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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痴愚稿 @ 無待堂</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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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愛之囚</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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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Sun, 11 Mar 2012 13:05:14 +0000</pubDate>
		<dc:creator>admin</dc:creator>
				<category><![CDATA[短篇]]></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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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我以為她會挽留我的，但是她最後任由我走了。」我將一口煙噴到暗燈前，寶兒不置可否，喝下那口休克的黑咖啡，回道：「如果她這樣做，事情會不一樣嗎？」我搖頭道：「不，那不會有分別的。即使她會說捨不得我，日還是會昇，月還是要沉。她的態度如何，對事情最終還是無關痛癢。可是我會想，如果我們分手更拖拉痛苦一點，我的心裡反而會舒服一點。」 寶兒側著頭，眼光拋到窗外來來往往的人、店子裡走溜著的侍應。時鐘不聞不問地向前奔走，時間為黑得深沉的夜色凝固下來。 她抬起來的手只是一根包著一層皮的骨頭，那杯子反射著她深陷的眼影，那雙眼眸像一個靜悄悄的湖底，反射著跟前這抽著煙的我，那憔悴的微笑。「我知道你在說甚麼。」寶兒說：「活得久了，就像成了一個鬼魂，四周的誰人都不在意你，最終連你自己都沒有活著的感覺，不再在意自己。也許在手臂上劃上一道疤、抽一支針，我才知道自己存在——你手上的煙再這樣抽下去，早晚會得肺癌的。」 我開心地笑著，看著小電視裡的新聞報道著天災人禍。那個散發著致命輻射的小島、黑色大陸上無日無之的屠殺、這個城裡在小房子裡與大小便共處一身的窮人。這麼多的苦，我卻感受不到，我只看見自己的淒涼。為著廉價的人道主義，我們應該悼念這個世界。可是我們口中的悼詞，最終還是偽善的。我們每個人都只活在自己的皮膚下面，被囚在一個又一個獨立的牢房中。旁人的快樂我們無從分享，人家的痛苦我無法身同感受。在黑暗而龐大的監獄中，也許我們可以跟他人的影子相濡以沫，但那些終究只是人家的影子。 「為著我們所有的生活和安定，我們應該很感恩——像那些基督徒般。」我說。她想伸手觸摸我，但是我們之間的距離太遠了。她只無聲地笑了笑，說道：「可是如果我們夠誠實，到頭來我們都只著緊自己的痛苦，這也是我們唯一感受到的東西。我們會為它呼天搶地，卻連為人家的事情嘆一口氣也做不到。」也許我們可以宣稱，我很同情你，可是這不過是偽善，當然，我們都不願承認這個殘酷的現實。 「你為甚麼來找我呢？」寶兒問。 「我們的人生不是痛苦，就是無聊。無聊的時候，我不會找妳。」我說得如此坦白。「我覺得自己在一個惡夢中」。 寶兒說：「我們是醒不過來的，這個惡夢直到我們死的那天才會完結。分別只是我們意識到自己在夢中，還是意識不到。」她頓了頓，那蒼白的臉在燈光下恍惚無常，只有那張抹紅的唇是雪地上的一朵冬梅。 「我們每個人都做著自己的惡夢。我們每個人的惡夢都是獨立而不一樣的。老實說，我不懂得你的難過，而這一點，是自虐的你很清楚的。」她說。我笑著，好像很久以前那樣心裡沒有一點感情。我拉起她的手，我看著暗燈之下一雙瘦骨嶙峋的手握在一起，我呢喃：「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們可以假扮我們很了解對方。這幾個鐘頭裡，我們可以演這場戲。」她的手沒有動，彷彿那只是一隻沒有生命的大理石雕像：「我們可以這樣做，是的，我們還可以假裝我們從不認識，我們還可以假裝我們在談戀愛、裝作我們內心沒有令人心如刀割，無法釋懷的事情。」 「不如我們重新開始吧？」我呆滯望著冰冷的粉牆如此說，寶兒在床上轉了身，望著我，問道：「為甚麼你這樣說？」我回道：「因為我覺得很冷，世界是個對我充滿敵意的曠野，而我只有我自己一個。我沒有食物，我沒有水，我只望著那片無垠的星夜不知在等著甚麼。也許我像耶穌一樣，等著魔鬼，也許我在等著果陀。」 她的一頭長髮淹沒了我，像落在春泥上數不清的殘菊。那些菊花腐爛著，傾訴著它們每一朵花的煩惱。它們也飄在我身上，沾得我一身無法拂走的抑鬱。這個夜真長，而我們像這個城市一樣不願入睡。「你會對她這樣說嗎？跟她重頭開始？」她的聲音沉下去，像一聲試探。我知道我只是另一個人的化身。在寶兒的眼中，我何嘗是我自己？我是另一個人。可是我們都那麼明白，那麼了解，那麼釋懷。我們是誰人的化身，也根本不重要。這個世界也不過是它自己的替身。 「我不知道。」我將臉埋在她的鎖骨上：「我知道我可以這樣做，可是我終究還是會再受傷。我們每一個人都在坐牢，我們是生命的死刑囚，卻不知道行刑的時間。我們在囚房的一切活動都如此患得患失、徒勞無功，我們只是那些要找伴兒，但又怕被刺痛的刺蝟。直到這一秒鐘，我都愛她。可是『愛』在這個無情的天地之間，又有甚麼用處呢？我越愛她，便越察覺我們終究不在一個囚房中。這真令人受不了。我若是跟她繼續下去，我的心會舒服一點，我的心會安定下來，可是我最終還是會受不了這種距離。寶兒，我一定是受了上帝的詛咒，為甚麼我那麼察覺這種距離？我跟她之間的只是一道罅隙。它是那麼小，但是它的存在卻令人發狂。」 「因為你很愛她。一個人越愛另一個人，他便越淒涼。」寶兒說。她對著他的男友說：「我們最終都會分手的，是不是？越是這樣，我們今天的快樂，最終也會成為明日的痛苦。我寧願找一個我不愛的男人，那樣我會不那麼痛苦，真的‥‥‥」我聽著她的清醒的夢話，這些話既是對我說，也是對別人說。我們的話可以對任何人說，唯獨上帝已經不願再聽我們的話。這個房間，這張床，我們同床異夢，我們每個人又是這個世界的孤兒。 真心愛上一個人，是最大的幸運和最大的不幸。愛情最終會被愛情所耗盡，而它的開始和墜落，都不由我們控制。好像一口噴出來的煙，它要飄到哪裡，我們都不知道。寂寞每天都在迷惑我們，慾望每時每刻都讓我們彌留在壓抑和釋放之間。事實上我們每個人都需要上帝。我們意識到這個需要，就無法不憎恨祂創造的世界。這個世界是祂創造的龐大監獄，而我們是祂的棄兒和孽子。生命就像愛情一樣。我沒有時，它是我所慾求。可是當我得到了，我就為著它的將來的衰老和凋謝感到恐懼和掙扎。 我記得我當初遇上她的時候，我愛上了她，這種狂戀之中也有一種想死的衝動。也許是存在本來就充滿痛苦，當我們在飄流的江洋中尋到一塊木頭，便瞬間失去了活下去的動力。生命充滿了希望和失望，我們其實根本不想要它。我們只想不再存在，奈何我們的肉體卻充滿求生的渴望。否則我們會死得義無反顧。 寶兒親吻著我，就像我們好久以前做的那樣。我們每一次也會開這個玩笑：「不如我們重新開始吧？」但是我們每一次都沒有這樣做。我們訴苦、做愛，可是我們卻是一雙珍惜羽翼的鴛鴦。 「為甚麼你那時不挽留我？我以為你會的，可是你最終沒有。」寶兒每次都這樣說，也許她在埋怨我，但是也像嘲弄著我們、諷刺著生命。這個世界每一個瞬間都像似曾相識。我們的空虛和滿足、哀傷和快樂，都似乎只是重覆著遠古或是末來的某個故事。 咖啡店的老闆此時走過來問道：「還多要一杯嗎？」寶兒點點頭，將杯子交給他。「我曾經嘗過想結束這個惡夢。」寶兒像回憶著甚麼：「我站在大廈的天台上，我想，如果我跳下去了，我就會醒了，這個惡夢就會結束了。」我沒有說話，任由店子裡的人聲奔流。她續道：「但是我最後沒有死，因為我想起你說過，夢之後只是另一個夢。那座山以後只是另一座山。一旦我們懂得了這個道理，我們活著或是不活著，其實都沒有很大分別。」 我是這樣說過的。也許死亡是無聊的，生命是痛苦的。我們無論選擇哪一邊，都有各自的痛苦。在街上遊蕩的孤魂野鬼，他們被稱作虛空過往，又豈是沒有原因？我們有生命，最終活得像一團自我燃燒的火焰，像那支企圖照亮宇宙的暗燈。在那個拋棄了我們的宇宙之中，我們顯得那麼孤立無援。在那襲生命的裙子裡面，我們是那些掙扎求存的跳蚤。 我第一次遇到寶兒的時候，她已經如此受傷，而我是一頭需要溫柔的刺蝟。那時她喝醉了，她對我說：「你懂不懂我的憂愁？你懂不懂？」我也半醉著的回道：「我不知道，正如你也不懂我的寂寞。可是我們可以假裝我們懂得彼此。」我們就是這樣認識的。很久以後，我們同樣在那個小房間中，經過很多次兜兜轉轉以後，我始終還是會對她說：「我寧願從沒遇過妳，那麼我就不會懂得寂寞的滋味。」我不知道為甚麼生命如此難以承受。生命被生命所耗盡了，愛情也被愛情所消磨了。我們剩下的只有肉體的溫度。我們擁有一切，所以我們厭惡一切。於是我們每一次都會開那個玩笑：「不如我們從頭開始吧？」 我們會笑，會走，但是靈魂已經被焚得焦黑。可是我們可以裝作一個正常人，在這個似乎熱鬧，但實際上空洞荒涼的世界存活下來。 她每一次都會回答：「我但願從沒來過這個世界，我便不會懂得生命的蒼涼。」可是我們為甚麼會有那麼愛恨情愁？那個夢之後的夢是如何的、那座山之後的山是如何的，我們縱使知道，也要親眼見過它的荒涼，才覺得活著。 於是我最後走了，她們都走了。誰也沒有留下來，誰也沒有挽留誰，誰也沒有跟誰人重新開始。最終我們那些最熱烈的故事，也只有一個最蒼涼的結局才配襯得起。]]></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我以為她會挽留我的，但是她最後任由我走了。」我將一口煙噴到暗燈前，寶兒不置可否，喝下那口休克的黑咖啡，回道：「如果她這樣做，事情會不一樣嗎？」我搖頭道：「不，那不會有分別的。即使她會說捨不得我，日還是會昇，月還是要沉。她的態度如何，對事情最終還是無關痛癢。可是我會想，如果我們分手更拖拉痛苦一點，我的心裡反而會舒服一點。」<span id="more-512"></span></p>
<p>寶兒側著頭，眼光拋到窗外來來往往的人、店子裡走溜著的侍應。時鐘不聞不問地向前奔走，時間為黑得深沉的夜色凝固下來。</p>
<p>她抬起來的手只是一根包著一層皮的骨頭，那杯子反射著她深陷的眼影，那雙眼眸像一個靜悄悄的湖底，反射著跟前這抽著煙的我，那憔悴的微笑。「我知道你在說甚麼。」寶兒說：「活得久了，就像成了一個鬼魂，四周的誰人都不在意你，最終連你自己都沒有活著的感覺，不再在意自己。也許在手臂上劃上一道疤、抽一支針，我才知道自己存在——你手上的煙再這樣抽下去，早晚會得肺癌的。」</p>
<p>我開心地笑著，看著小電視裡的新聞報道著天災人禍。那個散發著致命輻射的小島、黑色大陸上無日無之的屠殺、這個城裡在小房子裡與大小便共處一身的窮人。這麼多的苦，我卻感受不到，我只看見自己的淒涼。為著廉價的人道主義，我們應該悼念這個世界。可是我們口中的悼詞，最終還是偽善的。我們每個人都只活在自己的皮膚下面，被囚在一個又一個獨立的牢房中。旁人的快樂我們無從分享，人家的痛苦我無法身同感受。在黑暗而龐大的監獄中，也許我們可以跟他人的影子相濡以沫，但那些終究只是人家的影子。</p>
<p>「為著我們所有的生活和安定，我們應該很感恩——像那些基督徒般。」我說。她想伸手觸摸我，但是我們之間的距離太遠了。她只無聲地笑了笑，說道：「可是如果我們夠誠實，到頭來我們都只著緊自己的痛苦，這也是我們唯一感受到的東西。我們會為它呼天搶地，卻連為人家的事情嘆一口氣也做不到。」也許我們可以宣稱，我很同情你，可是這不過是偽善，當然，我們都不願承認這個殘酷的現實。</p>
<p>「你為甚麼來找我呢？」寶兒問。</p>
<p>「我們的人生不是痛苦，就是無聊。無聊的時候，我不會找妳。」我說得如此坦白。「我覺得自己在一個惡夢中」。</p>
<p>寶兒說：「我們是醒不過來的，這個惡夢直到我們死的那天才會完結。分別只是我們意識到自己在夢中，還是意識不到。」她頓了頓，那蒼白的臉在燈光下恍惚無常，只有那張抹紅的唇是雪地上的一朵冬梅。</p>
<p>「我們每個人都做著自己的惡夢。我們每個人的惡夢都是獨立而不一樣的。老實說，我不懂得你的難過，而這一點，是自虐的你很清楚的。」她說。我笑著，好像很久以前那樣心裡沒有一點感情。我拉起她的手，我看著暗燈之下一雙瘦骨嶙峋的手握在一起，我呢喃：「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們可以假扮我們很了解對方。這幾個鐘頭裡，我們可以演這場戲。」她的手沒有動，彷彿那只是一隻沒有生命的大理石雕像：「我們可以這樣做，是的，我們還可以假裝我們從不認識，我們還可以假裝我們在談戀愛、裝作我們內心沒有令人心如刀割，無法釋懷的事情。」</p>
<p>「不如我們重新開始吧？」我呆滯望著冰冷的粉牆如此說，寶兒在床上轉了身，望著我，問道：「為甚麼你這樣說？」我回道：「因為我覺得很冷，世界是個對我充滿敵意的曠野，而我只有我自己一個。我沒有食物，我沒有水，我只望著那片無垠的星夜不知在等著甚麼。也許我像耶穌一樣，等著魔鬼，也許我在等著果陀。」</p>
<p>她的一頭長髮淹沒了我，像落在春泥上數不清的殘菊。那些菊花腐爛著，傾訴著它們每一朵花的煩惱。它們也飄在我身上，沾得我一身無法拂走的抑鬱。這個夜真長，而我們像這個城市一樣不願入睡。「你會對她這樣說嗎？跟她重頭開始？」她的聲音沉下去，像一聲試探。我知道我只是另一個人的化身。在寶兒的眼中，我何嘗是我自己？我是另一個人。可是我們都那麼明白，那麼了解，那麼釋懷。我們是誰人的化身，也根本不重要。這個世界也不過是它自己的替身。</p>
<p>「我不知道。」我將臉埋在她的鎖骨上：「我知道我可以這樣做，可是我終究還是會再受傷。我們每一個人都在坐牢，我們是生命的死刑囚，卻不知道行刑的時間。我們在囚房的一切活動都如此患得患失、徒勞無功，我們只是那些要找伴兒，但又怕被刺痛的刺蝟。直到這一秒鐘，我都愛她。可是『愛』在這個無情的天地之間，又有甚麼用處呢？我越愛她，便越察覺我們終究不在一個囚房中。這真令人受不了。我若是跟她繼續下去，我的心會舒服一點，我的心會安定下來，可是我最終還是會受不了這種距離。寶兒，我一定是受了上帝的詛咒，為甚麼我那麼察覺這種距離？我跟她之間的只是一道罅隙。它是那麼小，但是它的存在卻令人發狂。」</p>
<p>「因為你很愛她。一個人越愛另一個人，他便越淒涼。」寶兒說。她對著他的男友說：「我們最終都會分手的，是不是？越是這樣，我們今天的快樂，最終也會成為明日的痛苦。我寧願找一個我不愛的男人，那樣我會不那麼痛苦，真的‥‥‥」我聽著她的清醒的夢話，這些話既是對我說，也是對別人說。我們的話可以對任何人說，唯獨上帝已經不願再聽我們的話。這個房間，這張床，我們同床異夢，我們每個人又是這個世界的孤兒。</p>
<p>真心愛上一個人，是最大的幸運和最大的不幸。愛情最終會被愛情所耗盡，而它的開始和墜落，都不由我們控制。好像一口噴出來的煙，它要飄到哪裡，我們都不知道。寂寞每天都在迷惑我們，慾望每時每刻都讓我們彌留在壓抑和釋放之間。事實上我們每個人都需要上帝。我們意識到這個需要，就無法不憎恨祂創造的世界。這個世界是祂創造的龐大監獄，而我們是祂的棄兒和孽子。生命就像愛情一樣。我沒有時，它是我所慾求。可是當我得到了，我就為著它的將來的衰老和凋謝感到恐懼和掙扎。</p>
