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晚南雍市警署十分忙碌,由於條子們半夜大舉搜捕異見份子,署內人手嚴重不足。等待落口供的時候,楊初鳳做了一個夢。這個夢,他已經連續做了很多年。
在夢中,他站在一塊無人的草原上。他聽見風吹得呼呼作響。風從北方吹來,冰冷地吹彿著他的臉。他聽見火車行駛的轟隆聲,至遠而近,然後一列火車出現在北方,往他的方向緩緩駛來。他的夢總是在這個時候醒來。
一個穿便衣的警察推門進來,他睡醒了,看見警察身後跟著一個中年男人。
那中年男人的雙眼被打腫,掛著兩個黑圈。他架著一副粗黑眼鏡,頭上沒有一根頭髮,額頭纏了繃帶,警覺地瞪著楊初鳳。
口供房只有大約二百呎,中央著一張鐵桌,楊初鳳和中年男人各坐一角,警察在他們之間坐下,彷彿是為了防止二人再打起來。警察問道;「李先生,他將你打成這個樣子,你是不是要告他?」
中年男人欲言又止,似乎拿不定主意。警察瞧著手中的檔案夾,中年男人叫李嘉誠,五十二歲,報稱是個商人,穿著一套像大一個碼的西裝,皺巴巴的。而那青年叫楊初鳳,二十歲,報稱失業。警察往楊初鳳那方望,只見那青年待在陰影中,臉上沒有一絲表情。這青年膚色白皙,
身材瘦長。他的鼻樑高挺,眼角微微朝上,一雙烏黑得像小孩子的眼睛,顎骨線條冷硬。這張臉很冷漠,也很靈秀俊美。
楊初鳳留著一頭凌亂的茶色長髮,部份及頸,額前的留海凌亂,不知沾著汗還是血,濡濕的微微反光。他上身穿一件深紫色的T衫,下身是一條緊身的黑色皮褲。
楊初鳳突然說:「不,我要告他。」警察問:「你為甚麼打他?」楊初鳳道:「他不付帳。」警察皺皺眉,問:「付甚麼帳?」他們一言一語之間,李嘉誠的臉色變得很陰沉難看。
楊初鳳道:「我陪他上床,這狗養的連小費也不付。」警察沉默了一下子,望著青年說得若無其事,那張冷峻的臉不皺一下。中年人結巴地說:「不‥‥‥我——」警察打斷他,問:「你們打起來‥‥‥是因為金錢糾紛。」中年人沉默下來了,張口結舌,欲辯卻無言以對。
楊初鳳點頭:「是。事先我已說好收費,這廝卻賴帳。」警察一邊寫字,一邊問:「李先生,事情是否如此?」
中年人呼著大氣,說道:「不‥‥‥不是這樣——」警察又再一次打斷他,問道:「那你是不是他的客?是還是否?」李嘉誠沉默幾秒,放棄了似的,沉聲承認道:「是的。」
警察像自言自語的道:「買屁股買到警署來,算你們厲害‥‥‥那李先生,你們是因為金錢糾紛打起來,那你要不要告他傷人?反正他認了。」李先生的臉忽晴忽暗,似乎在盤算甚麼。相反,楊初鳳卻一臉不在乎,瞪著頭頂那顆燈炮出神。
李先生道:「我沒有犯法吧?」警察反問:「你是指買春?你們沒看新聞嗎?政府很快要立新例禁止賣淫,但那是指妓女‥‥‥但男的這邊‥‥‥好像還沒碰到。」
楊初鳳此時插嘴道:「我要告他,我要告他,這廝欠我錢。」警察徑自在檔案上寫著甚麼,沒有答嘴。李先生一時望望警察,一時望望楊初鳳,警察眼也不抬說道:「李先生,為了這些事鬧上法庭,徒浪費大家的時間。你們私下解決好一點。不然人家知道,李先生你也面目無光。」
這似乎說中了李先生心中所想的,他對楊初鳳說:「算我倒運,你想要多少?」楊初鳳咧嘴而笑,額角卻流著冷汗,他說:「十萬。」李先生搖頭:「你真會說笑。」楊初鳳馬上接道:「五萬。」李先生考慮了幾秒,最後同意了。警察於是替他們銷案。但是楊初鳳堅持要拿到現金,李先生口裡鬧了幾句,卻也無可奈何,只好打電話讓人準備現金送來警署。
事情了結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五點。楊初鳳把那堆紙幣塞到褲袋中,簽了字,兩手空空離開警察。南雍市的中央警署在城市中心,附近是商業中心區、旅遊區,城裡最有名的酒店都在市中心。要不是應那李先生的召,楊初鳳極少到這邊來。市中心甚麼也貴,只有商業大廈、優皮的購物商場。是一個高度發展也高度重覆的地方。
楊初鳳多數待在南邊的貧民區。回家的路上,他經過的街牆是斑駁的,貼滿了陳舊的街招海報。在暗淡失修的街燈中,仍可依稀看見街招上那些擺出性感姿勢的女郎。他住的大廈以前是一所夜總會,在幾十年前招待過許多大亨,但它跟市內許多夜總會一樣,都一一結業了。
