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墮紅殘萼

今年的嚴冬比居民預料的更早,也兇悍得多。晦暗的午後再沒有更多的陽光,從鉛灰色雲層之間的罅隙探出頭來。霜凍的空氣,刮風也像是夏季吹襲沿海的烈風。地上的野草披上霜碎的外衣。沒有雨水,冰霜滲在猛風裡吹得呼嘯威武,浩浩蕩蕩沿著海邊那幾個村鎮一路掃蕩。

送信的男人一個接一個在那隱蔽的羊腸小徑趕路,大風來了,老天爺發怒就毀了那個最窮的小村的二三十戶人家,信差口中傳來父母帶著那些金髮藍眼的小孩四處逃命的消息。山谷裡的村民哪受得起這種天氣的折磨?

村裡的老人舉著老朽的手指喃喃吶吶:這種磨人的天氣,這幾十年來也不曾有過!旁邊不時也會傳來壁爐裡的啪喇作響,一小塊木頭冒出的星火。然後那長年不洗、留有發霉味道的地毯,華麗的花紋和色彩終也變得暗淡,彷彿正以靜默抵抗歲月的磨蹭。那道燭蕊微婉的火光,閃閃爍爍,彷彿正呼應屋外烈風的邀約。映得室裡的光影搖曳,搖搖欲墜。

老人坐在同樣老朽的安樂椅上,只有傾斜的影子伴著他。他身上穿上光潔的蕾絲襯衣、厚重的狼皮披風。卡其色的長褲卻沒有遮掩他的赤腳,一雙灰色的眼睛炯炯有神——一雙老年人無福消受的清明眼眸。

但他有點老態,皮膚的蒼白和起皺、眼神的深邃也透露出他的年輪。小屋裡的陳設並不奢侈,但品味顯露於骨子裡。巴黎工匠手製的時鐘、中國的陶瓷花瓶、還有地板披上的刺繡地毯。沉實堅固的檀木家具:椅子、餐桌、床柱——這個老公爵的小居所。

「你說,你從巴黎來的。」老人出聲,似是對穿披風染雪的男人說著甚麼。某種事實。

「是的。」

「你是要來調查甚麼,路過、還是探親?」

「今日這裡舉行葬禮是嗎?」那個警察如是說,純然的語氣,特意的恭唯或不識大體,兩者亦無。「葬儀!是的,可憐的年輕太太,聽說是急病。」老人的語氣,不慍不火又清晰非常。「招待村外人嗎?我打算去參加。我認識那個太太。」警官說。

「葬儀之事,像妓院一樣。賓客來來去去。犯不著特意拜訪尋求獲准的。」老人微微的笑著,在警官年輕的眼中,像是一種狡詐的智慧。

他笑了笑,又凝視那閃鑠搖晃的亮螢。「這山谷對我還是陌生。所以——酒吧的人著我來找您。他們說陌生人初來報到,最好還是去找您。」

「野馬酒館。」老人說了一聲。

「山谷裡只有一間酒館。」

「那麼,你想從我這兒得來怎麼樣的提議?」老人的眼神轉入幽微的暗淡,彷彿陷入記憶的恍惚境界。「我很多年前來這裡的時候,也有一個類似角色。一個巴黎來的爵爺。」

「那麼他在哪了?還是……」

「計算一下年月,他也太老了,他現在不可能活著……不過他並沒有死——至少在這裡的人的眼中沒有死過。而我來了不久以後,他走了,我便取而代之。」

「他走了?旅行去了?」年輕的警官問。

「是的。」老人的聲線帶著一絲神秘。「他去了很遠的地方旅行,便再沒回來。」風忽然轉猛,吹得門窗啪啪作響。那溫婉的燭光更是閃爍不定、軟弱得我見猶憐。

「你當然可以參加那太太的葬儀。」老人的神態又回復自若,彷彿浮出水面的水中生物。「現在,你住在哪兒?」

「就是野馬酒館。二樓是旅店。」年輕人說。

「當然,當然……我抵達的第一夜,也是睡那個地方。」老人不徐不疾的說著:「那酒館是個古董了。倒不知道受不受得了這惡狗一樣的暴風雪。那時野馬酒吧不叫『野馬』,門外的標誌是一匹白馬。後來一場暴風把它毀了,老闆就把它改名,標誌也變成一匹黑色的野馬,圖個吉利。——但你突然到訪,倒也不只葬儀的事情,對嗎?」

警官輕輕地微笑著。天鵝絨的紅色披風,也不厚重。身上穿得厚重是為了保暖。他的體格高大,卻不是滿身肌肉的類形,神態多多少少的溫文,不是警察的典型。稜角分明的臉、藍色明亮的眼睛、啡色的及肩長髮有點凌亂、下巴是一片初夏的草原。被修剪過,微微的翠綠:一個即將告別雙十年華的男人。

「當然,也不盡然。」他的微笑加深了一點。老人表情依然,如水的清晰。

「原諒我再無提議可以告訴你了。我像這個嚴冬一樣、又像封緘在琥珀裡的天蛾。我並不夢想未來、只有過去在牽絆我而已。」

「這幽谷充滿了可怕的記憶,像一座染過血的城堡一樣。在看不見月亮和太陽的日子,不要到處跑。留在有火光和啤酒的地方吧。」

年輕人的目光忽爾落在老人手掌中的精緻懷錶。銀黑色的表面,外表沒有多餘的裝飾,打開的時候可以看見十二個字體怪誕的黑色數字和指針。老人只是握住了它,並沒有看過時間。

「那個懷錶很美麗。」年輕人說。老人沉默了瞬間,泛起的笑意讓他的眼睛附近長出了皺紋。

「是的,我也這樣覺得。不過,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我的孩子。」

「您可以喚我尼克。」警官說。

「你去教堂那邊走走吧。現在讓我想到自己來到的第一個晚上。那時也有葬儀,同樣是死了一個女人的葬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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