<p>我記得我當初遇上她的時候，我愛上了她，這種狂戀之中也有一種想死的衝動。也許是存在本來就充滿痛苦，當我們在飄流的江洋中尋到一塊木頭，便瞬間失去了活下去的動力。生命充滿了希望和失望，我們其實根本不想要它。我們只想不再存在，奈何我們的肉體卻充滿求生的渴望。否則我們會死得義無反顧。</p>
<p>寶兒親吻著我，就像我們好久以前做的那樣。我們每一次也會開這個玩笑：「不如我們重新開始吧？」但是我們每一次都沒有這樣做。我們訴苦、做愛，可是我們卻是一雙珍惜羽翼的鴛鴦。</p>
<p>「為甚麼你那時不挽留我？我以為你會的，可是你最終沒有。」寶兒每次都這樣說，也許她在埋怨我，但是也像嘲弄著我們、諷刺著生命。這個世界每一個瞬間都像似曾相識。我們的空虛和滿足、哀傷和快樂，都似乎只是重覆著遠古或是末來的某個故事。</p>
<p>咖啡店的老闆此時走過來問道：「還多要一杯嗎？」寶兒點點頭，將杯子交給他。「我曾經嘗過想結束這個惡夢。」寶兒像回憶著甚麼：「我站在大廈的天台上，我想，如果我跳下去了，我就會醒了，這個惡夢就會結束了。」我沒有說話，任由店子裡的人聲奔流。她續道：「但是我最後沒有死，因為我想起你說過，夢之後只是另一個夢。那座山以後只是另一座山。一旦我們懂得了這個道理，我們活著或是不活著，其實都沒有很大分別。」</p>
<p>我是這樣說過的。也許死亡是無聊的，生命是痛苦的。我們無論選擇哪一邊，都有各自的痛苦。在街上遊蕩的孤魂野鬼，他們被稱作虛空過往，又豈是沒有原因？我們有生命，最終活得像一團自我燃燒的火焰，像那支企圖照亮宇宙的暗燈。在那個拋棄了我們的宇宙之中，我們顯得那麼孤立無援。在那襲生命的裙子裡面，我們是那些掙扎求存的跳蚤。</p>
<p>我第一次遇到寶兒的時候，她已經如此受傷，而我是一頭需要溫柔的刺蝟。那時她喝醉了，她對我說：「你懂不懂我的憂愁？你懂不懂？」我也半醉著的回道：「我不知道，正如你也不懂我的寂寞。可是我們可以假裝我們懂得彼此。」我們就是這樣認識的。很久以後，我們同樣在那個小房間中，經過很多次兜兜轉轉以後，我始終還是會對她說：「我寧願從沒遇過妳，那麼我就不會懂得寂寞的滋味。」我不知道為甚麼生命如此難以承受。生命被生命所耗盡了，愛情也被愛情所消磨了。我們剩下的只有肉體的溫度。我們擁有一切，所以我們厭惡一切。於是我們每一次都會開那個玩笑：「不如我們從頭開始吧？」</p>
<p>我們會笑，會走，但是靈魂已經被焚得焦黑。可是我們可以裝作一個正常人，在這個似乎熱鬧，但實際上空洞荒涼的世界存活下來。</p>
<p>她每一次都會回答：「我但願從沒來過這個世界，我便不會懂得生命的蒼涼。」可是我們為甚麼會有那麼愛恨情愁？那個夢之後的夢是如何的、那座山之後的山是如何的，我們縱使知道，也要親眼見過它的荒涼，才覺得活著。</p>
<p>於是我最後走了，她們都走了。誰也沒有留下來，誰也沒有挽留誰，誰也沒有跟誰人重新開始。最終我們那些最熱烈的故事，也只有一個最蒼涼的結局才配襯得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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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魔鬼出現之夜</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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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Mon, 26 Dec 2011 08:29:03 +0000</pubDate>
		<dc:creator>admin</dc:creator>
				<category><![CDATA[中、長篇]]></category>
		<category><![CDATA[Modern 現代]]></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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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我在等身高的鏡子前佇立了很久，怎看都覺得鏡中的人很怪異。他雖然仍留著及肩的金髮，一雙藍色眼眸亦不因年月而變得暗淡，但這個蒼白的影子如今已被一堆現代的衣服包裹著，已非曾在塞爾維亞街頭行走過的西塞羅。這少年永遠是一個少年。他穿著嶄新的窄身牛仔褲、灰色毛衣，外面加一件下擺及腰的雙排扣厚外套，走在街上就跟每一個尋常的都市人一樣。 鏡中的人和我記憶中的相比，十分怪異違和，但也及不上窗外的夜景。萬古不移的夜幕仍然依時低垂，但舞台卻換成了玻璃高樓組成的森林。我望著那些發光的龐然巨物，發光的交通線路像僂僂一樣環繞著高塔，在我的眼皮下看來像一束一束飛舞的螢火蟲。這個自行運作的城市、這個黑夜世界似乎散發著一種隱隱約約的敵意。它彷彿在低吟著，我知道我從來不是它的一份子，但又同時被迫是它的一份子。 我離開自己的房間，一步一步溶入城市的人潮中。雜亂紛擾的意識像泉水一樣流進來我的腦中，我將雙手插在大衣的口袋中，冒著寒風往前走，彷彿是一尾在一堆慾望和苦惱中穿梳的魚。 我乘著電車到一個叫作上環的舊區，往其中一座唐樓走去。當我越往前走，街上的行人就越少。這個荒涼的區域與我的起點有著雲泥之別。我的手碰到唐樓的鐵柵時，我就感到裡面有一個不停往外探索的意識。我的腳步踏出了一陣咿咿呀呀的樓梯怪響。即使那道陳舊的梯子不會難倒我，但是我不打算隱瞞自己來到。 唐樓的第四層是一個相連的大單位。裡面空蕩蕩的，是一個單置待租的單位。混著月光的街燈映在油漆剝落的牆上一片斑駁暗啞，樹影搖曳不定。長街上偶爾傳來狗叫、車響，但在我眼前的那個身影卻寂靜得像一座雕像，跟我一樣穿著這個時代的衣服。眼前的大衛穿著一套全黑的西裝，這高大的體格在此地實在異形。他身高六呎，留著一頭短短的卷曲金髮。他坐在一張老舊的摺檯上，繞著二朗腿，整個身子像融入了樹影之中，只有那雙碧眼是這單位中唯一鮮活的東西。 雜色磚地板充滿異國風情，上面仍然滿佈棺材的碎片。我那雙插在大衣的手仍沒有伸出來，像是要向大衛示威，表示我不會久留。 「你不鎖門，也不清理現場。」我在心裡這樣說。陰影中傳來大衛的聲音：「這裡，我租下來了。反正這裡甚麼都沒有，只有一副陳年的棺材，如今也被你自己打碎了，還有甚麼讓小賊垂涎？」 我盯著牆上那道冷風吹得搖晃的街燈和樹影，像我臨終時頭上的烈陽和雲影。日出以前，我感到敵意的烈陽朝自己迫近。但我沒有管，我放棄一切，坐以待斃。最後蒼穹化成紫羅蘭色。因為天地的巨變，太陽焚痛我的眼睛、皮膚、肌肉，每一寸肉血。太陽追殺我們，而我停下了腳步，最終天地大放光明，將我毀滅，那光真美麗得叫人感傷，那怕只是一瞬間。 「你會再自焚麼？」大衛揚聲問，想是他察覺我陷溺在自己的記憶中。我不知道怎麼回答。我遍身都是當時遺留的髮膚之痛。但我仍然蒼然冷涼如昔，一切彷彿都沒有改變。我和大衛之間的氣氛仍像以往一樣充滿敵意和緊張。 但是世界已經全不一樣。在我受創沉睡的日子，世界和凡人沒有停下腳步。這已經是廿一世紀。在這些日子，大衛可有做墳入土，我並無興趣探求。我只知道在那場光焚完全燒滅我之前，大衛把我救回來，好使我沒有成為一堆灰燼。 他殺了多少人來滋養受傷的我，我沒有興趣知道。但治療的過程很慢長，我像陷入了一個不會醒來的惡夢。我隱約知道大衛用一個棺材裝著我，穿州過省。我們從歐洲到亞洲，又到美洲，最後又從太平洋轉回來，到日本，最後來到香港。直到我的力量足夠醒來的一剎那，出於本能，我將大衛的棺材打碎。 那個情況有多狂亂，我已經忘記了。我像一頭妖怪——實際上也是——一樣跑到街上，匿藏於市區之旁巍峨的獅子山上。過了好一陣子，我回到城市去過回人模人樣的日子。我先從滿街的成衣店鋪偷來乾淨的衣服，又從行上的口袋中偷錢‥‥‥我慢慢模索著這個時代和這個城市的運作，最後我選擇了中環的那間酒店作為我穩定的藏身之處。 然而，在今晚，我又回到這個地方，彷彿知道大衛在等我一樣。此時大衛點頭道：「我當然在等你，等一個自毀的孽子解釋一切。」 我不知道有甚麼好解釋的，我說：「你這個惡毒的妖怪，你的拯救只是另一種邪惡。你不讓我死，因為我的生存滋養你，你也見不得我的活受罪有終結的一天。」 大衛聞言笑得很開心：「哈哈哈，你總是要把事情搞得那麼清楚，有甚麼好玩？清醒的人最痛苦，對我們又何嘗不是如此？待你越來越老，你就是把每個夜晚都花在獵食，也不足夠你活一夜，那時候你也要蒂造後代，讓他們透過獵殺滋養血脈相連的你。那時候你會怎樣跟他們解釋？是給他永生，還是坦白，一切都是為了自己的生存？」 小說和電影中的吸血鬼總是沒有一個實際的理由去創造其他吸血鬼，但是現實畢竟是現實，我們的存在都是因為上一代的實際需要。 當我被那片晨光焚燒的時候，我好像看見一個巨大的蛛網。我不肯定那是否幻象。我看見那個蛛網就是我們千千萬萬，彼此有著血緣關係的幽冥子孫。當我們獵殺人類的時候，受益的不只是我們，還有我們的父輩。如無意外，我們乃是不死之身。我們所豢養的魔性種子，需要鮮血灌溉。當它一天一天地長大，就像一種越來越深的毒癮，我們個人的「努力」，已經不夠滿足它。我們會因為這種毒癢變得十分可佈。我們將不能再人模人樣地匿藏於凡人之中。我們會陷入無休止的殺戮，一晚能夠殺光一個村莊的人。這些魔性的隱君子，在中世紀時被視為妖魔和黑死病，成為了民俗傳說的一部份。這種本能最終只會引來人類的獵殺。他們憑著簡單的優勢——能夠活動於白天——就能輕易找到吸血鬼的藏身之所，然後將棺材和墓地中的東西砍頭的砍頭、胸前打樁的打樁。 大衛曾在幾十年前說，發現解決方法的是哪一個前輩，已經無從稽考。然而確切的方法卻在中世紀以後急速在我們之間流傳散播：透過創造後代，我們就可以解決胃口過大的問題。吸血鬼創造新的吸血鬼，本質是將自己一部份的魔性血液傳給新生兒。因此他們血脈相通，其靈通和原慾都有聯繫。那些蒂造越多後代的老妖怪，會同時發現自己的胃口越少，彷彿每一個小鬼的獵殺，都供養了血液予血親一樣。很明顯，這就是繁殖的理由。而我就是其中一頭納稅給大衛的小鬼。 我的手仍插在大衣中，我的臉容仍然緊繃。從我誕生的那天起，我和大衛的關係就從沒好過。我很快明白，他蒂造不死的我，是為著他自己的生存和自私。我們的關係總是帶著恨。他當然要指導我的生存和獵殺，但那是為了讓我生存下去，有利他自己，不見得是出於甚麼良好的意願。而我成了這個模樣，卻又能如何？以前我活著，是因為怕死，所以明知道自己存在每一秒都令眼前這個老妖怪得益，也無可奈何。 但是，當我活了一個世紀以後，竟也真的生出了勇氣去死，我仍然被眼前這個惡毒的幽冥妖魔所阻。如今，我站在這個唐樓單位中，已經變得一點也不想死，我又恐懼死亡。當初我是因為甚麼而逐漸變得厭世，我已記不起了。真神奇，當我拾回了姓命，就不記得當初的厭世，一切似乎已是上輩子的事情。 「我不是來跟你吵架。」我緩緩地說：「為甚麼你把我帶來這裡？香港從不是你活動的地方。」我不熟悉這裡，也不習慣這裡。我的一身錦衣華服，不過徒具虛形。 大衛點頭道：「從來不是。我不認識這裡的吸血鬼，也不打算認識他們。我特地把你扔在這裡，只是出於我的小惡意。我只想讓你更加不適應這個時代。」 他咧嘴微笑著，但見我一點表情也沒有，蒼白無皺的臉孔剎那間又回復自然：「我只是說笑——我知道你一向不認同我的幽默感——幾十年前我從一些城市的妖怪集會中，無意中聽到艾胥黎的消息，說她竟然跑到這個遠東小城來。她是我的女兒，我又怎會感應不到。親身踏足此地以後，我的感應就更強烈了。如今我業已她身處何處———我要你去見她。」 我盯著大衛那張方正亮白的臉，想盡力隱藏我的意識活動。我看見我們三人在那個雷雨夜的爭吵。艾胥黎那張交織淚水與鮮血的臉，身邊躺著一個死掉的老人——她的獵物。我最記得她那張憤怒而扭曲的臉。我們「師徒」三人實際上說過甚麼話，我也不記得了，我只記得大衛最後吼了一句： 「你們已經沒有回頭路﹗我給了你們永生，那還有甚麼好投訴的？你們是殺人者，今晚是，明晚是，一百年後也是如此﹗」 第二晚醒來的時候，艾胥黎已經芳蹤杳然。她恨自己，也恨我們這個小團體。 大衛沒有去追。很久以後，我才明白這一切。大衛會知道艾胥黎是否尚在人間。大衛著緊的，不過是她繼續活著與否、殺戳與否，他自己能夠因此而得益，活得體面和舒適。他的子孫身在何處，心裡的委屈，他不會在乎的。 我曾經想去找她，我們之間還有太多疑問，但是我最終放棄了。我會想，沒有大衛的指導，我能活得下去？大衛會不會有甚麼沒告訴我？然而，大衛只是一直營造這個假象，讓我們臣服他、追隨他。後來我發現，吸血鬼活著本來就沒有甚麼神秘之處。我們只需要一雙獠牙和一些騙人的戲法，就足夠在凡人之間活得好好的。當然，到我發現這個事實的時候，我業已被大衛——我的師尊——騙了幾十年。 「去找你的妹妹，去跟她好好談談當年的事。」大衛的聲音低微下來，彷彿要給我一種請求的錯覺。 我冰冷地微笑：「為甚麼現在才來關心她？反正她仍活著，仍交著你的稅。」 大衛嘆了口氣說：「她是怎麼活的，我不知道。但是你心裡有未定的事情，你總會死第二次、第三次，我不是每一次都能救得了你。」 我聽見街上的單車駛過，一對情人在單車上談情。 我回頭對大衛說：「你怕我真的死了，你一路的心機就全都白費。到時你要再去為自己栽種新的小鬼，是不是？」大衛苦笑，那張臉如凡人一般紅潤，他很早就吸過血了。 「西塞羅，我真服了你。你說的，當然都對。凡人是自私的，我們作為殺人者，當然要得更加自私。但是我念著你的性命，甚至長途跋涉來到這裡，我只想你們好好談談當初的事，搞清你們凡人歲月的事情——難道這不可以是因為一點對徒兒的關心？」 我不置可否，我當然相信大衛也會關心他的子孫，但我也不會自作多情，把這種可能的關顧當成甚麼一回事。因為養貓養狗，都可以有感情，他又何妨對後代有些的感情？也許大衛心裡都會覺得寂寞、空虛，而我們只是他打發時間的同伴。 大衛此時笑道：「你總是如此冷嘲熱諷，英國人管這叫做cynica。西塞羅，你總是那麼cynical‥‥‥算了，我說明白一點吧：你們那個凡人家庭的事情，多年來你都從未搞清楚。」我說：「我都記得。」 大衛的臉孔忽晴忽暗：「你們兄妹所思所想，在我面前都無所遁形。但我發現，你們對那宗，呃，倫常慘劇，竟然有兩個版本、全不一樣的記憶。哪一個比較接近現實，我不清楚。我對你們的前塵往事，興趣不會多過這個新時代的新知識。當初她一聲不響就跑了，你們根本沒能再談上甚麼。你應該去弄清楚你，自己當時可有錯殺自己的母親。」 我當然記得這事，就在百多年前的那天。但是大衛的說話讓我有點不安，因為我看得出他並非愚弄我。 我對那件事並沒有後悔，我所殺的並非只有母親，還有我們的繼父。一個母親，心甘情願讓她的第二任丈夫狎玩自己的親女兒，她能有多好？這種事在百多年後說出來，仍然是荒誕不經。 事情發生在一個尋常的夜晚，結果是滿廳的鮮血，把我們腳下休眠多年的大衛給喚醒了。他把我們幾乎吸乾，但沒有殺掉我們，而是將他自己的血餵給我們，我們的命運丕變，成了永生的妖怪。 艾胥黎是受害者，而我本來就痛恨後父。而母親是在勸架之中被我錯手所殺。這就是我所知道的，也是我一直相信的。 而大衛今晚的意思是，我一直忽略了這事的某些細節。而艾胥黎跟我早早分別，她根本沒有機會告訴我？ 大衛望著我說：「西塞羅，我真不想你死，真的。我看著你就像看著自己，你應該活下來，去見你的小妹吧，你是掛念她的，是不是？」是的，一切原因也不及這個直接。我甚至不關心真相，那百多年前的事跟我們現在的生存有甚麼關係？我只知道我已將近一個世紀沒見過她，而她是我在這個荒涼世界的唯一所愛。 我已經不想談下去，這個話題給我一種奇異的恐慌感。我欲轉身就走，大衛的聲音從我的後面傳來：「你看起來白得像一個大理石雕像，你該去喝點人血。」 我在甦醒以後，一直只喝野貓野狗的血。在未完全熟悉這個現代世界以前，我以最安全的方式維生。我回道：「我當然會。」大衛又說：「我得提醒你，在這個現代世界，已經沒有妖魔鬼怪的席位，你得萬事小心。在這個世界上人口最密集的地方，我們的一舉一動都無所遁形——你小妹的地址就夾在門旁。」 我將那張小紙條取下，馬上離開那座唐樓，到了市區才安心漫遊。]]></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我在等身高的鏡子前佇立了很久，怎看都覺得鏡中的人很怪異。他雖然仍留著及肩的金髮，一雙藍色眼眸亦不因年月而變得暗淡，但這個蒼白的影子如今已被一堆現代的衣服包裹著，已非曾在塞爾維亞街頭行走過的西塞羅。這少年永遠是一個少年。<span id="more-455"></span>他穿著嶄新的窄身牛仔褲、灰色毛衣，外面加一件下擺及腰的雙排扣厚外套，走在街上就跟每一個尋常的都市人一樣。</p>
