瑟兒懂事之後都未曾出國,也許小時候嘗過,那是父親還未沽手股票的時候。但她其實不恨股票,她並不特別愛父親,也不覺得是股票殺了他、令母女二人陷入困境。罌粟花沒有罪的,它如此美麗。美醜永遠只是人類,這地球萬物,一環相扣一環,縱然弱肉強食,但畢竟不帶惡意,畢竟為了生存。動物哪裡謀殺過、森林的猛獅也未曾將另一個族群關進集中營,再行集體屠殺。人很聰明,但這聰明都走錯了腦筋。艾瑟兒覺得自己聰明,但這聰明亦走錯了腦筋,盡是去想些別人眼中虛無飄渺的問題。
英國的地方好,再沒香港那種人煙、密集建築。學校有點名氣,聽說布蘭登以前亦在此讀書,又認識這裡校長。校長是個典型英國男人,像在電影裡冒出來一般。中年,五十幾歲,鼻子高得離奇,驕傲地向布蘭登保證,艾瑟兒將會變得更好。
變得更好。她想這當然爾,她已嘗過最糟的,以後一切,都只會是好的。
寄宿是一件麻煩事,她一向跟同年紀的搭不上嘴,三人一間房,麻煩便出來。分給她兩個同齡外國女生,大家為著誰人佔據那窗旁的位置吵起來,艾瑟兒英語不流利,最後搶輸。後來那睡窗旁的女生未婚懷孕,見肚之後,暫時休學去了生孩子。那時她已不覺睡哪裡有分別,便讓剩下的同房去睡。雖然有個窗子,能看見那終年蓋著霧氣的草地,的確是比較開心。
她的英文進步很快,兩個月不夠就能跟同學聊天。雖然覺得同學不比香港的好多少,但仍要自己跟他們多談,不然遠道而來,甚麼收穫也沒有。讀書的時候,也頗有一些洋男生來邀約,她覺得奇怪,從來不覺自己漂亮。但她有時會想,環顧級裡的同學,無論男女,說得上漂亮的實在沒多少。大家都彷彿青春期未完,這股禁不住的洪流都顯現在他們的臉上。那些年,想找一個臉上光潔一點的很難。而且別以為到了外國,代溝情況會有不同。只是變了另一種狀態。華人的膚淺是沒有腦袋,洋人的膚淺是沒有心。有些男生來邀約,跟他們聊,確實知道他們懂得很多、或者去過甚麼甚麼地方,但這些對話中,她不覺他們在跟「她」說話。在他們眼中,艾瑟兒並不是艾瑟兒,只是其中一個女孩子。只是華人血統,在外地似乎份外耀眼而已。
寄宿學校的生活異常清心寡慾。她自己也覺得奇怪,常常都有不屬此地的迷惘。有時晚上醒來又覺得自己回到舅舅家、表妹的房間。有時想起表哥,那時她的處理手段是不是能更好?可是沒有如果,並沒有如果。如果布萊迪的事情沒有發生,也許她就不會來英國。誰知道,也許她仍跟布萊迪在一起,就狠不下心,說走就走。也許她會跟布蘭登對抗——畢竟她法律上的監護人並不是布蘭登。她很難想像有天要逆布蘭登的意,但她隱隱覺得這總有一天要來。他是她的誰?這個問題有種異樣的重量。
寄宿的日子很快便完結,考上的學校,比起牛津劍橋聖三一之類當然不及,但校譽不差,讀英語系。布蘭登也覺不差,雖然他認為她能考上更好的。不過,布蘭登一向不掛心她的成績。布蘭登回到英國,給她在學校附近租了一間小公寓給她。布蘭登那次只留了一天,他們只吃了一頓晚飯。那年她已十八歲,跟他走在西敏市的街頭,忽爾經過一間衣飾店,她看著鏡中的艾瑟兒,忽爾感到一陣陌生。彷彿她幾年沒有照鏡的模樣。可是除出這些,日子便乏善可陳。她一個人住,等著開學的日子。
一天接著一個電話,是媽媽自香港打來的電話。除了寒暄,她又說要回鄉探親,好久沒去了。艾瑟兒聽見「回鄉」二字,皺眉頭。「怕不怕危險?」艾瑟兒問。她說:「唏,妳以為上面還在文革嗎?現在好很多的,不用擔心。大概去幾個月吧,妳在那邊好好讀書便是。」
艾瑟兒掛線以後,坐在茶几良久出神。這小家裡的傢具都是那天布蘭登選好的,他走了之後,傢具便陸續送到。布蘭登的肌肉像化石、像個吸血鬼,這些年來,他似乎沒有變。也許是她並沒多少時間見過他,的確,除了那年聖誕節他們曾一起看過日出。
窗外的陽光緩緩收斂,秋未的風已很冷,東方的人感覺,更加敏銳。她迷惘地看著窗簾搖曳,胸中忽然有種奇異感覺。她站起來,拿了錢包便下樓去。西敏市的大街擠滿了人,聖誕節仍未到,彷彿大家就已經急不及待。她不想看見人,但又需要置身其中。人人都是黑格爾口中那些刺蝟,害怕嚴寒,要聚在一起、又怕被同伴刺傷。
她在街頭漫無目的地走,想跟這個城市、這個地方產生一點關係。不然她實在覺得空氣稀薄、她的存在感也稀薄。母親要回鄉,早盤算了。父親死後,其實母親大可回去,只是為著她的緣故,實在需要留下、等待。現在她十八歲了。小時候常想快點長大,可現在又覺得莫名的悲從中來。母親待她十八歲了,就急急打道回府。
可是,艾瑟兒並不恨。母親這些年來過得辛苦。畢竟她撐到艾瑟兒大學了。艾瑟兒沒有理由恨她,她該有自己的生活、她該有自己的活著。正如艾瑟兒只有自己,在這異國有自己的生活,其實人人都是如此,怎麼的關係血緣,生活的始終仍是自己,一個人。
入黑的時候,她走進一家酒吧,它讓艾瑟兒想起「塞內加爾」,那間酒吧,她曾於元旦在那裡倒數。她進去喝一杯,叫的仍是那晚元旦喝的啤酒。然後布蘭登說,他最愛這牌子的啤酒,他小時候逃課去公立圖書館,邊喝邊讀,也不怕職員來犯。她想到這裡便忽然微笑。
有個男孩子搭訕:「一個來?」他問。以外國男生而言,他不算高,只比艾瑟兒高一點。他很年輕,才二十出頭,一頭微曲的金髮。這裡沒有陽光,否則必然燦然生輝。
「我跟我的肚子一起來。」她說:「你好嗎?」用的是英語,她從寄宿學校學回來的英語。她想,若果她仍在香港讀書,真不知怎麼應對一個外國男生的普通搭訕。此時忽然記得布蘭登說過,香港只會埋沒她。
男孩子說:「我很好。我能為妳做甚麼?」說得很禮貌,不像來酒吧喝酒的男孩子。她說:「陪我一會兒。」
男孩子說:「我很樂意,可是,我會不會被妳的男朋友打黑眼睛?」
她訝道:「怎麼會。」
「我不清楚。」男孩子坐在她身邊:「之前我也嘗過一次,她說能否陪她一會,我便陪她。忽然跑來一個欖球身型的男生害我被揍了一頓。」
她大笑起來,「那是那女生的錯。」
「是的,我想他們只是在冷戰,卻搞著我。」他又問:「妳是哪裡人?」
「你是指甚麼?」她問。
「妳來自哪裡?」
「東方。」她答得模稜兩可,然後傻笑,也許喝太多了。聞言,男生也笑。「我知道,看妳的頭髮,黑得像墨,我沒懷疑過妳從西方來。」
「那你是甚麼人?」她問,摸摸自己臉龐,又點熱。
「一個普通的英國人。」他說。
她這才答:「我從香港來。」
「噢,香港。」
「你們祖先走私很多鴉片到中國,中國的皇帝呢覺得事態嚴重,不能忍受。便派一個林姓大臣去禁煙,然後你們祖先便出兵攻伐,最後還搶了別人一個港口。是的,就是那個地方。」她喃喃不斷地說。
男孩子聞言只是傻笑。「好好好,我知道——」
「可是你是這一代的人。都是過去的事情了。」她喃喃地說:「對不起,我很累。又寂寞。」
「我不相信有來這裡的人不寂寞。」外國男孩子說。
「你呢?你寂寞嗎?」
「當然,但我現在陪妳,那讓我感覺好一點。」他說得很純真,那雙藍眼睛不帶一點黝暗。他天真、活潑,臉上一點苦澀也沒有。寄宿時,一個同班的男生對她說:「妳臉上總有一抹苦澀。」她沒有回話,跟那男生也沒有關係。她知道自己的眼睛總是不脫一抹陰晦,縱然在笑,仍沒這男孩笑得純真。
「你住哪裡?」她問。他說住在學校宿舍。
「偷進去容易嗎?」她問。他點頭:「許是倫敦最易潛入的建築。」她喝下杯中最後一口,離了座。他們並肩走出去,外面的冷風吹彿著他的頭髮。他們招了計程車,她在車中看著外面光影流動,四周的景像越來越熟悉,她一時想不起。下車的時候,看見自己將要唸的大學。她問:「你怎麼不告訴我?」他搖頭:「妳沒問我。」
男孩子先進房間開窗。她在黑暗的草地慢慢走著,像散步。還好他的房間在一樓,不然不知要如何爬窗進去。忽爾她聽見一聲「啪啪」,玻璃窗發出的聲音,她走過去,爬進去,沒人知道,只有月亮靜靜凝視。似乎所有寄宿學校的房間,都是如此窄小。連表妹的房間都比它大,可是一個入睡的地方再富麗堂皇又如何,最重要是她睡得著,安然入睡對她來說是欣賜。
她坐在男孩子的床上,真窄,連三呎也不過。也許是為了對抗學生帶外人回來過夜。但這很消極、而且無聊,兩個人要幹甚麼,你這床子阻止不了。
床頭有一個相架,相裡除了眼前的男孩還有他的父母。一家人的神情很易看得出。他們在相裡笑得很開心,三人站著的草地也很可愛光潔。這張相像一本團員結局的小說,雖然中間發生很多,但一家人最後還是再次聚首。她別轉臉去,看男孩坐在他的書桌上。他似乎在想甚麼。
「你想說甚麼話?」艾瑟兒問。
「我要怎麼稱呼妳?」他竟在意這些,她以為不會。但她又憑甚麼如此認為。說到底她亦是第一次如此。
「隨你喜歡怎麼叫我。」她說。男孩聞言,臉上一股難為的表情。她有點惱,起身便想走。他拉著她的手,這一拉讓她想起布萊迪,她差點忘了他,現在記起了,也不覺得開心或哀傷。「別走。」他低聲說。
「別問問題。」她說。
男孩說好好好,叫她:「艾曼達。」艾瑟兒問:「為甚麼喚我『艾曼達』?」
男孩笑:「妳不是說別問問題嗎?」
「我只是說別問我問題,但我仍會問你問題——如果我想。」她說得若無其事,男孩笑起來,笑容像在說沒有妳辦法。「但你要答我。」艾瑟兒微笑著補充。他說因為她前度女友也叫艾曼達。她點頭,每個人心中也有他的艾曼達。她沒有,她懷疑自己有沒有心。
她盯著他,問:「不脫衣服吧。這學校的暖氣還不錯。」
男孩聳肩,靠過來吻她。她靠在那張床上,都佔得八八九九。男孩身子有一半地上,但床又很低,竟如此適合某種體位。都說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你怎樣的政策,學生都有應對辦法。做到一半,男生忽然喘著氣問:「妳有服避孕藥嗎?」
她答:「沒有,你得用避孕套。」男孩點頭,打開櫃子、抽屜拉開,拿出一個小包裝,手勢熟練,她認為那個抽屜裡應該會有一打。
她覺得如果自己再年輕一點,會得找他做男朋友。他有強壯的臂膀、結實的胸膛,就是這麼簡單。每間大學這樣的男孩子都有一票,雖然膚淺,但愛情不見得不是一件膚淺的事情。年輕的女孩子,對安全感的定義很予人一種幽默感。在香港讀中學的時候,不知聽見某某懷春女同學說:「我還是喜歡某某,因為他很有安全感。」艾瑟兒不解,問她甚麼是安全感。那女孩說:「某某的肩膀很廣很實,很有安全感啊。」
破曉之前,她便下床窸窸窣窣地穿回衣服,雖然暖氣依然很誘人。男孩在床上問:「那麼快就走?」她邊穿邊點頭:「總不能不走吧?難不成我們會結婚?」
「我會的。若果對像是妳。」男孩微笑,她也微笑:「你現在腦子不清楚。幾個鐘後你就不這樣說了。」
他問:「不留久一點?反正明天是假期。」她搖頭:「總是要走的。」她自窗子跳出去,男孩似乎有點不捨她,叫了幾次,又問她會不會再去那酒吧。她也沒回應,徑自回到大馬路上,運氣不錯,召到計程車,回到公寓、洗澡、換上睡衣,已經六點。早已錯過日出,又或許這所公寓從來看不到日出。陽光和曦,自全白的窗簾間透進屋裡。這屋子、傢具、床鋪都是布蘭登買的。
艾瑟兒許會在學校裡遇到當晚的男孩。他應該比她大一年級、或者兩年級。學期開始,她出奇地適應大學生活。自由度比以前大很多,她喜歡、也覺得適合。一進大學,便覺得七年中學生涯簡直在磨滅她的腦細胞。課如常過了幾個月,她仍沒幾多朋友。覺得悶時,便去跟同學看場電影。說是大學生,但其實大家還是很天真,像五月明媚的風光。跟他們一起,她也覺得很輕鬆,盡情風花雪月,也不覺幼稚。她越來越享受耍白痴這回事,反而小時候卻覺得這些那樣很白痴、很小孩子,不屑為之。越活卻越活回去,老教授說得沒錯,人是越活越回去。
唯一讓她糟糕的事發生在學期中,教授交代年終論文事宜時,她聽見有把男聲叫他,以為聽錯,那聲音又響。她往窗外望去,卻見一個年輕男生站在草地上。「阿曼達!」「阿曼達!」地叫。
她覺得有點頭痛,教授和一些同學也看他,他亦照樣為之,似乎是不見艾瑟兒不行了。坐在旁邊的同學小聲問:「妳何時取了個新名字?」她苦笑,拿著筆記離開講廳。步步生風地往大草地走,那男孩走過來一臉喜色:「我終於找到妳了。我以為妳是說笑的,我們原來是同學!」她有點不悅:「你找我究竟有甚麼事?」
「我忘不了妳,我知道這樣很唐突——」
「你不是唐突,你是白痴。」她邊走邊說:「你阻礙我上課。」
「對不起,但我怕找不到妳,所以便來看看這班,怎料妳真的在裡面。」他一臉歉意,但又掩蓋不了喜悅。他穿得很簡單,一件大T衫、一條殘舊的牛仔褲,但穿在他身上也覺得好看。這是一具每一吋都是青春的肉體,穿甚麼不好看?中國人說十八無醜婦,其實套用在男孩子身上又何嘗不是。
她大步地走、男孩亦步亦趨。「我很想妳,妳不想看見我?」他問。艾瑟兒感到頭痛,她並不是不想看見他,她連有對方這一號人物都忘了。「你為甚麼還要找我?我不想見你!」她喊得很大聲,草地上的學生都瞧著他們。大概以為他們是一對吵架的情侶。
「不,妳聽我說……」
她正想發火,她忽然看見一張臉。就在男孩的背後,遠處。在草地的另一邊有個熟悉的身影。雖然臉看不清楚,但她似乎記得那身型。男孩見她不作聲,以為成功,想牽她的手時她卻往回走,想看得清楚一點。那人也往她的方向走過來。那人的臉忽然泛起一抹笑。
