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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腳羊

游志明啟程進那小縣城之前問隨從,要乘多少匹馬的車?隨從答道即便是京裡,馬不是被拉上戰場,就是被賣到其他地方去。游志明也知道京裡的馬不多,但卻沒想到是被賣到他方去了。隨從說現在也難找到馬,其他地方的馬恐怕也被吃光了,出門的事,只能盡量張羅。

隨從打點了一切,游志明只看了清單一次,奇道:「怎麼要帶士兵?仗不是打完了?」那隨從一笑,像笑這年輕的官老爺不愔世事,「大人,話是這樣說,但兵禍剛平,原野山嶺有的是強盜野兵,官兵是一定要帶的。況且大人新官上任,此去要保護周全一點才是。」游志明聽了後也覺有理,也就由得隨從打點了。他乘一架兩匹馬拉的車,京裡的大官和貴人們扣起了僅餘的馬,官兵張羅不到馬,只能在後面跟著。一路上走的是山林嶺野,卻鮮有看見飛禽走獸。天空是一片蒼然的藍,看不見飛鳥,野地是一片灰燼似的暗綠,沒有走獸。游志明在馬車上看著,心裡覺得奇怪。忖著,自己兩年前入京考試時也走過不少郊道野路,景況卻與今日有天攘之別。馬車走了幾天,卻也沒有強盜來襲,心裡就覺得是隨從過慮了。夜裡游志明與士兵隨從們點了營火,夜裡要起秋風,冷風吹得孤獨的官道特別荒涼。見游志明舉止言談間沒有一點架子、又與他們共食聊談,士兵也覺奇怪,但心裡又想大概是這官爺剛登科,也未喝官場的水,為人也許就隨和一點了。

游志明聊起:「怎麼一路上連隻鳥也看不見?打杖應該不是牠們的事。」一個官兵笑道:「是不關牠們的事,但附近的人沒吃的就干牠們的事了。」游志明說:「你是說都被人吃光了?可是,你們看見路上嗎、即便是樹林附近,我亦聽不見鳥嗚呢。」另一個士兵說:「大概是被吃光了而已。況且,都要過冬了,動物少點也是正常的,大人。」游志明點頭,跟大伙兒吃從京裡帶來的乾糧,心裡若糧子帶少一點,大概就要餓死在路上了。四處都是山林樹木,卻沒見過一頭兔子一隻鳥。看見這官爺隨和,其中一個士兵便問:「大人,您為甚麼現在便要到那個城去?還有兩個月大人才到那裡上任。」游志明問他們:「你們知道我考殿試時是甚麼成積嗎?」其中一個士兵答道:「小人聽說,大人是探花。」

游志明笑了笑,說道:「不,不是的。」眾一驚訝,問著其餘兩者,游志明都搖頭。看著那燒得不時啪喇作響的營火似在沉思,眾人沉默時,越過山林礦野的風聲格外明顯。片刻,游志明見他們都是士兵、隨從,沒有一個文人,便說:「這個考試分三級,第一級州縣的院試,那時我就是其中一個童生,當然這只是個名稱,我考時就見到不少六七十歲的老人家去考。這試設六等成積,得考獲高等的才能脫穎而出,成為秀才。然後秀才再考的試叫鄉試,那是省級的考試,三年一次,過關的就成為舉人了。翌年二月的是京裡的會試,朝廷在所有舉人中選三百人左右,過程當然是很難耐的……最後一關是在皇上面前作答的殿試,題目是由皇上出的,我們只能低著頭的作答,那是策論問題。殿試只有三等等級,一甲二甲三甲。二甲獲賜進士出身,三甲賜同進士出身。一甲就是你們熟知的狀元榜眼探花。這考試的制度,簡單來說就是這樣。」其中一個士兵問:「原來是這樣,可是這與大人之前說的有甚麼干係?大人之前說過您不是探花,又不是榜眼、更不是狀元。這都是叫我們都糊塗了。

游志明解釋道:「我本是二甲第一名。就是比探花再低一級。你們要知道,其實殿試上的排名之間,相差的只是一點點而已。就是說狀元和榜眼之間也許高低難分……但我的成積是排在探花之後,這是千真萬確的實情。」隨從問:「那大人是說探花是另有其人?」游志明點頭:「有另一個人,可是,他的資格後來被奪去了。」眾人不若而同靜默下來,這陣沉默如水中之墨無聲擴散。

