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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子傾聽著,但傅懷匡閉上眼睛,似不想再說了。一陣勁風流竄進來,將燭火吹滅了。林自芳正要再點,傅懷匡在黑暗中道:「讓它們如此吧。」那話聲竟像一聲請求,她打從心裡不想違這人的意,便躺在席上休息了。

在黑暗中,林自芳說:「傅先生,我以前有否見過你?」片刻,黑暗的另一邊傳來:「大概沒有。」她回道:「怎麼我總像以前就認識你了。但我總似記不起一些事。」傅懷匡道:「我二十幾歲時,你才在娘胎中……也許是緣份而已。」

十二月的鉛灰色天空怒刮著冽風,蒼穹上有風雲相聚。泥地乾涸,老樹枯死,在大地留下沉默的屍骸。乾死的樹葉在枯枝上不停搖曳,小溪緩緩淌流,水聲融進風裡。忽爾,自遠方傳來一隊馬車的蹄聲,猛風的怒號也被打斷。只見兩匹黑得耀眼的馬拉著一架馬車穿過枯乾的樹林,如一滴落入雪中的墨。馬啼擊起一陣一陣揮舞的白影,雪影在一間寺院前停下來,馬啼整齊地停下,蹄聲瞬間消溶在道上,風聲忽然止息,像要迎接馬車的客人。一塊枯死的樹葉被吹斷,落在馬蹄旁被踩成碎片。

那馬車走出兩個人,兩人皆身穿一襲闊袍大袖的深綠色官服,細長的配劍別在腰旁,二人神色深沉,如雪山上的野狼,狡靈的眼睛瞥了瞥那大寺的大門,一塊古舊的牌牖斜斜歪歪地向來客道明身份。其中一個說:「了業寺是最後一間了。」他們的袍擺被風吹起來,另一個上前拍門,片刻以後,來了一個小沙彌來開門,大門以後是一個小莊園,嚴冬中莊園種不了甚麼,都成了一棵棵的枯樹。那十來歲的小沙彌有禮的問:「施主雪天到此,所為所事?」

其中一個往寺院裡看看,說道:「我們奉張仲武長官的命來找恆淨禪師。」那小沙彌回道:「容我去通報主持一下。」彷有一陣冷風吹過,那小沙彌看見二人已到了自己背後,正大步走進去,只得關上大門,隨二人往寺裡走去。二人經過一個小莊園,看見假山假水的一個小水池,寺房建在大道兩旁,圍牆高聳,似個皇宮般的格局。寺中在掃地打水的和尚看見二人,正欲走過來,雙腿被似融進了磚裡動彈不得,只感那深緣色的兩個身影散發一種寒武之氣,叫人不敢接近。

二人穿過重門疊房的前園,到了最後的主殿,只見裡面供奉著一個一丈高的佛像,但走到近處,卻發現佛像的金面已被薰得昏黃,蓮坐長出裂痕。外人看這佛像,以為了業寺香火不盛,然而這寺在幽州香火極盛,善信極廣,只是在這寒天裡沒人捨得離城來這山邊水旁的寺參佛。那二人來到佛像前面,對那小沙彌說:「請你們的主持出來吧。」那小沙彌只得去了,其中一人凝望那佛像說:「老規,你說,不行的話我來動手。」另一個四處打量著大殿各處,只是尋常的佛寺,說:「這只是個平凡的寺。」望著佛的那個笑答:「之前那間才棘手呢,那些僧都懂武。便成了一隊兵。」

旁邊那人看著那些聚集在殿外的和尚說:「這些不像武僧。」此時,一個巍巍顫顫的老僧從後殿出了來,穿著紅的僧袍,臉上長滿皺紋,然一雙眼睛卻甚是清明,那老僧一看他們,臉色沉了沉,然後在轉瞬又像釋然了。那老僧走過去問:「兩位官爺……來寺所為何事?」其中一人對他說:「你是恆淨禪師?」那老僧點頭:「是,你們來找貧僧,是為了聖上的那個令?」另一個搖頭:「不是,幽州向來尊敬佛法,不敢幹拆寺毀法的孽。」那老僧忽然嘆口氣,望望這兩個三十幾歲的武官,說道:「那麼,事情一定比這更嚴重了。」便向那站在旁邊的小沙彌招手,吩咐去準備茶來。

老僧請二人在佛像旁坐下,老僧說:「多虧張長官,幽州的寺才保得住,佛法得以傳承,老吶一直想親自向他道謝,可惜他一直公務繁忙吶……還沒請教你們大名呢。」二人對望一眼,才說了,他們一個姓黃一個姓鄭。那小沙彌端來熱茶,老僧對他們說:「你們從城裡乘馬來,一定有點渴了,先喝點茶吧。」那姓黃的一個說:「主持,我們不敢喝你的茶。」那老僧自己喝一口,若無其事道:「為甚麼?官爺們不用擔心,出家人不殺生,自然也不下毒。」

鄭官皺皺眉,說道:「你已知道事情了?」那老僧嘆口氣:「老吶一向與本地的寺院有聯絡,這個月來,幽州已有五個有名主持……圓寂了。老吶明查暗訪,加上有些故友在朝中做事,對這個事也知個大概。」黃官對老僧說:「我們希望你能自願跟我們走,不需我們動干戈。你是第六個,也最後一個了。這事以後,至少幽州的僧全都安全了。」老僧平淡的說:「旦願我走了後,這法難便可止息了……」鄭官低聲說:「那麼,現在走吧。」殿外忽然傳來一把聲音:「別走。」那聲不大,但清清楚楚傳到殿中了,二人警覺,往殿外看,只見殿外站著一個蒼白的身影,淡弱的日照在那張狼毛披風上成了一襲銀白的影花,一個穿狼披風的男人。他長著髮,顯然不是僧人。