在這個令人困窘的時候看見布蘭登,不能說不是上帝的打救。他仍穿得無械可擊。他在初冬的日光裡,外面穿一件黑色法蘭絨西裝、西褲,黑色領帶、皮靴,襯衫白色,還加一件灰色羊毛背心,手工很精細。頭上還是那頂圓帽,就像好久以前他在聖誕節回來一般。男孩也發現了他,聲音開始高起來:「他是誰?陶依衰,他是誰?」她指正他:「是綺絮。」
布蘭登微笑著走過來,但仍保持一點距離。他雙手交疊在前,似乎在等待甚麼。
「他是誰?」男孩問。她仍未回答,布蘭登已經開口:「還需要問?」他笑得很有內容,讓人以為他們之間的確有很多故事。
不過,這又確是實情,而且是多數外人所不知的。最後布蘭登打發了垂頭喪氣的男孩離開。他們並肩離開校園,布蘭登雙手交疊在後、艾瑟兒捧著她的筆記。她的腳步輕盈,只因心裡實在有點高興,而且布蘭登幫她打發了一個麻煩。
「他是誰?」布蘭登問。
「怎麼連你也開始問這種問題?」她微笑著問。
「無聊也許。」他說。
她盤算著是怎麼說。她不認為將那晚的事情告訴布蘭登有甚麼問題,但總覺得有點不妥,於是她還是搖頭:「一言難盡。」他點頭:「我想也是如此。妳剛才看起來就像生意失敗的樣子,那麼苦惱,怪可憐。」
「唏,瞧你這是甚麼語氣?」嘴角仍是那抹微笑,「像當年的蔣小姐……是了,你忽然回來有甚麼事來著?」
「不就是為著蔣小姐的事。」布蘭登微笑:「我們明年一月結婚。妳一定要來喝我們喜酒。」艾瑟兒一時沒有聽懂,沉默下來,幾秒之後,「結婚」二字的重量才慢慢自水中浮現。「你們……結婚?」
「是的。」布蘭登說,又似乎是在細心端詳她的表情。「她不小了。」
「為甚麼這樣突然?」艾瑟兒的聲音很平靜,淡得像白開水。
「有點心血來潮,但又不全然如此。」布蘭登說:「有天走過珠寶店,覺得戒子漂亮,便買下來送給她。」
「就是這樣簡單?」
聞言,布蘭登笑。「當然不是這樣簡單,但能具體講出來的,就這麼多——去吃點東西吧。我餓得要死了,飛機餐無論頭等艙和經濟艙都很難吃。」
艾瑟兒覺得不餓,胃口不會多好。但她不會對他說:「我不太舒服,想回去休息」。布蘭登會真以為她為著他們結婚的事不高興。老實說,這有甚麼不高興,他們結婚,那多好。蔣小姐若無性情大變,理應仍是個美麗可人、善解人意的女人。他們結婚,對布蘭登百利而無一害。唯一要擔心的只有布蘭登婚後大有發福可能,他如此畢直身型,在中年人裡確實難得。她又想,這些往後的事,她想又如何。她理應高興。
他們去西敏市一間中菜館午膳。不過餐廳裡只有他們這對華人,其他盡是洋客。但這大概份屬正常,哪有華人去到外地仍要去中菜館?吃了幾十年的中菜,也想嘗嘗其他風味。艾瑟兒也愛吃西菜多點。在英國這些日子,除了日本菜之外都不知吃過多少頓中菜。
胃口其實不好,她便吃得沉默。布蘭登問:「妳在想甚麼?」她沒想甚麼,只是布蘭登如此一問,他們又像是回到那所還在香港的英式大宅,那是一個早晨,他們一起吃連媽弄的早餐。他也如此問,妳在想甚麼。她沒回答,更像仍在出神。但布蘭登明白她在聽,只是沒有回話。「在英國,那些洋小子有這樣講過嗎:『妳有一雙不羈的眼睛,像甚麼都不在乎』之類。」
她點點頭。「常常都有。我不明白,我常常照鏡子,但不覺得眼睛有甚麼特別。」
「神情,不是眼睛。」他微笑,邊吃邊說:「妳媽媽回鄉去了,我想妳知道。」她點點頭,如果連回鄉探親不知何日歸來此等大事也不告訴她,那未免太淒涼。若果是一般粵語殘片,困境出身的母女通常都有無比感情。但這通則在艾瑟兒身上不管用,日子下來,母女二人反而是相敬如賓,像客人與客人般相處。雖然互相關心,但中間有一層隔膜。艾瑟兒何時探究過母親的內心世界?可人與人的交往,從來只是錦上添花,雪中送炭很少,也不該奢求。世人都要為生活奔走,哪有空互慰寂寥。
「她有說過何時回來嗎?」她問。
他皺眉。「她沒告訴妳?我以為她會告訴你,她說去幾個月。當然,現在也夠幾個月了。」
「她打過幾次電話給我。」艾瑟兒:「真不明白她是怎樣從大陸打電話來的。那麼遠!」
「其實跟從英國打去香港差不多。妳算算,香港跟大陸那麼近。」當然,事實是事實、感覺是感覺。「大陸一切事情都很封閉。」艾瑟兒說。他說:「是的,但這幾年越來越開放。一些地方開始自由貿易了。妳別小看大陸,這條龍只是睡著而已。」
「甚麼龍?」她問。
「惡龍。」他微笑著說。
「這我可不懂,你一時說它開放、一時說它是一條惡龍。」她看著餐廳窗外的那片天,只見灰茫茫的密雲滿佈、鉛灰色的一片。
「這兩年我有一小部份的投資在中國。」他說。
「倒令我驚奇。」她說,口吻像個英國人般內斂。「我以為你周遊列國,唯獨沒去過中國。」
「這是我最近的冒險。」布蘭登說,臉上抹過一絲懷念:「世界越來越小了,可以冒險的地方亦越來越少。以前——我是說我十幾歲的時候,這世界還有一點刺激。」
「現在不好嗎?」
「很好,我們豐衣足食,有甚麼不好。嘿,現在回想,我跟中國這地方還有一點連繫。我祖父就在中國發跡,而我十四歲時也隨父親去過中國一次。大局已定,但是山雨欲來。」
「你是說,政治運動?」她放下筷子,只喝茶。穿旗袍的女侍應像蝴蝶般來來去去,其實艾瑟兒不覺旗袍漂亮,但又聽聞很多男人喜歡女人穿旗袍,覺得她們婀娜多姿。艾瑟兒卻不這樣覺得,只見女人穿著,都是自暴其短的多。她也不能想像自己穿上旗袍會是個怎的怪模樣。
聞得「政治運動」一詞,布蘭登笑,像很滿意的模樣。那抹笑讓艾瑟兒想到一個雕刻家對著自己完成的作品滿意地微笑,那真有點像。布蘭登說:「那時是跟我父親去經商,他甩掉本家的人,就只有我同行。那時中國真奇異,像一個迷離的夢。我只記得那裡的人,那些臉,看著我那神情多茫然。像麻木了、又像一種莫名的認命。幾乎人人都是,我還以為自己到了動物園。」
艾瑟兒只是聽著,不說話。為甚麼這些年來,布蘭登對她講那麼多?為甚麼他不講給蔣小姐聽?
布蘭登繼續說:「但我對那次實際去過哪裡,記憶不深。那時我只有十五歲,但我記得那年,那是1957年。妳知道那時發生甚麼事嗎?」她搖頭。「我最怕記年份了。那是甚麼來著?」
「反右運動。」布蘭登說:「我當然不會在這跟妳說詳細,連我自己都覺得當中盤根錯節,像老化石,不好講。但那年的確是起點,之後便是文革。雖然我跟它們沒有關係,但我的確在57年去過中國一趟。」
「那時你沒留在中國,這真好。」她是由衷地說的。
「是的。那真好。但我說到底不是中國人。對他們來說,我是英國人,英國人就該滾回英國,別阻他們執行家法。」
「這真糟。」她說:「你知道嗎,事情真奇怪。英國把香港搶去了,可香港人活得比中國人好不知多少倍,這真矛盾。英國人也震壓愛國的香港人,他們也不是好人。」
聽見「好人」二字,布蘭登笑起來,他有一雙略尖的犬齒,使他笑起來有一絲天真,與他實際年齡毫不相程的笑。她明白他在笑甚麼,也許其他人對她說一番如此話語,她也會笑。這世界早不講好人了,只差在還未到人人搶著要當壞人。不過,其他人笑她會不悅,布蘭登卻是唯一有資格笑她的人。
「我不是想笑妳。」
「那只是婦人之仁,我明白。」她說。
「台灣人也這樣想。」布蘭登說:「中年人,很多還懷念日治時期。這很平常,這是華人的悲哀。如果讓中國人打回台灣,會發生甚麼事?共產黨只會動刀槍,但他們不明白台灣人與日本人的連繫。」
飯後,他們散步回去「她的」公寓。她問:「蔣小姐在哪?為甚麼她不跟你一起來?」布蘭登想了片刻,道:「為甚麼她要來?她跟英國沒有關係。」
「她是甚麼人呢?她是名門望族?」她問。
「無疑。而且很有家聲。」布蘭登回話的時候,話音中竟有一絲幾不可聞的無奈。「望族出來的人,都像是一個模子。連妳這局外人也看得出。」他把雙手插在褲袋,邊走邊說。他的影子傾斜在她的影子上,在泊油路上,他們不說話,有一刻她不知他們即將要去哪裡。不,他們只是去看看公寓。
艾瑟兒開門,布蘭登看看裡面,似乎沒有甚麼改變,傢俱沒有改動,只是稍為凌亂。沙發上兩個軟枕隨意倒在地上,他走進去彎腰拾起它們,她關上門,將門匙掛在門鎖旁邊。
「沒怎麼變,是嗎?」她走進廚房裡,在冰箱拿兩罐啤酒出來。徑自開了一罐,拿一個杯子乘。另一罐放在茶几上,也不管他是否要喝。她坐在小沙發上喝啤酒。看著剛拿去洗衣店洗過的窗簾光潔明亮,跟和緩的陽光彷彿天生一對。布蘭登一邊放好軟枕子,一邊說:「可惜連媽不在。」然後坐在她的身旁,他們高度已差不多。
「連媽?為甚麼這樣說?」她問。
「她不在,我便不能著她去泡茶給我們。這只剩我們。這叫人困窘。」他嘆了口氣,又像在懼怕甚麼,又搖搖頭,去拿那罐放在茶几的啤酒。「她好嗎?」她問。布蘭登喝一口,對她說:「我很少回香港。妳不在,就更少回去的理由。」
「蔣小姐呢?」她問。
「我們多在美國碰面。」布蘭登道。艾瑟兒不覺得奇怪,蔣小姐確實像美國土地栽出來的花,她那麼艷麗,雖然穿著合宜得體,但眼眸之間總是有一股自由奔放的神采。他們沉默下來,腳下彷彿有沉默的河水流竄。布蘭登抽出一根煙,用一個金屬的打火機點火。
「我不知道你抽煙。」她說。
「妳不知道的,還有很多。」
「是的,我不知道你為甚麼突然跟蔣小姐結婚、我不知道那年你為甚麼幫我們、我不知道你為甚麼總像對我掛心。我很多不知道,真的,你說得對。」
布蘭登看著她片刻,又別轉個臉抽他的煙。
「我快不能忍受。」艾瑟兒大喊:「這些年來,我都沒問過這問題——你究竟想如何?你在想甚麼?為甚麼你到現在還那麼像個英國人,你的舉止意圖都那麼他媽的懸疑?」
布蘭登久久沒有出聲。那支煙抽完了,他離開沙發,像是受不了她的叫喊、也受不了跟她同坐一席。她繼續發火:「你!高興就來、高興就走,高興就跟蔣小姐結婚!」
他站在窗邊背著她,任由她繼續潑婦罵街,但終究不發一言。女人不怕跟男人吵架,最怕看見男人十問九不應,那不是讓雙方冷靜、而是火上加油。一氣之下,將手中的杯子擊在雲石茶几上,玻璃碎即時四散一地,布蘭登聞聲回頭,喊了出來。她覺得驚訝,驚訝玻璃杯太過脆弱,她不認為自己能隨手撞碎一隻玻璃杯子。手掌一陣麻痺,她一看才知道流血了。
布蘭登二話不說撥了救護車,又在她家拿了把剪刀、拿出她一件內衣,剪開拿來充當駁帶給她初步包紮。一件內衣用了一半來把流出來的血吸乾,她看著也覺觸目驚心,但那明明是她的手。看著他那麼著緊、包紮的手勢那麼溫和,她有一陣迷蒙的感覺。才十分鐘,救護員便抬著擔架上來,布蘭登見狀便解開自家布條,讓他們給她包紮,然後用輪椅將她送到樓下,上救護車。布蘭登也跟著上了車,救護員問布蘭登是艾瑟兒的誰,他說是她爸爸。
在車上,他才說話:「妳怎麼這麼衝動。」她躺著,上面蓋著醫院常用的毛毯,一股濃濃的消毒藥水味道,但令她很有一種安全感。她微笑,覺得真奇怪,那股驚天動地的怒氣在哪裡?她又覺得不恨他了,只因他為她包紮時那抹神情有過一抹溫柔?她說:「我沒事,爸爸。」他只是苦笑,那隻仍未載上婚戒的手握著她另一隻手。
去到醫院,醫生說雖然割得很深,但沒傷及神經線或重要肌肉。醫生和布蘭登堅持要她留院觀察,她不想,但仍得「就範」。她只想睡覺,好好睡一覺,好像很久沒有睡覺的感覺。她有一種無比疲憊的感覺,但她不過十八歲。人家十八歲的叫「青少年」,是懷俄明州五月的明媚風光,她卻像日落西山的夕陽。
她已成年,這次用她的名字登記,但付的卻是布蘭登的錢。這當然,是布蘭登要她留院,錢當然是他付。而且這是私家醫院,她哪裡付得起。
她上了房間便睡,一直睡到連晚餐也不吃。那病房也讓她想哭,除了房間,有個廳子,加上一部小小的電視。連那窗子看來也如此可愛。以前的她,曾經夢想過有這麼一間房間,自己的,只屬於她的房間。這私人病房也很合她意,只是她並不想以病人身份入住。
她醒來時,看見布蘭登坐在床邊看書,房間無人。亮著一個小燈蕊,發著暗淡的光,企圖照亮整個黑暗的宇宙。她瞄瞄時鐘,知道此刻已經晚上十一點。窗外那座高山的輪廓黝黑。「你沒走?」她問。他笑:「怎麼可能,我也得上洗手間、也要到下面的茶廳吃個飯。」
她嘆了口氣。「你太吝嗇。連謊言也不屑說。你也許可以說,我一直看著妳睡,然後我也許會說,唉那我睡覺的樣子不是給你看盡了?之類。也許有天我們能這樣。」他聞言大笑,這房間關上了門,不要緊。「可妳知道,這些對白永不屬於妳和我。」
她當然知道。布蘭登道:「打個電話給妳母親。」
「為甚麼?」她訝道。他也驚訝:「為甚麼不?妳受傷,入了院,她不是應該知道?」
她皺眉。「第一,入院是你的主意——」
「——也是醫生的主意——」
「——別吵,還有,我已不是三歲小孩,這種小事犯不著要她操心。」艾瑟兒說。
布蘭登的表情有點頭痛。「妳才十八歲。」
「已經十八歲。」她說:「旦願我年輕一點。那麼我便能以此獲得很多特權、禮讓和體諒。」雖然,這世界實情誰也不體諒。活得好是應該、跌倒了就立即有人來訕笑、鄙夷。
他盯著她一會兒,嘆了一口氣。那麼深那麼濃的落寞,一點不像將要結婚的人。「看著妳真使人老。在這小燈炮下妳也是透明的。」她沒有聽懂,他又喃喃地說,那表情、那側影似乎才真正透露了他的年齡。
「妳像一道穿過玻璃的黑暗的光。」他說。她當然聽不懂,也沒有心思細想。光怎麼可能黑暗?黑暗的東西怎能光亮?