游志明沉默片刻後說:「他殺了人,成了個重犯。朝廷立即就拿了他的資格,於是我才好運得了個探花,有得衣錦還鄉——」說著,又靜了下來。眾人見著游志明的臉忽晴忽暗,似是仍有話要說。當然,游志明忽然又說:「可是,這人不是只殺人而已。我聽著刑部的人說,這人……殺了個富家女兒,還把她的心拿來吃了。」眾人一訝,久久不能作聲。雖說近年兵禍不息,圍城戰甚多,平民百姓常常都有餓得連老鼠都吃光了,無物饑餐的情況,甚至連吃人之事,也是層出不窮。可是,眾人卻就從沒聽過有人專吃人心,這倒是聞所未聞之奇事,叫眾人希奇。其中一個兵問:「大人,那刑部可有透露更多詳情?」游志明看著那遠方蒼穹的一片黑暗虛緲,想了片刻才說:「我問過一點。他們說那探花並不是餓著而吃人,他只是吃了那女子的心,而他們聽說這探花又跟這女子相識,可是任他們怎麼問,這人就是不肯透露當中始末。」

隨從說:「這可真是嚇人。」游志明點頭說:「而這也是我提早走一趟去黃天縣的理由……這人就是在這縣裡殺了那女子的。」眾人這才彷然大悟。又聽見年輕京爺說:「我想知道這事的始末,這探花本來是他的,可是他怎會如此?你們不是讀書人,不知道從院試考到殿試,路程多麼遙遠、那麼艱苦,要打敗多少各地各省精英,我們才能在殿試登科,衣錦還鄉﹗可是這人為甚麼毀了自己一生的努力?我那時聽著這事,我想我一定要知道的。我又能肯定,他並不是餓極而食人,不然他又為何只吃那女子的心?」眾人見得官老爺臉上眼裡有一種狂熱,又想這事離奇之極,想來中間也有一段不足為外人道的曲折。

眾人走了七天,終於看見黃天縣的城門。那時已將近黃昏了。可那原來灰白的城門如今卻是黑黝黝的,像是乾涸的墨水污跡。而與之相連的城牆也倒了一半,磚石四散在外,半個縣城的輪廓浴在泣血似的落陽中。秋日的黃秋,正是萬物昏暗之時。從北方趕來的風隨了一行人的髮鬚之外,連一條野草也吹不動了。那城門前一片土地的野草竟被燒成灰燼,想來此處必定有過一場驚天動地的戰爭。

游志明在馬車裡早已換了一襲朱紅的官服。馬車在城門前停下,他下了馬車,眾人看見游志明那襲闊袍大袖的官服在落陽中顯得更腥紅了,那胸前的補子繡著一隻得詡詡如生的黃鸝。怎料游志明還未多走一步,城樓上已聽見官兵喊著:「游大人來了,游大人來了﹗」那高高的陳舊城門原已鎖不了,遠遠看著虛掩著,卻不知道城門已損壞到如此程度。縣裡的士兵拉開了大門迎他們進去,領頭的是個三十幾歲姓錢的男人,虎背熊腰,臉上長滿了肉,也穿官服,胸前的補子繡著一隻海馬,可知是個武官了。那人擠著笑,帶著一隊官兵迎上來招呼游志明。那人笑著說:「游大人,一路上辛苦了。下官在自己府裡設了宴為大人洗塵。」游志明搖頭說:「朝廷還未正式任命,錢大人不必那麼快叫我大人。大家以為是同僚,也不必那麼客氣了。」那錢大人的笑深了一層,說道:「話不能這樣說啊游大人,禮數是一定要周詳的,況且下官知道游大人是京裡人,走那麼多路是一定很辛苦的,是要好好休息休息吃頓好的。」