它被人改裝成大廈分租出去。這所大廈現在叫海濱大廈。大堂沒人看守,只亮著一支陰暗的燈,彷彿嘗試照亮無垠的夜色。海濱大廈只有一部電梯,而且經常失靈。楊初鳳按了鍵,等了兩分鐘,電梯也不開門,只好走後門的樓梯。他獨自住在三樓其中一個單位,全屋大概有三百呎,他入屋前打燈,馬上看見小廳地板上有幾隻手指般長的蟑螂聞風而逃。牠們逃得很快,一下子就不見了。楊初鳳沒理會牠們,關上門,倒在門旁的那張舊沙發上,衣服也沒換。
他冷汗直冒,用力呼吸,卻像呼不進氧氣,身體發痕,頭昏腦脹,他坐起來,爬到房間的床下拿出一小包可卡因,在茶几上倒平,拿身份證分好幾份,分幾次吸進鼻子裡。
他坐在地上,靠著沙發休息著。他望著小窗外,知道要日出了,天空整片成了紫羅蘭色,虛幻 而漂亮。他看見地上有一隻蟑螂正緩緩爬過他靠在地板上的手,他已習慣了牠們。他沒動那雙手,似乎不想打擾那隻蟑螂,只緩緩注視著牠。過了這艱難的一刻才行,他想。
楊初鳳睡了一會兒,不知過了多久,他又醒了,刺眼的陽光照在他的臉上,他聽見門外有人按鈴。他起身拉上窗簾遮陽,從防盜眼望出去,只見門外站著一個他不認識的女人。他打開門看清楚,只見這個女人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老套睡衣,不施脂粉,臉上有兩個明顯的黑眼圈,骨瘦如柴。這個女人的五官細小,才五呎左右。這張臉要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輕。這個女人一臉不安站在走廊的陰影中,她問道:「你好‥‥‥抱歉,我就住在你隔壁的單位‥‥‥我能問你借個電話嗎。」
楊初鳳望著她發呆,他的眼神空洞,臉色蒼白,似乎沒聽明白她的話。他們彼此沉默了十秒左右,楊初鳳才回過神來答:「哦﹐電話,電話,好,進來吧。」他打開門,踢開地上的滿佈的膠袋、藥瓶、酒瓶、咖啡瓶之類垃圾讓對方走進來。
楊初鳳的電話機放在客廳的角落,接著一條電話線就放在地版上,那東西是他在走火後樓梯拾回來的,而他除了接客以外都很少用。
楊初鳳拿起話筒來,看著那女人撥的竟是緊急號碼:「是報案中心嗎‥‥‥這裡死了人,這裡是海濱大廈三樓A室‥‥‥‥‥他是我的客人‥‥‥是一樓一。是的。他應該是心臟病發,是死了‥‥‥是,就在這裡,請你們快派教護車來弄走他,是,是——」
那女子掛了線,只見楊初鳳抱著雙臂站在旁邊等著,沒等她說話,他就道:「我不知道原來是死了人‥‥‥你用這裡的電話報案,警察來到,看來我也得交代一下‥‥‥」
那女人道:「對不起,但整層樓都沒人應門,我只得找你幫忙‥‥‥這次麻煩你了。」楊初鳳揮揮手,說道:「算了,我不是怪妳。我也不想有個死人待在隔壁。妳愛就在這裡待吧,黑箱車沒那麼有效率。」
他在這裡住了一陣子,都不知道知道附近住了甚麼人——除了以前一個在街上被打死的鄰居以外。在這一區,這大廈裡,不是黃,不是賭,便是毒,想的都是賺錢,誰都不管他人的閒事。也許其他人都在單位裡,但只是不願理會外面的事。
楊初鳳到冰廂裡拿了一支啤酒,一邊喝一邊泡茶給那個女人。那女人有點驚訝,接下了默默喝著,也沒說話。楊初鳳的單位中門大開,陰暗的走廂沒有窗,一片悶熱,靠著單位裡開著的小窗才有一絲光亮。
楊初鳳一邊喝酒一邊說:「聽你的口音,你不是本地人。」那女人點頭:「是,我來了南雍市幾年,我是北方人。」楊初鳳痴痴地微笑,說道:「我媽都是北方人,她跟妳一樣。」那女人的眼窩深陷,一雙小眼眸神經質而好奇,遊移四方。他們不知搭了多少句話,救護員來到了,那女人出去接他們到自己的單位去。
她心想,自己是不知交了甚麼惡運。她知道政府快要通過一條法案,說以後賣淫都成了非法。她和她的同行都看不見將來,都是有一個客,便做一個客,怎料在這個節骨眼也會遇上一個心臟病的病翁。
楊初鳳待在沙發上看戲,只見救護員進了隔壁的單位,不消幾分鐘便抬出一具包好黑膠袋的屍體,用一架滑輪病床推走。警察隨後來到尋報案人。那女人向他們交代,用來報案的電話是借的,事情與楊初鳳無關云云。搞了好一陣子,楊初鳳才能安安全全地關上門來。