然二人瞥見微風拂開了披風的下擺,一道長刀落隱若現。老僧也往外看,神色稍微驚訝,像認得對方。黃官說:「主持請了救兵。」老僧平靜的說:「他不是老吶請來的。」二人對望一下,鄭官對外面的男人說:「你是誰?官府在做事,今天寺院不開放。」那男人走前幾步,已進了大殿,男人對他們說:「我不是來參佛。」聲音很平靜,二人心裡奇怪,一時間又不能肯定對方來意,這人若是救兵,語氣像置身事外,事不關己。若這人卻斷然不會是來參佛的善男信女,二人自沙場上磨練到觀人於微的本能,這人不懷好意。同時,二人發現越來越多和尚在殿外觀看——寺裡一時間來了三個不請自來的客人。

那穿狼毛披風的男人一頭亂髮及肩,身材高大瘦削,下巴蓋滿稀薄的鬍渣,看起來四十幾歲,一雙深陷的眼睛清冷無比,凝視著黃鄭二人。鄭官說:「你要不現在走,要不在這裡留下人頭。」那人回道:「我不留下人頭,但我在外面已留了一匹馬給你們其中一個回去。」黃皺皺眉,嗅到空中一陣幾乎微不可聞的腥味,猛然站了起來,低聲說:「他宰了我們的馬。」老僧看見鄭官早已將手放在劍柄上。那小沙彌躲開了,默默注視著他們。那男人說:「你們主持立即便要跟他們去了,而且他不會回來了。」

僧人們聞言都大惑不解,不約而同互相對望,竊竊私語。男人續道:「你們也知道,自今年四月始,皇帝下了詔,要所有四十歲以下的僧尼還俗。河朔三鎮違抗了這旨。不過,這卻不是真的。」二官都站了起來,似要行為,但男人繼續說:「三鎮節度使和皇帝談好條件,三鎮各自尋六個有道高僧的頭骨,來作藥引。」此言一出,僧人們盡皆寂靜,然後爆出一陣議論紛紛,其中有的喊道:「為何要如此?」那男人說道:「這很簡單,只因當今皇帝喜愛煉丹,他身邊的道士開了這方子,謂得道高僧的頭骨通靈,是仙丹的藥引,如今,幽州已有五個高僧人頭落地了。」僧人們喧嚷起來,但竟都卻不敢踏進殿裡一步。黃官朗聲問:「你為甚麼知道這些事?你是誰?」

鄭官一時間亦不敢輕舉妄動,他們原以為只消說服恆淨禪師自願跟隨,事情便可了結,他們便可交差。如今殺出了這個不知何處來的知內情的人,他們要是強來,不知這群僧人會否阻止,更不知僧人中有否武藝高強者,變數甚眾,只得暫且忍而不發。一個僧人在高揚的喧鬧聲中喊道:「皇上滅法不夠,還要殺了主持?」那男人此時答:「是的,為了煉丹。」又向老僧道:「主持,明法禪師在吐蕃圓寂了。」那老僧聽了,停頓了剎那,說道:「哦……原來是這樣,明法圓寂了……你是他徒弟?」那男人搖頭:「實際上,不。但我是他在圓寂前最後見的人,他圓寂前,交代我來這裡,謂中原有法難。」

老僧問:「他遠在吐蕃,為何知道此事?」男人答:「明法禪師說是佛告訴他的。」黃官打斷了他們:「不管你是誰,這事你是必然要管?」男人點頭:「是,我剛才已經說了,你們也不會空手離開是不是?」鄭官仍在觀察著男人,臉上泛著一陣疑惑,總覺這人似曾相識,不知在何處見過。黃官走前幾步,此時殿外冷風大作,把僧人的袍擺吹得翻飛。黃官緩慢走往那男人立足之處,在他四尺前停了下來,僧人此時寂靜下來,老僧嘆了口氣,說道:「施主,老吶跟他們去就是了,你們何苦在此動干戈,徒添殺業?」

那男人緩緩將手放到腰間長刀柄上,冷峻的視線鎖著黃官,另一邊卻回道:「明法禪師說,你在戰亂中給過他吃一碗粥,你們就有了羈絆。如今我代他來解決這事。」老僧嘆氣,放下茶杯:「那麼,想來你與明法禪師也必有羈絆了。」那茶杯剛碰到檯面,黃官綠袍翻飛,長劍出鞘,男人身子往左一側,一道竄出的劍光自其耳旁掠過,幾道髮絲瞬息飛落,銀影大作——狼毛披風舞出稍遲的一刀砍向黃官出劍的手,黃官嚇了一跳,猛然退後,那男人卻不乘勢追來,黃官內息稍整,只見那男人表情如雪般的冷,左手持刀,刀尖自然垂落在腳旁。

那一刀快得似是虛晃,但那確實是來取人性命的一擊。鄭官喊:「黃﹗停下﹗」那黃官沒聽進去,他首先出劍,卻被對方迫了回去,可見對方速度更快。黃官乘對方與老僧對話時突襲,想攻其不備。如今那男人卻不喘一口氣。節度使旗下的武士受不了這個屈辱。

黃官轉瞬間大步衝前,長劍欲刺向對方的左肩,噹的一聲,只覺一陣震蕩傳來。眾人只見黃官持劍的手還沒伸直,就突然劍指向天,再看,只聽見「啪」的一聲,那男人收刀回鞘。

一陣腥紅自黃官衣上蔓延,那剛好是心臟位置。黃官一臉震驚,右手仍傳來劍柄的餘震,正想說話,便猛然吐出一口鮮血,倒了下去。眾人這才想到,那黃官不是自己把劍指向天的,而是被劍被擊開所致。但男人是何時出刀刺中黃官,卻沒幾多個看得清楚了。老僧說了句:「阿彌陀佛﹗」

男人冷然看看鄭官,鄭官也一臉驚訝,也想不到兩招之內黃官就被殺了。男人對鄭官說:「你呢。還是走?」鄭官忽然笑起來,說道:「你是從何處來的?你這功夫從哪學來?」男人冷冷的說:「你要來,還是走?」鄭官正色道:「來吧﹗」語音竟有一種從容就義般的英勇之氣。