游志明只得拱手說:「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上了錢官準備好的橋子,一行人浩浩蕩蕩的起行了。游志明牽起橋的窗飾往外面看,只見民房四處,卻並沒聽見人們的聲音。時近黃昏,卻不見炊煙、街上只得三數零落攤販,偶爾出現的行人見著他們的橋也急急地溜了。闊長的大街顯得冷冷清清的。心裡覺得奇怪之極,錢官隔著橋子問道:「游大人在看甚麼呢?」游志明說:「我只覺這裡很冷清。」錢官笑笑道:「賊們作亂了很久,試著圍著這城三幾個月,下官守著這裡,不讓百姓出去。這小縣始終不能倒嘛。下官也還不知道城裡現在只剩幾多百姓,朝廷還沒說要重整戶藉呢。」此時不知誰人大喊一聲,橋子猛地一停,游志明險些掉了出去。又聽得錢官猛喝一聲:「媽的﹗這次是哪個賤民?」某個士兵回道:「錢大人﹗前面有一老一少攔路﹗」游志明坐好,擺好頭上的官帽,定神一看,只見路上有一個白髮斑斑的老人還有一個八九歲的男孩,都跪在路前,五體投地,不知有甚麼所求。那錢官又喝一聲:「你們是誰?幹嘛阻著本官的橋?」

游志明看著那一老一少,才看見這一老一少都穿得極少,衣衫襤褸,身上尤如只掛著一堆破爛的布條,是衣卻也不是衣了,在入黑後顯得更冷的風中搖曳著。那老人聽見錢官喊,連忙抬起頭來說:「錢大人﹗游大人﹗」游志明一訝,不知道為何這老者會知道他。那老人又道:「小的一家餓死了這兒子的老母,西邊那些青幫的人搶了他們的屍身去吃了,老夫和這小兒併他們不過,大人們你們得替小的主持公道呀——」游志明正想下橋,錢官叫住了他,對老人家說:「你這賤民﹗游大人還沒上任,也趕來本縣視察民情,他風塵僕僕來到,你卻跑來礙著……」游志明下了橋,打斷了錢官:「錢大人,他們的家人餓死了,連屍身也被人家搶去吃了。何者悲情更甚於此?」再多看兩眼,游志明才見得一老一少,或者街上餘著偷看的人都瘦得像皮包骨頭。

錢官見游志明是一定要管的模樣,一臉頭痛,考慮片刻後道:「好了好了,本官現在沒有時間,就派兩個守門的跟你們回去就是了。」兩個官兵出了來,錢官在他們旁邊耳語了幾句,兩個官兵面無表情地點點頭,跟著那一老一少回去了。他們趕走時還對游志明和錢官又跪又拜,又說他們是再生父母云云。擾攘了好一陣子,他們才又再上路了。夜幕不知不覺已低垂了,游志明在橋中沉默起來,也不知這城出了甚麼問題,竟四處都是饑民,那一老一少的事他又覺在腦中揮之不去。錢官的聲音自旁邊橋中傳來:「游大人,那種賤民,何足慮之?不只這城,一打仗,這天下四處都是這種人,當官的不知能救幾多呢。」游志明回道:「可是他們在前面聲淚俱下,人總是有惻隱之心。」錢官笑起來,說道:「哦我忘了大人讀四書五經,仁義道德,自是我此等老粗不能相比的。」

游志明唯唯諾諾地唐塞過去,再走不久,就到了錢官的府第,從遠處看已見著它燈火通明,與城裡其他垮垮爛爛的地方相比,似是立於不同世界。僕人從裡面開了大門,游志明與錢官並肩進去,經過一道磨得精亮的石磚路,旁邊是小橋流水、修得精緻如活的假山假石——一個小花園。

婢女們溫聲軟耳的「錢大人,游大人。」沿路不絕於耳。士兵只留在園裡,游志明跟著錢官進到大廳後就座後,錢官大喊「上菜﹗」只見地上鋪著紅紅綠綠的地毯,幾個臉容姣好的歌妓從羿風後面出來。臉上都化著淡淡嫣紅胭脂,穿紗穿絲,紅紅緣緣,游志明一時間眼花撩亂,以為身入異境。歌妓們給他們備酒,錢官見游志明呆了,朗聲笑道:「游大人寒窗苦讀,如今大登科了,可是卻未小登科﹗哈哈﹗」游志明陪著笑,其實他亦非全然驚於美人姿色,只是錢府與街上境況實在相差太大,叫人茫然若失,不知人間何世。他們對飲了片刻,菜便上桌了。游志明看得一時頭昏腦漲,只見桌上又是魚又是肉,雞牛豬羊都有了,而且又看著是精心製作,燭光下色香俱絕。錢官道:「游大人,不要客氣。」游志明吃喝了幾口,感到肚中一陣翻騰,他竟似一生未吃過如此美味滿足,如今在這府中,眼前是如此情景,美酒佳肴、溫香軟肉,可不就是凡夫俗子日思夜想的?可是游志明如今卻未飲先醉,昏昏沉沉,不知道眼前景象是真是假,想到自己亦有在窄小考場裡昏天昏地、奮筆疾寫的時候,如今卻忽然不太記得了。