她對他說:「電話在哪?」始終還是從了他的意願。聞言,布蘭登拉開旁邊抽屜,裡面有個電話,他掛起話筒,飛快按了很多個鍵,她訝道:「你怎麼記得那麼清楚。」他把話筒交給她:「我最恨這記憶力。我懷疑是我記得太多,所以晚上失眠。」
母親在鄉下似乎過得不錯,聽到她入了「廠」,有點累張。她便去說明情況,說這她沒大礙、很快出院,諸如此類。又說她喜歡的話便住久一點,香港真不是人住的地方。母親笑她是不是傻了腦子。掛線之後,她嘆口氣,沒有意料之外,感到索然無味。當然,她不是肺癆、也不是心臟病發,她只是割傷了手。醫院只住了兩天,她便回去。不過之後半個月下來,也定時回去覆診,直至確實那隻手掌的確無礙。
布蘭登在西敏市似乎也有個家,但艾瑟兒從沒去過。凡是上了年紀又有點錢的男人,都免不了狡兔三窟。她在想,他要跟蔣小姐結了婚,這情況會改變嗎?她覺得不會,沒人會為了別人而改變,他們都是為了自己而變。她不認為布蘭登會為誰人而變。
布蘭登是說真的,他在聖誕節之前離開,艾瑟兒就在平安夜收到他的請帖。他請她,她需要赴約。她覺得有點困擾,她不希望看見蔣小姐出嫁,而且要嫁的人是布蘭登。這消息母親當然知道,她也說會回去香港去飲他們喜酒。當然,布蘭登是母女的大恩人。艾瑟兒在平安夜那晚乘飛機回去,她特地挑選此日。她不太習慣熱鬧節日,外面的人在普天同慶她就坐不住,通常都會變成去了酒吧混,然後翌日躺在誰人床榻上睜開眼睛。寂寞是她的死敵。
她買的是經濟機艙的位。她喜歡平民化的東西,平日去吃飯都是普通餐廳,或者乾脆去快餐店買個外賣。對吃的事她沒太多要求,也覺得好。看電視見洋人食評家攀山涉水尋吃的,就覺得累。而且吃到味蕾舌頭貴族一樣,不好服侍。一旦失去貴富,就負擔不起吃的費用,可那時嘴巴卻並不體諒,覺得降格食物味同嚼蠟。還是當個凡人最好,食評家不好當。這道理,適用於任何領域的評論家。
小孩子不會評論,但他們最高興。你管他膚淺或者腦殘,但他們最高興。
她在飛機上讀咆哮山莊的中譯本。這故事她第一次發現,是在布蘭登的書房。他有中譯本、也有原文本。在香港的日子她讀過中譯本,後來來了英國讀書,讀了三次原文本。這是第二次看中譯本,台灣的譯本。這故事真神奇,每次都看得她掉眼淚。中國人說不讀紅樓夢是枉活,她倒沒讀過紅樓夢。咆哮山莊現在倒是讀第五次。她看到累,擱下書,忽然想布蘭登要艾瑟兒母女出席婚筵的用意。這些年來,他一直不說,也許他的圈子都在猜測她們——特別是艾瑟兒——的身份。也許他向外宣稱過甚麼,但人家仍是猜解燈謎般興趣。現在他去結婚,請她們來見證,便封了世人的嘴。
她感到很累,自背包中拿了一小瓶安眠藥出來,打開,倒出兩顆。旁邊的年輕男人對她說:「慣性服安眠藥是不好的。」她瞄瞄那個男人,他有一張說得上漂亮的臉,那雙黑眼睛也在看她。他只穿一件黑色T衫,也不怕冷的模樣、頭上一頂草織牛仔帽、臉上載著一副半透的墨鏡,這時他除下它。
「每個人都是這樣說的。」她微笑。
那男人也微笑。「現在還很早。」他說。的確,現在大家仍未睡,燈光仍未調暗。有些小孩子仍在吃吃地笑,很吵,但艾瑟兒基本不恨小孩子。因為耶穌說,他們所作的,他們不知道。
她考慮片刻,還是收起了藥丸,還是晚點睡好了。周公可以晚點去找,這男人比較有趣。「一個人?」他問。
「是的。你也是?」她問。
「是的。我相信妳一定有同感,如果我們票子是頭等的話,我們此刻的腿便能伸得直一點。」
「那為甚麼你不乘頭等?」她問。
男人聞言在褲袋中翻了片刻,找到了一本護照,打開——「因為……宋家偉先生沒有坐頭等的經濟能力。」
艾瑟兒一時沒有聽懂,以為這是自我介紹:「你叫宋家偉?」他搖頭:「No,No. 我不叫宋家偉,我叫奧古斯汀。」他是個華人。
「你該有中文名字的。」她說。
「是的。」但他沒有回答。
「那麼宋家偉是誰?」她問。
奧古斯汀打量艾瑟兒良久,似在考慮甚麼。「他是我的『老闆』,其實我不認識他,我只是偷了他的票子和護照,當然,當中也有點手段,我才上得來。」因為機艙怎也算不上寧靜,這人也說得平常,當然沒人注意。她也打量著他,不知道對方是說笑還是說真。
「從倫敦回去?」她問,這真是句廢話。
「香港是個有趣的地方。」奧古斯汀說:「有錢人和窮人都那麼多。而且都富得窮得那麼可怕。」她想,布蘭登算是哪種?她知道他很有錢,但不知道他富有的程度。
「回去探親?」奧古斯汀問。
「參加一個朋友的婚禮。」她說。
「可是妳不像很想回去的樣子——請原諒——只是我的個人感覺。」
「的確有點。」她微笑起來:「我不太想回來,但必須出席。紅事白事我都不喜歡,紅事我不覺喜慶、白事我不覺悲傷,但去到現場,似乎就得做個樣子。我不愛做樣子,但這世界不愛看真相——我說得太多了。」
男人笑了笑,打開自己的背包,拿出一瓶藍色飲品遞給她。「請妳喝。」她接過,默默地打開並喝下。他訝道:「妳怎麼不疑心一下?也許這當中『加料』,妳不怕我是壞人?」
她長長喝了一口,某種酒精飲品而已。「壞人?你也許立心不良,可這裡都是人、空姐、服務員,你又能怎樣害我呢?」說罷她又喝了一口。男人聞言便笑,男人的笑可以很膚淺,像小孩、有的則似乎很有內容,像藏著一堆故事。布蘭登,和這個男人,都屬於後者。
「你是做甚麼的?」她又問。
「賊。」他說。樣子又不像說笑,那麼稀鬆平常。
「偷甚麼?」她也不欲深究。
「甚麼也偷。只要能讓我好好地活。」奧古斯汀說:「我不喜歡偷,但那讓我活著,那是我的職業。」
她瞄瞄他腕上的勞力士手錶,跟他的裝束似乎有一種不和諧感。心念電視,問:「能脫下那隻手錶嗎?」他脫下手錶遞給她,艾瑟兒將之反轉,錶底刻著一行小小的英文字:「1973 to 1983, Ming & Yei」她覺得像結婚周年的禮物,總也不能是兩個人同年同月死吧?她將之歸還,問道:「這錶子呢?也是偷回來?」
「我的護照上沒有『明』字,妳知道——」他頓一頓,又說:「這是我在機場洗手間的收穫。」
「可男人通常不脫錶。」她說。男人唯一除下手錶通常只有上床那刻。
奧古斯汀點頭:「是的,所以過程有點粗野,妳還是不知道好。」
「為甚麼妳告訴我?」艾瑟兒:「難道你不怕我告訴別人?」
「因為妳不會相信。」那男人笑。
「不,我相信。」她說。她相信她想要相信的東西。這男人若真是個賊,也不失有趣。至少他一定是個高級的賊。他不語,瞄瞄她手上擱下的書。「妳在看甚麼書?」
「咆哮山莊。」她說:「我就是他,我去參加凱瑟琳的婚禮。」
「若果妳是她,」那男人說:「去爭取呀。現在是二十世紀,妳能爭取妳想要的。」
艾瑟兒沒有回話,她只是瞎說。這個比喻也用得不好,她甚至連自己想要甚麼也不清楚。那男人見她不語,也沉默下來。時間慢慢流走,機艙的燈光不知不覺暗了,小孩子也不再吵,她服下剛才兩顆沒下肚的藥丸。奧古斯汀閉上眼睛,不知他已入夢還是假寐。她碰碰他的手背,他立即睜開雙眼:「嗯?」
「你在香港住哪裡?」她問。
「有事嗎?」還是不說。這男人實在錦裡藏針,表面上健談開郎,但談了那麼久,也沒有透露一點個人資料。他在哪出生?他因何回港?家裡有多少人?童年在哪過?在英國幹甚麼?一律沒有資料。雖然,她並無太大興趣。越來越大,也學懂跟人相處,問題不要太多。縱使對方是個賊。
「我在想,我需要一個人陪我赴宴。」她說。雖然母親也會去。
「我?」他小聲地笑起來。
「是的。」
「報酬呢?」
「我沒錢。」艾瑟兒如實地說,布蘭登的錢不是她的錢。怎料奧古斯汀點頭:「好吧,我陪妳去就是。」她不明白,傻笑起來:「你真怪。問我報酬,我說一個子兒也沒有,你反而就答應了。」
「如果妳開出一個價錢,我就要再加考慮了。」男人說。藥力似乎來到,她覺得有點睏。將眼罩掛在脖子上,又忍不住打了個呵欠。奧古斯汀說:「睡吧。」像哄小孩子睡覺,她是不是小孩子?旦願她是。她把眼罩罩上,輕輕把頭靠到他的肩上。在飛機上,最好有個伴。
「妳不怕我是壞人?」他又這樣說了,也許真正壞的人是不會問這個問題的。
她搖頭。「你不像。」他笑:「那很不準。」
「那怎麼辦?我在香港沒有熟人」。她說,心想在倫敦也沒有。「我總得有個伴去赴宴才是。我不能一個。」她輕輕將手蓋覆在他的手背上。「而且,我看人也蠻準的。」她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如此想,我看人蠻準的。但她沒有看準好朋友和初戀男朋友。他去握她的手,那是一種不帶情慾的握,給她一種安全感。
「告訴我,你只偷東西,不偷女人的心。」
「我不偷人的心。這怎可能,我不是電影裡的人,我只是為了糊口,搵餐飯食啫。」他說,她笑,專心睡覺。做了個夢,她在一間很漂亮的純白教堂行禮,絲織的白色婚紗、頭上一頂垂著白絲絨的帽子,維多利亞時代的風格。
奧古斯汀不偷人的心,他叫醒她時仍未過中午,她的心還在胸中,不服輸的跳動。她睜眼看見冬日的陽光自一個個格子中透進來,真漂亮,那個夢亦像罩在一片光裡。為這光、為這藍天,活著再辛苦也是值得的。飛機降落時,下午兩點半。
奧古斯汀沒有行李,只有背上那小背包,便幫她拖行李箱。入境的時候她忽爾心跳加速,不是擔心自己,而是害怕奧古斯汀被人家發現他護照是假的,她便沒有伴去布蘭登的婚筵。此時才發覺自己也頗是個自私的人,可是他們認識不到廿四小時,她確實沒有擔心的理由——縱然這心跳是真的,一切都是幻影,呼吸心跳這些才是真相。
奧古斯汀一臉若無其事,外人看他們是一對情人兄妹,也不會深究其中荒謬的關係。他是一個賊、她只是一個富翁豢養的寵物。
他順利過了境,她鬆一口氣,腳步也變得輕盈起來。她終於回到這片土地,四處又都是黃皮膚黑頭髮的造物——當然還有他們的小鼻子。洋人常常說華人鼻子小,不知他們怎麼呼吸。艾瑟兒也不知道為何洋男生的陰莖尺吋總是嚇人。
他們乘巴士離開機場。香港的機場比起外國的方便,因為接近市區,去機場實在只像去乘一趟巴士般方便。但降落的時候又覺驚心動魄,如此接近民區,有時飛機就似乎要在民房之間撞上。很難想像九龍城的居民怎麼安居,天天抬頭就看見這鋼鐵的猛禽展翅,牠的吼聲又終日回響。可是這些年來,九龍城和機場似乎相安無事,河水不犯井水。
奧古斯汀問她住哪裡,她一下子茫然,她住哪裡?她想起很多地方,她都住過。甚至舅父一家,她現在才記起自己舅父,又記起表哥、表妹諸如此類。她記得那部電影,一對表兄妹談過不知道1997年的世界將是如何光景。她將布蘭登的地址告訴他,他道:「酷,在半山區呢。」她苦笑,這世界事情便是如此,別人用眼睛看是一回事、可實情又是另一回事。
一路上他們聊天,她忽然說了很多話。小時候的事情,舅父家的事、布蘭登家的事都說了。她不知自己為何如此,那好像一種宗教告解,而奧古斯汀是她的神父,聽她告侮著自己的心事、黝暗的昨天。她這樣告訴他,奧古斯汀微笑:「那也很恰巧,妳知道也有個神學家叫奧古斯汀(Aurelius Augustinus)?不過,我侍奉的不是上帝,我是赫梅斯(Mercury)的聖徒。」
後來很久好久以後,艾瑟兒知道赫梅斯是中世紀的異教神祇。一個保佑魔法師、煉金術士和小偷的神。
奧古斯汀送她到布蘭登的花園之前,花園似乎沒有甚麼改變,仍保持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粗野,看著它,你感覺到這花園是活的。這半山區的其他花園都修剪打理得太好,一種揮之不去的人工感。那些花園只是花園,但布蘭登的花園是一園子的生命。奧古斯汀對她說:「我們怎麼聯絡呢?」她接過對方遞過來的行李箱把手:「我想,你是不會有電話號碼的是嗎?」
奧古斯汀笑而不答。這男人。也許不是沒有,但他不說。
她把布蘭登家的電話給他,「說找我就行,說出我的名字。」奧古斯汀早已知道她的名字。他用似乎很名貴的墨水筆將號碼抄在手掌,一邊問:「我怎麼知道婚禮何時舉行呢?」她頓了頓,這簡單的東西她也沒想到。她打開行李箱將布蘭登的請柬交給他。「那天你就帶著請柬來接我吧。」她說,他點頭,朝她扔出一個微笑,走了。
疑幻疑真,這不像是個真實的人物。布蘭登、舅母、連媽這些人很真實,但奧古斯汀並沒故作神秘,但他的背景確實神秘,這予人一種輕飄飄、不能抓緊的感覺。這時她聽見有人叫她,不知時大門打開,連媽跑出來迎她。走過來,高興得不得了,猛說:「高了,真長高了。」
其實她去了英國後,沒高多少,也差不多定了。只是長輩其實不懂跟後輩打交道,於是每次都只能用高矮肥瘦來打開話題,女孩子頂多加上一項——「真出落得越來越漂亮了!」連媽笑得很開心,像女兒遠行歸來的模樣。看見連媽笑,艾瑟兒也笑,應該高興,為甚麼不笑。
她們進去,布蘭登不在家。連媽說是去跟蔣小姐去了,她點頭。結婚那麼多繁文縟節,真是辛苦了布蘭登。連爸也出來看她,臉上也笑,只是笑得內斂一點。母親不在,連媽說她大概明早會到。吃過連媽煮的稀飯,她覺得累,便上樓去。她的房間當然仍在,跟她走的時候沒有改變。當然看得出有家期清掃,景物依舊,人心已非。她又已不是十六歲的她,最令人困窘的歲月過去了,她覺得自己變得堅強很多、跟這世界相處的功夫,也越見熟練。但為甚麼她的心中尚有一個空蕩蕩的部份?
她沒有想太多,上床倒頭便睡。沒有夢。醒來的時候聽見客廳有聲音,下樓去看,只見母親坐在廳裡跟連氏夫妻聊著。老好媽媽,仍是長得很纖瘦,總是吃不胖。她又確實得天獨厚,以前她告訴艾瑟兒,家鄉的姊妹都肥得像隻蘑菇,只有她身型還像個女人。她有時又說,以前鄉下追求者眾,比艾瑟兒父親更多金更有權更漂亮的不在少數,但她就是選了他。艾瑟兒想,雖然結局傷感,母親卻至少選擇了愛情。錢像食物,花了吃了就消失無蹤,你甚至不會記得它的味道。但你會記得愛情,至少記得它的苦。
母親看見她,走過來,她也走過去,二人緊緊擁抱了幾秒。母親細細看她,說道:「真是高了,長得活脫脫是個美人了。像我以前。」艾瑟兒言聞便笑,這老媽對自己不是不驕傲的。她沉默地走開,他們繼續聊得很開心。艾瑟兒離開房子到花園散步。
由於花園是私人的,大抵也沒有流浪狗聊進來,所以赤了腳也不怕踩中地雷。不知何時他們在角落種了一顆蘋果樹,雖然看著不覺時日很長,但長得像艾瑟兒一般高。冬天的蘋果樹似乎不開花。她蹲著看著樹木出了神,也不覺連爸走近。「小姐,有事嗎?」他問。這些年來,他們叫她小姐。縱然她並不是布蘭登家的成員。
「這樹何時開花呢?」她茫然地問。
「大概在清明節會長出花蕊,再過一陣子就會開花。」連爸又說:「妳回來後,怎麼都像悶悶不樂。」她不禁想,大多數時候男人要比女人清醒,但男人又比女人沉默,他留意到不妥,但你不一定知道。
她搖頭,換了個話題。「布蘭登何時說要結婚呢?」她問。
「大概在聖誕之前已聽他提起。」連爸說:「可我也是從他那些朋友口中知道。妳明白,他們很少跟僕人談私人事。」當然,貴族和僕人,縱然可以相敬如賓,但終究是兩個階級,所以布蘭登亦很少跟連氏夫婦同桌而食。
「他的朋友?」艾瑟兒又問。
「哦,是的。少爺結婚,在他們那個圈子也頗哄動的。」他答。晚上的冷風吹佛著他一頭灰髮。
「是甚麼圈子?」她想,難道是生意的圈子。
「所謂的上流社會。」連爸說:「老爺還在香港的時候,這家畢竟有過輝煌的歲月,現在這家雖然凋殘了,少爺又雖說低調,但畢竟仍有很多人留意他。而且,少爺和老爺認識很多政商界的名人。」
她沉默一下,又問:「布蘭登現在的影響力大嗎?」
連爸搖頭。「不大,但他確實很有錢。他其實不像外界般所說只花不賺,他也賺錢,四處走,只有一半是私人事,其餘時間都是去世界各地投資。我們當僕人的,也不知道他有多少錢。他的業務好像在歐洲,特別是英國和瑞士。」
她忽然記起,以前常常看見布蘭登寫信,那是洋文,卻非英文。也許是德文、也許是法文。瑞士在歐洲的十字路口,光是法定語言就有四種。現在連爸這樣一說,又似乎順理成章。
「他做甚麼?」
「老爺的本業是造黃金。」連爸說:「少爺也繼承了一部份業務,但他現在基本不管,只在董事會提一些意見、發展方向。除了黃金,他也有一些造船公司、英國的重工業。他也是幾間歐洲銀行的董事會委員,法國、德國都有。所以你看少爺常常都要乘飛機走來走去。」
她在想,布蘭登應該能活到八十歲。他乘飛機的比率比常人多得要命,但到目前為止,他仍未死於空難,這真神奇。她知道,現在飛機算是很安全的。不知甚麼統計學家說,坐火車出意外而死的機會率比飛機還高。可實情是艾瑟兒對乘飛機這事,甚為害怕。總覺得腳底離開了地,心不安。
「小姐,回去吧。這裡入黑時風大。」
她往花園外那人瞄瞄,點頭道:「布蘭登回來了,回去吧。」連爸聞言轉頭,布蘭登牽著蔣小姐回來。連爸去迎他們,艾瑟兒已溜回屋裡。這對未婚夫婦進來時少不免引起一陣騷動(雖然這大屋數來數去只有數人),一陣寒暄之後他們把焦點落在艾瑟兒身上。蔣小姐更成熟了一點,更漂亮,卻未令人有任何關於蒼老的聯想,這真是一個女人最好的日子,令艾瑟兒很羡慕。雖然,這是抹美麗已注定是落日夕陽。
「妳真長得越來越漂亮了。」蔣小姐說。
「差不多,仍是這樣。」她說:「我還沒恭喜你們。我沒有經驗,我是不是要送禮物給你們?」但艾瑟兒又感到荒謬,她的錢其實是布蘭登的錢。
蔣小姐笑,笑得很美。一頭燙得微曲的長髮垂在肩旁胸前,她像是月歷海報裡走出來的沙灘女郎,連艾瑟兒身為女姓也覺得賞心悅目,何況是男人。「不用了,那晚早點來就是。我也謝謝妳呢,妳特地請假回來喝我們喜酒。」
「應該的。」她說。覺得這些對話索然無味,應付了一會兒,便藉詞仍有時差的毛病,得上樓休息。她上樓去,沒回自己睡房,反而去了布蘭登的書房裡。書仍是太多,多虧連氏夫婦,這書房才沒有蒙塵,或是成為蟲子的樂園。
她在椅子上坐下,那頂微黃色的燈泡仍然努力地發火,就跟她離開之前一樣。看著這燈,覺得自己連個燈泡也比不上。這些年過去了,這燈泡仍在發熱發亮,但她已很累很累,不想動,不想思考。她並不想死,卻稍欠存活的動力。當然,她不會將這些事告訴旁人,這樣不免會令人一臉鄙夷,告訴她妳少年不識愁滋味、或者有幾十億比她更為資格發愁的人。她不想傾訴不成還要聽老油條講耶穌。
發著呆,便在小沙發上躺。躺上去,便下不了來。許真是累,小睡一會。聽見一下聲響,她醒過來,看見布蘭登坐在椅上看書,面對著她。艾瑟兒起來,問他:「幾點了?」布蘭登轉轉手腕那隻勞力士手錶:「一點鐘。」
「蔣小姐呢?」
「在我房間睡了。」他說。
「你呢?」她問。
「我不睏。」布蘭登說,她看著他,這化石終於有點老態了,雙眼後都有一道小小的皺紋。其實他的臉孔仍未蒼老,但他的神情給它添了幾份老態。為甚麼,這絲毫不像新婚的人。那期待、興奮,高興都到哪了?