那聞言男人頓了頓,說道:「你回去告訴張仲武,傅懷匡將在此處留守。除非他派軍隊來將此處移為平地,不然我會將他派來的人都殺掉。」鄭官考慮了一會兒,提劍離開了,傅懷匡也讓鄭官安然離開,在後者離開前,他又說:「你將這名字告訴他,他會記得的。」鄭官聽完後便走了,走出了寺院,果然發現停在外面的馬車已倒毀了,其中一匹馬被砍去四肢,倒在血泊中哀嗚,另一匹則原好無損,這才想起那傅懷匡說過會留一匹馬給其中一人離開,額角不禁冒出冷汗,立即翻身上馬,絕塵而去。

老僧看著那具倒在地上的屍體,發現傷口的血不多,卻是致死的位置,對傅懷匡說:「傅施主,老吶有一事不明。」傅懷匡徑自坐到鄭官坐過的椅上,自己倒了一杯茶,呷了一口,他小聲說了一聲:「還暖。」才回道:「主持請說。」老僧說:「俠士雖武技高強,但怕也阻不了節度使的兵馬呀。」

傅懷匡說:「這確是實情,但他們不會動員軍隊來圍剿了業寺。河朔三鎮向來敬佛,節度使不敢公然執行滅法皇令,若令民心背離,他們亦沒甚麼籌碼跟中央和其他節鎮比併了。但皇令畢竟是皇令,所以他們便答應皇帝這個荒唐的要求,以換取自己在人民面前保衛佛法的形像。」老僧坐了下來,向外面的僧人招手,他們才敢進來,一室都站滿了人,了業一寺雖大,但大概只有一百僧人常住。恆淨禪師吩咐弟子將黃官抬到後山好好安葬,不得因他意圖對自己不敬而失了禮敬,幾個大力的弟子將屍體抬走後,其他人又開始將地上的血污清掉。

老僧又對憂心不已的僧人說:「為師也許留不得多久了,我走了後,法淨當主持,你們也不得輕舉妄動。」那些弟子固然反對,年輕的一下子都變成說著「我們跟他們拚了」的血性男兒了。有的則說:「有傅先生在,應該沒關係的。」有的中年的則附和道:「傅先生有理,長官應該不敢公然派軍隊來的。」

老僧打斷了眾人的議論:「別再吵了,這東西茲事體大,你們不得異議,為師一人的命不重要,若然可以救到幽州其他的寺院……」傅懷匡放下杯子反問:「若果皇帝又要別的呢?例如僧的肝、僧的肺、僧的血之類?」老僧打發眾僧各自回去,才回應傅懷匡:「若是如此來,貧僧亦不知道要如何辦了。倒是傅施主跟明法禪師有過甚麼羈絆呢。」傅懷匡嘆了口氣,搖頭道:「這不是最重要的。他交代我必要保你安全,我只是來守約而已。我以前是張仲武旗下的衛士……在幾天前,我秘密潛進張仲武的官邸,這事在官場裡倒是很盛,我只聽見他們日常說話就知道此事了,不過,民間倒是被愚弄得緊。你們誰知道此事?」

老僧搖頭,問:「老吶感覺施主氣度不如常人,可是參過軍?」傅懷匡答曰:「自安史一役後,節鎮湧現,軍人需求極盛,除了僧人外,大概人人都參過軍吧。」老僧微笑,堆滿皺紋的臉皺得更厲害了:「是,這可確是僧尼的罪名。不事生產、不予賦稅,豢養奴隸,有些寺院的規模比得上皇宮呢。況且僧院遺世獨立,有許多破戒的事犯了也沒人知道,僧人互相包庇,在地方上無法無天,可不是像節鎮獨立於中央一樣。」

傅懷匡打量了大殿一下,說道:「這個情況似乎在了業寺看不見。」老僧嘆口氣:「可這只是小數還持戒得緊的,其餘淪陷的有不少。你說,這是不是業,我也到過吐蕃,那裡的僧人……你到過那裡,應見過那些僧人的神情,他們皮囊在地上,精神卻不然呢。中原的佛教,到此大概已盛極而衰了。」

傅懷匡神色一異,似聽到甚麼,他說道:「主持有養雞嗎?」老僧還沒回答,傅懷匡已提劍走了出去,老僧尾隨而去,他們走出大殿,撓到接近後山的高牆附近,這磚牆建得高,也是為了防著山賊和猛獸。老僧聽到山邊傳來馬蹄聲,男人的叱喝聲從遙遠之處傳來:「快抓回來﹗快抓回來﹗」但隔著高牆他們甚麼都看不見,高高的後門倒是緊閉的。老僧徑自走向附近的一所僧房,傅懷匡聽了片刻,也隨老僧的腳步,竟發現老僧坐在僧房中,另有一個年輕弟子站在旁邊,而硬席上竟坐著一個用毛毯包裹的女子,一張刷白的臉化上胭脂,手裡抱著一個碗子,裡面都是冒煙的不知熱茶還是熱水。

傅匡懷問:「怎麼寺院多了個女子。」老僧望望站在後面的弟子,說道:「唉,我這徒兒把她放了進來,這女子說她原是成德節度使王元逵送給節度使的禮物。」那女子像冷壞了,隔著毛毯抖著,但聲線眼神也是穩定的:「還有幾個各地徵來的藝妓。但是……我逃了出來。」

傅匡懷道:「他們還在外面搜。」那女子說:「請你們方便我一下吧。」老僧看著那女子,只見她有二十左右,五官精緻,一雙碩大的眼眸在一張粉臉上如雪地上一個結冰的小湖,黝黑而靜凝。心想這女子絕不能留在長年不見女色的寺裡,但是如今天色已黑,將這弱女子趕到荒山野嶺,也絕非出家人應做之事,況且外面又有虎狼正在搜尋。