席間,錢官若無其事地吃著時忽然問到:「游大人這次提早到來,可是有要事要辦?」游志明忽然一醒,點頭道:「是,是有點事。」錢官似笑非笑、似醉非醉。正是飲飽食醉的情狀。錢官的手指在一個歌妓白紅的臉上搓著,像待那塊臉兒是一團湯圓粉兒,錢官問著:「那麼游大人啊,那是甚麼事兒?」游志明亦有一點醉兒,但似乎比錢官清醒一點。他總覺歌妓在瞧自己看著,也不知道是真還是中了酒醉的道兒了。他只知這花花紅紅的廳裡,甚麼非禮不視、非禮勿聽的聖賢之言也是不管用了。

游志明回道:「一個月前,這裡可是關了個人進牢裡?」錢官想了一下,點頭道:「啊是呀,你說那吃人家心的傢伙吧?」游志明說:「是,我想見那個人。」錢官一訝,忽然又笑笑道:「游大人行事倒是奇異,城裡的人說呢,不知他是人是妖、是人是魔?你說呢,只是因為他吃了一個姑娘的心。哈哈。城裡的人都想斬了他呢。」游志明問:「這人可還是在錢大人牢中?」

錢官道:「是,刑部還沒下決定下來,只得還關著他。這人很嘴硬呢。問甚麼都不說,刑也用過不少了,我看這人大概已瘋了呢,不然怎麼只吃人心,哈哈。」游志明一訝,問道:「錢大人是甚麼意思?」錢官的笑意深了一層,不如是否風中燭影有時搖晃,顯得錢官臉上忽爾閃過一抹陰沉之色。錢官說:「這城哪,打仗的時候沒豬牛羊吃,便去吃貓狗。便去吃馬,戰馬之外的狗吃完了,便去吃貓狗。貓狗也吃完了,便去吃蛇鼠鳥蟻。你留意到這城附近沒樹嗎?他們連老鼠蜥蜴都吃光了,便去吃樹皮、樹根,最後就只得吃人了。這些叫兩腳羊哪。小孩兒的肉最好軟最滑,女人次之,男人又再次之。圍城的日子,這裡還剩下的人為甚麼能活下來呢?游大人倒可想像想像。」

游志明忽爾感到溜進大廳的秋風冷冽無比。

游志明頓了頓又問:「可是,這人卻不是吃了那姑娘,他只是吃了她的心。那是真的?只是心?其餘仍在?」錢官喝光了小夜光杯中的酒,妓女替他添酒,他又道:「啊是啊,仵作都己經把那屍收了。不過說來這事也叫下官很氣,游大人你不知道這該死的仵作幹甚麼來著﹗他竟偷偷把那姑娘的屍賣了出去圖利,我便立即把他斬了。」游志明一頓,訝問:「為甚麼他這樣做?」錢官道:「錢啊,這個時候人肉還是值一點錢,西邊有個人肉市場,可人肉比豬肉便宜很多。有拿人肉來做肉包子的,所以我們這桌只吃原隻的肉,哈哈。免得游大人可能吃到人肉。」游志明正想說話,錢官忽然搖搖頭,又說道:「啊不過游大人若想嘗嘗人肉也可以,在這抓一個長得皮光肉滑的姑娘砍了就是了。」嚇得那幾個歌妓花容失色,嘴裡一口氣也吐不出來。游志明連忙說:「不要,我並不想這樣。」錢官聞言隨即大笑道:「不會,游大人,我只是跟你開開玩笑,今晚就在下官此處休息吧。」游志明思量了一片刻,回道:「那麼……好的,那就謝謝錢大人招待了。但是我想盡快見見那個人,他叫甚麼名字呢。」錢官答道:「游大人何時想見他也可以,我待會吩咐那邊的人給游大人放行就可以了。那傢伙叫甚麼來著呢……好像叫『鄭月生』。」