<p>鏡中的人和我記憶中的相比，十分怪異違和，但也及不上窗外的夜景。萬古不移的夜幕仍然依時低垂，但舞台卻換成了玻璃高樓組成的森林。我望著那些發光的龐然巨物，發光的交通線路像僂僂一樣環繞著高塔，在我的眼皮下看來像一束一束飛舞的螢火蟲。這個自行運作的城市、這個黑夜世界似乎散發著一種隱隱約約的敵意。它彷彿在低吟著，我知道我從來不是它的一份子，但又同時被迫是它的一份子。</p>
<p>我離開自己的房間，一步一步溶入城市的人潮中。雜亂紛擾的意識像泉水一樣流進來我的腦中，我將雙手插在大衣的口袋中，冒著寒風往前走，彷彿是一尾在一堆慾望和苦惱中穿梳的魚。</p>
<p>我乘著電車到一個叫作上環的舊區，往其中一座唐樓走去。當我越往前走，街上的行人就越少。這個荒涼的區域與我的起點有著雲泥之別。我的手碰到唐樓的鐵柵時，我就感到裡面有一個不停往外探索的意識。我的腳步踏出了一陣咿咿呀呀的樓梯怪響。即使那道陳舊的梯子不會難倒我，但是我不打算隱瞞自己來到。</p>
<p>唐樓的第四層是一個相連的大單位。裡面空蕩蕩的，是一個單置待租的單位。混著月光的街燈映在油漆剝落的牆上一片斑駁暗啞，樹影搖曳不定。長街上偶爾傳來狗叫、車響，但在我眼前的那個身影卻寂靜得像一座雕像，跟我一樣穿著這個時代的衣服。眼前的大衛穿著一套全黑的西裝，這高大的體格在此地實在異形。他身高六呎，留著一頭短短的卷曲金髮。他坐在一張老舊的摺檯上，繞著二朗腿，整個身子像融入了樹影之中，只有那雙碧眼是這單位中唯一鮮活的東西。</p>
<p>雜色磚地板充滿異國風情，上面仍然滿佈棺材的碎片。我那雙插在大衣的手仍沒有伸出來，像是要向大衛示威，表示我不會久留。</p>
<p>「你不鎖門，也不清理現場。」我在心裡這樣說。陰影中傳來大衛的聲音：「這裡，我租下來了。反正這裡甚麼都沒有，只有一副陳年的棺材，如今也被你自己打碎了，還有甚麼讓小賊垂涎？」</p>
<p>我盯著牆上那道冷風吹得搖晃的街燈和樹影，像我臨終時頭上的烈陽和雲影。日出以前，我感到敵意的烈陽朝自己迫近。但我沒有管，我放棄一切，坐以待斃。最後蒼穹化成紫羅蘭色。因為天地的巨變，太陽焚痛我的眼睛、皮膚、肌肉，每一寸肉血。太陽追殺我們，而我停下了腳步，最終天地大放光明，將我毀滅，那光真美麗得叫人感傷，那怕只是一瞬間。</p>
<p>「你會再自焚麼？」大衛揚聲問，想是他察覺我陷溺在自己的記憶中。我不知道怎麼回答。我遍身都是當時遺留的髮膚之痛。但我仍然蒼然冷涼如昔，一切彷彿都沒有改變。我和大衛之間的氣氛仍像以往一樣充滿敵意和緊張。</p>
<p>但是世界已經全不一樣。在我受創沉睡的日子，世界和凡人沒有停下腳步。這已經是廿一世紀。在這些日子，大衛可有做墳入土，我並無興趣探求。我只知道在那場光焚完全燒滅我之前，大衛把我救回來，好使我沒有成為一堆灰燼。</p>
<p>他殺了多少人來滋養受傷的我，我沒有興趣知道。但治療的過程很慢長，我像陷入了一個不會醒來的惡夢。我隱約知道大衛用一個棺材裝著我，穿州過省。我們從歐洲到亞洲，又到美洲，最後又從太平洋轉回來，到日本，最後來到香港。直到我的力量足夠醒來的一剎那，出於本能，我將大衛的棺材打碎。</p>
<p>那個情況有多狂亂，我已經忘記了。我像一頭妖怪——實際上也是——一樣跑到街上，匿藏於市區之旁巍峨的獅子山上。過了好一陣子，我回到城市去過回人模人樣的日子。我先從滿街的成衣店鋪偷來乾淨的衣服，又從行上的口袋中偷錢‥‥‥我慢慢模索著這個時代和這個城市的運作，最後我選擇了中環的那間酒店作為我穩定的藏身之處。</p>
<p>然而，在今晚，我又回到這個地方，彷彿知道大衛在等我一樣。此時大衛點頭道：「我當然在等你，等一個自毀的孽子解釋一切。」</p>
<p>我不知道有甚麼好解釋的，我說：「你這個惡毒的妖怪，你的拯救只是另一種邪惡。你不讓我死，因為我的生存滋養你，你也見不得我的活受罪有終結的一天。」</p>
<p>大衛聞言笑得很開心：「哈哈哈，你總是要把事情搞得那麼清楚，有甚麼好玩？清醒的人最痛苦，對我們又何嘗不是如此？待你越來越老，你就是把每個夜晚都花在獵食，也不足夠你活一夜，那時候你也要蒂造後代，讓他們透過獵殺滋養血脈相連的你。那時候你會怎樣跟他們解釋？是給他永生，還是坦白，一切都是為了自己的生存？」</p>
<p>小說和電影中的吸血鬼總是沒有一個實際的理由去創造其他吸血鬼，但是現實畢竟是現實，我們的存在都是因為上一代的實際需要。</p>
<p>當我被那片晨光焚燒的時候，我好像看見一個巨大的蛛網。我不肯定那是否幻象。我看見那個蛛網就是我們千千萬萬，彼此有著血緣關係的幽冥子孫。當我們獵殺人類的時候，受益的不只是我們，還有我們的父輩。如無意外，我們乃是不死之身。我們所豢養的魔性種子，需要鮮血灌溉。當它一天一天地長大，就像一種越來越深的毒癮，我們個人的「努力」，已經不夠滿足它。我們會因為這種毒癢變得十分可佈。我們將不能再人模人樣地匿藏於凡人之中。我們會陷入無休止的殺戮，一晚能夠殺光一個村莊的人。這些魔性的隱君子，在中世紀時被視為妖魔和黑死病，成為了民俗傳說的一部份。這種本能最終只會引來人類的獵殺。他們憑著簡單的優勢——能夠活動於白天——就能輕易找到吸血鬼的藏身之所，然後將棺材和墓地中的東西砍頭的砍頭、胸前打樁的打樁。</p>
<p>大衛曾在幾十年前說，發現解決方法的是哪一個前輩，已經無從稽考。然而確切的方法卻在中世紀以後急速在我們之間流傳散播：透過創造後代，我們就可以解決胃口過大的問題。吸血鬼創造新的吸血鬼，本質是將自己一部份的魔性血液傳給新生兒。因此他們血脈相通，其靈通和原慾都有聯繫。那些蒂造越多後代的老妖怪，會同時發現自己的胃口越少，彷彿每一個小鬼的獵殺，都供養了血液予血親一樣。很明顯，這就是繁殖的理由。而我就是其中一頭納稅給大衛的小鬼。</p>
<p>我的手仍插在大衣中，我的臉容仍然緊繃。從我誕生的那天起，我和大衛的關係就從沒好過。我很快明白，他蒂造不死的我，是為著他自己的生存和自私。我們的關係總是帶著恨。他當然要指導我的生存和獵殺，但那是為了讓我生存下去，有利他自己，不見得是出於甚麼良好的意願。而我成了這個模樣，卻又能如何？以前我活著，是因為怕死，所以明知道自己存在每一秒都令眼前這個老妖怪得益，也無可奈何。</p>
<p>但是，當我活了一個世紀以後，竟也真的生出了勇氣去死，我仍然被眼前這個惡毒的幽冥妖魔所阻。如今，我站在這個唐樓單位中，已經變得一點也不想死，我又恐懼死亡。當初我是因為甚麼而逐漸變得厭世，我已記不起了。真神奇，當我拾回了姓命，就不記得當初的厭世，一切似乎已是上輩子的事情。</p>
<p>「我不是來跟你吵架。」我緩緩地說：「為甚麼你把我帶來這裡？香港從不是你活動的地方。」我不熟悉這裡，也不習慣這裡。我的一身錦衣華服，不過徒具虛形。</p>
<p>大衛點頭道：「從來不是。我不認識這裡的吸血鬼，也不打算認識他們。我特地把你扔在這裡，只是出於我的小惡意。我只想讓你更加不適應這個時代。」</p>
<p>他咧嘴微笑著，但見我一點表情也沒有，蒼白無皺的臉孔剎那間又回復自然：「我只是說笑——我知道你一向不認同我的幽默感——幾十年前我從一些城市的妖怪集會中，無意中聽到艾胥黎的消息，說她竟然跑到這個遠東小城來。她是我的女兒，我又怎會感應不到。親身踏足此地以後，我的感應就更強烈了。如今我業已她身處何處———我要你去見她。」</p>
<p>我盯著大衛那張方正亮白的臉，想盡力隱藏我的意識活動。我看見我們三人在那個雷雨夜的爭吵。艾胥黎那張交織淚水與鮮血的臉，身邊躺著一個死掉的老人——她的獵物。我最記得她那張憤怒而扭曲的臉。我們「師徒」三人實際上說過甚麼話，我也不記得了，我只記得大衛最後吼了一句：</p>
<p>「你們已經沒有回頭路﹗我給了你們永生，那還有甚麼好投訴的？你們是殺人者，今晚是，明晚是，一百年後也是如此﹗」</p>
<p>第二晚醒來的時候，艾胥黎已經芳蹤杳然。她恨自己，也恨我們這個小團體。</p>
<p>大衛沒有去追。很久以後，我才明白這一切。大衛會知道艾胥黎是否尚在人間。大衛著緊的，不過是她繼續活著與否、殺戳與否，他自己能夠因此而得益，活得體面和舒適。他的子孫身在何處，心裡的委屈，他不會在乎的。</p>
<p>我曾經想去找她，我們之間還有太多疑問，但是我最終放棄了。我會想，沒有大衛的指導，我能活得下去？大衛會不會有甚麼沒告訴我？然而，大衛只是一直營造這個假象，讓我們臣服他、追隨他。後來我發現，吸血鬼活著本來就沒有甚麼神秘之處。我們只需要一雙獠牙和一些騙人的戲法，就足夠在凡人之間活得好好的。當然，到我發現這個事實的時候，我業已被大衛——我的師尊——騙了幾十年。</p>
<p>「去找你的妹妹，去跟她好好談談當年的事。」大衛的聲音低微下來，彷彿要給我一種請求的錯覺。</p>
<p>我冰冷地微笑：「為甚麼現在才來關心她？反正她仍活著，仍交著你的稅。」</p>
<p>大衛嘆了口氣說：「她是怎麼活的，我不知道。但是你心裡有未定的事情，你總會死第二次、第三次，我不是每一次都能救得了你。」</p>
<p>我聽見街上的單車駛過，一對情人在單車上談情。</p>
<p>我回頭對大衛說：「你怕我真的死了，你一路的心機就全都白費。到時你要再去為自己栽種新的小鬼，是不是？」大衛苦笑，那張臉如凡人一般紅潤，他很早就吸過血了。</p>
<p>「西塞羅，我真服了你。你說的，當然都對。凡人是自私的，我們作為殺人者，當然要得更加自私。但是我念著你的性命，甚至長途跋涉來到這裡，我只想你們好好談談當初的事，搞清你們凡人歲月的事情——難道這不可以是因為一點對徒兒的關心？」</p>
<p>我不置可否，我當然相信大衛也會關心他的子孫，但我也不會自作多情，把這種可能的關顧當成甚麼一回事。因為養貓養狗，都可以有感情，他又何妨對後代有些的感情？也許大衛心裡都會覺得寂寞、空虛，而我們只是他打發時間的同伴。</p>
<p>大衛此時笑道：「你總是如此冷嘲熱諷，英國人管這叫做cynica。西塞羅，你總是那麼cynical‥‥‥算了，我說明白一點吧：你們那個凡人家庭的事情，多年來你都從未搞清楚。」我說：「我都記得。」</p>
<p>大衛的臉孔忽晴忽暗：「你們兄妹所思所想，在我面前都無所遁形。但我發現，你們對那宗，呃，倫常慘劇，竟然有兩個版本、全不一樣的記憶。哪一個比較接近現實，我不清楚。我對你們的前塵往事，興趣不會多過這個新時代的新知識。當初她一聲不響就跑了，你們根本沒能再談上甚麼。你應該去弄清楚你，自己當時可有錯殺自己的母親。」</p>
<p>我當然記得這事，就在百多年前的那天。但是大衛的說話讓我有點不安，因為我看得出他並非愚弄我。</p>
<p>我對那件事並沒有後悔，我所殺的並非只有母親，還有我們的繼父。一個母親，心甘情願讓她的第二任丈夫狎玩自己的親女兒，她能有多好？這種事在百多年後說出來，仍然是荒誕不經。</p>
<p>事情發生在一個尋常的夜晚，結果是滿廳的鮮血，把我們腳下休眠多年的大衛給喚醒了。他把我們幾乎吸乾，但沒有殺掉我們，而是將他自己的血餵給我們，我們的命運丕變，成了永生的妖怪。</p>
<p>艾胥黎是受害者，而我本來就痛恨後父。而母親是在勸架之中被我錯手所殺。這就是我所知道的，也是我一直相信的。</p>
<p>而大衛今晚的意思是，我一直忽略了這事的某些細節。而艾胥黎跟我早早分別，她根本沒有機會告訴我？</p>
<p>大衛望著我說：「西塞羅，我真不想你死，真的。我看著你就像看著自己，你應該活下來，去見你的小妹吧，你是掛念她的，是不是？」是的，一切原因也不及這個直接。我甚至不關心真相，那百多年前的事跟我們現在的生存有甚麼關係？我只知道我已將近一個世紀沒見過她，而她是我在這個荒涼世界的唯一所愛。</p>
<p>我已經不想談下去，這個話題給我一種奇異的恐慌感。我欲轉身就走，大衛的聲音從我的後面傳來：「你看起來白得像一個大理石雕像，你該去喝點人血。」</p>
<p>我在甦醒以後，一直只喝野貓野狗的血。在未完全熟悉這個現代世界以前，我以最安全的方式維生。我回道：「我當然會。」大衛又說：「我得提醒你，在這個現代世界，已經沒有妖魔鬼怪的席位，你得萬事小心。在這個世界上人口最密集的地方，我們的一舉一動都無所遁形——你小妹的地址就夾在門旁。」</p>
<p>我將那張小紙條取下，馬上離開那座唐樓，到了市區才安心漫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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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拜物症</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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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Tue, 29 Nov 2011 12:41:18 +0000</pubDate>