老僧嘆了口氣:「老吶絕非想違抗官府之命。」那女子卻甚冷靜,說道:「老主持,你只要收留我一下子就好了,我就在這房中不出去,那麼你別的弟子就不知道我存在。」老僧訝想,這女子真聰明,一下子竟也想到他的顧慮,心想風塵女子,確是懂得世情多點。於是便說:「那麼……好吧,女施主就暫且留下休息好了,佛門樂於開方便之門。」那女子便合手道謝,傅懷匡此時說:「別的弟子都在幹甚麼來著?」老僧道:「都在準備晚飯,他們大概在砍柴燒柴弄飯吧。」

傅懷匡對女子說:「是了,這位姑娘,有些事我需要說的……」那女子看他有刀,穿銀亮的狼毛披風,還有頭髮,顯然不是僧人,甚至不是俗家弟子,也覺得奇怪。有禮回道:「先生請說。」傅懷匡說:「此寺不一定比外面安全……」女子問:「為甚麼呢。」他答:「當今皇帝好煉丹之術,他身邊的道士說仙丹需要用每州六個得道高僧的頭骨作藥引,這位恆淨禪師就是其中一個,幽州節度使早前才派人來過,只是被我砍掉了前哨兵而已——」

那女子接下去說:「會有更多的刺客來?」傅懷匡亦很少遇到這等思路明敏的女子,心想大概是能做妓的,都比男人更飽讀詩書。他點頭,那女子反而說:「但先生殺退了他們,是不是?」傅懷匡頓了頓,說:「暫時是如此。」那女子望望各人,說道:「請諸位讓我留下,不然我就要餓死在野嶺了。」

老僧聽得傅懷匡笑了一笑,後者說:「是的,至少這裡有飯。」老僧就留了這思過用的房間給這女子,又吩咐那弟子不能說出此事,又著這弟子傳令所有弟子,不得靠近這房子。離開房間前,老僧對她說:「那施主便好好休息吧,待會我著這弟子來送飯菜給你。」

傅懷匡隨著老僧,亦步亦趨,老僧決定這晚聚集眾人在大殿用飯,以免多生枝節。傅懷匡亦同坐一席,眾人吃飯時,不出一聲,大殿寂靜無聲,像那佛像的沉默感染了他們,或是相反。只聽得外面勁風大作,眾人知道快要下雪了,往城的要道每年都被大雪堆塞,要到了初春融雪,僧人才能到城裡去買些日物品、或者化緣。眾僧吃完後,老僧簡略交代今天的事,又要眾僧不能去尋官府的麻煩、不能將此事泄漏出去,他要跟傅懷匡商量解決此事之策。老僧又在眾人面前再宣佈若自己不幸被圓寂,下任主持將是誰人的後事。傅懷匡只見眾僧像一群武士,紀律嚴格,老僧說話時無人敢不專心。雖然其中必有許多反對,但大殿始終只得老僧徐緩的聲音飄遙而已。

老僧宣佈完畢後,眾僧自己收拾一切餐器,拿回廚房清洗,傅懷匡作為客人,這些活兒僧人都代他做了。老僧支了那個弟子去送飯,又對傅懷匡說:「傅施主,你來老吩房中商討一下事兒。」傅懷匡點頭,僧人看在眼裡,都以為傅懷匡是佛祖派來給主持的護衛。

傅懷匡隨著老僧走到寺園前沿一間書房,點了燭,只見裡面都是佛卷,案頭則是一本翻開的梵文典藉。傳懷匡瞥了那書片刻,老僧笑說:「你懂得看嗎?」傅懷匡隨意答道:「我在吐蕃生活了七年。倒是你,大師,你明知我不一定能保你安全,換言之,你將很快死了,但你卻看似很輕鬆。」

老僧坐下,說道:「老吶一直看起來也很輕鬆,不是嗎?」傅懷匡點頭:「是,你一直都如是。你不怕死。」老僧說:「生何歡,死何懼?生中有死,死中有生,輪迴也像陰陽的概念,只是唐朝立國以來,佛道之爭一直不絕。」

此時那個小僧回來了,又給他們備茶,報說:「主持,我已送了飯菜給那位女施主了。」打發他走後,老僧對傅懷匡說:「唉,幸虧這徒兒還年輕,不然看見那女子又要起色心了。用來送給節度使的禮物,對僧人來說更加不得了。哈哈。」傅懷匡也笑道:「我從沒當過和尚,我不知你們怎麼處理這問題。我是說,食色性也,不是嗎。老師傅可有為這個煩惱過?」

那老僧在火光下的臉容很蒼老,但神情卻很和善,嘴角掛著一個理解的微笑。只是那火光像被外面的烈風吹得搖晃不定,映得書房像搖搖欲墜。老僧說:「佛從沒說人們不能滿足食和色。傅先生,你在吐蕃學過佛嗎。我想你有的。」

傅懷匡點頭:「是的,我只是想聽聽你的意見。」老僧說:「世人總是很執著於跟周公之禮這件事……嘿,這問題其實很容易解答的——微笑、握手、點頭,這些算不算『色』?這也是色,這與周公之禮本無甚麼分別,只是程度有異。佛沒說你必須守色戒,戒在不同人身上也應不同,如在家信眾和出家人當然不同。只是,周公之禮嘛,是人們走向解脫的最大阻礙,也是最難戒除的。不過,人們總有權自行選擇戒與不戒,你可自覺地戒,也可量力以為。當你很執著地要戒色戒,這我執也許造成比行周公之禮更重的煩惱。」

傅懷匡笑說:「若你的弟子如此說來給自己開脫呢。年輕人,血氣方剛,是不是?」那老僧微笑:「我不會責罰他們,老吶是誰呢?即便是佛,也沒有權力責備守不了戒的眾生,只是這世界很公平,我們做了甚麼事,都有善業惡業。」