「這新錶?」她不著邊際地問。
「這錶?」他看著手腕那塊鋼,眼神有點迷茫。「是新錶,蔣小姐送我的。」
「你總叫她蔣小姐?妳不叫她本名?或洋名?」她問。
「都習慣了。」他說。
她也習慣了,她習慣了自己永遠是那十五六歲的少女、她總習慣母親會在她身邊照顧她、她總習慣蔣小姐只是布蘭登的女朋友,她總習慣布蘭登永遠是個單身富翁。但這些總有完結一天,她明白,所以她回來,接受這世界變遷。這屋子的窗框關不了外面的月光、窗簾也檔不了日光消逝。她要迫自己回來,親眼看著它們改變。像一個儀式。
至少,現在她眼前的布蘭登,也變了。歲月開始在他的臉上留痕。而艾瑟兒仍彷彿站在時間洪流之外,似乎絲毫不受它的影響。
布蘭登忽然開口:「但其實我一向不太喜歡勞力士錶。」蔣小姐怎會不知道呢?既然她是布蘭登的未婚妻。他擠出一個笑,為甚麼要用擠的?「說回妳吧?有交男朋友嗎?」
她忽然憤怒,那種憤怒,就如當日他們共處於公寓,那突然其來的怒意。「為甚麼?」她盡量壓低自己的聲線。「你為甚麼關心我這些?為甚麼偏要是這些?」他只是聽著,也不動怒,只是疲累地笑。她看著他,竟生起一絲不忍,便沉默起來。她忽然記起他們曾經兩個人去清水灣看日出,他們聊天,像兩個多年的好友。可是她不記得是從何時開始,他們已不能像往日般好好的聊、沒有隔膜地聊天。
「我已四十三歲了。」他嘆了一口氣。
「四十三歲?」她想,這是布蘭登第一次講出自己的年齡。「那又怎麼樣?對男人來說,那算甚麼?我要是現在四十三歲,我才會怕。可看你?現在你走出去,大把女孩子爭著跟你約會。」
布蘭登微笑,一種諒解的微笑。
「最近我有種感覺,我已過了自己的大半生。」他喃喃地說:「我知道,這對妳來說很難想像。可是,我漸漸覺得,自己已失去了活著的熱情。當然,我盡量活得很好,我吃、我喝、我工作、我玩樂,我跟女人上床。可是只有我明白,我已失去了一種力量。」
她當然明白,至少眼前的布蘭登,與多年前的他確是存在一種形而上的分別。一種氣質上的蒼老。可是,這又怪得誰呢?艾瑟兒也覺得累,也覺得迷失。
「可是,你必定能東山再起。」艾瑟兒說:「你並不老,身體健康,而且多金。你想做甚麼都可以,你能成為一切你想成為的東西。」
布蘭登凝視著那燈泡良久。「妳知道為甚麼這屋子到現在仍沒大改動?」
她回道:「他們動不得,只有你才有權。」
「當然,我就是問這個問題。」他的視線仍留在那點光中。
她思索片刻,不果,搖頭。布蘭登似乎料到她搖頭:「我記得小時候的自己,很多時候,我仍覺得他在我的心裡。彷彿我走到哪裡、活到多少歲,心裡仍住著十五歲時的自己。那時,遺產的事情仍未落實。我走到哪裡,都會想若果我有錢,會將這裡怎樣裝橫如何設計。可到真是有錢的時候,卻沒做這些東西。」
「累了?」
「累了。」他答。
「我有個問一直沒有正經問過。」她離開椅子,走到窗邊,緩緩地說:「而這問題你也未曾正經答過。」
「是甚麼?」他的聲音自背後傳來。
「那時——」她思考片刻,將腦中所想好好組織一遍。「——我們母女來到這裡,為甚麼你肯幫我們?」他們沉默了幾秒,她又說:「我在猜,其實跟爸的因素不多,你也跟他並不很熟。」
「是的,妳這猜得對。」他說。
「別扯開話題。」她仍將視線鎖在那顆蘋果樹上。「我知道你的技倆,而你也用了幾年。為甚麼?我要知道那答案。」
「為甚麼呢?知道又如何呢?」他的聲音飄來。
「為甚麼你不答?」她反問。
他沉默了很久,而她在等待他的答案。那寂靜的空氣彷彿結了冰,等待永遠像一輩子,久得她幾乎又想放棄,但最後他卻開口說話:「有兩個原因。」
她心裡有點喜出望外。但聲音大概聽不出。
「記得那時我要妳們等嗎?」他問。
她當然記得,那時她等得極不耐煩,差點要走。那是小孩子脾氣,母女的情況比她想像中要差得多。而且,她還將安德烈當作布蘭登臭罵了一頓。想到這些,她不禁會心微笑。「記得。」
「我確信當時的妳們必然走頭無路,才去投靠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單身漢。」他說:「這讓我覺得自己很重要,我的決定將會改變妳們的一生。這給我一種被重視的感覺,就像上帝說,要有光,便有了光。」他默默地說完,她細細地嚼。類似的答案,她毫不驚奇。對她們來說,他要多一點的虛榮又沒有罪,畢竟他是她們的上帝,會得應允她們所求。
「第二呢?」
「第二是因為——妳——」他說。她感到心臟莫名地亂跳,像在胸中豢養了一頭小鹿。她不語,布蘭登繼續說下去:「——妳有一種不屬此地的神情,我只在少數人的臉上看過。就像看見一塊原石,而我急於扣起來自己雕琢,生怕它留落民間,最後落得蒙塵磨損的下場。」
她回憶著他們見面時的情境,她沒想過那一眸、那電光火石,布蘭登在想這些東西。可是他後來所作的確如此。沒有布蘭登,沒有今日的艾瑟兒。
「就這樣?」
「就這樣。」布蘭登說。
像一個訪問。可是,她又能想多聽點甚麼?沒有。日子很快來到,婚筵辦得很大。一大早布蘭登和一干以安德烈為首的「兄弟」便齊集布蘭登的大宅,鬧得很吵,將艾瑟兒吵醒了。吵不了多久,一群男人便乘了幾部房車離開,大概是去蔣小姐的家吧?她睡得不好,無神沒采下樓去。連媽和母親也在忙,一見她,便說:「怎麼這個模樣?待會去洗個澡、化點妝,穿得漂亮點。」她感到很煩,便回:「穿這麼漂亮,為甚麼?」連媽答:「待兒會有記者呀。」
她睜大雙眼。「記者?」
「小姐別擔心。」連媽回她:「他們大概只在外面拍點照片而已,裡面不招待記者。」她點頭,那當然,布蘭登也許沒甚麼新聞價值,但他請去的政商名人影星歌星就不同了。她不太情願地去洗澡,看著鏡中的自己,這身體這張皮膚似乎不是她的。
她也不知道它是怎麼長大的,每個人都不記得自己是怎麼一路走來。她嘆氣,走近洗手盤,那面美麗的圓型鏡子在說甚麼?她又走近一點,她只看見自己的臉,一張迷惑的臉。她搖頭,抹乾身子,去換衣服。挑了當日蔣小姐送她的其中一件,她穿著它跟他們去渡元旦。這不是很久之前的事,但她覺得它們發生十年前。連布蘭登也老了,那一定是過了很久。她想。
她在等甚麼,但她忘了自己在等甚麼。便穿著拖鞋出去花園散步,她看見一張漂亮的笑臉。奧古斯汀穿一身的黑西裝、黑皮鞋。他過來時還在看她:「妳今天穿得真漂亮。」她苦笑:「我寧願穿T衫牛仔褲,它們不漂亮,可舒服。我要那麼漂亮幹甚麼,我不是靠這個混飯吃。」
她也仔細地打量他。這西裝很合他身材,阿曼尼西裝的剪裁不是人人合穿。他忽然問:「她們是誰?傭人?」她轉頭,看見媽媽和連媽出來,對站在她旁邊的奧古斯汀很好奇。她們走過來,他已先跟他們打招呼。兩個媽媽打量他,掛著微笑,一種丈母娘評審女婿的眼光。他明顯洞悉一切,但仍是不住微笑。艾瑟兒有點不悅,對她們說:「我們先去好嗎?」兩母說還有點功夫,讓他們先去好了。一邊走艾瑟兒一邊說:「對不起,老一輩的人。」他回道:「我太知道她們,我連她們在想甚麼也知道,妳相信嗎?」
「我相信。」她說。旦願她甚麼也相信,正如她相信他是個賊,高級的賊。上公車的時候她問:「你有帶請帖嗎?」他們並肩坐好,車廂裡只有他們穿得那麼正式又漂亮,一看就知道是去喝喜酒。
奧古斯汀伸手進去西褲褲袋將請帖拿出來,他甚麼都沒帶,除了請帖。
「如果我忘了帶,他們會不讓我們進去吃喝嗎?」他笑著問。
「大概不會。」她喃喃的,看著車窗外出了神。
「因為妳對主人家很重要?」他探問著。她點頭:「是的,我應該對他很重要。」
布蘭登在九龍塘一家教堂行禮,教堂似乎罩在光裡。人人都穿得很漂亮,包括她和奧古斯汀。小朋友也穿上漂亮的禮服,一個個粉雕玉砌的小人兒。她不認識他們,她在教堂裡找不到一個認識的人。扣著奧古斯汀,她在教堂外圍漫無目的地逛。作為一個赴宴的伴,他真是一流。他不問多餘問題,臉上永遠掛著一個很友善的笑容。他一身穿著似乎隨意、似乎精心考慮過。但總之從賓客的反應得知,他們似乎是出眾的一對。最叫艾瑟兒奇怪的是有些人認識她,而她卻不認識他們。
「哦,我聽說過妳了。」一個三十幾歲的年輕男人認出了她,過來跟她說話。談了幾句才知道他是布蘭登的下屬。當然,布蘭登做生意,當然有下屬,而且應該有一大票。她應付著,像一個雕像般四處應付著。走到沒有氣力,便回去教堂裡座。她從未來過這座教堂,有時走過都只見外面的聖徒和天使雕像,卻從沒進來過。
裡面空著的座位已經不多,此時她聽見有人叫她的名字,她以為聽錯,奧古斯汀卻對她說:「是不是有人叫你?那個男人。」他指指,一張熟悉的臉走過來。她當然不會忘記安德烈,她將對方當成布蘭登而且一頓臭罵。對方微笑著走過來:「那傢伙給妳安排座位了。」她驚訝,問他:「我媽媽在哪?」她問。安德烈指指另一邊,看見母親和連媽揮手,中間隔了無數的人,艾瑟兒點點頭。似乎布蘭登對他親近的人,都特別安排了座位。布蘭登給艾瑟兒安排了中後偏左的排長椅。是兩個位。
奧古斯汀說:「嘿妳告訴他會帶我來?」她搖頭,婚禮未開始,四周都很熱鬧,她有點累。又見旁邊坐著一個對小兄妹,哥哥大抵只有五六歲,那女孩就更小,像三四歲,卻穿得像個維多利亞時期的淑女,頭上別著一朵花,她的哥哥則是一個紳士。東方的紳士跟西方的又不同,在中國的紳士叫「鄉紳」,科舉合格的叫「士人」,後來出現了「紳士」的合稱。中國人又拿來稱呼外國的Gentleman。
看見他們那麼小,她不禁微笑。問他們媽媽在哪?跟誰來的?哥哥說是跟爸媽一起來的?她笑,那當然,有爸爸、也有媽媽,一般家庭一定有爸媽。艾瑟兒看他們穿得那麼好,都似是富有人家的兒女。他們另一邊有兩個空位置,大抵是父母暫時走開了而已。她便跟他們聊起天,你叫甚麼名字?哥哥說他叫張懷義,妹妹牙牙學語似的,說話講不清,她說自己叫張曉依。她想名字改得真好,懷義懷義,懷著道義。懷義又是武則天年代一個有名僧人、十九世紀的中國又有一個比利時牧師名叫南懷義。名字取得真風雅,至於女孩的名字則溫柔一點,但曉依曉依,曉義曉義,許有曉以大義的意思。
聊了不久,他們父母回來了。爸爸四十幾歲,媽媽是三十出頭的漂亮少婦。艾瑟兒一看就知道他們非富則貴,跟這個階層的人打交道多了,長出一道奇異觸覺,看那人幾秒就知道對方出身如何。這夫婦的氣質與布蘭登、蔣小姐、安德烈有相近之處。但一股氣質比較內斂,布蘭登的卻是盛氣凌人,無論他怎麼低調都遮不了。這母親看見艾瑟兒,她們互相點點頭;丈夫的視線則落在奧古斯汀臉上,他們也微微點頭。那女孩正跟她說到一半,見她媽媽便不清不楚地說:「媽媽媽,姊姊說她姓陶瓷……」那哥哥搶著說:「不是,媽媽,是陶,叫綺絮。」一副成熟模樣。
那母親說不可以隨便說別人的名字,艾瑟兒微笑著搖頭。那他們是在談名字嘛。那母親忽然問:「小姐姓陶?」艾瑟兒點頭:「是的,我姓陶。」奧古斯汀的眼睛絕非四處張望一類,但實在給她一種眼觀四面耳聽八方的感覺。
那母親說:「哦,我聽我哥哥提起過妳,妳是他義女。」
這少婦是布蘭登的妹妹。可艾瑟兒一時沒有聽懂,幾秒才懂得那名詞意思。義女,艾瑟兒是布蘭登的兒女。她此時才晃然大悟,布蘭登讓他圈子的人都習慣她的存在。那麼剛才他們遇到的所有,都把她當布蘭登的義女。當然,這個解釋多得體。她幾乎能把故事說出來,因為她是他的義女,所以他照顧她、資助她、愛她。
她忽然笑了起來,她的身體深處有一個笑聲,所以她也笑。「是的,我是她義女。」
「我是布蘭登妹妹,他是我丈夫,他姓張。我們從德國回來的。」大概是移民吧。她逐一介紹道,艾瑟兒表面聽著,心思卻不知飛到幾遠。到此刻她才明白那張請柬的意義,布蘭登邀她那背後的訊息,艾瑟兒現在才讀懂。他要一切關係都被正式定義,都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這安排的位置也有意思:布蘭登不會看見她。
婚禮不久就開始,樂師奏樂,一種僵硬而美麗的宗教音樂。牧師說了某些話,大家靜了。布蘭登不知何時出現,他穿著電影裡男主角都穿的黑色禮服,她搖搖望著另一邊,蔣小姐在哪?這是她了,蔣小姐不久也出現了,表上披上白紗只隱約露出臉容,穿著一件略低胸的婚紗,長長的裙擺留在後面,蔣小姐扣著一個壯年人,這是她父親了。那裙擺是一個穿得漂亮的小女孩子在後面幫她牽凡。艾瑟兒被這畫面感染,也覺得很高興。這聖堂裡的一切都只應天上有,都如此光潔、明亮而可愛。她父親將蔣小姐的手交到布蘭登手中,那牧師站在講台上,他身後的十字架得發光的模樣。新娘在牧師的右側,新郎在左側。
牧師揚聲道:「主啊,我們來到你的面前,目睹祝福這對進入神聖婚姻殿堂的男女…… 照主旨意,二人合為一體,恭行婚禮終身偕老,地久天長;從此共愛走天路。互愛、互助、互教,互信;聖靈感化;敬愛救主;一生一世主前頌揚……. 」牧師靜默一會兒,又向眾人揚聲:「在婚約即將締成時,若有任何阻礙他們結合的事實,請馬上提出,或永遠保持緘默。 」
她心頭一震。她在想,要是現在馬上提出,或永遠保持緘默。這講詞設計得真好,要不現在拍檯說清楚,不然就永遠別說,別阻人家婚姻愉快。她要說嗎?但她又不知自己要說甚麼、能說甚麼。此時牧師確認無人反對、或像周潤發般出來搶親。沒有。牧師便對蔣小姐說:「蔣慧宜,你是否願意這個男子成為你的丈夫與他締結婚約?無論疾病還是健康,或任何其他理由,都愛他,照顧他,尊重他,接納他,永遠對他忠貞不渝直至生命盡頭?」
似乎被這莊嚴問題感染,眾人屏息觀之,彷彿連一隻蒼蠅飛過都會發出聲音。她只見到蔣小姐的背,無從得知對方表情。但她可以想像到。蔣小姐點頭,聲音傳來:「我願意!」有些親友已起哄歡呼,牧師看看他們,便又靜下來。牧師這時問的是布蘭登:「你是否願意這個女人成為你的妻子與她締結婚約?無論疾病還是健康,或任何其他理由,都愛她,照顧她,尊重她,接納她,永遠對她忠貞不渝直至生命盡頭?」
艾瑟兒凝視著他的背,像他的背也在凝視她一樣。那十幾秒他在想甚麼?他的背影似乎會思考、似乎真像考慮著這莊嚴的問題。「我願意。」那確是布蘭登的聲音。牧師向眾人問:「你們是否都願意為他們的結婚誓言作證?」眾人喊:「願意。」他們便交換婚戒,牧師此時也露出一抹微笑:「我已見證你們互相發誓愛對方,我感到萬分喜悅向在坐各位宣布你們為夫婦,現在新郎可以吻新娘了。 」以安德烈為首的「兄弟」們大喊:「親她!親她!」然後布蘭登笑,靠過去吻蔣小姐。