		<dc:creator>admin</dc:cre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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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ategory><![CDATA[Modern 現代]]></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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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鄭節明一把將Alice按倒在辦公桌上，一隻手顧著搓揉著她的胸部，另一隻手的手指滑進她的黑色半透絲襪中勾搭著。她十分嫻熟地用一條腿繞著鄭節明的腰，手指順著他的褲管爬上去，嗖一聲拉開了他的褲鏈。 陽光被阻在百葉簾之外。鄭節明的辦公房在銀行總行的高層。這個中午的時候，其他職員都吃飯去了，只剩下他們在房中鬼混。Alice的雙手勾在他的脖子後，喘著氣問：「你是‥‥‥何時收到這個消息的？」鄭節明的嘴唇和牙齒燐燐點點地騷在Alice的粉頸上，像深秋的悟恫落葉般鬆散、緩慢。他呢喃道：「甚麼？」Alice的雙手仍保持姿勢，續道：「我是說，上頭要開刀的事。」鄭節明一邊戴安全套，一邊說：「今早才知道。我們這個部門，十個要走七個。」Alice的手遊移在他的身體上，說道：「你知道，我不能在這個時候掉了工作的。」鄭節明的臉在百葉簾的陰影當中，Alice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聲音傳來：「我怎麼忍心要妳去問安信兄弟借錢還妳那堆卡數？」她喘著氣笑了起來，彷彿得到了一個滿意的答案，就放心服侍他了。此時辦公桌那些伊呀伊呀的聲音越來越大，像一股浪潮般拍岸而來。 鄭節明將陰莖滑進她的身體，辦公桌開始搖晃起來。她的頭髮散落在他案頭的文件上，不久便亂舞飛揚起來。 這些文件是Alice今早交來的，都是她這個星期新開的單。那些文件上的照片，十有八九都是上了年紀，目光呆滯地望著他們。Alice口中的「水魚」，總是給她很多買名牌的本錢。出入中環的，不只是財經鉅子，還有許多衣著寒酸，但戶口裡有幾十萬或者上百萬的活動金曠。 Alice當然也並不完全明白這些產品是怎麼運作、也不了解其細節，但這些也不妨礙她推銷。劉節明曾經在總行大堂裡看見Alice推鎖產品的那個樣子，直是另一個人的神態語氣。 對於這些「水魚」，她的評語是：「他們看得電視多，他們知道祈福黨，聽過電話行騙。但來到銀行，看見我們個個都穿著整套的suit，就對我們有信心。香港呢，總是有很多盲毛。」 鄭節明的節奏越來越快，辦公桌像受不了他們般發出「啪啪」、「啪啪」的響聲。Alice的白襯衫微微濕透，往兩邊躺開，露出正在輕輕搖晃的乳房。鄭節明突然覺得一陣厭惡，一手拿了紙鎮往她頭上一打，Alice的血馬上噴淺到金融產品的銷售合同上。 她立即變得了無氣息，四肢屈成詭異的角度。鄭節明拿出一把刀子，割下她的乳房往嘴裡送，像品嘗一口布甸似的。這時Alice語無倫次地大喊：「我怎會被裁？我怎會被裁？」 此時，整個辦公室的人都看著她，但也見慣不怪。今早各個樓層有很多人都接到大信封。這個女的大呼小叫，想必是被裁了出去。Alice披頭散髮地跑到鄭節明的房中，把門大力一關，將她的信扔在鄭節明的桌上：「你這是甚麼意思？你不是說會保住我的嗎？」 鄭節明手中的墨水筆仍在動，眉頭也不抬一下，回道：「我有這樣說過嗎？」Alice這時壓低了聲音，神情卻是咬牙切齒：「我會將我們的事告訴你老婆﹗」鄭節明放下了筆，身子微微傾側，他的背後是落地玻璃，後面是中環的街景。這個香港的核心區域，而這座大廈只是核心中的核心。 他緩慢地、一字一字地說：「哦，我忘了告訴妳，我跟我老婆已經離婚快三年了，妳去找她去告狀、吵架，或是喝茶，我原則上都不反對。」 Alice一聽，憤怒的神情立即僵硬，然後崩潰下來，變得無助和迷茫。鄭節明觀察著這些微妙的表情變化，有一股復仇般的快感。他續道：「反倒是妳還有個男友，是吧？說出來吧，讓人家同情我。妳以為跟我上上床，花點口水，就成了？王生跟我說，不裁妳也可以，我自己減薪就行，但妳認為我會嗎？他們有一個要裁的比例，每個部門都要交人。你覺得我會犧牲自己只為保住妳嗎？妳為甚麼把自己看得那麼重要？」 Alice沉默下來，眼睛通紅了，這個典型的港女，自作聰明。這邊拉著銀行的上司，那邊拖著小店太子爺，嘴裡的說辭是「對方不肯分手」，實際上當然是收兩家茶禮。不然她一身的名牌是怎麼來的？鄭節明不屑地說：「我分明是耍妳，妳要怎麼做？妳要不要找社民連幫妳抗議？」 這天的早晨，那些在銀行大門前露營的社運青年看見上班的人潮，便會放下手上的iPad和iPhone，跑去揮舞那支「打倒資本主義」的大紅旗，喊著震耳欲聾的口號。那些在辦公室裡吃著早餐、看著報紙的中年職員聊著天，其中一個說道：「現在的後生真是不務正業。有書不唸，跑來示威、抗議﹗有用嗎？不如腳踏實地找個工作吧﹗高鐵又示威、選舉又示威、選特首又示威，改變甚麼了？我們在他們那個年紀時，已經儲錢買樓了‥‥‥」另一個附和道：「就是嘛，努力點，首期也儲到啦﹗只懂怨﹗」 鄭節明被叫到部門主管王先生的房中，對方說：「總部又要我們cut人。」隨手便將一份厚重的文件扔到鄭節明的眼前，含著笑道：「總公司那邊說，那些老鬼是時候裁掉的了。這些老油條福利高、人工高、效率低，裁掉他們，找廉價大學生奴工。你說，不然香港的大學開一堆多商科來幹嘛？」 鄭節明也陪著笑，卻一個字沒有多談，只說：「這事我立即去跟。」老闆說怎樣，就怎樣，反正他只負責裁人。Alice在鄭節明的房中大吵大鬧一翻以後，被保安抬了出去。當電視上的長毛也被這樣拖出去的時候，對時政一無所知的Alice也會趕流行批評幾句。 鄭節明出來，只見剛才那幾個老鬼都倒臥地上，四周都是像濕泥般的粉紅色肉碎。暗紅一片往地氈的四方八面滲流著。斷掉的手腕、耳朵、辨別不了的殘肢佈滿辦公室各處。鄭節明見王先生蹲在其中一個旁邊，將臉埋在屍體被挖開的洞穴中。聽見鄭節明出來了，王先生抬起頭來，滿臉鮮血和幾片像是肝的屑塊，微笑著問：「鄭仔，要一點嗎？」鄭節明微笑著搖搖頭道：「謝謝，我剛吃過早餐了。」 當然，紙包不著火，大規模的裁員消息很快就通天。人們談又好、罵也好，銀行總是不動如山，因為沒人會搞罷工。而且他們有很好的理由：「我們裁員是為了股東的利益著想。」再裁更多的人，也沒有員工團結起來，組織示威、遊行。所謂的人心惶惶，也不過是棉羊死前的一陣沉默，一點意義也沒有。 也許這次被裁的那些老臣子都討厭示威、遊行。「這些東西太激進了﹗」那些破壞社會穩定的事，這些人當然想也沒想過。鄭節明記得自己年輕的時候時常跳糟，長輩常訓示他：「三心兩意，老闆見到也不喜歡啦﹗讓叔伯教曉你，打工是講心的，不要怕吃虧‥‥‥」事實上老闆和員工就像兩個身無長物的人待在冰山上，不是你吃掉我，就是我吃掉你。這些話，說出來，港女不會明白，也無謂剎風景。 這天晚上，鄭節明打電話找了一向光顧的援交妹Cammy出來。 Cammy只知道他是做金融的，但是不知道他實際上是銀行人事部的主管。當然，Cammy是不看新聞的，自然也不知道銀行大地震的事。吃過法國菜以後，他們到九龍塘的德雲酒店去開房。 Cammy先去洗澡，鄭節明坐在床邊，點起一支煙慢慢抽著。 這個世界就像一個大妓寨，不是你嫖我，就是我嫖你。花錢的時候，是恩客。受薪的時候，是被嫖。所謂際遇，就是看你的恩客心腸好壞。在這個大妓寨中，有像Cammy般明碼實價的援交少女。也有像Alice般自視過高的暗娼。暗娼可以是歌星、OL、少女、甚至師奶。有合心意的客人才接客。這個妓寨中的居民都不知道自己住在一個妓寨中。他們的優良傳統，是教自己的兒子努力上進做嫖人的，管自己的女兒挖空心思去做一個有價有市的妓。 Cammy的全套服務只是三千元，還包括顏射。這些都是開房之前就已經談好的條件。鄭節明不知道對自己來說微不足道的三千元對這個年代的少女值多少，也不清楚Cammy會怎麼花這些錢。收過錢，洗完澡後，Cammy對鄭節明說：「鄭生，我先走了。明天學校有tutorial唷，真討厭。」 這時候鄭節明才記得Cammy是個大學生。她走了以後，鄭節明仍然坐在床邊抽煙，這是今天第幾支了？ 九龍塘夜晚的燈光穿過房外的老樹，烙在他的臉上。在飄搖朦朧的煙中，出現了一個女人的身影。遠處好像傳來「啪啪」、「啪啪」的聲音，誰在隔壁搬檯搬椅？在煙中，她銀鈴般的嗓音傳來：「阿明，你不是要我跟你挨吧？你每個月才賺那一點錢，夠你還是夠我花呢‥‥‥」 鄭節明大笑起來，對她說：「那時我曾經很傷心，恨自己沒用。但現在不一樣了。妳如今在哪裡呢？想必妳已經老了。我真想再看見妳，看見妳跟一個地中海的中年男人做對老夫老妻。告訴我這些，快告訴我﹗」 他已經對自己的憂傷感到煩厭。那時他告訴自己，要當吃人的那個，他永遠要當吃人的那個。「我不是我，我只是一堆錢。」他喃喃自語。女人也不過是一件玩物。 他在迷霧中一把抓著那個女人的頭髮，將她按下去。這時，「啪啪」聲越來越響了。在他將煙裡的人生吞活剝的時候，煙業已熜滅。 Alice的雙手勾在他的脖子後，喘著氣問：「你是‥‥‥何時收到這個消息的？」 鄭節明的嘴唇和牙齒燐燐點點地騷在Alice的粉頸上，像深秋的悟恫落葉般鬆散、緩慢。他呢喃道：「甚麼？」Alice的雙手仍保持姿勢，續道：「我是說，上頭要開刀的事。」 鄭節明一邊戴安全套，一邊說：「今早才知道。我們這個部門，十個要走七個。」 Alice的手遊移在他的身體上，說道：「你知道，我不能在這個時候掉了工作的。」鄭節明的臉在百葉簾的陰影當中，Alice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聲音傳來：「我怎麼忍心要妳去問安信兄弟借錢還妳那堆卡數？」她喘著氣笑了起來，彷彿得到了一個滿意的答案，就放心服侍他了。 此時辦公桌那些伊呀伊呀的聲音越來越大，像一股浪潮般拍岸而來。]]></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鄭節明一把將Alice按倒在辦公桌上，一隻手顧著搓揉著她的胸部，另一隻手的手指滑進她的黑色半透絲襪中勾搭著。她十分嫻熟地用一條腿繞著鄭節明的腰，手指順著他的褲管爬上去，嗖一聲拉開了他的褲鏈。<span id="more-419"></span></p>
<p>陽光被阻在百葉簾之外。鄭節明的辦公房在銀行總行的高層。這個中午的時候，其他職員都吃飯去了，只剩下他們在房中鬼混。Alice的雙手勾在他的脖子後，喘著氣問：「你是‥‥‥何時收到這個消息的？」鄭節明的嘴唇和牙齒燐燐點點地騷在Alice的粉頸上，像深秋的悟恫落葉般鬆散、緩慢。他呢喃道：「甚麼？」Alice的雙手仍保持姿勢，續道：「我是說，上頭要開刀的事。」鄭節明一邊戴安全套，一邊說：「今早才知道。我們這個部門，十個要走七個。」Alice的手遊移在他的身體上，說道：「你知道，我不能在這個時候掉了工作的。」鄭節明的臉在百葉簾的陰影當中，Alice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聲音傳來：「我怎麼忍心要妳去問安信兄弟借錢還妳那堆卡數？」她喘著氣笑了起來，彷彿得到了一個滿意的答案，就放心服侍他了。此時辦公桌那些伊呀伊呀的聲音越來越大，像一股浪潮般拍岸而來。</p>
<p>鄭節明將陰莖滑進她的身體，辦公桌開始搖晃起來。她的頭髮散落在他案頭的文件上，不久便亂舞飛揚起來。</p>
<p>這些文件是Alice今早交來的，都是她這個星期新開的單。那些文件上的照片，十有八九都是上了年紀，目光呆滯地望著他們。Alice口中的「水魚」，總是給她很多買名牌的本錢。出入中環的，不只是財經鉅子，還有許多衣著寒酸，但戶口裡有幾十萬或者上百萬的活動金曠。</p>
<p>Alice當然也並不完全明白這些產品是怎麼運作、也不了解其細節，但這些也不妨礙她推銷。劉節明曾經在總行大堂裡看見Alice推鎖產品的那個樣子，直是另一個人的神態語氣。</p>
<p>對於這些「水魚」，她的評語是：「他們看得電視多，他們知道祈福黨，聽過電話行騙。但來到銀行，看見我們個個都穿著整套的suit，就對我們有信心。香港呢，總是有很多盲毛。」</p>
<p>鄭節明的節奏越來越快，辦公桌像受不了他們般發出「啪啪」、「啪啪」的響聲。Alice的白襯衫微微濕透，往兩邊躺開，露出正在輕輕搖晃的乳房。鄭節明突然覺得一陣厭惡，一手拿了紙鎮往她頭上一打，Alice的血馬上噴淺到金融產品的銷售合同上。</p>
<p>她立即變得了無氣息，四肢屈成詭異的角度。鄭節明拿出一把刀子，割下她的乳房往嘴裡送，像品嘗一口布甸似的。這時Alice語無倫次地大喊：「我怎會被裁？我怎會被裁？」</p>
<p>此時，整個辦公室的人都看著她，但也見慣不怪。今早各個樓層有很多人都接到大信封。這個女的大呼小叫，想必是被裁了出去。Alice披頭散髮地跑到鄭節明的房中，把門大力一關，將她的信扔在鄭節明的桌上：「你這是甚麼意思？你不是說會保住我的嗎？」</p>
<p>鄭節明手中的墨水筆仍在動，眉頭也不抬一下，回道：「我有這樣說過嗎？」Alice這時壓低了聲音，神情卻是咬牙切齒：「我會將我們的事告訴你老婆﹗」鄭節明放下了筆，身子微微傾側，他的背後是落地玻璃，後面是中環的街景。這個香港的核心區域，而這座大廈只是核心中的核心。</p>
<p>他緩慢地、一字一字地說：「哦，我忘了告訴妳，我跟我老婆已經離婚快三年了，妳去找她去告狀、吵架，或是喝茶，我原則上都不反對。」</p>
<p>Alice一聽，憤怒的神情立即僵硬，然後崩潰下來，變得無助和迷茫。鄭節明觀察著這些微妙的表情變化，有一股復仇般的快感。他續道：「反倒是妳還有個男友，是吧？說出來吧，讓人家同情我。妳以為跟我上上床，花點口水，就成了？王生跟我說，不裁妳也可以，我自己減薪就行，但妳認為我會嗎？他們有一個要裁的比例，每個部門都要交人。你覺得我會犧牲自己只為保住妳嗎？妳為甚麼把自己看得那麼重要？」</p>
<p>Alice沉默下來，眼睛通紅了，這個典型的港女，自作聰明。這邊拉著銀行的上司，那邊拖著小店太子爺，嘴裡的說辭是「對方不肯分手」，實際上當然是收兩家茶禮。不然她一身的名牌是怎麼來的？鄭節明不屑地說：「我分明是耍妳，妳要怎麼做？妳要不要找社民連幫妳抗議？」</p>
<p>這天的早晨，那些在銀行大門前露營的社運青年看見上班的人潮，便會放下手上的iPad和iPhone，跑去揮舞那支「打倒資本主義」的大紅旗，喊著震耳欲聾的口號。那些在辦公室裡吃著早餐、看著報紙的中年職員聊著天，其中一個說道：「現在的後生真是不務正業。有書不唸，跑來示威、抗議﹗有用嗎？不如腳踏實地找個工作吧﹗高鐵又示威、選舉又示威、選特首又示威，改變甚麼了？我們在他們那個年紀時，已經儲錢買樓了‥‥‥」另一個附和道：「就是嘛，努力點，首期也儲到啦﹗只懂怨﹗」</p>
<p>鄭節明被叫到部門主管王先生的房中，對方說：「總部又要我們cut人。」隨手便將一份厚重的文件扔到鄭節明的眼前，含著笑道：「總公司那邊說，那些老鬼是時候裁掉的了。這些老油條福利高、人工高、效率低，裁掉他們，找廉價大學生奴工。你說，不然香港的大學開一堆多商科來幹嘛？」</p>
<p>鄭節明也陪著笑，卻一個字沒有多談，只說：「這事我立即去跟。」老闆說怎樣，就怎樣，反正他只負責裁人。Alice在鄭節明的房中大吵大鬧一翻以後，被保安抬了出去。當電視上的長毛也被這樣拖出去的時候，對時政一無所知的Alice也會趕流行批評幾句。</p>
<p>鄭節明出來，只見剛才那幾個老鬼都倒臥地上，四周都是像濕泥般的粉紅色肉碎。暗紅一片往地氈的四方八面滲流著。斷掉的手腕、耳朵、辨別不了的殘肢佈滿辦公室各處。鄭節明見王先生蹲在其中一個旁邊，將臉埋在屍體被挖開的洞穴中。聽見鄭節明出來了，王先生抬起頭來，滿臉鮮血和幾片像是肝的屑塊，微笑著問：「鄭仔，要一點嗎？」鄭節明微笑著搖搖頭道：「謝謝，我剛吃過早餐了。」</p>
<p>當然，紙包不著火，大規模的裁員消息很快就通天。人們談又好、罵也好，銀行總是不動如山，因為沒人會搞罷工。而且他們有很好的理由：「我們裁員是為了股東的利益著想。」再裁更多的人，也沒有員工團結起來，組織示威、遊行。所謂的人心惶惶，也不過是棉羊死前的一陣沉默，一點意義也沒有。</p>
<p>也許這次被裁的那些老臣子都討厭示威、遊行。「這些東西太激進了﹗」那些破壞社會穩定的事，這些人當然想也沒想過。鄭節明記得自己年輕的時候時常跳糟，長輩常訓示他：「三心兩意，老闆見到也不喜歡啦﹗讓叔伯教曉你，打工是講心的，不要怕吃虧‥‥‥」事實上老闆和員工就像兩個身無長物的人待在冰山上，不是你吃掉我，就是我吃掉你。這些話，說出來，港女不會明白，也無謂剎風景。</p>
<p>這天晚上，鄭節明打電話找了一向光顧的援交妹Cammy出來。</p>
<p>Cammy只知道他是做金融的，但是不知道他實際上是銀行人事部的主管。當然，Cammy是不看新聞的，自然也不知道銀行大地震的事。吃過法國菜以後，他們到九龍塘的德雲酒店去開房。</p>
<p>Cammy先去洗澡，鄭節明坐在床邊，點起一支煙慢慢抽著。</p>