傅懷匡說:「你會如此解釋今天的處境嗎?大環境,皇帝滅法。你個人,身陷險境。」老僧笑道:「何妨?而且也有個不知從何來的俠士來護衛。你瞧,多年前老吶一碗粥,今天竟使官府武將敗歸。若傅俠士不來,老吶早就人頭落地吶。那麼……你說你不是明法禪師的弟子,可你怎麼跟他到了吐蕃?」

傅懷匡嘆道:「有一些年,我成了個瘋子,流離在幽州之外的地方。最後明法禪師遇到我,他撿了我回去他的寺,但他沒對我說甚麼,然而,很奇怪的我竟也留在他身邊,還隨之去了吐蕃。那寺唸佛,我也聽,我不知道那些師傅在唸甚麼,但是,浸在梵音中,我感到一陣幽微的沉靜,我的神智漸漸復原,我又出生了一次。他對我有大德。護著這寺,是他最後唸著的事。」那老僧道:「那令施主經歷過的,必然是一件很可怕的悲慘事兒。」

傅懷匡看著那顆燭光,窗外北風沉重的咆哮,屋頂啪啪作響,似即將倒下,但房內二人的身影都坐得很自在。傅懷匡說:「也許人是不能成佛的。」老僧有點驚訝,臉容瞬間又回復平常:「施主何出此言?你在吐蕃領悟到甚麼?」

傅懷匡似乎有點疲累:「那裡的佛學,跟中土迴然不同。在那些絕嶺的高山上,我只是得到一些神秘的體驗……其此之外,別無他物了。那些年,我看過很多高僧圓寂,但他們臨行前,都說自己的業未盡,要來生再努力修行……也許,世上是沒有佛的,那只是一個遙不可及的目標。」老僧說:「世上的佛不多,那確是實情。」傅懷匡說:「也許只在神話中。」

老僧微笑拍拍他的肩道:「你這樣想很正常。世上這許多的修行者,受著他們自己的業力影響,他投進佛門、又離開過,佛門裡眾生來來往往,也許他在別的地方找到法門,那也是一件好事。行者比一般眾生都容易灰心,因為他的眼睛才剛剛打開,看見萬千紅塵紛擾不息,察知到一己之力的渺小,那是一種覺悟的過程。別的眾生仍未開悟,他們看似活得安樂自在,但其實痛苦不堪,卻不知何所苦、為何所苦。」

傅懷匡喝一口茶,對老僧的說話不置可否。那老僧話鋒一轉:「傅施主,你要那鄭大人回去報信,又相告自己的名字,老吶其中必有意思,是嗎?」傅懷匡說:「是,老師傅心思清明。這話說來有一番曲折,但我也能簡短說完:我在張仲武未坐上這位置時,便已是他的手下。那是十數年前的事。那時我年輕,但憑當時殺人的小技,很受重用,我娶過妻,有過一女一兒。我妻就跟那女子一樣,是藝妓出身的,我遇見她時,那是一個官人間的聚會,人家都只管自己吃喝,我心情不好,唯有留心聽曲,就是這樣,我便留意到她……」

老僧從話音中聽出一種遺撼,便不再追問,喃喃道:「哦……原來如此。後來你隨明法禪師去吐蕃,一去就是七年。但是張長官今非昔比,他貴為幽州的節度使,非尋常土皇帝,他不知會不會忌著傅施主。」傅懷匡笑說:「其實我懷疑他已將我忘掉。雖然那時我的名字響過,但畢竟也是十數年前的事……期間出了多少英雄好漢,我亦不清楚了。只是他若記得我,也許他會認為要秘密將了業寺連根拔起是件難事,便找別的方法去跟皇帝交代——老實說,誰人的頭骨也可呀,反正太宗、憲宗、穋宗皇帝都是吃丹死掉的。」

老僧慢慢飲了半杯熱茶,然後等待風聲低微下來才說話:「傅施主盡人事,聽天命就好。斷不值為老吶這條命令施主有甚麼損失。」傅懷匡笑而不語,只是搖著頭,片刻,問道:「這晚我睡何處?」

老僧皺眉道:「唷呀,老吶今忘了這個問題。客房……」傅懷匡道:「我得在你附近才好。」老僧沉吟片刻道:「老吶的房間,在佛園的後門附近。」傅懷匡說:「我在那邊會找到地方的。」老僧沉默片刻,臉上少有地泛現困惑,他喃喃地說:「老吶在想……施主想必跟明法禪師有很深的羈絆……而且,你跟老吶一樣,已置生死於度外,是不是?」

傅懷匡站了起來,似乎正要離開,他的聲線低迴:「我只是一抹自吐蕃回來的幽魂……明法禪師圓寂前交代我做這件事,我很願意回來,也許世事只是一個輪迴……我本以為自己已忘掉幽州的一切,只是,他交代我回來守護這寺,我不得不面對那些事了。這事很微妙——明法禪師不知道我在幽州的事,但他卻使我輪迥了一次。」那老僧柔聲問:「施主,那可是甚麼事情困擾著你?」話未說完,傅懷匡走出書房了。那老僧為免他為難,只好提早回去自己的房間,讓他可以護著自己。卻見傅懷匡進了那女子的思過房中,但老僧卻知道傅懷匡是為了休息的,便不多事,回房去了。

那女子見著有人來了,退到牆角,發現是傅懷匡,便放鬆下來了。那女子仍束著長髮,但臉上的妝卻是洗掉了,準是那個小師傅打了水給她。那女子向他點點頭,問道:「傅先生有事嗎?」這小房間彷彿成了她的住所了。傅懷匡將繫刀的帶子解下,將那把長五尺的長刀倚放在女子前面的牆上,又把狼毛披風脫下,在刀旁坐下來休息了,他對女子說:「我得在主持附近守著,他就在旁邊房間。」

那女子理解地點頭:「傅先生可是要徹夜守護?」他答:「是的。」那女子的視線碎散在傅懷匡的身上,她換了另一個燭台,用舊的點燃新的,傅懷匡亦凝視著女子的動作。她說:「自芳可以問一個問題嗎?」傅懷匡片刻以後點頭,那女子問:「傅先生頭上有髮,不是出家弟子。但傅先生更似一個武將,而且你早前殺人,那就不應是俗家弟子了,可是,自芳想不明為甚麼你要護著主持呢。」