艾瑟兒對搶花球的環節沒有興趣。拉著奧古斯汀出去,一對新人都走了,晚上還有晚宴。也許他們去準備了吧。母親過來問:「我跟連媽現在去幫忙佈置,你們晚點到了,知道嗎?」還是不忙看看奧古斯汀。她走了,艾瑟兒跟奧古斯汀離開,在九龍塘四處逛街。她忽然問:「你怎麼不說話?或者問些問題。」
「人越來越老,就學著別問前因後果了。」奧古斯汀說:「不過,我們可以跟他們在一起,去瘋一晚?為甚麼不?」
她搖頭。「我很累,你知道。」其實奧古斯汀不知她,她也不知道他。他們只是兩個陌生人碰巧走在一起,艾瑟兒連這次之後會否再見他也不去想。他們去附近一間港式茶餐廳吃下午茶,在外國就沒有一間餐廳有茶餐廳的風味。雖然草根,卻不失香港人實際講快、中西合壁的特色。她吃西多士配一杯熱奶茶,奧古斯汀喝一杯黑咖啡。外國的多士只是一塊方包烘過,外面一層淡淡的焦。但港式的西多士則是兩塊方包沾上蛋拿去炸得整塊金黃。她最愛吃中間塗花生醬的那種。
奧古斯汀說:「不怕胖?」
當然,港式奶茶和港式西多士都是油膩得要命的食物。「旦願我真能胖起來,那天我已經得道了。」她笑,然後動工開餐。她感到一陣猛烈的饑渴,很快便把桌上東西都掃光,腹中仍像開了個無底大洞,她又點了一腕米粉,連湯水(雖然都是味精的多)也唷嚕唷嚕地喝光了。奧古斯汀那杯咖啡也才喝了一半。
她鬆一口氣,才拿起那杯子喝奶茶。
「我不知道妳那麼能吃。」他覺得很高興的模樣,男人喜歡看見女人吃很多,但又不願見著她們胖。男人在床上喜歡胖一點的女人,但落了床又想她瘦瘦的。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她慢慢啜,忽然道:「你想,你會不會娶個像我這樣的女人?」
他很理解地微笑。「為甚麼?因為剛才那儀式?除非去糊口,不然我也很少去觀禮。雖然那確實令人很震撼。」奧古斯汀不明白,她不是去參加過婚禮,便興起嚷著要結婚的女孩子。
「為甚麼妳想結婚?」他問:「妳那麼年輕,再晚十年也未遲。妳又那麼漂亮,氣質那麼特別……不愁沒有對像,妳可以隨便抓起一堆,吹掉大堆不合格的,再慢慢挑。」
「瞧你說得多誇張。說得我像傾國傾城。當然,你要得跟每個女孩子都這樣說。」她笑。她高興,為甚麼不笑。「為甚麼要問為甚麼?結婚為甚麼需要理由?」
「為甚麼不需要?」他反問。
「很多人也沒有理由。」她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男女老幼,都在走他自己的路。看見一位胖得像隻蘑菇的主婦一隻手拿著小書包、一邊肩還背著一個盛著蔬果生菜的袋子,另一隻手拖著兩個孩子過馬路。她又道:「到了三四十歲,便找個人結婚。這城有多少人都沒問過原因。因為愛情?那鐵定不是,太多女人只是為了經濟原因結婚,而男人又單純只是想成個家之類。」
奧古斯汀只是微笑,一邊自褲袋拿出兩個錢包、三條項鍊,還加上一個女人的散錢包。他也不怕大庭廣眾。但她明白奧古斯汀懂得何時做甚麼、何時不能做甚麼。他給人這種安全感。安全感。她想起一個兒時女孩子之間的笑話。肩膀和安全感的關係。
「妳未免太悲觀。」他打開錢包,將其中的鈔票收進最漂亮的那個;又將所有證件東西收進另一個。一邊說:「有很多新人都是為著愛情而走進教堂。」
「我不像是那些女人。」她笑,笑得有點淒涼。「我不像是那些女人。」
「為甚麼想結婚?」奧古斯汀又問,這死心不息的傢伙。
「無聊也許。」她答,後面有個女孩子打翻了一杯可樂,伙計連忙收拾,阿姐和她的拖把出動去清理。他們結帳離開。奧古斯汀將那隻裝滿證件的銀包隨手扔到街上的垃圾箱。行經一過斷了手,行乞的老伯,又將那偷回來的散錢包送給老伯。老人打開錢包看見滿滿的硬幣,眉開眼笑,露出一顆黑色的牙齒。那老人的影子在背後遠去,她才問:「也許他是被黑幫打斷了手,推他出來賺世人的同情心。」她覺得自己很黑心。
「十之八九。也許他連神智也不清醒。」奧古斯汀說:「但你看他笑得那麼高興,我又甚麼都沒付出。那不好?他又可撐到明天。」當然,我們幹甚麼,都是為了讓自己順利過渡到明天。「可是,明天呢?」她問。他大笑:「明天的煩惱自有明天擔當。耶穌也說:『凡勞苦擔重擔的人,可以到我這裡來,我就使你們得安息。』」
她微笑。「可是我不信祂,祂自然也不看顧我。」
「我又何嘗相信?」他笑。「晚宴何時開始呢?」
「六點。」她答,奧古斯汀看看手上腕錶。「也要出發了。」
「那麼早去到,還不是等。」她皺眉。「又要應付別人跟我搭訕,又得好好的回話。這真令人受不了。」
「那麼到妳真結婚了,妳要應付的東西才多。這真是小毛見大毛。」他說得像自己結過婚的模樣。她笑:「所以我不應該結婚,應該現在儲錢將來買一間姑婆屋。」他們笑倒,他牽她的手去車站,哄道:「我們先去吧,時間未到就在外面閒逛。夠鐘了,我們才進去。」她點頭,其實她甚麼主意也沒有。她已累死,只有身體動著,腦袋卻已呈擺工狀態。
去到中環的時候五點四十分。他們在商場閒逛了很久,看見地下停了幾架報館電視臺的車。連媽所說真是沒錯,旦願場面別搞得太大。奧古斯汀笑:「小姐,這裡是中環呀。他怎樣也低調不成了。」他說得對,他們進去時簽名板旁邊便有一些記者,看見他們如狼似虎艾瑟兒有點害怕。奧拉緊她的手拖著她進去,記者也沒問甚麼,只是問她跟新郎哥關係,她答她是他義女。他們在接待處的簽名板簽名,奧古斯汀簽下一個龍飛鳳舞的「ST. Augustinus」,她拿筆也簽下一個「Amanda. Tao」。她記得曾經跟一個男孩有過一夜情,她不願告知名字,隨他。他就喚她阿曼達,他前度女朋友的芳名。她知道,他一定深愛阿曼達。艾瑟兒想,也許那個男孩並非一無是處,至少他是個情深的男孩。至少他不見艾瑟兒幾個月,也苦苦相尋。
他們跟兩母坐一檯,剛才已吃得很飽,便甚麼也沒吃。筷是動著但吃下肚的不多,似乎人人都很快樂,像他們結婚,比一對新人還要瘋。現場吵鬧得緊,她拿一顆安眠藥用雞尾酒服下,除了奧古斯汀外沒人看見,他望著她搖頭,她只是苦笑。九點鐘布蘭登夫婦滿場跑去祝過酒,也祝了他們這一桌。艾瑟兒對布蘭登說:「新婚快樂。」他喝了不少酒,都似乎是「兄弟們」的好事,他微笑著點頭:「謝謝。」九點半,艾瑟兒跟母親說人很多,出去透透氣,便拉奧古斯汀出去。其實她不是出去走走,她牽著奧古斯汀的手一直走上電車,腳步才停。
她也喝了很多酒,多到讓她感到一陣腳步浮浮。在英國那些年,去酒吧的次數不少,喝酒成了閒事,理應磨練出酒量才是。奧古斯汀在旁看看她,見她只看著外面的街景,甚麼都沒說。她也想聽一些安撫的話,但若果奧古斯汀也落入這個俗套,也許她會動怒,然後打發他離開。他不走,她自己走。這才發覺自己是個很難侍候的人,千萬別讓她身穿高位,不然便是下屬們的夢魘。
「奧。」
「是的,小姐。」
「你認識我這個年紀的女人嗎?」她問。
「認識一點。」他說。
「你覺得她們是怎樣的?」她問。
「我認識的她們大部份都在美國。」奧古斯汀微笑:「妳想問的問題,不好找她們來參考。妳跟她們是兩個星球的造物。」
「為甚麼?」
「有幾個是年輕模特兒。」奧古斯汀的聲音放慢,似在回憶。「她們出生的時候一定是如此:醫生將一個燈泡放到嬰兒的腦後,光線直刺刺的在她們瞳孔射出來。」
「我大概能夠想像。」
「美國是個奇異的國度。」奧古斯汀說:「一個沒有歷史包袱的地方,機會也比較公平——我強調,是比較。所以只有美國夢,沒有英國夢、法國夢、德國夢。更不要說東方那堆了。她們就是在這個環境長大的。你問她們東西冷戰是甚麼,她們會說她們最近跟男朋友鬧冷戰;你問她們美國總統是誰,她們也許不知道,只記得哪裡有登臺走秀的機會、巴黎最近時裝或者新一季化妝品。」
「分別真大。」她說。
「不只跟妳。拿香港來說吧,香港的年輕女生跟她們也不一樣。最極端的案例都出在美國,其他地方的,再膚淺的都會長大,到了一個歲數都會知道世界怎麼運作,她們又要怎麼做拿站得住拿腳。可是在美國?不那麼容易。美國實在是個財神聚居的國度。你看蘇聯國土比美國大多少倍?但每次鬧事情的時候,都是美國贏的。無他,因為次次衝突,都是燒鈔票。美國燒得起,蘇聯那麼大,但很窮。所謂社會主義。」
他繼續說:「可是我認識的幾個,確實有本錢天真。她們也不愁吃、不愁穿,才匹配有夢想。看看中國的人,飯也吃不飽,談甚麼理想與夢?」
「可是,也許到他們有飯吃的時候,夢想就成了賺錢,和賺更多的錢?」她說。
他笑。「不奇怪,因為神愛西人,祂不愛東方人——可是,妳想問甚麼呢?」
「我不知道。」那確是實話。「我不知道自己想要甚麼,我只想知道其他人是不是都這樣。」她說。
「為甚麼不問妳的朋友、同學?」他問。
「我跟她們有代溝。」她聽著自己的聲音也覺苦澀。這麼多年了,她仍未習慣。所以要拉著奧古斯汀來,只讓自己不那麼形單隻影。
「我能問一個問題嗎?」奧古斯汀忽然問。
「你問。」
「他是妳的義父,對嗎?」他問:「可是,我不這樣覺得。」
她沉默起來,這奧古斯汀竟說得那麼重,我不這樣覺得。他說得很有信心,這股信心不知從何而來,就憑他一天的觀察?
「我今天才知道這個身份。」她淒涼的微笑。「但外間的人早知道了,又習慣了他有個義女。噢噢,她來了,她是布蘭登先生義女,我聽說過了,之類。他們從哪裡聽說過?」又加一聲冷笑。奧古斯汀這又不問了,他似乎是個習慣觀察、聆聽的男人。
她看著他問:「你想,你會不會娶個像我這樣的女人?」那是中午的問題,但內涵已經不同了。他仍是這樣微笑,說道:「妳不知道我是個怎樣的人。」她的確不知道,她甚麼都不知道。「可是,有多少走進教堂的人有信心說,噢我清楚明白我身邊的人?誰知道呢?誰都有秘密,人人都是演員、又是觀眾。有時他自己在演,演得連自己都相信了。」
「妳是說布蘭登先生?」奧古斯汀問。
她乏力地搖頭,不想回答。「你仍未曾答我這個問題。只是一個問題,不是嗎?回答並沒甚麼困難,我不是要你真的娶我。」
「當然。我會得娶一個像妳那樣的女人。」奧古斯汀說:「妳像我家鄉的女孩子,她們都有一張天真的臉、身段又那麼美好。」
「你家鄉在哪?」
「瑞士。」他答:「我在那裡出生、長大……可是妳又不同,妳笑的時候天真、可是妳的神情世故,總像擔心、煩惱著甚麼。妳常常給我一種貴族流落異鄉的感覺。」
她笑。她出身絕非高貴,她一度落入窮困的險境。她想,若果那時布蘭登沒有出手相助,現在自己會變成如何?當然,天無絕人之路,香港這片土地很難餓死鬼。可是她會變成怎樣,就很難說了。也許她們會去吃政府的糧,她會在一所普通的本地學校讀書,到現在這個年齡,也許會跟她小男友同居,兩個人早上一起出去上班,晚上去旺角看一部港產的本地電影,很開心。她不知道。
「為甚麼你父親在瑞士?我是說,你在那裡出生。」她問。
他竟笑。「老天,這有甚麼稀奇。布蘭登先生也在英國出生,是不是?很多上一代的華人都流落異鄉的,在清未、民初那些時期,幾多人去了外國經商、留學,也沒回來。可是我說神愛西人,是沒錯的。祂不愛中國人,聽我爸說,很多留洋華人都回去救國之類,但多數都落得裡外不是人的困境。中國人許是世上數一數二頑鈍的一個民族。」
「為甚麼?為甚麼獨是中國人?」
「我不清楚。也許是歷史太長了。」他說:「你看西方人,他們從沒經歷過一千幾百年的安穩——我是說體制的安穩。幾千年來中國人習慣的東西太多了,根本不想變、不知道能變。可西方歷史卻是常常變更,希臘被羅馬征服、羅馬帝國一分為二、野蠻的哥德人拿著刀劍將羅馬摧毀,後來幾個帝國搶著繼承羅馬帝國——停頓的時段也許要數黑暗時代,但在這之後就有文藝後興了。妳看,西方人其實一直在進步,我是說思想的、體制上的。」
她這才發覺奧古斯汀懂得不少。那不是書本上的知識,那是他腦中的學問。可他是一個賊。她笑,一個賊為甚麼不能有學問。何況他是一個高級的賊。看見她笑,他也微笑。她用眼神迷惑他,他們在電車上接吻,然後在終站下車。
布蘭登成為了別人的丈夫。聽連媽說,他們在外面有一間房子,所以布蘭登回來老屋的機會變得少少。她並不特別關心這個,那個婚禮已經夠要命,她不想他回來,他們有獨處的機會,鐵定像上次一樣吵架。
奧古斯汀兩天三日便來約她上街,她一反常態沒有回絕過一次,她想自己喜歡他。有時夜裡回家母親便問長問短,包括奧古斯汀是做甚麼的、他家裡成員乃至吃飯時喝甚麼飲料,母親都問。艾瑟兒有點不悅。她「流落」英國的那些年,又不見母親來噓寒問暖。可她並不是真正生氣,跟成年人(雖然她法定上也是成年人)爭論這小眉小眼的東西,徒浪費唇舌。母親也許不記得這些。這時她發現自己會記著恨,是一個不好相處的人。
但這些並不阻礙她跟奧古斯汀的發展。雖然她只是回來渡假,四月又要回去英國。她從沒見過他的居所,更不要說去坐坐。他像個沒有家的人,但每次出來他都穿得那麼好、那麼光鮮。她並不問這些問題、正如奧古斯汀沒問她問題。他們像兩個沒有過去的旅人在十字路遇上,誰也不談未來過去,只談此刻。
一次奧古斯汀帶她去市區一間不起眼的孤兒院,院長是個五十幾歲的修女,很矮。臉上有一種信教者獨有的光采,雖然不施脂粉,但艾瑟兒也覺得漂亮。奧古斯汀認識院長,他們寒暄幾句,她從他們言談間得知奧古斯汀不時帶很多禮物給小孩子。院長看見艾瑟兒,一臉微笑、一臉欣賞。艾瑟兒不信天主,但敬佩地上的信徒。至少天主造了人類出來要他受苦,信徒卻是切切實實幫助貧苦大眾。
艾瑟兒問:「為甚麼不見他們?」她指院裡的兒童。院長說他們今日集體旅行,沒那麼早回來。他們可以四處逛逛。院長似乎很相信奧古斯汀,他一定很得孤兒院的人心。艾瑟兒牽著他的手在院裡閒逛,環境確實不算好。看院長的臉都長滿皺眉,經營一家孤兒院,似乎不是簡單的事情。他們去到一個放一部老鋼琴的房間,沒有人。似乎是音樂室。音樂室裡有幾十張椅子,大概是讓小孩子坐的。她想起中學時的音樂室仍是如此,但當然比這光潔美麗很多。
她走進去坐在鋼琴前,打開琴蓋,她當然不懂,只是無意識地看看。奧古斯汀也坐下,拿了放在旁邊一本琴譜,讀了片刻便開始彈一首聖詩,那種宗教詩歌。這些樂曲真神奇,沒有歌詞,只憑旋律音韻都能告訴別人,這是一首聖詩。她忽然說:「我不知你懂得彈鋼琴。」他的手指停下。「妳沒有問呀。」
她記得自己的初戀男友也懂得鋼琴,當然奧古斯汀彈要好得多。可是在那個年代,女孩子對懂得兩種樂器的男孩特別留意:一,鋼琴、二,結他。現在想來也覺得好笑,男孩子只是模仿著,勉勉強強彈得出一首曲子她們就覺得很厲害。現在她想來也覺得滑稽,也覺得那些女孩子滑稽。