<p>這個世界就像一個大妓寨，不是你嫖我，就是我嫖你。花錢的時候，是恩客。受薪的時候，是被嫖。所謂際遇，就是看你的恩客心腸好壞。在這個大妓寨中，有像Cammy般明碼實價的援交少女。也有像Alice般自視過高的暗娼。暗娼可以是歌星、OL、少女、甚至師奶。有合心意的客人才接客。這個妓寨中的居民都不知道自己住在一個妓寨中。他們的優良傳統，是教自己的兒子努力上進做嫖人的，管自己的女兒挖空心思去做一個有價有市的妓。</p>
<p>Cammy的全套服務只是三千元，還包括顏射。這些都是開房之前就已經談好的條件。鄭節明不知道對自己來說微不足道的三千元對這個年代的少女值多少，也不清楚Cammy會怎麼花這些錢。收過錢，洗完澡後，Cammy對鄭節明說：「鄭生，我先走了。明天學校有tutorial唷，真討厭。」</p>
<p>這時候鄭節明才記得Cammy是個大學生。她走了以後，鄭節明仍然坐在床邊抽煙，這是今天第幾支了？</p>
<p>九龍塘夜晚的燈光穿過房外的老樹，烙在他的臉上。在飄搖朦朧的煙中，出現了一個女人的身影。遠處好像傳來「啪啪」、「啪啪」的聲音，誰在隔壁搬檯搬椅？在煙中，她銀鈴般的嗓音傳來：「阿明，你不是要我跟你挨吧？你每個月才賺那一點錢，夠你還是夠我花呢‥‥‥」</p>
<p>鄭節明大笑起來，對她說：「那時我曾經很傷心，恨自己沒用。但現在不一樣了。妳如今在哪裡呢？想必妳已經老了。我真想再看見妳，看見妳跟一個地中海的中年男人做對老夫老妻。告訴我這些，快告訴我﹗」</p>
<p>他已經對自己的憂傷感到煩厭。那時他告訴自己，要當吃人的那個，他永遠要當吃人的那個。「我不是我，我只是一堆錢。」他喃喃自語。女人也不過是一件玩物。</p>
<p>他在迷霧中一把抓著那個女人的頭髮，將她按下去。這時，「啪啪」聲越來越響了。在他將煙裡的人生吞活剝的時候，煙業已熜滅。</p>
<p>Alice的雙手勾在他的脖子後，喘著氣問：「你是‥‥‥何時收到這個消息的？」</p>
<p>鄭節明的嘴唇和牙齒燐燐點點地騷在Alice的粉頸上，像深秋的悟恫落葉般鬆散、緩慢。他呢喃道：「甚麼？」Alice的雙手仍保持姿勢，續道：「我是說，上頭要開刀的事。」</p>
<p>鄭節明一邊戴安全套，一邊說：「今早才知道。我們這個部門，十個要走七個。」</p>
<p>Alice的手遊移在他的身體上，說道：「你知道，我不能在這個時候掉了工作的。」鄭節明的臉在百葉簾的陰影當中，Alice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聲音傳來：「我怎麼忍心要妳去問安信兄弟借錢還妳那堆卡數？」她喘著氣笑了起來，彷彿得到了一個滿意的答案，就放心服侍他了。</p>
<p>此時辦公桌那些伊呀伊呀的聲音越來越大，像一股浪潮般拍岸而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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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首頁</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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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Thu, 24 Nov 2011 06:28:30 +0000</pubDate>
		<dc:creator>admin</dc:creator>
				<category><![CDATA[Uncategorized]]></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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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此站為結集我歷年寫下的小說而設，今後小說與無待堂之評論分站存放，以方便來客。實際上，並非所有寫過的小說都有釋出。有些在刪訂的時候覺得不善、難修、過於冗長，皆不予貼出，以省作者與讀者之目力。另外，經測試，發現此設計在IE系瀏覽器中有所偏差，其他瀏覽器皆無問題。你可以下載任何一個IE以外的瀏覽器，詳見此。 作品列： 2011：魔鬼出現之夜．拜物症．蝗禍．以馬內利．人間煙火 2010：一代人．黃鶯記．春曉2009：藍鬍子與貞德．滅佛記．兩腳羊 2007：墮紅殘萼]]></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此站為結集我歷年寫下的小說而設，今後小說與無待堂之評論分站存放，以方便來客。實際上，並非所有寫過的小說都有釋出。有些在刪訂的時候覺得不善、難修、過於冗長，皆不予貼出，以省作者與讀者之目力。另外，經測試，發現此設計在IE系瀏覽器中有所偏差，其他瀏覽器皆無問題。你可以下載任何一個IE以外的瀏覽器，<a href="http://browsehappy.com/">詳見此</a>。</p>
<p>作品列：</p>
<p>2011：<a href="http://www.dadazim.com/novel/vampires-night-out/">魔鬼出現之夜</a>．<a href="http://www.dadazim.com/novel/fetishism/">拜物症</a>．<a title="Permanent Link to 蝗禍" href="http://www.dadazim.com/novel/locust/" rel="bookmark">蝗禍</a>．<a title="Permanent Link to 以馬內利" href="http://www.dadazim.com/novel/boom-sent-by-god/" rel="bookmark">以馬內利</a>．<a title="Permanent Link to 人間煙火" href="http://www.dadazim.com/novel/regret/" rel="bookmark">人間煙火</a><br />
2010：<a title="Permanent Link to 一代人" href="http://www.dadazim.com/novel/new-generation/" rel="bookmark">一代人</a>．<a title="Permanent Link to 黃鶯記" href="http://www.dadazim.com/novel/slavery-upon-master/" rel="bookmark">黃鶯記</a>．<a title="Permanent Link to 春曉" href="http://www.dadazim.com/novel/spring/" rel="bookmark">春曉</a><br />2009：<a title="Permanent Link to 藍鬍子與貞德" href="http://www.dadazim.com/novel/joan-of-arc/" rel="bookmark">藍鬍子與貞德</a>．<a title="Permanent Link to 滅佛記" href="http://www.dadazim.com/novel/buddha/" rel="bookmark">滅佛記</a>．<a title="Permanent Link to 兩腳羊" href="http://www.dadazim.com/novel/cannibalism/" rel="bookmark">兩腳羊</a><br />
2007：<a title="Permanent Link to 墮紅殘萼" href="http://www.dadazim.com/novel/actor-from-paris/" rel="bookmark">墮紅殘萼</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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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蝗禍</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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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Wed, 23 Nov 2011 04:10:21 +0000</pubDate>
		<dc:creator>admin</dc:creator>
				<category><![CDATA[短篇]]></category>
		<category><![CDATA[Modern 現代]]></category>
		<category><![CDATA[Murder 謀殺]]></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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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感謝上帝。閒日的尖沙咀，還是外國遊客多。殷素媛穿T衫、牛仔褲走進海旁一間首飾鋪去。一個女店員微笑迎上來問：「小姐，有甚麼可以幫妳嗎？」殷素媛頓了頓，說：「我想買東西。八九卡的鑽石。」女店員一聽，態度就不同了，馬上便請經理出來招呼。經理領她進去裡面的房間中，這還是她第一次看見真的鑽石。 她要大的。越大越好。挑了一隻十一克的方鑽，裡面透著神奇的藍。「不需要甚麼工夫。」殷素媛說。「做一隻戒指。款式要簡單的。」經理又給她量了手指，然後她又回到外面，店員端來一杯熱茶，殷素媛沒有碰，反正甚麼也是擱著好看而已。 她用支票付款，一輪手續及確認以後，錢就從胡先生的銀行無聲無色地轉到首飾行的戶口裡，那鑽石很快就會屬於她殷素媛。花錢的時候，她覺得自己整個不一樣了，世界也從此不一樣。 跟胡先生見面是在一間內地公司的上市祝捷會上。就在一個星期前，殷素媛還是個秘書，隨著這邊的老闆去。回家以後，就收到胡先生電話邀約她。胡先生當天坐在台上，是公司的副主席。話多由主席說，胡先生在會上只說了幾句客套話。祝捷會上一票人一票人的熙來攘往，一室俊男美女，也不知道胡先生是怎麼留意到她，又是怎麼找到她的電話。不過，她認得他的聲音。 去還是不去呢？再尋常的女子也會猶疑。可是她有甚麼理由拒絕呢？業主下個月起開始加租。這年還通脹。多虧美國佬不停印美鈔，港幣貶值。衣食住行，甚麼都是錢。買房子自然是不敢想，結婚也是不會奢望。殷素媛再裝胡塗，也要知道李港生的經濟狀況跟自己相差無幾。讓他傾家蕩產跟自己結婚，讓自己像個三十歲的中女。 但是殷素媛知道自己的賣點。她看著鏡子中那張臉。這分明的輪廓，烏黑的大眼睛，淡紅色的唇——這張臉男人都喜歡。女人的審美觀有很大變化。高矮肥瘦的男人都有捧場客。男人的才華是美、風趣是美、滿身肌肉也可以是美‥‥‥甚至專一也可以是美。而男人的審美觀是一致的。說來說去，還是豐乳肥臀小蠻腰，唇紅齒白眼大鼻高，最好還是一身肌膚勝雪。她在自己不足三十呎的浴室中，看著鏡中自己的臉，視線遊移在自己十九歲的身體上——從小她就知道自己的買點。 那一晚她跟胡先生到山頂一家高級餐廳吃飯。胡先生約她在港島見面，然後她坐胡先生的車到山頂去。她穿著一件麻紗長裙子赴約，臉上化著淡妝。今夜她很留意妝，不能化得太濃。這些來自大陸的有錢人，甚麼沒見過沒把玩過？看上她，無非是為著她的青春。那家餐館不只他們，還有其他人，都是紳士淑女的模樣，連侍應都是英俊的男生。衣香鬢影，無非如此。 胡先生是北京人，操國語，口音卻不是京腔。胡先生說他小時候就被送到美國讀書，國語是回國後才學的。胡先生看來五十歲，方臉，頭上的短髮有點斑白，但看來還不算太老，說是四十幾歲，會有人相信。 胡先生舉止很有禮，不像在火車地鐵裡拖著大包小包走難般的中國遊客。他身材瘦削，穿黑裝配灰領帶，沒有酒樓部長的感覺，就是穿西裝穿得好的。 胡先生說：「那天我就看見妳了，妳是老王的秘書，妳這手機號碼，我也得求他才拿得到。」口氣像是說著家常便飯。他真是色途老馬。連交談、語氣都如此稀鬆平常，一點也不像尋歡的男人。 胡先生口中的「老王」是殷素媛的上司，一家大證券行的高層。講學歷，她不過是一間野雞大學的畢業生，還要靠政府的全費資助。可「老王」最後請的是她。胡先生不應該知道的「王老」久不久就給公司的秘書提供額外培訓。殷素媛的月薪才不過一萬多點，還包括要「被」培訓。這算上來還是「老王」一方比較便宜。 吃飯的時候，他們天南地北聊著。胡先生有時端詳著她。他在想甚麼？也許是：她的胸脯該有C級，是真材實料，還是用了push up bra?會不會有小肚腩？她的腿長多少吋？胡先生準備在她身上花錢，的確是要好好計算的。胡先生突然話鋒一轉：「殷小姐，請妳聽我說些話兒。」她沉默下來，忽然覺得四周的人聲、雜聲都靜了下來。侍應經過的身影也緩慢起來。轟隆轟隆。是她的心跳。 「我是很有錢的。我的家族也很有錢。我爹做官，我爺也做官。」胡先生說這話沒一點炫耀的感覺。這還像說太陽從東邊升起一樣平常。 殷素媛說：「胡先生，我知道你很富有。我從沒懷疑這點。這一頓飯若果你不替我付帳，我是下不了樓的。或者我可以用我大半個月的薪水去付帳。」 胡先生望著窗，凝望那燦然生輝的維港景色，說著：「我是歡喜妳的。但是，除了錢以外，我沒有其他別的。」 他說得可真明白。可同時，這話在殷素媛的耳中，還是叫人感懷身世。 她說：「我除了青春以外，還是一無所有。」 胡先生沉默了幾秒，然後問：「妳同意麼？」殷素媛有點疑惑：這個有錢多金的男人，絕不會是第一次包養情婦的。但是他竟說得那麼卑微，像個乞求聖母哀憐的信徒，這真奇異。明明他是嫖客，而她殷素媛不過是個妓。 她說：「我為甚麼不同意？我會被照顧得很好，是麼？」 胡先生點頭，微笑了，一個謙和的勝利者：「是的，我給你買一個單位，清水灣的可好？你會有傭人、廚子，每個月吃喝花用，都我付。」 一個新世界在她的眼前展開，她並不是沒想像過自己會如此高貴地墮落——畢竟也許每個現實的女孩子都有這樣的春夢。但事情真的來了，她還是不能自已，心如鹿撞。 胡先生續問：「妳可有男朋友？」 殷素媛沉默了一刻，才答：「有。但是我現在會甩了他。」 胡先生有點驚訝，說：「如此絕情？」 殷素媛點頭。她不是沒愛過李港生的。他是個風趣、健康的男孩子。喜歡足球，有一點肌肉，在床上服侍周到——但他畢竟是個如此地道的香港男生。他一方面是個很好的情人——照顧她，愛護她，陪伴她，盡可能滿足她——但同時又是如此膚淺，如此粗線條。他無法洞察世事和人性的幽微，也無法撫平她隱藏妥貼的焦慮和鬱燥——對生活、對人生，對一切。 「難道沒有愛情麼？」胡先生還是打破沙鍋問到底的。 殷素媛嘆了口氣。在胡先生眼中，這個美麗的女生，臉上的表情是出奇的少。那麼沉靜和淡薄，像燒冷了的火堆。這個年紀的女孩子，胡先生也曾有過幾個。她們圖的無非是錢，他又有錢，交易自然出現。 少女有少女的神態。坐著無聊都笑起來，吱吱喳喳的說個不停。沒事就四處跑，彷彿有用不完的精力。但殷素媛不像她們，她是如此漂亮而深沉。]]></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感謝上帝。閒日的尖沙咀，還是外國遊客多。殷素媛穿T衫、牛仔褲走進海旁一間首飾鋪去。一個女店員微笑迎上來問：「小姐，有甚麼可以幫妳嗎？」殷素媛頓了頓，說：「我想買東西。八九卡的鑽石。」女店員一聽，態度就不同了，馬上便請經理出來招呼。經理領她進去裡面的房間中，這還是她第一次看見真的鑽石。</p>