傅懷匡沒能即時回答,那女子道歉,傅懷匡卻笑了:「也許只是我是佛的使者,來救苦救難?」那女子微笑,搖頭。她已不披著那毛毯,黯火中映出那是一件朱紅的襦裙,齊胸的領口映出一片耀眼的白皙,那女子說:「自芳不相信有佛。」傅懷匡說:「碰巧,我亦不開始不信。但是妳那麼年輕,卻不信神佛。」

那女子笑道:「自芳只是不認為傅先生是佛派下來,你是個有血有肉的人,而佛只是一個概念……」傅懷匡將刀倚在自己右臀內側,以免萬一,話鋒一轉道:「妳是用來送給張仲武的禮物。」女子點頭:「王元逵王大人在街上撿了我回去,見我聰明、相貌可以,便使人教我琴棋書畫,以備送禮之用。」

傅懷朢說:「幽州節度使張仲武……以愛吃人肉聞名。朝廷都干犯不了……所以妳便跑了。」女子點頭:「我怎能不走呢,只是一路上都沒有機會,他的人又看得很緊,我只得一直裝作無知,這才使他們稍不防備,又碰巧天黑、風吹得猛,把前面兩架馬車都吹翻了,我才乘他們忙亂跑了出來……若這附近沒有這寺,我也是要被猛獸吃掉的了。」

「世事充滿偶然,然而這些偶然都像有關係。」傅懷匡喃喃的說:「很久以前,我有個妻,也是藝妓出身。跟今天的妳一模一樣。」那女子似惑似懂的凝視他,彷彿傅懷匡的話音有甚麼與別不同的東西。「但是她被張仲武他們抓了,到了今天,我亦不知她生死下落。」

那女子倒抽一口涼氣,心裡更驚奇的是事情的巧合。他續道:「我不知道,我是來守承諾,護著主持,還是等著我的仇人來將他們一個一個痛宰?我分不清楚,這一剎那亦如是。」

那女子傾聽著,但傅懷匡閉上眼睛,似不想再說了。一陣勁風流竄進來,將燭火吹滅了。林自芳正要再點,傅懷匡在黑暗中道:「讓它們如此吧。」那話聲竟像一聲請求,她打從心裡不想違這人的意,便躺在席上休息了。

在黑暗中,林自芳說:「傅先生,我以前有否見過你?」片刻,黑暗的另一邊傳來:「大概沒有。」她回道:「怎麼我總像以前就認識你了。但我總似記不起一些事。」傅懷匡道:「我二十幾歲時,你才在娘胎中……也許是緣份而已。」

說著說著,林自芳累極而睡了。夢中去到一個陌生的城鎮,她仍是一個藝妓,她在夢中發笑,怎麼這夢跟現實一模一樣,她在一個客廳表演,前方的坐頭有很多達官貴人,他們正在飲酒作樂,跟旁邊的姑娘飲飲吃吃,玩得不亦樂乎。她在夢中感到有點失落,眼前雖有一群人,但他們都不是她的聽眾,忽然,她看見在這聲色犬馬中,有一個人甚麼也不做,只是看著她唱聽著她彈,她在夢中感到很高興,這個人好比雪中送炭,比起錦上添花的人更難得。她也看著那人,朦矓中瞧見一張臉龐,她想,這五宮很熟悉,我在甚麼地方見過。然後,她忽然轉醒了,張開眼睛時感到一陣刺眼,陽光映在外面的雪上,化為一道銀影。

她聽見外面一陣喧鬧,她想定是它吵醒了自己,爬起來定睛一看,只見對面的傅先生已不在,轉頭一看,發現他其實倚在門旁看著外面。她想起自己做了個夢,傅懷匡正要出去,她叫住了他:「傅先生,請等一下。」他轉個頭來,指指她的頭髮:「姑娘,妳的頭髮都亂了。」

她哭笑不得,但胸中卻有甚麼迫著她說話:「傅先生,我……做了個夢。」傅懷匡皺皺眉,耳朵尤聽著遠方傳來的馬蹄聲,但視線仍是放在林自芳的臉前。他的語氣略顯冷淡:「哦,是嗎?」林自芳覺得自己沒由來的衝動,不知禮數,但是一陣似曾相識的奇異感覺在腦海中蔓延著。

她望著傅懷匡背光的身影說:「我做了個夢,到了一個飲宴的場地,接著,我在夢中見著了你。其他人都顧著飲酒作樂,但只有你聽著我的歌。」一個似是荒唐怪異的夢,傅懷匡看來似乎卻有點震驚。他沉默了好一陣子,他低聲說:「外面來很多人。我得出去看看。」說完身影便沒入了外面的騷動當中,林自芳禁不住好奇心,也走了出去,只見僧人都站到了莊園附近,都拿了鐵棒農具,似要迎接一場戰鬥,此時看見有個女子出了來,都驚訝得不知所措。

林自芳沒理,只見日頭已佔據蒼穹,寺園四周滿地殘雪,映得白日格外刺眼。寺大門附近卻來了不少不速之客。走前的有四個身影,腰旁都別著長劍,都似是武藝高強之輩,他們並肩經過莊園種下那些枯死的樹,朝群僧走來,老僧一馬當先走在眾人之前,朗聲問:「諸位官爺帶了那些兵馬來一所破寺,所為何事?」四人停下,腳步仍未踏出泥地,其中一人說:「來取閣下人頭。」

林自芳心想,尋她的人和要殺主持的原是一伙,又聽見外面不時傳來蹄聲、馬的嘶喊聲、鐵甲相磨之類聲音。這四人只是先頭部隊。她一來,眾僧都沉默的讓出位置給她,林自芳走到傅懷匡旁邊,那正是眾目注視的風眼所在。傅懷匡就在老僧身邊,以防敵方會發射暗器過來。老僧發現四人中其中一員正是昨日的鄭官,老僧道:「諸位諸位,老吶不想大家生了殺孽,傷了無辜。可是,這傅施主不是老吶請來的,這事可不是老吶說交出人頭就交出人頭。」