「我記得妳說過,妳四月要回去英國。」他說。
「是的,你會掛念我嗎?」她問。這些話,說的那個也覺得心軟。
「不會。」奧古斯汀微笑。「要見妳,我回去英國就行了。」
她苦笑。「你為甚麼不說,會的,我會很掛念妳,之類?」
「那樣的對白不太適合我唸。而且,我不想害妳嘔吐,親愛的。」他笑。
「你會多少種語言?至少你懂得較多,你會用多少種語言講我愛你?」她問。
「我從不對女人說我愛你。」奧古斯汀說。當然,他也並未對艾瑟兒說過。「我還未找到一個我真的真的很愛的人。」
「也許你不屑騙她們?」
「我想騙也不行,現在的女人太精明,一點不可愛。我遇到的女人,多上了年紀,太精明。除了妳。但妳也很聰明。」他笑,這笑隱含著很多。奧古斯汀沉默片刻,靠過去吻她,她有點激動,熱烈地回應他。他的手從她腹部向上摸,一直到心藏的位置,停了下來。
他忽然說:「這裡,這裡是不是有兩個人?」他當然不是真摸到兩個人。
她苦笑。「你怎麼知道,你那小偷的手?可是,一個人有兩個心,不算多吧?」
他理解地微笑,他是真正的體諒,還是不在意?兩者皆有可能。
那天他們在孤兒院留到七點,六點半時小孩子和導師宿監等等回來了,奧古斯汀果然認識不少人、還有小孩子。他早準備了漫畫、一袋貴價巧克力和洋娃娃,很受歡迎。離開的時候,他的聲線卻有點落寞:「再過幾年,他們就不知道喜歡甚麼了。」
「為甚麼這樣說?」她問。
「心都長大了,問的自然不是這些。」奧古斯汀說:「可能是出人頭地之類。我也不知道。但總之不是東洋漫畫、巧克力和洋娃娃能夠滿足。」
「你跟這所孤兒院有關係嗎?」乘車的時候她問。
「沒有直接關係。」他說:「只是認識其中一個導師,去過探訪,漸漸成了習慣而已。但我也是孤兒院出身的。」
她很驚訝,她壓根沒有想過這點。艾瑟兒以為他有媽媽、爸爸——可是旁人看她還不是如此?她「理應」有父親、有男朋友。人人都以為別人都來自圓好美滿家庭。
「那也是一所天主教醫院。我還知道我母親的事呢。」奧古斯汀說:「其他人都不告訴我,那時有個老修女特別喜歡我,便破例即將我媽的事告訴我。我的母親,出生之後不久,發了一次熱,差點扔了性命,活了下來,但燒壞了腦子,從此便像個小孩子,特別活活潑,智力卻長不大。小孩子是這樣倒沒問題,但她長大了之後仍是如此。小時候見人就笑,跟著別人去玩;到她婷婷玉立的時候仍是如此,她的父親、我的祖父又長期臥病在床,也管不了她。」
「你祖母呢?」
「生我母親時,難產死了。」他又繼續說:「有次一群流氓把她抓去了,回來時父親將她打個雞飛狗跳,將個小鎮的人都吵醒了。那修女告訴我,那是一個雷雨夜。修女自那時開始跟我祖父接觸,希望能看看有甚麼能幫。個幾月之後,發現我母親懷了孩子,那當然是我。」
她沒有說話。默默地聽著。奧古斯汀在這之前,一點不提自己的事。此刻卻如此赤裸,她手上的肌膚仍能感覺到他的體溫。
「十個月之後,我來了,但祖父視為奇恥大辱,急急將孩子交給修女,當是孤兒養了。有意識以來我就在孤兒院裡過活。嘿,不是我自豪,那些修女修士都說我天資聰穎,怪聰明的。上課時他們說一次的東西我都記得明白,考試不是第一就是第二。不過我記得自己小時候的脾氣也怪,常發脾氣。情緒化,善怒無常。常常逃課去孤兒院的後山去混,不見人。小時候我很孤僻。」
現在他可是一點痕跡也沒留下了。她微笑,那倒像赫斯克利佛。他也笑:「最Hardcore的一次:那時是聖誕節,他們在小禮拜堂搞一些宗教活動,好像是彌撒之類的。我硬是不肯唱聖詩,跟他們鬧意見。氣上心頭,便跑上講台一手把耶穌像和蠟燭台推倒——妳能想像那個畫面有多嚇人。」
她笑起來。「你怎能這樣?耶穌有沒有下凡將你踢進地獄去?」
他搖頭。「沒有,誰叫祂那麼仁慈。只是祂的信徒將我關禁閉了一個月而已。但我覺得沒有問題,我不想見他們。」
「我真難想像,你怎麼撐到成年呢?」她問。
「我沒撐到成年,鬼才在那些鬼地方待到成年。我十五歲那年就偷走出去,活得很艱難,但再沒有回去過了。我再見那個修女,已經二十歲。她才將我母親的時告訴我,她說打算待我成年才說的,但我早跑了。像一頭飛鳥,一去不回。」
他之後的經歷如何呢?想來也的確很艱苦吧,艱苦到他不欲記起、也不欲再提。她也理解,她把頭靠在他的肩上,一直看著窗外的街景直至到站。
直到四月的時候,布蘭登仍未回過大屋一次。母親說渡蜜月的人並沒那麼快回來,她說是,最好回來的時候已經生了隊足球隊,連媽笑著,只當她說笑。
她臨走的時候收到布蘭登一封短信,只寒暄一下、提醒幾句,著她努力讀書。她臨走的時候將它扔到垃圾箱裡。母親來送她機,又見母親含著眼淚,她也有點被感動,淚水不受控制掉出來。不過上到飛機之後,她又回復平日的冷靜了。機票是奧古斯汀替她訂的,兩個相連的位置,仍是經濟機艙,他說已經習慣了。她想也是,再差的東西,習慣了也覺得沒甚麼、再好的東西習慣了,亦不覺有甚麼驚天動地。
奧古斯汀這次也順利過了關,腳子踏在英女皇的土地上,也沒警察跟縱他們。艾瑟兒開始想,也許奧古斯汀不是個全職的賊,他也有自己本業,所以作的都是小案,並沒有引起各地警方的高度注視。她想,一定是這樣的。奧古斯汀訂了一間酒店房間,兩天,他說有點事要去南部一下子。他們在酒店裡除出吃喝撒睡拉之外,都把時間擠出來做愛。但奧古斯汀終究仍是走了,只留下一個常常打不通的號碼。奧古斯汀當然知道她公寓的電話號碼,但他並沒有常常打來。
大學三年的日子,乏善可陳。除出:奧古斯汀每次去幾個月、回來幾個月。她覺得這樣也好,至少他們不會厭倦對方,她常常都掛念他,也許歸功於他像一頭飛鳥,來來去去,但終究不會長久待在她身邊。除出:布蘭登久不久也打電話給她,她表現得比較冷淡,有時乾脆不接。但她又不可做得太過份,畢竟布蘭登是她的米飯班主,布蘭登要真一個老羞成怒切斷一切資助,她就有得煩惱。所以有時也跟他出去吃飯,聊天,可幸也並沒吵架和打架。可是那些年間,他們都沒有太多交流,確實像別人所說的冷戰。
艾瑟兒畢業時,八十年代已經過了大半,接結尾聲。1987年時,大學生仍未供過於求,況且她是留過洋的,在香港吃香。母親非常高興,特地從鄉下回來,跟連爸連媽和布蘭登一起吃飯慶祝。多年前她曾經想過,要是她大學畢業,她便立即找個工作、帶母親搬出去。可是到現在這天真來了,她卻沒有這個強烈的想法。他們吃飯的時候,她一個人啜著一杯香檳想,多年前自己和布蘭登在書房的對話,他曾說過自己的想法在仍然是私生子和繼承遺產之後的分別。累了,他說。
這種感覺,她也有一點。布蘭登又蒼老了一點,但只是一點。他的身材仍保持得很好,並沒有像中年男人結婚後的那種急速發福。這男人,確實得天獨厚、駐顏有術。布蘭登沒帶他老婆來,席間他們都沒談起蔣小姐的事情。她也沒提,飯後他們回去大屋。在她記憶中,這是布蘭登結婚後首次回去大屋。她臨走時放了一盒超市買來的雪糕進去,她去到廚房時,看見布蘭登站在冰箱旁邊喝白蘭地。她經過他,打開冰箱拿出整盒雪糕。布蘭登臉孔上不再有那股疲憊,那股疲憊似乎變成了那幾道皺紋。這些年來,她看得習慣了它們。
布蘭登問:「妳好嗎?」
「還是那樣。」她答,覺得廚房的空氣令人不能呼吸。這是怎麼回事?他們一度親密,像一對朋友,無所不談。為甚麼現在變成這樣?
「結婚生活快樂嗎?」她擠出一個笑。「你倒是神奇,還未發福呢。還是蔣小姐廚工不好?」
布蘭登苦笑,那抹笑真是苦澀,像吃了黃蓮。看看外面,只聽見媽媽和連氏夫婦敍舊的笑聲,談得不亦樂乎。「他們沒告訴過你?」他問。
「告訴我甚麼?」她問。
「我跟蔣分居了。」他說。說得那麼平靜,像是訴說別人的故事。某某分居了、某某戀愛了,某某死了。他的語氣那麼平靜。
「為甚麼?」她問,難以相信。她不相信,他們的婚禮就像昨天發生一樣。為甚麼?這個婚禮曾經那麼傷她的心。「你們怎麼不白頭到老?為甚麼是你們?天下那麼多夫婦不和,為甚為是你們?為甚麼唯獨你們不可天荒地老?」她感到絕望。匙子裡的巧克力雪糕開始熔化。「為甚麼?」她喃喃地問。
「我們並非那麼合。其實我早知道。」他說:「可是,我們也得試一下。我知道,這聽起來有點荒謬,但世事其實是如此的。我們不結婚,也撐不下去……也許,我們能好好過渡,當初,我們是如此想。」
她明白,一對男女,不能做單純的朋友、也不能做一輩子的情人。對蔣小姐來說尤其殘酷,雖然艾瑟兒不知她確實年齡,但那年見她,只見她實在有一種成熟的美、雖然雍容華貴,但的確是有點年紀了。女人到了一定年紀,尋覓伴侶會變得比愛情緊要。只因她們明白愛情、感覺是虛幻的。她明白。她明白甚麼?她才二十二歲。
「可是你們最終過渡不了。」她說。這些年來,人們對這個字都很敏感,過渡過渡。香港能過渡到九七嗎?還是那天共產主義的信徒會拿刀拿劍「解放」香港?她不知道,也不願想,其實距離九七年,不遠了,才十年光境。誰知道這繁華盛世會不會是最後十年?
「你們有孩子嗎?」她又問。
他搖頭。她安心。孩子總是無罪的。她想起布蘭登的妹妹,那個美麗的少婦有一子一女,一個好字。也許天下所有的孩子都應該成為張氏伉儷的兒女,她看得出張家是個很合孩子成長的地方。他們低調、有教育、並非暴發,但必然不愁衣食。幸福的家庭都只有一個模樣,不幸福的就有幾百個不同的面目。
「現在的女人已漸漸不願生孩子。」他說:「也許到妳再大一點,這情況會更加明顯。」她想,要是她現在看不開,她也會去結婚,然後生一隊足球隊。她又想,為甚麼他們不將這件事告訴她?
艾瑟兒肯定,他們甚麼也沒對她說。她抱著那盒雪糕離開,還未走完那道螺旋的樓梯,就聽見廚房傳來一聲異響。她回頭,已聽見連媽怪叫一聲,跟連爸一起衝進廚房,她心知不妙,手上那盒雪糕也拿不隱啪喇啪喇地滑落樓梯,草莓的紅色熔掉濺了一地。
她跑到地下,已見連爸將暈倒的布蘭登抱到沙發上,媽媽拿起電話叫救護車,連媽解開他的外衣扣子,她大喊:「這怎麼回事?這怎麼回事?」不能自已。連爸拿手扣著她的肩,搖撼她:「別擔心,別擔心!」他一喊,她靜了下來。「這不是第一次了,他有心臟毛病,他沒告訴你?」她又大喊:「沒有!沒有!你們甚麼都不告訴我!」
救護車來了,將布蘭登抬上擔架、又拿了人工呼吸器罩住他的臉,將他抬了上車。連爸隨車,三個女人乘的士去醫院。在車上她忽然記起他們上一次吵架,她將玻璃打碎,手掌流了滿地的血,他幫她包著雙手、按著流血的傷口,照顧她。她記起他包紮時的神情,豆大的眼淚便滾出眼框。那一刻,她忽然後悔,恨死自己。他明明對她好過,她卻不記住;那教堂的婚禮卻記得那麼清楚,牧師每一句說話她都背得出來。她還要求甚麼呢?即使他們最後分居,但那一年,布蘭登和蔣小姐結婚才是最好的結果。最合他的身份、地位、年紀。
布蘭登當然住私家醫院,而且是最大的獨立病房。蔣小姐收到消息,也趕過來。醫生說了很多,但重點似乎是一大堆冷門的病名,她哭得一場糊塗,邊哭邊聽,醫生似乎習慣了這些場面,繼續耐心地解釋。她只理得出大概,布蘭登有家族遺傳的心臟病,病發時接經心臟的血管會有猛烈收縮的情況。必須注射特效藥才能舒緩問題。自從他四十歲之後這問題才浮出水面,但因為有私人醫生跟進,情況穩定,布蘭登可像個常人一樣生活。醫生這樣說。
「你們可以進去看看他,但別太大聲。」醫生說。艾瑟兒隔著玻璃看著,蔣小姐坐在布蘭登床邊,一臉的憂心騙不了別人。蔣小姐一定很愛他,縱然他們因為若干問題分居,但他們心裡一定深愛對方。恍惚間,蔣小姐已離開病房,連氏夫婦和媽媽進了去,蔣小姐坐在艾瑟兒旁邊,撫她的肩。蔣小姐說:「我知道妳回來了,也沒時間跟妳敍敍舊。想不到一見面就在這些情況下——妳不進去看看他?」
艾瑟兒問:「妳有說話想跟我說嗎?」聲音沙啞得不成話。蔣小姐聞言苦笑:「我終於明白布蘭登為甚麼待妳那麼好。」
她不解,蔣小姐問:「妳知道我們分居了嗎?」
艾瑟兒點頭,回道:「他今晚告訴我了,不久他卻暈倒了。」
蔣小姐在思量著甚麼,她的神情如此告訴艾瑟兒。未幾,蔣小姐喃喃地說:「這些年來,我們漸漸發覺問題在哪裡。在他向我求婚之前,我送他一隻勞力士錶,可是結婚之後我未見過他怎麼帶過……」
蔣小姐的聲音慢慢的:「也許,我從來不明白他的事。當然,他是有很多面的,我也明白,不必看透一個人的。跟他在一起的那些時間,我都明白這點,我也接受跟他不同的那些地方。可是,我跟他結婚之後,我們不同的地方似乎越來越多,也似乎越來越難以忍受——我們,我們兩個。」
這似乎只是千千萬萬對夫妻故事的其中之一。但她卻感到其中之重量。這些年來她都記得那個婚禮。那個教堂多麼可愛、蔣小姐那套婚衣多麼美麗。還有那一雙天使般的小兄妹。那次的一切都是那麼美好、完美無缺,致使她跟這件事產生不了連帶感。由始至終她都在那婚禮之外,沒有參與過。她只是目擊它的發生而已。
「妳為甚麼告訴我這些?」艾瑟兒問。多難聽的嗓音。
蔣小姐眉頭稍稍一皺,問:「我在想,妳會得明白我們分居的原因。」
「你們會離婚?」她問。
「沒有人分居之後還復合的。」蔣小姐疲累地微笑。「看著妳真使人老,妳過這些年了,仍是沒甚麼改變。仍是那隻玉瓶兒,裡面透著光。叫人看著不忍將眼睛移開。」說完後蔣小姐起身離開,艾瑟兒叫住了她。
「我不知道那個原因。我希望你們恩愛,真的。」艾瑟兒說。至少當時牧師這樣問:「在婚約即將締成時,若有任何阻礙他們結合的事實,請馬上提出,或永遠保持緘默。 」的時候,她沒有站起來,因為她心中亦無甚麼能說出來。但她希望她們至少能恩愛下去,那艾瑟兒當時的沉默便沒有白費。
蔣小姐回頭對她微笑,苦澀的微笑:「玉瓶兒,妳還不知妳心中想要甚麼。」說得真對。
她輕輕推門溜進布蘭登的病房,他像老了十年,一副醜陋而忠誠的機器和很多管子幫助布蘭登渡過他的難關。她進去時,聽見布蘭登對母親說:「妳不是說要回鄉?怎麼還不走?」母親拍拍他的手背:「不礙事,看你緊要點。」又瞄瞄艾瑟兒,布蘭登看見她來、兩母便離開了病房。這病房真靜,只有機器發出的微響,規律的,像一首未來的安眠曲。
艾瑟兒坐在他的床邊。一隻調得很暗的燈泡是唯一的亮光。這些年來她第一次走得這麼近看他,其實這幾年他老了不少。只是她沒有留意,她以為、希望他一直都年輕、健康。就像她小時候見他的那樣,那個站在安德烈身後的年輕男人,一頭褐黑色的頭髮。才一會兒,他就老了。
「嗨,你怎麼了?」她問。這些年來大概只有這一句不帶其餘負面感情,一句純粹的感情。她一閉上眼睛,眼淚又掉下來。「為甚麼?為甚麼我們不能好好的?到永遠?」