<p>她要大的。越大越好。挑了一隻十一克的方鑽，裡面透著神奇的藍。「不需要甚麼工夫。」殷素媛說。「做一隻戒指。款式要簡單的。」經理又給她量了手指，然後她又回到外面，店員端來一杯熱茶，殷素媛沒有碰，反正甚麼也是擱著好看而已。</p>
<p>她用支票付款，一輪手續及確認以後，錢就從胡先生的銀行無聲無色地轉到首飾行的戶口裡，那鑽石很快就會屬於她殷素媛。花錢的時候，她覺得自己整個不一樣了，世界也從此不一樣。</p>
<p>跟胡先生見面是在一間內地公司的上市祝捷會上。就在一個星期前，殷素媛還是個秘書，隨著這邊的老闆去。回家以後，就收到胡先生電話邀約她。胡先生當天坐在台上，是公司的副主席。話多由主席說，胡先生在會上只說了幾句客套話。祝捷會上一票人一票人的熙來攘往，一室俊男美女，也不知道胡先生是怎麼留意到她，又是怎麼找到她的電話。不過，她認得他的聲音。</p>
<p>去還是不去呢？再尋常的女子也會猶疑。可是她有甚麼理由拒絕呢？業主下個月起開始加租。這年還通脹。多虧美國佬不停印美鈔，港幣貶值。衣食住行，甚麼都是錢。買房子自然是不敢想，結婚也是不會奢望。殷素媛再裝胡塗，也要知道李港生的經濟狀況跟自己相差無幾。讓他傾家蕩產跟自己結婚，讓自己像個三十歲的中女。</p>
<p>但是殷素媛知道自己的賣點。她看著鏡子中那張臉。這分明的輪廓，烏黑的大眼睛，淡紅色的唇——這張臉男人都喜歡。女人的審美觀有很大變化。高矮肥瘦的男人都有捧場客。男人的才華是美、風趣是美、滿身肌肉也可以是美‥‥‥甚至專一也可以是美。而男人的審美觀是一致的。說來說去，還是豐乳肥臀小蠻腰，唇紅齒白眼大鼻高，最好還是一身肌膚勝雪。她在自己不足三十呎的浴室中，看著鏡中自己的臉，視線遊移在自己十九歲的身體上——從小她就知道自己的買點。</p>
<p>那一晚她跟胡先生到山頂一家高級餐廳吃飯。胡先生約她在港島見面，然後她坐胡先生的車到山頂去。她穿著一件麻紗長裙子赴約，臉上化著淡妝。今夜她很留意妝，不能化得太濃。這些來自大陸的有錢人，甚麼沒見過沒把玩過？看上她，無非是為著她的青春。那家餐館不只他們，還有其他人，都是紳士淑女的模樣，連侍應都是英俊的男生。衣香鬢影，無非如此。</p>
<p>胡先生是北京人，操國語，口音卻不是京腔。胡先生說他小時候就被送到美國讀書，國語是回國後才學的。胡先生看來五十歲，方臉，頭上的短髮有點斑白，但看來還不算太老，說是四十幾歲，會有人相信。</p>
<p>胡先生舉止很有禮，不像在火車地鐵裡拖著大包小包走難般的中國遊客。他身材瘦削，穿黑裝配灰領帶，沒有酒樓部長的感覺，就是穿西裝穿得好的。</p>
<p>胡先生說：「那天我就看見妳了，妳是老王的秘書，妳這手機號碼，我也得求他才拿得到。」口氣像是說著家常便飯。他真是色途老馬。連交談、語氣都如此稀鬆平常，一點也不像尋歡的男人。</p>
<p>胡先生口中的「老王」是殷素媛的上司，一家大證券行的高層。講學歷，她不過是一間野雞大學的畢業生，還要靠政府的全費資助。可「老王」最後請的是她。胡先生不應該知道的「王老」久不久就給公司的秘書提供額外培訓。殷素媛的月薪才不過一萬多點，還包括要「被」培訓。這算上來還是「老王」一方比較便宜。</p>
<p>吃飯的時候，他們天南地北聊著。胡先生有時端詳著她。他在想甚麼？也許是：她的胸脯該有C級，是真材實料，還是用了push up bra?會不會有小肚腩？她的腿長多少吋？胡先生準備在她身上花錢，的確是要好好計算的。胡先生突然話鋒一轉：「殷小姐，請妳聽我說些話兒。」她沉默下來，忽然覺得四周的人聲、雜聲都靜了下來。侍應經過的身影也緩慢起來。轟隆轟隆。是她的心跳。</p>
<p>「我是很有錢的。我的家族也很有錢。我爹做官，我爺也做官。」胡先生說這話沒一點炫耀的感覺。這還像說太陽從東邊升起一樣平常。</p>
<p>殷素媛說：「胡先生，我知道你很富有。我從沒懷疑這點。這一頓飯若果你不替我付帳，我是下不了樓的。或者我可以用我大半個月的薪水去付帳。」</p>
<p>胡先生望著窗，凝望那燦然生輝的維港景色，說著：「我是歡喜妳的。但是，除了錢以外，我沒有其他別的。」</p>
<p>他說得可真明白。可同時，這話在殷素媛的耳中，還是叫人感懷身世。</p>
<p>她說：「我除了青春以外，還是一無所有。」</p>
<p>胡先生沉默了幾秒，然後問：「妳同意麼？」殷素媛有點疑惑：這個有錢多金的男人，絕不會是第一次包養情婦的。但是他竟說得那麼卑微，像個乞求聖母哀憐的信徒，這真奇異。明明他是嫖客，而她殷素媛不過是個妓。</p>
<p>她說：「我為甚麼不同意？我會被照顧得很好，是麼？」</p>
<p>胡先生點頭，微笑了，一個謙和的勝利者：「是的，我給你買一個單位，清水灣的可好？你會有傭人、廚子，每個月吃喝花用，都我付。」</p>
<p>一個新世界在她的眼前展開，她並不是沒想像過自己會如此高貴地墮落——畢竟也許每個現實的女孩子都有這樣的春夢。但事情真的來了，她還是不能自已，心如鹿撞。</p>
<p>胡先生續問：「妳可有男朋友？」</p>
<p>殷素媛沉默了一刻，才答：「有。但是我現在會甩了他。」</p>
<p>胡先生有點驚訝，說：「如此絕情？」</p>
<p>殷素媛點頭。她不是沒愛過李港生的。他是個風趣、健康的男孩子。喜歡足球，有一點肌肉，在床上服侍周到——但他畢竟是個如此地道的香港男生。他一方面是個很好的情人——照顧她，愛護她，陪伴她，盡可能滿足她——但同時又是如此膚淺，如此粗線條。他無法洞察世事和人性的幽微，也無法撫平她隱藏妥貼的焦慮和鬱燥——對生活、對人生，對一切。</p>
<p>「難道沒有愛情麼？」胡先生還是打破沙鍋問到底的。</p>
<p>殷素媛嘆了口氣。在胡先生眼中，這個美麗的女生，臉上的表情是出奇的少。那麼沉靜和淡薄，像燒冷了的火堆。這個年紀的女孩子，胡先生也曾有過幾個。她們圖的無非是錢，他又有錢，交易自然出現。</p>
<p>少女有少女的神態。坐著無聊都笑起來，吱吱喳喳的說個不停。沒事就四處跑，彷彿有用不完的精力。但殷素媛不像她們，她是如此漂亮而深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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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以馬內利</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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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Mon, 21 Nov 2011 19:10:27 +0000</pubDate>
		<dc:creator>admin</dc:creator>
				<category><![CDATA[短篇]]></category>
		<category><![CDATA[Modern 現代]]></category>
		<category><![CDATA[politic 政治]]></category>
		<category><![CDATA[religion 宗教]]></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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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這一晚南雍市警署十分忙碌，由於條子們半夜大舉搜捕異見份子，署內人手嚴重不足。等待落口供的時候，楊初鳳做了一個夢。這個夢，他已經連續做了很多年。 在夢中，他站在一塊無人的草原上。他聽見風吹得呼呼作響。風從北方吹來，冰冷地吹彿著他的臉。他聽見火車行駛的轟隆聲，至遠而近，然後一列火車出現在北方，往他的方向緩緩駛來。他的夢總是在這個時候醒來。 一個穿便衣的警察推門進來，他睡醒了，看見警察身後跟著一個中年男人。 那中年男人的雙眼被打腫，掛著兩個黑圈。他架著一副粗黑眼鏡，頭上沒有一根頭髮，額頭纏了繃帶，警覺地瞪著楊初鳳。 口供房只有大約二百呎，中央著一張鐵桌，楊初鳳和中年男人各坐一角，警察在他們之間坐下，彷彿是為了防止二人再打起來。警察問道；「李先生，他將你打成這個樣子，你是不是要告他？」 中年男人欲言又止，似乎拿不定主意。警察瞧著手中的檔案夾，中年男人叫李嘉誠，五十二歲，報稱是個商人，穿著一套像大一個碼的西裝，皺巴巴的。而那青年叫楊初鳳，二十歲，報稱失業。警察往楊初鳳那方望，只見那青年待在陰影中，臉上沒有一絲表情。這青年膚色白皙， 身材瘦長。他的鼻樑高挺，眼角微微朝上，一雙烏黑得像小孩子的眼睛，顎骨線條冷硬。這張臉很冷漠，也很靈秀俊美。 楊初鳳留著一頭凌亂的茶色長髮，部份及頸，額前的留海凌亂，不知沾著汗還是血，濡濕的微微反光。他上身穿一件深紫色的T衫，下身是一條緊身的黑色皮褲。 楊初鳳突然說：「不，我要告他。」警察問：「你為甚麼打他？」楊初鳳道：「他不付帳。」警察皺皺眉，問：「付甚麼帳？」他們一言一語之間，李嘉誠的臉色變得很陰沉難看。 楊初鳳道：「我陪他上床，這狗養的連小費也不付。」警察沉默了一下子，望著青年說得若無其事，那張冷峻的臉不皺一下。中年人結巴地說：「不‥‥‥我——」警察打斷他，問：「你們打起來‥‥‥是因為金錢糾紛。」中年人沉默下來了，張口結舌，欲辯卻無言以對。 楊初鳳點頭：「是。事先我已說好收費，這廝卻賴帳。」警察一邊寫字，一邊問：「李先生，事情是否如此？」 中年人呼著大氣，說道：「不‥‥‥不是這樣——」警察又再一次打斷他，問道：「那你是不是他的客？是還是否？」李嘉誠沉默幾秒，放棄了似的，沉聲承認道：「是的。」 警察像自言自語的道：「買屁股買到警署來，算你們厲害‥‥‥那李先生，你們是因為金錢糾紛打起來，那你要不要告他傷人？反正他認了。」李先生的臉忽晴忽暗，似乎在盤算甚麼。相反，楊初鳳卻一臉不在乎，瞪著頭頂那顆燈炮出神。 李先生道：「我沒有犯法吧？」警察反問：「你是指買春？你們沒看新聞嗎？政府很快要立新例禁止賣淫，但那是指妓女‥‥‥但男的這邊‥‥‥好像還沒碰到。」 楊初鳳此時插嘴道：「我要告他，我要告他，這廝欠我錢。」警察徑自在檔案上寫著甚麼，沒有答嘴。李先生一時望望警察，一時望望楊初鳳，警察眼也不抬說道：「李先生，為了這些事鬧上法庭，徒浪費大家的時間。你們私下解決好一點。不然人家知道，李先生你也面目無光。」 這似乎說中了李先生心中所想的，他對楊初鳳說：「算我倒運，你想要多少？」楊初鳳咧嘴而笑，額角卻流著冷汗，他說：「十萬。」李先生搖頭：「你真會說笑。」楊初鳳馬上接道：「五萬。」李先生考慮了幾秒，最後同意了。警察於是替他們銷案。但是楊初鳳堅持要拿到現金，李先生口裡鬧了幾句，卻也無可奈何，只好打電話讓人準備現金送來警署。 事情了結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五點。楊初鳳把那堆紙幣塞到褲袋中，簽了字，兩手空空離開警察。南雍市的中央警署在城市中心，附近是商業中心區、旅遊區，城裡最有名的酒店都在市中心。要不是應那李先生的召，楊初鳳極少到這邊來。市中心甚麼也貴，只有商業大廈、優皮的購物商場。是一個高度發展也高度重覆的地方。 楊初鳳多數待在南邊的貧民區。回家的路上，他經過的街牆是斑駁的，貼滿了陳舊的街招海報。在暗淡失修的街燈中，仍可依稀看見街招上那些擺出性感姿勢的女郎。他住的大廈以前是一所夜總會，在幾十年前招待過許多大亨，但它跟市內許多夜總會一樣，都一一結業了。 它被人改裝成大廈分租出去。這所大廈現在叫海濱大廈。大堂沒人看守，只亮著一支陰暗的燈，彷彿嘗試照亮無垠的夜色。海濱大廈只有一部電梯，而且經常失靈。楊初鳳按了鍵，等了兩分鐘，電梯也不開門，只好走後門的樓梯。他獨自住在三樓其中一個單位，全屋大概有三百呎，他入屋前打燈，馬上看見小廳地板上有幾隻手指般長的蟑螂聞風而逃。牠們逃得很快，一下子就不見了。楊初鳳沒理會牠們，關上門，倒在門旁的那張舊沙發上，衣服也沒換。 他冷汗直冒，用力呼吸，卻像呼不進氧氣，身體發痕，頭昏腦脹，他坐起來，爬到房間的床下拿出一小包可卡因，在茶几上倒平，拿身份證分好幾份，分幾次吸進鼻子裡。 他坐在地上，靠著沙發休息著。他望著小窗外，知道要日出了，天空整片成了紫羅蘭色，虛幻 而漂亮。他看見地上有一隻蟑螂正緩緩爬過他靠在地板上的手，他已習慣了牠們。他沒動那雙手，似乎不想打擾那隻蟑螂，只緩緩注視著牠。過了這艱難的一刻才行，他想。 楊初鳳睡了一會兒，不知過了多久，他又醒了，刺眼的陽光照在他的臉上，他聽見門外有人按鈴。他起身拉上窗簾遮陽，從防盜眼望出去，只見門外站著一個他不認識的女人。他打開門看清楚，只見這個女人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老套睡衣，不施脂粉，臉上有兩個明顯的黑眼圈，骨瘦如柴。這個女人的五官細小，才五呎左右。這張臉要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輕。這個女人一臉不安站在走廊的陰影中，她問道：「你好‥‥‥抱歉，我就住在你隔壁的單位‥‥‥我能問你借個電話嗎。」 楊初鳳望著她發呆，他的眼神空洞，臉色蒼白，似乎沒聽明白她的話。他們彼此沉默了十秒左右，楊初鳳才回過神來答：「哦﹐電話，電話，好，進來吧。」他打開門，踢開地上的滿佈的膠袋、藥瓶、酒瓶、咖啡瓶之類垃圾讓對方走進來。 楊初鳳的電話機放在客廳的角落，接著一條電話線就放在地版上，那東西是他在走火後樓梯拾回來的，而他除了接客以外都很少用。 楊初鳳拿起話筒來，看著那女人撥的竟是緊急號碼：「是報案中心嗎‥‥‥這裡死了人，這裡是海濱大廈三樓A室‥‥‥‥‥他是我的客人‥‥‥是一樓一。是的。他應該是心臟病發，是死了‥‥‥是，就在這裡，請你們快派教護車來弄走他，是，是——」 那女子掛了線，只見楊初鳳抱著雙臂站在旁邊等著，沒等她說話，他就道：「我不知道原來是死了人‥‥‥你用這裡的電話報案，警察來到，看來我也得交代一下‥‥‥」 那女人道：「對不起，但整層樓都沒人應門，我只得找你幫忙‥‥‥這次麻煩你了。」楊初鳳揮揮手，說道：「算了，我不是怪妳。我也不想有個死人待在隔壁。妳愛就在這裡待吧，黑箱車沒那麼有效率。」 他在這裡住了一陣子，都不知道知道附近住了甚麼人——除了以前一個在街上被打死的鄰居以外。在這一區，這大廈裡，不是黃，不是賭，便是毒，想的都是賺錢，誰都不管他人的閒事。也許其他人都在單位裡，但只是不願理會外面的事。 楊初鳳到冰廂裡拿了一支啤酒，一邊喝一邊泡茶給那個女人。那女人有點驚訝，接下了默默喝著，也沒說話。楊初鳳的單位中門大開，陰暗的走廂沒有窗，一片悶熱，靠著單位裡開著的小窗才有一絲光亮。 楊初鳳一邊喝酒一邊說：「聽你的口音，你不是本地人。」那女人點頭：「是，我來了南雍市幾年，我是北方人。」楊初鳳痴痴地微笑，說道：「我媽都是北方人，她跟妳一樣。」那女人的眼窩深陷，一雙小眼眸神經質而好奇，遊移四方。他們不知搭了多少句話，救護員來到了，那女人出去接他們到自己的單位去。 她心想，自己是不知交了甚麼惡運。她知道政府快要通過一條法案，說以後賣淫都成了非法。她和她的同行都看不見將來，都是有一個客，便做一個客，怎料在這個節骨眼也會遇上一個心臟病的病翁。 楊初鳳待在沙發上看戲，只見救護員進了隔壁的單位，不消幾分鐘便抬出一具包好黑膠袋的屍體，用一架滑輪病床推走。警察隨後來到尋報案人。