四人互望一眼,此時大門處又走入一騎馬身影,那人穿著虎皮披風,高大的身軀在馬上更顯巨大,在晨光下是一個巨大的黑影。那人沒有策騎進來,只是朗聲說:「傅懷匡,你竟有膽回來嗎?」傅懷匡回道:「你最終還是派一堆人來了。」那人說:「不,只是以防萬一,我們在此處解決這事。」傅懷匡回說:「你不殺這老師傅,你這些手下就不用死。」那四人有其中三人皆不約而同發出輕蔑的笑聲,只得一個沉默不語,眼神死命地盯緊提防著傅懷匡。

後者對馬上的人說:「這對你幽州節度使來說,是個很好的交易。」那馬上的人哈哈大笑,聲如洪鐘,尤如要將枯枝上的雪都震落了,回道:「我記得你的刀法,可是這四人之外,外面已被我的兵馬包圍,你縱有三頭六臂也是插翼難飛。歸歸投降吧﹗不要跟朝廷作對……還是,你來是為了報仇?」傅懷匡忽然笑了起來,像聽到一個真切的笑話:「我不知道節度使心裡還有朝廷……不,一切都在這裡解決。你為甚麼非得要他的人頭不可?」

那張仲武望望前方的四人,說:「若能用冒牌的唐塞,這事大家都不用煩,都能回家搞老婆了﹗這四人中有兩人都是皇上的密探,他們確保頭骨必定是出自得道高僧身上。」老僧嘆了口氣,對傅懷匡說:「傅施主,你已盡力了。老吶願以己身成全了業寺。」

傅懷匡斷然搖頭,回道:「這不是犧牲與否的事。這事發生得太多——有天皇帝來告訴你,我要你身上的甚麼甚麼,他就來拿,你犧牲了最寶貴的,卻被當作應有之義,這世界不該如此。」張仲武笑說:「你老婆也不是如此?但我不是皇帝,我只是個節度使,只是徵你的老婆來吃的權,也是有的。」

眾人大驚,包括那來犯的四名劍客。有些僧人聽了後,都恨得低喊一句:「豈有此理﹗」老僧喃喃地說:「傳施主不只來為了寺……」老僧也說不出怨怨相報何時了這些話了,因為傅懷匡冷峻的神色中隱埋的仇恨非比尋常,一時間他亦不知如何開導。

張仲武沉聲道:「先把這人給料理了﹗其他的都不礙事。」可四人卻沒人向前,其中一個回頭道:「張節度使,若你不是吃了這人的妻,如今這事也生不出這種枝節了。」那定是其中一個密探秘探,說得張仲武竟然無話可說。那人續道:「張大人,你早年守邊有力,又對朝廷盡忠,痛擊北回紇大捷,為何如今竟發生此種事?」

張仲武沉默不語。這密探不說,不知世情的眾僧亦不知張仲武是個對唐有功的名將,可傅懷匡站在此地,卻又是張仲武耀煌戰功背後陰暗面的反射。張仲武此時平靜下來,說道:「在軍旅中,此事是常有的,只是……戰爭止息了,將士,甚至我卻才發現自己上了癮……但這事有甚麼大不了?安史之亂時,張巡為了死守睢陽,使得糧盡彈盡,吃光牛馬狗隻老鼠,他們便先吃小孩、再吃女人,最後才吃到男人﹗你們沒行過軍,我們在沙場斬敵為誰?你,傅懷匡,為甚麼還是回來?」

林自芳看著張仲武,竟覺他也是個似曾相識的人了。其中幾個官兵看見顯眼的林自芳,喊道:「那走失了的﹗」張仲武一看,哈哈大笑道:「你連老子的女子都要來搶了?就因為我吃了你的妻?」傅懷匡忽然轉過望著林自芳,一種茫然的神緒在他的臉上流動,一種太古而神秘的氛圍,這本該陌生的女子給他一種在吐蕃有過的感覺。

傅懷匡回頭,凝視眼前死敵,嗓音飄至:「我想妳是真的夢到我,在二十幾年前。」林自芳看著傅懷匡的背,還沒聽懂,傅懷匡已向張仲武走過去,四人立即奔前相阻,風聲忽然大作,暫時止息的烈風似要再起,徐徐落下霜雪。傅懷匡看了鄭官一眼,鄭官臉有難色,方才與張仲武說話的密探說道:「恕難從命,我等很難睜著眼看著節度使受傷。」

傅懷匡自磚路走上泥地,與四人相距不過十尺。風雪轉烈,似要將小莊園堅持了半個冬季的枯樹群壓碎。林自芳不自禁站前了幾步,便被老僧喊住了:「女施主,很危險。」傅懷匡問道:「你們認為這合理嗎?找這些老人家的頭骨來當藥引,這不是很荒唐嗎?」那人回道:「我明白你在所言,但是那畢竟是天子。」傅懷匡一動,四人已拔劍出鞘,那道銀影一舞,四道劍光竄進那銀影之中,隨即傳來噹噹噹三聲,四人被震得退後一步,那道銀影瞬間舞完,影末已有一道刀光飛來,刀過處,枯樹瞬間爆裂、碎塊四散,三條手臂頹然掉在泥地,血漿隨落,三人慘叫,電光火石間,鄭官不覺雙手有異,只見自己一劍已刺入傅懷匡腹中,稍一猶疑,下巴便隨即被一拳擊中,倒在一丈之外失去了知覺。