他嘆了口氣,嘴角仍在笑。看見她布蘭登很高興的模樣:「都手長腳長了,還哭甚麼?妳從沒在我面前哭過,記得嗎?妳第一次失戀時也沒有……」他頓了頓,又微笑著說:「我小時候失戀也哭,為甚麼妳現在才哭?也許……我們錯過了很多。」
「能追回來的。能追回來的。」她說:「醫生說你會活到八十歲。」
布蘭登旦笑不語。她去握他垂在旁邊的手,有點冷,她不記得自己有觸過他的手。他說:「我明白妳為甚麼哭,我明白妳這幾年在想甚麼。」
連她自己也不明白,他又怎能明白呢。他又徐徐說:「妳的聰明不能忍受我的供給、可是妳不能失去機會,更上層樓、更上層樓的機會。偏偏這些機會,她只有留在我這邊才能得到。妳的意志不能忍受這種屈辱。」
她搖著頭,但心裡並非否認。「我早已不記得了,現在我也不急著離開了。」這是實話。他迷茫地點著頭:「因為久得妳也記不住了。可是妳的神情,我都懂得。妳實在不能忍受、卻得繼續撐下去……我承繼了父親的遺產,我也不全高興,我懂得那種感覺。」
「你好好休息便是。」她說:「其他的不要想。」
「跟奧古斯汀怎麼樣?」他問。她嚇了一跳,握著布蘭登的手抖了抖。「你知道他?」
「對不起,對不起。」布蘭登呢喃地說:「原諒我,綺絮。」
她搖頭。「我跟他很好,雖然我已有幾個月不見他。但他常常如此,我們都是這樣。」布蘭登繼續說:「綺絮,妳答應我一件事。我沒求過妳,是嗎?」
她含著淚點頭。當然,這些年來一直都是她求他。
「別再跟他在一起。」布蘭登說。
「為甚麼?」
「他是個賊。」布蘭登咳了一聲。「一個大賊。」
「我知道。」艾瑟兒陳情似的說:「可他不是那麼壞,我猜他也有本業,他不會連累我的。而且,他對我很好。」
「我知道,我知道妳知道他是個賊。」布蘭登不厭其煩地說:「可他不是妳所想的那樣,國際刑警一直在追他……我不想妳跟他走得太近。」
「國際刑警?」她訝道。此時護士走過來對她說:「小姐,讓病人休息一下吧。」
探訪時間?她擦乾眼淚,問道:「布蘭登,你知道甚麼?快告訴我。」布蘭登不說了,他那雙眼睛瞬間有了一道堅決。一個病重的男人,眼睛卻仍有那種做大事的人該有的霸氣。她知道布蘭登不會再多說甚麼,便離開。回到布蘭登的房間,打了奧古斯汀的電話,沒人接聽。他已經有好幾個月沒有消息,也許跟布蘭登所說的有關。平常的鎮定忽然成了一股擔憂。連媽進來給她一碗稀飯,便離開。她將它喝下,爬上床用被褥蓋著自己。一片漆黑,卻有一種安全感。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她除了繼續打電話給奧古斯汀,就是去醫院看布蘭登。布蘭登復原得很快,幾天之後那些機器管子都不需要了,他的氣息又變得好很多。只是一直不肯透露關於奧古斯汀的事,艾瑟兒忽然發覺布蘭登也有一股彷彿老人家的固執。他不告訴你,就是不告訴你。有天去到,看見安德烈在房裡跟他談著甚麼,二人看見艾瑟兒,安德烈看著艾瑟兒的眼神蠻奇怪的、又複雜。她故意沒進去,在外面長椅坐著等安德烈離開。安德烈出來的時候,神情又變輕鬆了,就像他們多年前首次見面一樣。那時安德烈醉了,她誤以為他就是布蘭登。
「小姐,妳好嗎?」安德烈問。
「很好。」艾瑟兒說:「你的律師樓怎麼樣?」
「不錯,錢賺一點,但付出很多心力。」安德烈問:「妳有事想問我?」
這快人快語,外國人就是如此。
「布蘭登是不是在查關於我的事情?」她也直言無諱。
安德烈聞言皺眉,但畢竟是條老馬,臉上並沒透露太多驚訝之情。他在艾瑟兒旁邊,對她說:「我也著他不好如此。」
「他在查甚麼?」她問。
「那個叫奧古斯汀的人。」他說。
「為甚麼?他只是個尋常的賊。」艾瑟兒皺眉。「我打賭隨便街上找一個混混來,做的壞事也比他多。」
「不。不是這樣的。」安德烈說:「我不認為一個能在美國FBI總部偷走一個重要證人的賊,會是平常混混能夠比擬。」
「不,安德烈,你一定要告訴我。看在我們認識了這些年。」其實這些年來他們也不熟。安德烈的神情很頭痛,又看見老友在床上瞪著他,便帶艾瑟兒下去醫院的茶廳,點了一杯咖啡一杯奶茶。將近午飯時間,人非常多,形成一室吵鬧,但這反而給艾瑟兒一種異樣的安全感。談論秘密最好的地方莫過於午飯時間的醫院茶廳。
安德烈對她說:「他託我去找了一個美國的私家征探。這人很有辦法,是個退了休的FBI。根據他給我們的資料,他是個中瑞混血兒,在蘇黎世一間孤兒院長大,十五歲時偷走出去。二十歲前都以一般的偷竊和行乞過活,因為重犯次數太多,被關了一年。後來他去了中東從軍,資料到此為止。後來他加入了蘇聯一個政治機關,專門破壞美國陣營好事。這人再次出現,是1981年,他冒充FBI探員潛入了總部,然後放走了蘇聯方面的一個重要人物。」
「怎麼可能?」她喊道,附近的人都看著她。安德烈小聲說了聲:「豬。」她小聲一點說:「不可能!你們構思這故事也未免太業餘!我知道,布蘭登想我離開他,但這故事未免太差勁。」
「不,這是真的。」安德烈說:「雖然這故事很難令人相信,但這是真的。這要不是FBI這個組織太差勁,就是這奧古斯汀實在有辦法。所以他現在仍是美國和國際刑警的通緝犯。但他的排名並不高,因為他除了這案子就沒別的了。」如果四處偷去別人財物不算的話。
她沉默起來,不住喝手中的那杯。「是布蘭登著你告訴我?」
安德烈這時似笑非笑、像怒、又像難以相信。「老天,妳要不就IQ180,妳要不就是布蘭登肚裡的蛔蟲!」
「但你們別擔心。」她放下杯子。「我跟她在一起兩年了。雖然我們實際在一起的時間不多,但你看我現在還好好的。也許他的確就如你們所查探般的那樣,可是他並沒做過傷天害理的事,對嗎?而且,我愛他。」
安德烈此時才撕開糖包,加糖,開始喝他的咖啡。「話是這樣說沒錯,但我們擔心的是別的。」他說:「妳知道這裡是香港,這裡是軍情六處的勢力可觸及範圍。我忘了說,英國也會留意美國的通緝犯。而且幫助蘇聯,等於與所有西方國家為敵。他們要抓住奧古斯汀用的手段,不是我們能想像的。你跟他在一起,始終危險。」
她沉默了很久才說:「不,我很有保留。第一,也許這故事許是你們兩個合謀編出來騙我的。第二,他不與我聯絡已經有三幾個月,我連向他求證的機會也沒有。」
「老天,妳倒想想,為甚麼他常常失蹤,而妳不能主動跟他接觸、也永遠不能找到他?妳倒想想?」安德烈倒是說到問題的核心了。
「也許……也許他有生意做。」她說。
「妳知道這說法站不穩。因為根本不能解釋。」他又說一句:「根本不能解釋。」
也許。可是她現在不能求證,因為長久以來,都是奧古斯汀跟她聯絡,他們才能重新接上。他們這一對早已習慣這些——不,是艾瑟兒早已習慣了。她嘆一口氣,問道:「你待會有事嗎?」他想想,又問:「沒有,甚麼事?」
「你能陪我一會兒嗎?」她說。
「好。我有車。」安德烈說。他們離開醫院,去停車場。安德烈問他想起哪裡,像計程車司機。她說想去九龍。他沒說甚麼,一直兜風。不知幾時便駛到布蘭登結婚行禮的那所教堂。它仍沒甚麼改變,像一塊化石。曾幾何時,她以為布蘭登也是一塊化石、一個不老的吸血鬼。可他現在卻變老了。可以想像,很久很久以後,也許到艾瑟兒化成灰之後,這所教堂也有一天會傾頹,所作一堆亂石。
艾瑟兒忽然說:「剛才駛過九龍寨城的時候,怎麼外面都圍板子?那裡終於不再三不管了?」
安德烈笑:「妳真沒看新聞了。他們打算拆了它,好像說改建成一個公園。」
「哦,那其實也不錯,是嗎?」她說:「那麼裡面的黃賭毒便沒有地方聚集。」
「是的,雖然它們不會消失的,只是向外圍擴散。妳感覺到嗎?他們這些年來都好像在做這些功夫:解決一些歷史問題。香港整個區域自然是歷史問題,九龍寨城也是小的歷史問題。他們解決了大的,現在也要解決小的。」
「九龍寨城也是歷史問題?」她問。
「當然,妳怎麼不知道這片土地的事情?」他一邊駕著車一邊問。
「我很少涉獵這一邊。」她又說:「你這麼說來我又覺得奇怪,以前中學的時候學校也不教香港的東西。」
「當然囉。英國佬當然有他們的盤算。」安德烈笑說。
「那你能不能告訴我?」她問。
「當然,美麗的小姐。」他笑:「在英國人來之前已經有寨城了,十九世紀未那裡有幾百人聚居。當時那裡的建築物很少,只有兩個衙門、一些火藥庫之類。後來滿州佬跟英國佬簽了北京條約,將九龍半島搶了過去。可這條約有個很傻的地方,就是九龍半島歸英國佬,而九龍寨城卻仍由大清國擁有。」
「這真傻。」她說。
「我也不知道為何有這種安排。總之,九龍寨城變成了清國的外飛地(Exclave)。外飛地就是指這個情況:一個國家擁有一塊被其他國家包圍的領土。早期滿州佬也派兵去駐守的,後來英國士兵將他們趕走了、朝廷又不再派兵去。日治的時候,日本仔將寨城四周的城牆幾乎拆光了。後來共產黨得勢之後,很多難民逃來香港,他們都住寨城之中,又因為英國不管、中國不管、香港又不管,才變成了現在的模樣。」
她感到驚訝,安德烈竟懂那麼多中史。
「可是這結果也不錯。你,怎麼會懂那麼多?你不是個西人?」她問。
「唏,有甚麼出奇?我最近還要去中國工幹呢。」安德烈說。
「工幹?是甚麼幹。」艾瑟兒問。
安德烈想了一會兒才答:「農村的東西。義工。幫他們建設。還去一些大學演講。」
「想不到你那麼有心。」她說:「以前聽你說很多話還以為你不喜歡大陸。」
安德烈淡淡然說:「我當然不喜歡。他們落後、愚昧、僵化。政府有強權無公理——可是,她畢竟是我的祖國。」他說這話時那張臉,艾瑟兒很久以後也不能忘懷。當然,還後來則加上別的事情。
布蘭登住了半個月的醫院,很快便出院。艾瑟兒去報讀了教師文憑的課程,讀兩年幾。母親又回鄉去了,連爸連媽也說要告老歸田。他們「一家」為他們搞了一個很大的派對,幾乎所有布蘭登的朋友都來了。他們只是僕人,但那一晚忽然變成了主角,很高興又困窘。但後來連媽走不了很久,又回來了,她說放心不下布蘭登一個。當然,艾瑟兒又不懂照顧他。
自從他出院後,大部份時間他都住在自己的舊居。艾瑟兒不常看見他,他多數出去,晚上才回來睡覺,而艾瑟兒自己則忙著教院的東西。布蘭登沒有再提起關於奧古斯汀的事,她也省得跟他再吵架,除了家常閒話,一律不說。再等了幾個月,奧古斯汀終於再聯絡她,那是1988年年初。
她以為自己在做夢,連忙在電話中說:「你在哪?你此刻在哪?」
奧古斯汀只是笑著,不著邊際的。忽爾話筒背景傳來一首叮叮噹噹的音樂,她另一邊耳朵竟也聽到。那是富豪雪糕車的招牌音樂!她扔下電話,連跑帶跳走到一樓,打開大門,看見一架富豪雪糕車剛剛緩緩駛走。奧古斯汀就站在馬路旁邊。她緩緩向前走,也沒踏出多少步便忍不住跑過去擁抱他,把臉埋進他的胸膛。「老天,你到哪裡了?為甚麼這一次那麼久?」
奧古斯汀吻吻她,快速跑去關上布蘭登老宅的門,她仍沒關上的門。然後拖她離開老宅的範圍。她沒高興多久,不住問他,這些日子以來他到哪裡了。奧古斯汀微笑著說:「可我現在不是回來了嗎?」仍是那句老話。可艾瑟兒感覺奧古斯汀有了甚麼不同,他的臉。他的微笑依舊,但多了一種異樣的光輝。那是——
「我要告訴妳一個好消息。」
「你說。」
「我受洗了。」他說,她始明白,那是一種信教者——真正信教——的一種獨特光采。「原諒我,情況不容許我早點回來。」
她停了腳步,奧古斯汀亦然。他們停在一家豪華大屋的花園旁邊。屋主用紅磚建成一道牆圍著花園,他們停在那道磚牆形成的陰影,那道陰影只靠黃昏最後一絲陽光維持。
「我聽說過你的事情。」她緩緩地說:「你,你的很多事情。還有你作的案。」奧古斯汀的臉閃過一抹陰影,但瞬息之間,他釋懷了。牽起她的手:「那是真的,我親愛的。」
她比自己想像之中還更要冷靜一點。她的確愛他,但沒有他,艾瑟兒仍活得好好的。她不擔心自己的愛情,她只擔心奧古斯汀的人身安全。怎料奧古斯汀對她說:「我打算去自首。」
「自首?」她訝道:「你會進牢房嗎?他們知道多少?」不住地問。
他微笑,似乎不在意。「不會的,我會處理得很好,蘇聯已日落西山了,而且我的問題不嚴重,他們不會判我很久的,而且,我會跟他們好好的交易。妳知道多少?妳知道我跟蘇聯的關係嗎?」
「知道一點。」她覺得有點暈,而且喉嚨很乾。心念一轉,她又問:「為甚麼你知道我知道?」
奧古斯汀微笑,仍是那盜賊的微笑,自信的。他說「你『爸爸』去查他,我也查他找了誰來查我。這很平常。而且我是專業人士呀。」她沉默起來,眼淚禁不住流。她明白,這段關係終有一天要結束。她不感到特別悲傷,至少他們有時間話別。至少他們分手,竟沒有恨和背叛。他默默地擁抱她。
奧古斯汀去自首的時候,他不許她陪同。他說如果以後有人來問她關於奧古斯汀的事,她可以說關於他的事,但她不知道奧古斯汀的底蘊。那麼便可脫身。奧古斯汀說,他在世界四處走,認識的人沒有一百也有幾口,但他們大多不清楚他的事。知道得那麼清楚入微的,只有艾瑟兒。
去自首前的一晚,他們去了時鐘酒店做了一晚的愛。奧古斯汀說,他仍會找到她,囚犯也有一些基本人權。她可以去探望他之類。如果他們要將它引渡回美國,他也可以從美國打個電話回來。而且,他的事情也不太嚴重,那個蘇聯人也沒回蘇聯,在阿拉斯加的邊境病死了。奧古斯汀去自首之後過了幾年,蘇聯即告解體。
奧古斯汀被引渡回去美國受審,判了他七年的監。他一個月可以打一個電話,也寫很多信回來。她也回信,寫很長很長的信,甚麼都寫。艾瑟兒漸漸覺得他們成了一對兄妹。
布蘭登當然知道奧古斯汀的事情。艾瑟兒和布蘭登沒有談論過這件事,但看得出布蘭登很滿意這個結果,身體也似乎好得多。1989年初,他正式跟蔣小姐離婚,性情變得越來越孤僻,也不見他出去甚麼地方玩。連飛機也很少乘了。他其實仍年輕,只是心老了。坐在花園裡看那顆蘋果樹也可以耗一個晚上。從年初開始,他就很少離家。收音機、電視和電話總是離不開他身邊。有時艾瑟兒夜裡起床喝杯水,還聽見布蘭登用電話不知跟誰人談話,語氣很急。說到要處,一堆英文法文滿天飛。有次她聽見布蘭登說:「安德烈!我告訴你,你得盡快離開中國!盡快!」
蔣小姐跟他仍然保持很好關係,一個星期上來一次,跟大家一起吃晚飯。四月十五日的晚上,布蘭登特別煩躁。在電視機面走來去去。她下樓問他:「你腳上長了刺?這是怎麼回事?」