***
幾天以後的一晚,有一個生客來找他。
大手筆的客,都不會親自上門。大客要買春,都是通過中介電召,是送上門去。但楊初鳳也做普通的客。這些客人當中有許多都有兒有女,看來是個平常的男人。但不知他們怎麼發現跟男人做愛也很有樂趣,便一發不可收拾。這些男人壓抑得很,又不能透露,一身的負累,只能私下去找發泄。
這客人是一個很高但又瘦削的男人,三十來歲,理著平頭,穿著廉價的深色西裝,手提一個公事包。楊初鳳打開門,問道:「嗨,你找誰?」那人眼神有點閃縮,神經質地四處張望一下,然後道:「呃,我找鳳先生,他可在?」
楊初鳳道:「他在,進來吧。」那男人進來,看那神情,像是第一次嫖。楊初鳳問道:「我要怎麼稱呼你?」那男人有點緊張,微笑道:「我姓張。說實在的,這是我第一次。」在張先生瞧著這個青年。他的眉梢眼角有一股隱含的妖冶,雙手自然垂著站在那道充滿污跡、油漆掉落的牆邊。
楊初鳳聞言微笑道:「張先生,甚麼都有第一次。」然後便跟他講解各項收費,說到最後,楊初鳳補充道:「逐樣收費,全套的話就是一個價錢,比較實惠。」
張先生選了全套,楊初鳳收了錢,便請楊先生去洗澡。張先生放下那個公事包,脫下西裝外套放在床邊。楊初鳳給張先生一條浴巾,出來的時候用來披著下體。
楊初鳳之後也去洗澡,出來的時候只披著一件浴袍。楊初鳳坐到張先生身旁,見他反應不大,臉容很緊張,便伸手去套弄張先生的陰莖。為著讓對方放鬆,他不去看張先生的臉,直到它有反應,慢慢充血變硬,他便替張先生的陰莖套上一個口交用的套子。
張先生的身體很緊張,手腳的肌肉也很硬,楊初鳳用嘴含著他,用舌頭在他的龜頭的軟溝上打轉。張先生慢慢變得很興奮,燙熱著的陰莖在他的嘴巴進進出出。張先生然後脫了楊初鳳的浴袍,看著他就像一堆骨肉堆成的雪。楊初鳳是下體是攤軟的,他在自己的屁股上塗上潤滑劑,背對著張先生躺著,心裡想著的是盡快了事,反正這張先生是個生客,看來不太要求搞其他花樣。
張先生像一頭只會大力呼吸的野獸,將自己的身體緩慢地試著推進楊初鳳的身體裡。張先生的手跨過他的腰,同時愛撫著他的下體。楊初鳳沉思著,他想,張先生是個好人,比起一些豪客,張先生應該是個好人。
楊初鳳記得第一個客人是個政務官,已婚,有一子一女,指定要生手,就是後門要緊的。對方要初鳳替他口交,舔他的肛門,這也沒甚麼。只是後來對方把初鳳的雙手用手銬鎖起來,把他吊起來像豬一樣用皮鞭打著。初鳳看見自己是一條自甘墮落的狗。在難過的時候,他想著他會得到的錢,他會一次過得到人家打一個月工才賺得了的錢。那個政務官最後在他身體裡射精,拋下一堆紙幣走了
張先生問:「會不會痛?」初鳳大力呼吸著,喊道:「我是個賤種﹗來﹗大力幹我——」初鳳看見自己之後不停洗澡和刷牙,直至把自己的手和身上的皮膚洗得皺巴巴,流了滿嘴的牙血。
張先生幹了幾分鐘便射精了。人的直腸比女人的陰道要窄,拿來做愛好像更讓人興奮。這真是上帝給人類開的冷笑話。
張先生洗完澡以後,初鳳也去洗。張先生幹完以後,像一隻泄氣的氣球,也像解脫了似的,勿勿忙忙便拿東西走了。張先生急忙離開以後,初鳳才看見地上有個小錦袋。
他將之拾起來,裡面有一根金色鑰匙。他看著鑰匙一會兒,突然將錦袋反轉過來,看見錦料上寫了一個地址,那是中心區一個健身中心的一個儲物箱。初鳳下意識地將鑰匙放在褲袋中,彷彿要將它藏起來似的。
此時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巨響,一下槍聲。初鳳到窗旁拉開簾子,赫然看見張先生倒在離開的路上,血流滿了柏油路。初鳳失神了很久,這可能是個夢,他說服自己。是不是癮又來了?
夜色遮掩著附近,星月無光,溜進來吹彿著他的晚風卻是冷得叫人儆醒。
張先生仍倒臥在路上。然後,一架房車緩慢地倒車來到張先生的旁邊。房車的門打開了,走出兩個穿黑西裝的人將張先生抬進房車裡,然後車子就此駛走了。初鳳見狀,馬上拉上窗簾,跳到自己的床上去,死命的吸可卡因藉以冷靜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