林自芳驚叫一聲,老僧大叫:「過去﹗過去」那些年輕力壯的僧人隨即跑過去,卻是去踢打那三個掉了手臂,滾地呻吟的密探高手。傅懷匡拖著長刀,往驚呆了的張仲武走過去。張仲武在邊彊沒遇過這種對方,他是拼了死來跟你作戰——胡人作戰,並非好戰,只是為了討田地權力而已,但眼前這人,卻只是來復仇的幽靈而已。林自芳跑過去,還沒走近傅懷匡已倒了下去,她走過去扶起他,一陣溫腥隨即染滿她的衣袖,但是傅懷匡的表情卻仍是清醒的,他望林自芳的臉,臉上的表情有一種奇異的變化。

老僧遙遙望著張仲武,喊說:「張長官,這要怎麼交代呢?兩個密探一下子都死了。」那張仲武走前一步,身子卻顫顫巍巍的,才緩緩的走到傅懷匡之前,林自芳不自禁看著他腰旁那把大劍。但張仲武並沒殺傅懷匡,轉頭對老僧說:「我自己去跟皇帝解釋好了。你們……唉,自己去吧。」

雪忽然又停,白一片蓋已蓋滿了一地屍首,溶進了一地流光的血。眾僧都寂靜無聲,不能想像張仲武竟就此無條件的放過了業寺。老僧嘆了口氣:「作孽﹗作孽﹗但你當是還給他了?」張仲武悶吭了一聲:「我哪找個妻還給他?我不想在節鎮內生事端,免得人民反感,我命令你們一個月來離開幽州,我會上報朝廷你們了業寺被山賊洗掠一空,密探人去樓空,找不到恆淨禪師。」

老僧道了一聲謝,看見林自芳哭得一臉的淚,也覺奇怪,他們互不認識,卻也趕緊吩吋弟子把傅懷匡抬了進去,看能否救回。他們一行人用竹架將傅懷匡抬走後,張仲武續說:「那女的就任她去吧,免得他們又來纏著我,我欠了他們,真是前世﹗」便翻身上馬,策馬離開,寺外戒備的士兵亦隨之離開了。老僧又命人把昏倒的鄭官也抬進去醫治,畢竟主子也不幹獵人頭的事了,暫且收留這鄭官也不為患。

入黑以後,老僧正要去看望傅懷匡,卻見林自芳走了進去,他雖然不知二人之間有甚麼羈絆,便稍作迴避,只聽得傅懷匡聲線微弱的問:「妳在哭甚麼,妳又不認識我。」林自芳在僧房中用哭啞了的聲子說:「我不知道,眼淚要出來,我也控制不來。」傅懷匡的聲線很低迴:「我本想殺了張仲武的。」林自芳身上的血污,在燭光下有一種妖冶,一種觸目驚心的紅。

「不要殺他了,他也不會來殺你了……雖然他……殺了你的妻,但你們不要殺來殺去了好不好?」老僧聽著聲音停頓了,片刻的沉靜後這才發現是傅懷匡灰無聲的笑:「妳說得我們像玩家家酒似的。」林自芳發現老主持來了,便點點頭說:「老師傅。」老僧微笑,看著傅懷匡身上都是繃帶,小師傅剛給他換了一次,滿房都是血腥味。

老僧說:「幸好沒傷及要害,刺中你甚麼臟腑都不好……傅施主,你仍要去殺張仲武嗎。」傅懷匡似是釋然了。臉上雖是那經年累月的冷峻,但如今卻已溶化出一點人性。他回道:「我從頭到尾也是為了守明法禪師的約,我不是為了報仇。」老僧的笑意加深了,問道:「真的?」

傅懷匡答:「不是,其實不是。起先我以為自己是來守約的,我的內心欺騙了我,推動我回來的……是恨意而已——後來,我卻感到……我回歸了這個外人看來無謂的使命……」他欲語還休,聽得林自芳一頭霧水。她問:「老師傅,我不明白張仲武怎麼走了,他帶了人馬來,把這寺移平也是可以的。」

老僧微笑:「這事有很多解釋。一來,他絕不想驚動鎮中居民,心裡也無意取老吶人頭——河朔三鎮素愛敬佛,不然也不會公然反抗皇上的滅法令。二來,密探死了,卻只為了取老吶人頭,驚動朝廷,怪罪下來,又勢必把他自己在戰後吃人的事揚了出去。如今他謊報密探乃被山賊圍攻所殺,也是合理。不過……難道老吶不想說是張將軍心裡也有點慚愧嗎?這事多奇怪?傅施主為了仇恨而來,卻在此地將它放下了。傅施主為了仇恨而來,卻保存了我們這了業寺。現在一切又有了新氣象。」

老人用那雙長滿皺的手拍拍林自芳的肩,道:「妳改變了一些事。」不等她回應,老僧便欲信步離開,離開前又提醒她:「女施主,妳都忘了自己滿身是血……待會我著小師傅拿些僧人的衣給你替,當然,樣式不比這襲漂亮,哈哈。」老僧走後,那僧房中只得四道壁,兩個原是陌生的人。

林自芳聽見北風呼呼在遠方大作,但他們在這無華僕素的房中坐得很安穩……她想,她現在不是張仲武的,也不屬於王元逵了,現在她屬於自己,如此一想,心胸中不禁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激動。片刻以後,林自芳問傅懷匡:「老主持剛才在說甚麼?他說我改變了這事。」

躺在床上的傅懷匡喃喃道:「……在妳身上,我看見了輪迴……我倒在雪地上時,妳跑過來扶著我,那時,我看著妳,我發現自己對張仲武這些年來的恨……不重要了,他沒有吃掉甚麼,那東西一直都在,只是……成了別的東西。」林自芳望著林懷匡,想起那個夢,還是搖了搖頭:「但我是林自芳,旦那。」他答:「是的,妳是林自芳,就因為你是林自芳,我才說我看見了輪迴。」林自芳嫣然一笑,說道:「這一定是佛偈了。」

傅懷匡說:「不過在胡言亂語。」天邊一陣怒號,一場北來的列冽風雪終於到來,整個天地剎那間被風雪淹没。屋內的細語呢喃此時已變得低迴難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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