「胡耀邦死了!」他用英文喊道:「胡耀邦死了,這要糟糕了!那邊要出大事情了。」她走過去,看見桌上很多晚報。她拿起一份路透社的報章,有關於這老頭的特輯。它說,胡耀邦的死不會影響中國政治局勢,因為他早已遠離權力核心之類。她再瞄瞄桌上,竟看見一份寫滿日文的報紙,顯然亦是關於這老頭逝世的消息。她在沙發上坐下,拿那份報來看,除了很多漢字之外,一個字都看不明白。
「這份日文的說甚麼?」
布蘭登已然回復冷靜,連媽送來紅茶。他邊喝邊答道:「跟路透唱反調,我這次也同意日本仔的分析。胡耀邦一死,學生們就坐不穩了。現在那邊已經鬧得陰霾密佈,現在他一死,情況只會更糟。」
「為甚麼你這麼擔心?」她問。
「安德烈跟他們混得很近。」布蘭登說:「他是很多大學的學生會顧問。但他的身份很敏感,他說要民主在中國開花,他真是瘋了。」
「為甚麼?這理想不好嗎?」艾瑟兒問。她想起那個下午他們去了兜風,那時的安德烈的確流露了一點點的愛國情懷。
「好,當然好!可是共產黨不是跟你講理的。」他說:「妳知道嗎,一對兄弟,通常兄長比較厚道,而弟弟比較兇惡。」
「我想也是。可這有甚麼關係?」她問。這布蘭登不只越來越老,說話也越來越玄了。布蘭登看著窗外那片天、那一片漆黑。「妳還不明白,蘇共是兄、中共是弟。現在蘇聯有戈爾巴喬夫,可是中國有甚麼?」
中國甚麼也沒有。艾瑟兒受布蘭登感染、也擔心安德烈,於是課餘時也很留意大陸的情況。四月十九日的時候,新聞報導一群學生衝擊北京中南海。記者說學生要求在中南海獻花圈被拒,所以採取衝擊行動。畫面上的武裝警察組成人牆,以圖阻擋學生。雙方互相推撞,場面非常混亂。最後一個畫面是:一個學生武警拉上警車後高呼:「打倒共產黨!」後來各地出現示威、擺工,「打倒官僚」「打倒貪污」「還我民主」「自由萬歲」之類的標語常常在那時的新聞報導時段出現。學生大膽到廢除官立的大學學生會,並自行成立學生組織。罷課潮開始的時候,艾瑟兒所屬的教院亦有人開始計畫聲緩。
五月的時候,幾個同學邀約艾瑟兒去一個為籌款而舉辦的演唱會。她回絕了,卻拉了布蘭登去。記憶中,那次是學生第一次有大規模學生遊行,英國人當然也樂得他們去遊行,也沒有派軍犬來礙事。他們在跑馬地馬場捐了錢,又聽了很多歌星唱歌。其實艾瑟兒只想聽達明一派的歌,等了很久,才看見他們上場。達明一派的主音,也許是艾瑟兒在香港最喜歡的一個男人。聽他唱完之後,他們也走了。乘車的時候,布蘭登問:「這有甚麼意思呢?的確很激情、的確很感動人心,我也捐了五百塊。但這件事不那麼簡單。」
「我不太明白。親愛的。」她說。
「以我來說吧。」布蘭登的臉上仍是那抹揮之不去的沉鬱。「我也想學生們能成功,我也想民主能在中國開花,可這主觀意願卻是出於我對回歸的恐懼。這是真的。我真希望這次學生和大人們能將整個共產黨革下來,那麼對香港來說,我們便有一個全新局面。但這很自私,不是嗎?」
她沉默下來。心裡只記得達明一派的主音唱著那首悲涼的小曲,好像叫《禁色》。她搖頭:「至少你肯告訴我。」
「我肯定,有不少香港人跟我也一樣,所以如此熱烈。我不想抹殺有其他人是因為民主大義——我想得很醜惡,是嗎?」他喃喃地說,她理解地搖頭,握著他的手,他老去的手。他很擔心,也像認了命。安德烈始終沒有回來,聽布蘭登說,他也去了跟學生一起示威,就在天安門廣場之前。那幾千年封建權力的象徵。
在六月五日的清晨,連媽很緊張。艾瑟兒才剛醒來,問她有甚麼這麼緊張。她說親戚打電話來,說天安門出了事,現在都去中國銀行去提錢了,問艾瑟兒是不是應該也去。艾瑟兒急問:「布蘭登怎麼了?」連媽說:「在上面,剛睡著了。」艾瑟兒對連媽說,聽聽電台怎麼講才說。才知道中銀各個分行已大排長龍。艾瑟兒說,現在去也趕不及的,著她先等一下,看局勢怎麼樣。艾瑟兒立即打電話給母親,謝謝主,接得通,母親指,鄉下的情況比較靜,但艾瑟兒跟她說:「總之,有甚麼事也不要出去。留在家!」說不夠兩句,電話線路便斷了。再撥也是忙線,似乎是線路系統極端繁忙,人人都打回鄉詢問情況。可是聽見母親的聲音,她便放心。
她仍穿著睡袍,緩緩走上二樓。布蘭登在他的房裡坐著,她發現他又醒來了。天還沒全亮,窗外罩著一片蒼藍。她走進布蘭登的房間,他默默凝視著那片矇矓的藍。抱著他的私人電話。她覺得他的背影不忍卒睹,聲音仍是飄了出來:「布蘭登,怎麼了?」
「他不會回來了。」好久好久的,他才回道。
「誰?」
「安德烈。安德烈不會回來了。」他神情慘痛,好像被毒蛇咬了一口。「綺絮。綺絮。他不回來了……我叫過他,但他不聽——」她忍不住去擁抱他,把他的臉埋在自己胸前。眼淚滾滾落在他褐黑色的頭髮上。他不哭,無論她哭得多厲害,布蘭登也不哭,像個頑固的小孩子。陽光出來的時候,她服侍他在床上躺上。他甚麼也不說,咬著唇,咬得破損、流血。她拿衣袖去抹乾,上了床抱著他睡。
她希望這只是一個惡夢,安德烈從沒踏足中國,從沒踏足那個動蕩不安的國度。想著想著,她似乎睡著了。連媽進來看著他們,嘆了口氣,替他們蓋好被子。日頭終於爬出頭來,又是新的一天。在睡夢中,她聽見布蘭登的聲音:「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你我。」她不知道這是對她說的,還是一句夢囈。她動了動,他繼續說:「安德烈、蔣、連,這家真正凋落了。妳也快點走吧。」
她抱他,將臉埋在他的胸前。「你老了,淨說些傻話。」
「這屋子埋著太多。」他呢喃地說:「兩代人的東西,妳能想像有多少人。他們壓得我無法呼吸。」
「那麼,拆了它。」
「沒有它,我就立即死了。」他的聲音帶著微微的笑意。
布蘭登睡了好久,她起身時他仍在睡。艾瑟兒下去如廁,出來的時候正好看見連媽。這屋子太大,人太少。她終於明白布蘭所說的凋落何所指。可是一個家要建起難、要凋零起來卻似兵敗如山倒。不是說帶很多人回來住,這家就會重建了。因為這些人之間沒有聯繫,沒有記憶,而這些正正需要歲月餵養。沒有,就是沒有了。像人死了,如燈滅。
她忽然想起甚麼,問道:「連媽,我能問妳一個問題嗎?」
「小姐,妳問。」她仍是叫艾瑟兒小姐。從艾瑟兒剛住進來開始,連媽確實照顧她。
「你知道布蘭登前妻的事嗎?我是指,蔣小姐之前那一個。」她問。連媽聞言似乎有點震驚,她不明白這震驚為何。她沉默著,等待連媽的回答。
似乎考慮了很久,連媽嘆了一口氣,似乎跟她僵持不下。便領她上去二樓,走到最尾,到那長年封鎖的門前。連媽拿出那串似乎混亂繁雜的門匙,抽出其中一條,將門打開了。
嗅到一陣塵的味道。連媽站在門前,沒有進去。也沒伸手去開燈,唯恐裡面會撲出甚麼幽靈。連媽喃喃地說:「少爺從沒說過她的事,對嗎?」
「沒有。」這才發覺原來他們有很多東西隱瞞、沒有說。可她是誰呢,又憑甚麼叫他們都將心裡話全部告知?
「他們……唉,這事他當然不會說。」連媽喃喃地說:「他們小時候已見過了,但妳爸爸爭贏了,後來他們也沒在一起多久。少爺後來跟她重遇了,他們結了婚。那時老爺很不讚成,認為她出身不配。」
艾瑟兒似乎聽過這個故事。她問:「他們後來怎麼分開了?」連媽竟然搖頭:「我不知道,她突然走了,在多年前的一個平安夜。哦是的,那年平安夜很冷很冷,她在夜裡出走,只留下字條。少爺急瘋了,淨喊:『艾瑟兒在哪?』又找不著她……他鬱了一個月,後來少爺服藥過多,被送進了醫院。」
「他……他可是自殺?」她問,聽見自己的聲音尤自在發抖。
「我們永遠不知道。」連媽說:「他只是說那晚喝了酒,迷糊服了太多安眠藥。這房間是他們婚後住的。」
她點頭,踏前一步。「妳怎麼不進來?」艾瑟兒問。連媽搖頭。「我們不進這房間。」艾瑟兒自己進去,連媽離開,由著那房門開著。她坐在床邊,忽爾看見放在雙人床邊的那個相架。她拿來看看,眉不禁皺著。相中人,可不是她嗎?只是像老了十年。她忽然明白,這是布蘭登的前妻。
其實她沒有對此不滿。我們總是愛上差不多的東西。這是人之常情。她也得看化這世情。
艾瑟兒將相架放下,悄悄離開了那房間。她們都沒再提過那件事,包括那個房間。它又再鎖上,一如往昔。布蘭登始終沒有聯絡上安德烈,他跟千千萬萬的中國人一樣,在那個晚上消失了。西方國家強烈遣責中國政府,有的又揚言會與中國斷交、找台灣復交去。
可是,這些起先義正詞嚴的國家,後來都沒有兌現過甚麼。其實一切都沒有改變。除出:中國銀行那天擠堤,一天之內香港人竟提走了五十億。除出:香港人開始恐慌,富的開始計畫移民、窮的只能留在香港聽天由命。即使中國領導人不斷保證回歸之後不會變更這城,可是要移民的,仍是移民去了。布蘭登每次都說:「一國兩制?那是我聽過最糟的謊言!謊言!」
布蘭登不打算移民。他說,土共有種就下來把他也殺了,他好去探望老朋友。自從安德烈音信杳然之後,布蘭登的脾氣變得很怪。沉鬱、悶悶不樂,有時卻異常亢奮,拉著艾瑟兒在客廳跳了兩個鐘頭的舞,也不覺累。他已很少出國,聽連媽說,他將各地的業務陸續下放了,連去巡視業務也懶為之。他與安德烈合資開的律師樓卻如常運作,布蘭登只是提拔了一個大律師代替安德烈的位置。這讓艾瑟兒感到神殤,這世界確實殘酷。這人死了,可是世界卻沒停止轉動一秒鐘。除出一些人繼續紀念他們。從那年開始,每年的那個日子都有一批人去維多利亞公園點燭光。布蘭登和艾瑟兒每次都結伴同往。
完成了教育學院的文憑,艾瑟兒去了一間女子中學教英文科。讓她感到奇怪的是,那些年後她再沒遇到甚麼值得記得、紀念的東西。她的人生、連同這個世界也開始變得乏味。
九十年代是這城的倒數階段,也是最繁榮的一刻。她與同事、學生們保持適當的距離,在別人眼中,她不起眼。也有些男教員來邀約她,艾瑟兒想到兒時的學生歲月,也有一些男孩子來邀約。可她其實諒解,畢竟她亦明白當教師的生活圈子小得可憐。而且她似乎是學校裡唯一年齡適婚的女人。這些之外,她的生活乏善可陳。除出:母女的花用終於能不再依靠布蘭登之外——但她仍住在布蘭登的家。除出:每個月也陪布蘭登去醫院覆診之外。布蘭登常常說,她應該多點出去玩,跟她同事或誰都好,總好過跟他在一起變老。她只是微笑著訕訕的。布蘭登也不知道她的同事們多麼沒趣。
1996年的四月二十一日。艾瑟兒如常陪布蘭登去覆診,他們離開醫院後去了鬧市閒逛,又去了中環乘電車,就像往日那般。那天布蘭登整日顯得心不在弦,她跟醫生笑說他是不是患老人痴呆了。在電車上布蘭登忽然問:「妳今天多大了?」
「我早已老了。」她微笑:「我第一次見你的那年,已經十六歲了,你倒算算我多少歲了?」
他沉默下來,眼睛投到外面的燈飾之中,一片的紫醉金迷。忽爾,他別個頭來凝視著她。「妳想,妳會不會嫁我?」他說。她聽不懂這句話,沉溺在他的音容。這些年來,他的確老了,但仍擁有全人類最使她心折的外貌和心靈。她在腦海中重覆布蘭登那句話。他的確是這樣說。
見她沉默著,眼神如遁入了太虛。布蘭登問:「妳在等奧古斯汀?」
哦奧古斯汀,她和奧古斯汀在好久之前,已不是一對戀人了,那些年的書信中,她知道,他們的關係早已一去不回,彼此成了一種親人般的存在。況且,她在甚麼地方愛上奧古斯汀?答案是:那個婚禮,那個傷透她心的婚禮。
當然,奧古斯汀和上帝都知道,這些年來她最愛的是誰——「你有沒有準備戒指?」她笑。一道笑靨在布蘭登的臉上綻開,她覺得既陌生又熟悉,他好多年沒如此笑過了。為這笑,她嫁他。
他們立即下車,仍沒離開中環。布蘭登拖她隨便進了一間珠寶店。才剛坐下,布蘭登眉頭一皺,汗水凝在他的額角上。
她感到一陣熟悉的不祥感,立即對店員喊:「快!快召救護車!快!」話仍沒喊完,布蘭登的頭已經倒在檯台的玻璃上。救護車將他送「回」醫院裡。她隨車走,揭力冷靜自己,只見自己的雙手不住地抖。連救護員也說:「小姐,妳臉色很差。妳別怕。他沒事的。」到醫院後,情況就像多年前的第一次,艾瑟兒第一次目擊布蘭登倒下。
布蘭登被送去獨立病房去。他的神智恢復得很快,連媽仍未趕到他就醒來了,注射了特效藥,仍得呼吸人工氧氣。艾瑟兒一直陪著他,他著她打了一個電話——給布蘭登的律師。律師在午夜前趕來,艾瑟兒忍受不了那股氣氛。在病房裡大喊:「你叫律師來幹甚麼?你又不會死!不要律師!」像少女時代的她,也如此一股火氣,火山爆發般。喊得律師連媽醫生護士都沒有辦法,只好連忙安慰她說布蘭登的情況不算太糟,會好的, 會好的。
她忽然靜下來,因為看見布蘭登嘴巴在動。
眾人圍過去,他喃喃地說:「趙律師,你們先出去一下。東西待會進來再交代。」律師和其他人出去了,只剩下他們。艾瑟兒走過去坐在他床邊,多年之前她躺在病床上,布蘭登坐在她的床邊。如今她仍然健康,他卻時常跟死神博弈。
「你會好的。」她聽見自己的喃喃自語、看見自己的影子投影在米白色牆上。生命真是一場幻影。「那時我們再結婚。」她去握著他垂落的手。
「是的。那時我們便結婚。」他緩緩地說:「但,妳別吵得像個小孩子,只是以防萬一,也作交代。」
「你是何時寫好的?」她問。
「笨蛋,遺囑也不是那麼大不了的事情。」他的笑容虛弱,聲調緩慢。一下子,像又老了十年。但一股異樣的力量維持著他。這是甚麼?旦願是艾瑟兒。「可是,我的家族已經凋零了,我能留給妳的,除了錢之外,再沒其他了。」
「笨蛋。你已給了我很多東西。」她說,思緒飛到多年前那間大屋、飛到元旦的清水灣、或者那個書房,甚至他的婚禮,他說「我願意」的那個瞬間。這些確實發生,又像一抹幻影。現在誰都走了,等了這些年,這房間終於只剩他們。
「現在有我,因為你愛我。你雕琢我、照顧我。記得嗎?我怎麼看這世界、怎麼思考、怎麼生活……全是你給我的。」在淚珠裡,這世界卻有格外的一股清醒。
「你已留了很多給我,在這個世界,我站得住腳。」艾瑟兒不知道閉著眼睛的他是否聽著。今天是英女皇的生晨,窗外飄揚著米字國旗。他緩緩張開眼睛凝視著窗外,那些曾經在全世界飄揚的國棋,是否映照在他的眼眸上?他是否想著他早年在英國的歲月?他沉默著,一直沒有說話。她一直握著他的手。
這些年來,她似乎只有一具被焚灼的軀體。燒了十幾年。現在她卻似乎得著自由解脫。
窗外除了水泥還有水泥還有水泥亦有水泥,一個沒有飛鳥的叢林。一個小城,她終究沒有歸宿。她的子民是一群野娃娃、失去鳥巢,遍野的飛鳥。只得拼命往前飛。艾瑟兒知道,自己跟布蘭登也是其中一對。可最後他們要飛到哪裡,他們自己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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