錢官派了僕人招呼游志明在外面等著的隨從士兵。又著婢女領游志明去了西廂的客房。這房子闊大、乾淨、燈華簾麗。游志明因考殿試,也都進過皇宮,可是錢府裡的大小陳設,也是個小皇宮了。可是這錢府所在之處,不過窮鄉僻壤而已。游志明沒進過其他大官的府第,那些也許比錢府更有過之而無不及呢,然而,錢官也不過是個九品的武官而已,府第也尚且華麗美淨如此。他又記得去錢府途中出來攔路的那對祖孫。這是個甚麼地方呢,所謂「庖有肥肉,廄有肥馬,民有饑色,野有餓莩,是率獸而食人也」,可是孟子卻沒說到不過是一牆之隔,內外是兩個世界。

想到此時,房外一陣輕聲淡然的足音停下,誰人在外面敲了幾下門。他出了去,只見一個穿得單薄的姑娘在外面站著,手裡抱著一個小寶箱。游志明認得她是席間其中一個歌妓,心裡好生奇怪,便問:「姑娘有事兒?」

那女子說:「是錢大人著賤婢來的。」沒等他回答,那女子便踏了進來,又有一陣冽厲的冷風在外面吹來,他下意識關了房門,又有一點後悔。那女子把那寶箱放在桌上,游志明一時間不知說甚麼,那女子又不出聲,只見她臉上仍化著一層淡妝,美目櫻唇不言不語。「姑娘有事兒?」游志明硬著喉嚨說著,那女子又說:「錢大人說,這箱是他給游大人的一點孝敬。」游志明聽來有一種荒謬感覺,這錢大人比他年紀更大,卻反過來「孝敬」他——不過是因為游志明官階比他要高一點點。那女子看見游志明往桌子走去,遂打開箱子,只見裡面是打得齊整發亮的金元寶,金元寶之下是金元寶之下亦是金元寶。游志明一驚,又覺它們有一種奇異的誘惑。

無遮無掩的金子有一種色慾的吸引。官位是含蓄的,金子卻像是男人眼前一絲不掛的女子。他退後了一步,有一點暈眩。那女子察問:「游大人,你不舒服?」他搖頭,他又想他是應該高興的,但此刻卻有一種莫問的罪惡感。那女子的聲音轉而低微,低得像是她的姿態:「錢大人還說……這晚讓我給遊大侍枕。」游志明一時間聽不明白,想了一會兒才知這是錢官對他的邀約。一瞬間他欲拒絕,京裡的教書先生要看見這官場裡的情狀,定要斥一句「成何體統﹗」了,可他見這女子眉清目秀,心裡又是抵受不住。見他沉默一會,那女子便給他換枕衣。他忽爾想起甚麼,問道:「妳叫甚麼名字?」那女子說了,他又問:「妳們來錢府……不,妳來侍枕,錢大人有給妳們甚麼報酬?」那女子笑了笑,她說有。游志明問下去,那是甚麼呢?

那女子說:「賤婢來錢府服侍游大人,錢大人便會給賤婢一點米一點豬肉,是豬肉呢。那麼賤婢家裡的人便不用吃其他東西了。」游志明身子僵硬起來,他記得自己剛才吃喝了甚麼,可是他並沒持續下去,便跟那女子去睡了。到了半夜,他起了來,那女子在被窩裡醒了來,游志明在黑暗中搖搖頭,低聲說:「妳留在這。我很快回來,妳睡吧。」他心裡卻是悲涼的,那些街上的人,他這未上任的七品官固然幫忙不到多少,可是善待這歌妓他還是可以的。那女子點點頭,又躺下來了,那睡姿多麼滿足,像很久沒這麼安穩了。