那女人向他們交代，用來報案的電話是借的，事情與楊初鳳無關云云。搞了好一陣子，楊初鳳才能安安全全地關上門來。 *** 幾天以後的一晚，有一個生客來找他。 大手筆的客，都不會親自上門。大客要買春，都是通過中介電召，是送上門去。但楊初鳳也做普通的客。這些客人當中有許多都有兒有女，看來是個平常的男人。但不知他們怎麼發現跟男人做愛也很有樂趣，便一發不可收拾。這些男人壓抑得很，又不能透露，一身的負累，只能私下去找發泄。 這客人是一個很高但又瘦削的男人，三十來歲，理著平頭，穿著廉價的深色西裝，手提一個公事包。楊初鳳打開門，問道：「嗨，你找誰？」那人眼神有點閃縮，神經質地四處張望一下，然後道：「呃，我找鳳先生，他可在？」 楊初鳳道：「他在，進來吧。」那男人進來，看那神情，像是第一次嫖。楊初鳳問道：「我要怎麼稱呼你？」那男人有點緊張，微笑道：「我姓張。說實在的，這是我第一次。」在張先生瞧著這個青年。他的眉梢眼角有一股隱含的妖冶，雙手自然垂著站在那道充滿污跡、油漆掉落的牆邊。 楊初鳳聞言微笑道：「張先生，甚麼都有第一次。」然後便跟他講解各項收費，說到最後，楊初鳳補充道：「逐樣收費，全套的話就是一個價錢，比較實惠。」 張先生選了全套，楊初鳳收了錢，便請楊先生去洗澡。張先生放下那個公事包，脫下西裝外套放在床邊。楊初鳳給張先生一條浴巾，出來的時候用來披著下體。 楊初鳳之後也去洗澡，出來的時候只披著一件浴袍。楊初鳳坐到張先生身旁，見他反應不大，臉容很緊張，便伸手去套弄張先生的陰莖。為著讓對方放鬆，他不去看張先生的臉，直到它有反應，慢慢充血變硬，他便替張先生的陰莖套上一個口交用的套子。 張先生的身體很緊張，手腳的肌肉也很硬，楊初鳳用嘴含著他，用舌頭在他的龜頭的軟溝上打轉。張先生慢慢變得很興奮，燙熱著的陰莖在他的嘴巴進進出出。張先生然後脫了楊初鳳的浴袍，看著他就像一堆骨肉堆成的雪。楊初鳳是下體是攤軟的，他在自己的屁股上塗上潤滑劑，背對著張先生躺著，心裡想著的是盡快了事，反正這張先生是個生客，看來不太要求搞其他花樣。 張先生像一頭只會大力呼吸的野獸，將自己的身體緩慢地試著推進楊初鳳的身體裡。張先生的手跨過他的腰，同時愛撫著他的下體。楊初鳳沉思著，他想，張先生是個好人，比起一些豪客，張先生應該是個好人。 楊初鳳記得第一個客人是個政務官，已婚，有一子一女，指定要生手，就是後門要緊的。對方要初鳳替他口交，舔他的肛門，這也沒甚麼。只是後來對方把初鳳的雙手用手銬鎖起來，把他吊起來像豬一樣用皮鞭打著。初鳳看見自己是一條自甘墮落的狗。在難過的時候，他想著他會得到的錢，他會一次過得到人家打一個月工才賺得了的錢。那個政務官最後在他身體裡射精，拋下一堆紙幣走了 張先生問：「會不會痛？」初鳳大力呼吸著，喊道：「我是個賤種﹗來﹗大力幹我——」初鳳看見自己之後不停洗澡和刷牙，直至把自己的手和身上的皮膚洗得皺巴巴，流了滿嘴的牙血。 張先生幹了幾分鐘便射精了。人的直腸比女人的陰道要窄，拿來做愛好像更讓人興奮。這真是上帝給人類開的冷笑話。 張先生洗完澡以後，初鳳也去洗。張先生幹完以後，像一隻泄氣的氣球，也像解脫了似的，勿勿忙忙便拿東西走了。張先生急忙離開以後，初鳳才看見地上有個小錦袋。 他將之拾起來，裡面有一根金色鑰匙。他看著鑰匙一會兒，突然將錦袋反轉過來，看見錦料上寫了一個地址，那是中心區一個健身中心的一個儲物箱。初鳳下意識地將鑰匙放在褲袋中，彷彿要將它藏起來似的。 此時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巨響，一下槍聲。初鳳到窗旁拉開簾子，赫然看見張先生倒在離開的路上，血流滿了柏油路。初鳳失神了很久，這可能是個夢，他說服自己。是不是癮又來了？ 夜色遮掩著附近，星月無光，溜進來吹彿著他的晚風卻是冷得叫人儆醒。 張先生仍倒臥在路上。然後，一架房車緩慢地倒車來到張先生的旁邊。房車的門打開了，走出兩個穿黑西裝的人將張先生抬進房車裡，然後車子就此駛走了。初鳳見狀，馬上拉上窗簾，跳到自己的床上去，死命的吸可卡因藉以冷靜自己。]]></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這一晚南雍市警署十分忙碌，由於條子們半夜大舉搜捕異見份子，署內人手嚴重不足。等待落口供的時候，楊初鳳做了一個夢。這個夢，他已經連續做了很多年。</p>
<p>在夢中，他站在一塊無人的草原上。他聽見風吹得呼呼作響。風從北方吹來，冰冷地吹彿著他的臉。他聽見火車行駛的轟隆聲，至遠而近，然後一列火車出現在北方，往他的方向緩緩駛來。他的夢總是在這個時候醒來。</p>
<p>一個穿便衣的警察推門進來，他睡醒了，看見警察身後跟著一個中年男人。</p>
<p><span id="more-15"></span></p>
<p>那中年男人的雙眼被打腫，掛著兩個黑圈。他架著一副粗黑眼鏡，頭上沒有一根頭髮，額頭纏了繃帶，警覺地瞪著楊初鳳。</p>
<p>口供房只有大約二百呎，中央著一張鐵桌，楊初鳳和中年男人各坐一角，警察在他們之間坐下，彷彿是為了防止二人再打起來。警察問道；「李先生，他將你打成這個樣子，你是不是要告他？」</p>
<p>中年男人欲言又止，似乎拿不定主意。警察瞧著手中的檔案夾，中年男人叫李嘉誠，五十二歲，報稱是個商人，穿著一套像大一個碼的西裝，皺巴巴的。而那青年叫楊初鳳，二十歲，報稱失業。警察往楊初鳳那方望，只見那青年待在陰影中，臉上沒有一絲表情。這青年膚色白皙，<br />
身材瘦長。他的鼻樑高挺，眼角微微朝上，一雙烏黑得像小孩子的眼睛，顎骨線條冷硬。這張臉很冷漠，也很靈秀俊美。</p>
<p>楊初鳳留著一頭凌亂的茶色長髮，部份及頸，額前的留海凌亂，不知沾著汗還是血，濡濕的微微反光。他上身穿一件深紫色的T衫，下身是一條緊身的黑色皮褲。</p>
<p>楊初鳳突然說：「不，我要告他。」警察問：「你為甚麼打他？」楊初鳳道：「他不付帳。」警察皺皺眉，問：「付甚麼帳？」他們一言一語之間，李嘉誠的臉色變得很陰沉難看。</p>
<p>楊初鳳道：「我陪他上床，這狗養的連小費也不付。」警察沉默了一下子，望著青年說得若無其事，那張冷峻的臉不皺一下。中年人結巴地說：「不‥‥‥我——」警察打斷他，問：「你們打起來‥‥‥是因為金錢糾紛。」中年人沉默下來了，張口結舌，欲辯卻無言以對。</p>
<p>楊初鳳點頭：「是。事先我已說好收費，這廝卻賴帳。」警察一邊寫字，一邊問：「李先生，事情是否如此？」</p>
<p>中年人呼著大氣，說道：「不‥‥‥不是這樣——」警察又再一次打斷他，問道：「那你是不是他的客？是還是否？」李嘉誠沉默幾秒，放棄了似的，沉聲承認道：「是的。」</p>
<p>警察像自言自語的道：「買屁股買到警署來，算你們厲害‥‥‥那李先生，你們是因為金錢糾紛打起來，那你要不要告他傷人？反正他認了。」李先生的臉忽晴忽暗，似乎在盤算甚麼。相反，楊初鳳卻一臉不在乎，瞪著頭頂那顆燈炮出神。</p>
<p>李先生道：「我沒有犯法吧？」警察反問：「你是指買春？你們沒看新聞嗎？政府很快要立新例禁止賣淫，但那是指妓女‥‥‥但男的這邊‥‥‥好像還沒碰到。」</p>
<p>楊初鳳此時插嘴道：「我要告他，我要告他，這廝欠我錢。」警察徑自在檔案上寫著甚麼，沒有答嘴。李先生一時望望警察，一時望望楊初鳳，警察眼也不抬說道：「李先生，為了這些事鬧上法庭，徒浪費大家的時間。你們私下解決好一點。不然人家知道，李先生你也面目無光。」</p>
<p>這似乎說中了李先生心中所想的，他對楊初鳳說：「算我倒運，你想要多少？」楊初鳳咧嘴而笑，額角卻流著冷汗，他說：「十萬。」李先生搖頭：「你真會說笑。」楊初鳳馬上接道：「五萬。」李先生考慮了幾秒，最後同意了。警察於是替他們銷案。但是楊初鳳堅持要拿到現金，李先生口裡鬧了幾句，卻也無可奈何，只好打電話讓人準備現金送來警署。</p>
<p>事情了結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五點。楊初鳳把那堆紙幣塞到褲袋中，簽了字，兩手空空離開警察。南雍市的中央警署在城市中心，附近是商業中心區、旅遊區，城裡最有名的酒店都在市中心。要不是應那李先生的召，楊初鳳極少到這邊來。市中心甚麼也貴，只有商業大廈、優皮的購物商場。是一個高度發展也高度重覆的地方。</p>
<p>楊初鳳多數待在南邊的貧民區。回家的路上，他經過的街牆是斑駁的，貼滿了陳舊的街招海報。在暗淡失修的街燈中，仍可依稀看見街招上那些擺出性感姿勢的女郎。他住的大廈以前是一所夜總會，在幾十年前招待過許多大亨，但它跟市內許多夜總會一樣，都一一結業了。</p>
<p>它被人改裝成大廈分租出去。這所大廈現在叫海濱大廈。大堂沒人看守，只亮著一支陰暗的燈，彷彿嘗試照亮無垠的夜色。海濱大廈只有一部電梯，而且經常失靈。楊初鳳按了鍵，等了兩分鐘，電梯也不開門，只好走後門的樓梯。他獨自住在三樓其中一個單位，全屋大概有三百呎，他入屋前打燈，馬上看見小廳地板上有幾隻手指般長的蟑螂聞風而逃。牠們逃得很快，一下子就不見了。楊初鳳沒理會牠們，關上門，倒在門旁的那張舊沙發上，衣服也沒換。</p>
<p>他冷汗直冒，用力呼吸，卻像呼不進氧氣，身體發痕，頭昏腦脹，他坐起來，爬到房間的床下拿出一小包可卡因，在茶几上倒平，拿身份證分好幾份，分幾次吸進鼻子裡。</p>
<p>他坐在地上，靠著沙發休息著。他望著小窗外，知道要日出了，天空整片成了紫羅蘭色，虛幻 而漂亮。他看見地上有一隻蟑螂正緩緩爬過他靠在地板上的手，他已習慣了牠們。他沒動那雙手，似乎不想打擾那隻蟑螂，只緩緩注視著牠。過了這艱難的一刻才行，他想。</p>
<p>楊初鳳睡了一會兒，不知過了多久，他又醒了，刺眼的陽光照在他的臉上，他聽見門外有人按鈴。他起身拉上窗簾遮陽，從防盜眼望出去，只見門外站著一個他不認識的女人。他打開門看清楚，只見這個女人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老套睡衣，不施脂粉，臉上有兩個明顯的黑眼圈，骨瘦如柴。這個女人的五官細小，才五呎左右。這張臉要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輕。這個女人一臉不安站在走廊的陰影中，她問道：「你好‥‥‥抱歉，我就住在你隔壁的單位‥‥‥我能問你借個電話嗎。」</p>
<p>楊初鳳望著她發呆，他的眼神空洞，臉色蒼白，似乎沒聽明白她的話。他們彼此沉默了十秒左右，楊初鳳才回過神來答：「哦﹐電話，電話，好，進來吧。」他打開門，踢開地上的滿佈的膠袋、藥瓶、酒瓶、咖啡瓶之類垃圾讓對方走進來。</p>
<p>楊初鳳的電話機放在客廳的角落，接著一條電話線就放在地版上，那東西是他在走火後樓梯拾回來的，而他除了接客以外都很少用。</p>
<p>楊初鳳拿起話筒來，看著那女人撥的竟是緊急號碼：「是報案中心嗎‥‥‥這裡死了人，這裡是海濱大廈三樓A室‥‥‥‥‥他是我的客人‥‥‥是一樓一。是的。他應該是心臟病發，是死了‥‥‥是，就在這裡，請你們快派教護車來弄走他，是，是——」</p>
<p>那女子掛了線，只見楊初鳳抱著雙臂站在旁邊等著，沒等她說話，他就道：「我不知道原來是死了人‥‥‥你用這裡的電話報案，警察來到，看來我也得交代一下‥‥‥」</p>
<p>那女人道：「對不起，但整層樓都沒人應門，我只得找你幫忙‥‥‥這次麻煩你了。」楊初鳳揮揮手，說道：「算了，我不是怪妳。我也不想有個死人待在隔壁。妳愛就在這裡待吧，黑箱車沒那麼有效率。」</p>
<p>他在這裡住了一陣子，都不知道知道附近住了甚麼人——除了以前一個在街上被打死的鄰居以外。在這一區，這大廈裡，不是黃，不是賭，便是毒，想的都是賺錢，誰都不管他人的閒事。也許其他人都在單位裡，但只是不願理會外面的事。</p>
<p>楊初鳳到冰廂裡拿了一支啤酒，一邊喝一邊泡茶給那個女人。那女人有點驚訝，接下了默默喝著，也沒說話。楊初鳳的單位中門大開，陰暗的走廂沒有窗，一片悶熱，靠著單位裡開著的小窗才有一絲光亮。</p>
<p>楊初鳳一邊喝酒一邊說：「聽你的口音，你不是本地人。」那女人點頭：「是，我來了南雍市幾年，我是北方人。」楊初鳳痴痴地微笑，說道：「我媽都是北方人，她跟妳一樣。」那女人的眼窩深陷，一雙小眼眸神經質而好奇，遊移四方。他們不知搭了多少句話，救護員來到了，那女人出去接他們到自己的單位去。</p>
<p>她心想，自己是不知交了甚麼惡運。她知道政府快要通過一條法案，說以後賣淫都成了非法。她和她的同行都看不見將來，都是有一個客，便做一個客，怎料在這個節骨眼也會遇上一個心臟病的病翁。</p>
<p>楊初鳳待在沙發上看戲，只見救護員進了隔壁的單位，不消幾分鐘便抬出一具包好黑膠袋的屍體，用一架滑輪病床推走。警察隨後來到尋報案人。那女人向他們交代，用來報案的電話是借的，事情與楊初鳳無關云云。搞了好一陣子，楊初鳳才能安安全全地關上門來。</p>
<p>***</p>
<p>幾天以後的一晚，有一個生客來找他。</p>
<p>大手筆的客，都不會親自上門。大客要買春，都是通過中介電召，是送上門去。但楊初鳳也做普通的客。這些客人當中有許多都有兒有女，看來是個平常的男人。但不知他們怎麼發現跟男人做愛也很有樂趣，便一發不可收拾。這些男人壓抑得很，又不能透露，一身的負累，只能私下去找發泄。</p>
<p>這客人是一個很高但又瘦削的男人，三十來歲，理著平頭，穿著廉價的深色西裝，手提一個公事包。楊初鳳打開門，問道：「嗨，你找誰？」那人眼神有點閃縮，神經質地四處張望一下，然後道：「呃，我找鳳先生，他可在？」</p>
<p>楊初鳳道：「他在，進來吧。」那男人進來，看那神情，像是第一次嫖。楊初鳳問道：「我要怎麼稱呼你？」那男人有點緊張，微笑道：「我姓張。說實在的，這是我第一次。」在張先生瞧著這個青年。他的眉梢眼角有一股隱含的妖冶，雙手自然垂著站在那道充滿污跡、油漆掉落的牆邊。</p>
<p>楊初鳳聞言微笑道：「張先生，甚麼都有第一次。」然後便跟他講解各項收費，說到最後，楊初鳳補充道：「逐樣收費，全套的話就是一個價錢，比較實惠。」</p>
<p>張先生選了全套，楊初鳳收了錢，便請楊先生去洗澡。張先生放下那個公事包，脫下西裝外套放在床邊。楊初鳳給張先生一條浴巾，出來的時候用來披著下體。</p>
<p>楊初鳳之後也去洗澡，出來的時候只披著一件浴袍。楊初鳳坐到張先生身旁，見他反應不大，臉容很緊張，便伸手去套弄張先生的陰莖。為著讓對方放鬆，他不去看張先生的臉，直到它有反應，慢慢充血變硬，他便替張先生的陰莖套上一個口交用的套子。</p>
<p>張先生的身體很緊張，手腳的肌肉也很硬，楊初鳳用嘴含著他，用舌頭在他的龜頭的軟溝上打轉。張先生慢慢變得很興奮，燙熱著的陰莖在他的嘴巴進進出出。張先生然後脫了楊初鳳的浴袍，看著他就像一堆骨肉堆成的雪。楊初鳳是下體是攤軟的，他在自己的屁股上塗上潤滑劑，背對著張先生躺著，心裡想著的是盡快了事，反正這張先生是個生客，看來不太要求搞其他花樣。</p>
<p>張先生像一頭只會大力呼吸的野獸，將自己的身體緩慢地試著推進楊初鳳的身體裡。張先生的手跨過他的腰，同時愛撫著他的下體。楊初鳳沉思著，他想，張先生是個好人，比起一些豪客，張先生應該是個好人。</p>
<p>楊初鳳記得第一個客人是個政務官，已婚，有一子一女，指定要生手，就是後門要緊的。對方要初鳳替他口交，舔他的肛門，這也沒甚麼。只是後來對方把初鳳的雙手用手銬鎖起來，把他吊起來像豬一樣用皮鞭打著。初鳳看見自己是一條自甘墮落的狗。在難過的時候，他想著他會得到的錢，他會一次過得到人家打一個月工才賺得了的錢。那個政務官最後在他身體裡射精，拋下一堆紙幣走了</p>
<p>張先生問：「會不會痛？」初鳳大力呼吸著，喊道：「我是個賤種﹗來﹗大力幹我——」初鳳看見自己之後不停洗澡和刷牙，直至把自己的手和身上的皮膚洗得皺巴巴，流了滿嘴的牙血。</p>
<p>張先生幹了幾分鐘便射精了。人的直腸比女人的陰道要窄，拿來做愛好像更讓人興奮。這真是上帝給人類開的冷笑話。</p>