游志明出了房,也不管外面錢府的侍從了。他穿好衣服,到僕人的客房叫醒兩三個隨從便要出去。夜才去到一半,今夜的天色在他眼中看來,似乎格外晦渺絕望。錢府的僕人意欲勸阻他深夜出去,他對他們說:「不必驚動錢大人,我只出去散一下步。天亮之前我就回來了,不必驚動錢大人,知道嗎?」見游志明很堅持,眾僕也只能由得他去了。游志明叫了其中一個僕人同行,他們乘馬車往牢房去,沒有這僕人也不知路要怎麼走了。那牢子在城西最盡頭,守門的士兵恰恰在睡覺,察覺他們來了,正要說話的時候,看見領路的僕人說:「這是游大人,要上任的縣承。」那幾個士兵立即變了個樣子聲線,又聞得游志明要見那個吃人心的犯人,幾個士兵個個臉上皆泛起迷茫之色,但還是帶游志明下去了。其中一個士兵帶他經過一條石樓梯子後,走了片刻便停下腳步,那兵說:「大人,就是這裡。」另一個兵抬了自己的椅子來給他。他們面前的柵欄後一片黑暗,這獄中連一頂燭台也沒有。那士兵解釋說這是因為打仗時西邊曾被攻陷,犯人都跑光了,如今這牢中只關著這個人而已。

那些士兵點了兩個燭台來放在柵欄前的地上,游志明看見裡面有一雙眼睛,這才驚覺那人不知何時已看著他們了。一個士兵對他說:「大人,就請你將就了,錢大人也不敢進去呢,他也吩咐我們不能讓任何人進去。」游志明點頭,打發了他們走。這幾天隨行的官兵站在游志明後面。

那獄中的人穿一身白色,皺巴巴的染著一點觸目驚心的血污。那人的頭髮微亂垂在肩上,看出已一段時間沒修剪了。那人的臉很瘦削,骨頭的輪廓深陷得緊,下巴臉上長滿了鬍渣,但那一雙眼睛卻異常有神。那牢房的走廊不時吹著溜進來的冷風,那忽明忽滅的觸光也映在那人的雙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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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Dream

    !

    that was quite a trip (well done for a short one =])

    powerful image

    (interesting how I just finished exams—and sent that forward email and didn’t ready this until now)

    倒是希望你能多描述一下吃心的心態...不過以你的敊述手法大概是不可能的.一開始還以為要目睹秀才的墮落呢,噓~

    有點震撼
    有點無奈

    好像有很多可以發揮的地方,不過也都可能是正正因為這些才使其成為可唸的短篇...

    =〕

  • Kay

    我想我其實夠清楚你要表達的點
    一個悲慘的時代
    每個人都有一個無奈的人生
    令人不得不感受到沉重的一個念頭
    整個故事架構來說的話
    我覺得以你來更精細的寫
    應該可以更精彩
    熱鬧的景和蕭索的景
    可以更鮮明一些
    就可以把無奈突顯得更螫人一點

    後面那裡
    跟我猜測的一樣
    並且感人
    鄭月生他絕對是會捨不得不承認的
    因為是雙雙使他無法否認
    你的故事裡常常會出現愛情的失落
    畫龍點睛的出現

    然後游志明的話
    他基本上是來串場的
    但我猜想你讓他出場的意義
    是突顯讀書人的太迂腐愚笨與不關心世事嗎?
    但我偷偷希望他可以保留他的梗直然後做一個好官

  • Everygod

    月生所以叫月生也許純粹因為一個叫嫦娥的恰好撞上了一個叫吳剛的就在一種宿命的月亮氛圍之下長大

    劇本縱使千篇仍舊難逃一律名字不過是物化的極致中國五千年文化的宿命之路也不過如此

  • Elannn

    遊大人?看了頭幾段,怎麼感覺游志明在影射溫爺爺科舉那一段summarize得不錯,沒有那種像在背科舉制度內容的突兀感

  • Elannn

    不知你有沒有發覺,游志明變了遊志明。

  • Everygod

    聽過Michael Jackson的Billy Jean吧
    始終搞不明白
    為何他一直嚷嚷The Kid Is Not My Son
    DNA測試不就得了
    抑或另有隱喻

    言歸正傳
    決定掌握自己命運那一刻起
    每個人都該命自己名
    我如此以為並身體力行


    溫家寶最近知錯能改
    表現優異值得肯定
    我覺得該改名他叫溫國寶
    家寶家寶很沒一國元首威嚴
    熊貓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