<p>張先生洗完澡以後，初鳳也去洗。張先生幹完以後，像一隻泄氣的氣球，也像解脫了似的，勿勿忙忙便拿東西走了。張先生急忙離開以後，初鳳才看見地上有個小錦袋。</p>
<p>他將之拾起來，裡面有一根金色鑰匙。他看著鑰匙一會兒，突然將錦袋反轉過來，看見錦料上寫了一個地址，那是中心區一個健身中心的一個儲物箱。初鳳下意識地將鑰匙放在褲袋中，彷彿要將它藏起來似的。</p>
<p>此時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巨響，一下槍聲。初鳳到窗旁拉開簾子，赫然看見張先生倒在離開的路上，血流滿了柏油路。初鳳失神了很久，這可能是個夢，他說服自己。是不是癮又來了？</p>
<p>夜色遮掩著附近，星月無光，溜進來吹彿著他的晚風卻是冷得叫人儆醒。</p>
<p>張先生仍倒臥在路上。然後，一架房車緩慢地倒車來到張先生的旁邊。房車的門打開了，走出兩個穿黑西裝的人將張先生抬進房車裡，然後車子就此駛走了。初鳳見狀，馬上拉上窗簾，跳到自己的床上去，死命的吸可卡因藉以冷靜自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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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人間煙火</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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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Sat, 20 Nov 2010 19:08:59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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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做愛的時候，閻先生都不習慣跟李小姐聊上甚麼。通常都是家常便飯，無聊笑話、天氣如何之類。他想，光顧她，沒必要建立太深的關係。不知為何，這次他們談到了家鄉的事情，這是第一次。 在倫敦，華人很多。在中國城、唐人街遍地開花。北方話、廣東話這邊一陣那邊一陣。在蘇豪區當娼的女人很少，來嫖的男人卻多是附近餐館的中國人。閻先生只知她姓李，這一次，她忽然說起家鄉的事情來：「閻先生家鄉在哪？」在床上的李小姐上身的衣沒有脫下來，轉身把閻先生的套子扔到床邊的垃坡桶裡。 李小姐留著一頭黑髮，五官細小，骨架也是尋常的中國女人的，骨肉比例相約。閻先生坐在床邊一邊穿回西褲，他想了一下，答道：「我是廣州人士。」李小姐說：「你的英語說得比國語好。」閻先生朝她笑了笑，只見她的身影陷在昏暗的黃燈光中，深秋的倫敦是陰鬱深冷的，單位窗外的樹影隨風搖動，搖曳的影子撩著暗淡的地板。閻先生說：「我得走了。你外面還有許多客，還有個小孩。」 說到這裡，李小姐的臉容凝住了，深沉下來。在閻先生眼中，李小姐聞言而凝望床後木門的眼神有種深黯的恐懼。片刻以後，李小姐聲子略沉的問：「那小孩‥‥‥是怎麼模樣？」閻先生說：「我來時就見到了，是個六七歲左右的男孩。穿著一身的紅，就坐在那些排隊的男人旁邊，也不知道是哪個白痴鬼佬，帶著孩子來辦事，生怕他的老婆不會從小孩口中聽見似的。」說著便自顧自的笑了起來，一邊穿襪子。可李小姐一邊聽，臉容一邊轉白，這種表情在閻先生眼中看來有點似曾相識，那些來找他清潔家居的客人臉上總掛著這種表情。 「閻先生，你看見那個小孩？」閻先生點頭：「那是妳的誰？妳的孩子？」李小姐這時爬起來穿好內褲，神情嚴肅，一雙眼睛又很熱切，彷彿是個發現新玩具的小孩。她忽然執著閻先生的手：「你看見﹗你看見﹗不只我看見﹗」閻先生這時聽起門外轉來雜聲，有一把小孩子的聲音在低迴：「媽媽，媽媽——」李小姐忽略那聲音，伸手打開床邊的舊木檯，抱出一堆藥，幾個膠袋裡裝著許多白色藥丸、兩個藥筒貼上大大的標誌：「POISON」。 她說：「醫生說，我只是壓力過大、血清素不足，才有幻覺，但你也看得見，我不是瘋的——」閻先生沒動那被李小姐執著的手，她的手瘦得很，像一根纏著他的樹根。閻先生用另一隻手從西裝外套中拿出一張卡片交到她手上。李小姐雙手接著它，只見白色卡片上印著銀色的字體：「Jonson Cleansing Company」，下面印著小一點的一行中文字：「瓊森清潔公司。」李小姐望望閻先生，一臉困惑。外面走廂傳來的聲音停了，只剩下洋漢鼓燥的聲音。 閻先生說：「我是做清潔的，如果你屋裡或是身上有不乾淨的東西，可以來我家開的公司。卡片背後有地址。」李小姐想了想，一下子明白了，仍有點猶疑：「你的意思是，你們是風水師，之類？」閻先生已穿好皮鞋，站了起來：「我家是學法科的，我曾祖父在廣州時也替洋人看風水。」李小姐點點頭，把那張卡片收進去，彷彿那是一條救命的繩索。回過頭，閻先生已經開門離去，外面排隊的洋漢聞聲而罵聲四起，排在首位的一個看似有一百公斤的洋漢罵道：「你這個幹老娘的不舉嘛？搞那麼久﹗」閻先生離去時拋下一句：「係呀，你仆街死啦。」 那個星期的周六，李小姐果然來了。她身穿羊毛大衣，腿上穿著黑色皮靴，像一個尋常的倫敦人。閻老爺對閻先生說，外面有個女人東張西望了很久，不知道是誰。看見閻先生迎出去，李小姐才敢走進來。只見瓊森清潔公司是一間大約六七百尺的現代辦公室，除了閻氏父子，還有兩個頭也不抬起來，只對著電腦工作的年輕員工。 白色地板，略黃的燈光、CHINA TOWN的橫街穿過落地玻璃跟辦公室交融在一起。除了辦公室角落有個神像坐鎮的神壇，這裡一點也不像道術師傅的地方。秋涼天還穿著的確涼短衣的閻老爺身材龐大，肚子胖得掉出了西褲外，堆著一臉的肉，似笑非笑的，像佛像的表情。 站在一旁的閻先生卻高高瘦瘦，西裝畢挺，像個倫敦商業區出沒的金融才俊。閻老爺一望見李小姐，臉上便泛起奇怪的表情，小眼睛睜大了一點，意味深長地打量著客人。閻先生朝她說：「妳真的來了。來坐下吧。」李小姐朝閻老爺點點頭，閻先生給她和閻老爺互相介紹，然後她在閻先生拉過來的辦公椅上坐下來，閻老爺忽然嘆了口氣，不知怎的叫那兩個職員去買一個下午茶回來，支開了他們，然後在兒子旁邊坐了下來，卻不說話。過了一會，李小姐欲言又止，像個尋常的客人，也一樣不知如何開始。好不容易，她才說出話來：「閻先生‥‥‥你們懂得捉鬼麼。」 閻先生笑起來，給自己點煙。閻老爺罵道：「臭小子，又抽煙。」閻先生沒回應，自顧自的說道：「也不用那麼快去到那個節骨眼上。妳認為自己見鬼了？」李小姐點頭，說道：「我來英國有那麼久，便見了那麼久。」閻先生說：「很多客人來找我們，我也這麼說——妳千萬別以為我是在冒犯妳，但有些事必須搞清楚的——妳是在服精神科的藥？」 李小姐的頭微微垂下，雙手指頭互相交纏，答道：「是的。我失眠，長期的。醫生說是焦慮症。」閻先生「嗯啍」的應道，又問：「妳‥‥‥有用藥的習慣麼？我是說，可卡因、大麻之類。蘇豪區的大麻現在行情多少？一克二十元？」李小姐有點猶疑，說道：「你知道‥‥‥我也只是個尋常的人，工作很大壓力‥‥‥大麻，有時會，只是不常，而且，大麻不像其他的。」 閻先生看著李小姐一臉的不安，便拿桌上的保溫瓶泡了一個紅茶包，又問：「那麼，妳通常是甚麼時候見鬼？怎麼模樣？」李小姐沉默下來，接過閻先生給她的那杯熱茶，喝了一口才慢慢說：「通常是夜裡‥‥‥十一點至三四點也有。多是聽見聲音，那個孩子的聲音，他有喊我，說他很寂寞、很孤苦。有時我會見到他，每次都是一身的紅——就像那次你見到的。」 閻老爺望望身旁的兒子，閻先生又說：「這孩子是妳的？是墮胎失掉的還是甚麼？我們得確定那是不是冤親債主。」李小姐緩緩點頭：「是的‥‥‥但我，我不是自願墮胎的。」閻先生說：「請說說這孩子的事吧。」 李小姐摸著杯子，臉容在炫螢的白光下顯得更刷白了。「我的家鄉在溫州洞頭縣一條叫清樂村的小村。懷上那孩子是我十九歲時的事情。」閻老爺此時問：「李小姐，妳現在幾多歲？」李小姐答：「二十九。」 未幾，她又續道：「一直以來，生活都很平安。雖然窮，但又是一家人齊齊整整，過得下去的。十八歲的時候，我父親——他是清樂的村長——給我介紹了一門親事，我給嫁了一戶姓華的人家，丈夫大我十歲。他對我不是好，但也過得去‥‥‥一直以來，我父親都給村民抱不平，為他們出頭。那年頭，地方要發展，有許多村民都來向我父親申冤，說他們的土地給人佔了，說那是高幹子弟辦的發電廠的人，拿著不知哪來的文件就說地已經收了，村民都投訴無門。我父親總說『擔得起村長這個名，便要擔起村裡的人』，於是便替那些村民奔走。他先向縣政府投訴，不果，又向溫州市政府投訴，對方也不受理。那些日子，我們一家常常被不知哪來的人恐嚇，叫我父親要安份點，說不會有用的，發電廠是李鵬女兒開的，告到中央也沒用。我父親性子熱，人家說不行，他硬是要去。於是他搜集了許多證據，打算替村民告到北京去——怎料出發之前，他便出了事。」 李小姐一口氣說了很多話，然後頓了頓，喝了一口茶。閻先生問：「之後發生甚麼事？」他西裝裡的電話此時響了起來，他拿出來關掉了，又放進口袋中。李小姐續道：「一天早晨，天一片的鉛，我覺得特別的心緒不靈。不久，便來了十幾廿十個大漢，他們把我們都按在地上，又把我父親抓到馬路上。那些大漢一人抓他一隻臂、一條腿，我父親猛地掙扎但完全動不了。他們把他按在地上， 然後有架工程壓泥車駛進來，硬生生把他的脖子壓斷了，整個人頓時分開了兩半。」 閻老爺微微的張口結舌，喃喃道：「他們瘋了？」李小姐說：「他們把我爹殺了後，便一溜煙的跑了。之後公安來到，說這是交通意外，把我爹的屍身提撿了走，我們要求還屍，他們不管我們。我媽傷心死了，終日以淚洗臉。我爺便更是成了半個失心瘋了，終日在那條路上躺著像扮作我爹死前的姿勢。我沉不住，終日去村公所、派出所吵鬧，那次他們耐不住我的煩，幾個大漢按著我，我以為他們又想把我交通意外掉，不過他們沒有——他們把我輪姦了而已。」 她停了下來，閻先生問：「孩子便是那個時候懷上的？」李小姐點頭：「但那孩子是誰的種，我也不知道。我爹的事情，當時鬧得很大，但實際幫助我們的人不多。到孩子要生下來時，村裡計生辦的人來抓我，說我違反一孩政策了。那時我一邊笑一邊說，我連一個孩子也沒有，怎麼超生？他們把我抓去了做人工流產，孩子便是這樣沒了。之後，有一些律師、記者幫我們出國，不然政府不把我們搞得家散人亡也不罷手。我老母現在安頓在香港，我來到英國以後，只靠那一點的贍養費，過不了活。」 閻老爺緩緩問：「怎麼沒聽妳說過妳丈夫？那件事他有受牽連嗎？」李小姐一臉不屑的說：「他？他是個吃屎的。我爹一出事，他便舉家跑了，怕受到牽連。事情過了幾個月，聽見我被淪姦了，大了肚子，他也回來過，把我臭罵得一臉的屁，說我不知廉恥、他不會養這個孩子之類。我當時大笑起來，我說，我根本沒想過要你養我。之後他不停的游說我家，說不要追究了，我們是不夠政府鬥的之類‥‥‥逃出來後，我都沒見過他。只知道他在大陸做冒牌玩具的生意很賺錢，但贍養費也是有一個月沒一個月的，不然我也不需到蘇豪區去上班。」 閻老爺忽然開口道：「嬰靈吧。殺了生，總得做點補救功夫，不然便會出亂子。那些計生辦的，都不信這套吧。」李小姐問：「閻老爺，凡是墮胎都會生出嬰靈？」閻老爺搖頭：「不一定。要看那個嬰兒的前世業障。如果他前世是個大善人，種下好多善因，即使今世被人工流產了，也不會流離人間，很快便又會進到輪迴去。但有一些前世已種下惡業的，今世又生不出來，魂魄便會流落在塵世，回不到輪迴去。妳可以理解善業是靈魂的氣力，嬰靈之產生，乃因靈魂氣力不足難以重回輪迴一途，只得流落人間遊蕩，或糾纏今世親人。」 李小姐想了一下，問道：「你們收費如何？」閻老爺笑起來：「這個嘛，看大家都是中國人，那便有個折扣。但實際收費要看困難程度而定。」李小姐又問：「你們會如何處理呢。」閻先生此時道：「先用軟的，再用硬的。跟他溝通一下，威迫利誘，說我們會給他很多東西，也會幫他回陰界去，幫他做功德之類。如果他不從，便嚇唬他，說要來硬的，把他打散，永不超生，諸如此類。通常都不需去到這麼極端。」李小姐的臉不知不覺間放鬆下來，她說：「那拜託你們了。你們可以何時來幫我？」閻先生給她一張表格，著她填下個人資料，包括時辰八字、祖在何處，然後說：「三天後我們大概便會準備好法事所需。但在那做法事，會礙著妳工作吧？」李小姐搖頭說：「我立即停業又如何？那孩子纏著我太久了，我一刻都等不了，再這樣下去我會瘋掉的。」]]></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做愛的時候，閻先生都不習慣跟李小姐聊上甚麼。通常都是家常便飯，無聊笑話、天氣如何之類。他想，光顧她，沒必要建立太深的關係。不知為何，這次他們談到了家鄉的事情，這是第一次。</p>
<p><span id="more-12"></span></p>
<p>在倫敦，華人很多。在中國城、唐人街遍地開花。北方話、廣東話這邊一陣那邊一陣。在蘇豪區當娼的女人很少，來嫖的男人卻多是附近餐館的中國人。閻先生只知她姓李，這一次，她忽然說起家鄉的事情來：「閻先生家鄉在哪？」在床上的李小姐上身的衣沒有脫下來，轉身把閻先生的套子扔到床邊的垃坡桶裡。</p>
<p>李小姐留著一頭黑髮，五官細小，骨架也是尋常的中國女人的，骨肉比例相約。閻先生坐在床邊一邊穿回西褲，他想了一下，答道：「我是廣州人士。」李小姐說：「你的英語說得比國語好。」閻先生朝她笑了笑，只見她的身影陷在昏暗的黃燈光中，深秋的倫敦是陰鬱深冷的，單位窗外的樹影隨風搖動，搖曳的影子撩著暗淡的地板。閻先生說：「我得走了。你外面還有許多客，還有個小孩。」</p>
<p>說到這裡，李小姐的臉容凝住了，深沉下來。在閻先生眼中，李小姐聞言而凝望床後木門的眼神有種深黯的恐懼。片刻以後，李小姐聲子略沉的問：「那小孩‥‥‥是怎麼模樣？」閻先生說：「我來時就見到了，是個六七歲左右的男孩。穿著一身的紅，就坐在那些排隊的男人旁邊，也不知道是哪個白痴鬼佬，帶著孩子來辦事，生怕他的老婆不會從小孩口中聽見似的。」說著便自顧自的笑了起來，一邊穿襪子。可李小姐一邊聽，臉容一邊轉白，這種表情在閻先生眼中看來有點似曾相識，那些來找他清潔家居的客人臉上總掛著這種表情。</p>
<p>「閻先生，你看見那個小孩？」閻先生點頭：「那是妳的誰？妳的孩子？」李小姐這時爬起來穿好內褲，神情嚴肅，一雙眼睛又很熱切，彷彿是個發現新玩具的小孩。她忽然執著閻先生的手：「你看見﹗你看見﹗不只我看見﹗」閻先生這時聽起門外轉來雜聲，有一把小孩子的聲音在低迴：「媽媽，媽媽——」李小姐忽略那聲音，伸手打開床邊的舊木檯，抱出一堆藥，幾個膠袋裡裝著許多白色藥丸、兩個藥筒貼上大大的標誌：「POISON」。</p>
<p>她說：「醫生說，我只是壓力過大、血清素不足，才有幻覺，但你也看得見，我不是瘋的——」閻先生沒動那被李小姐執著的手，她的手瘦得很，像一根纏著他的樹根。閻先生用另一隻手從西裝外套中拿出一張卡片交到她手上。李小姐雙手接著它，只見白色卡片上印著銀色的字體：「Jonson Cleansing Company」，下面印著小一點的一行中文字：「瓊森清潔公司。」李小姐望望閻先生，一臉困惑。外面走廂傳來的聲音停了，只剩下洋漢鼓燥的聲音。</p>
<p>閻先生說：「我是做清潔的，如果你屋裡或是身上有不乾淨的東西，可以來我家開的公司。卡片背後有地址。」李小姐想了想，一下子明白了，仍有點猶疑：「你的意思是，你們是風水師，之類？」閻先生已穿好皮鞋，站了起來：「我家是學法科的，我曾祖父在廣州時也替洋人看風水。」李小姐點點頭，把那張卡片收進去，彷彿那是一條救命的繩索。回過頭，閻先生已經開門離去，外面排隊的洋漢聞聲而罵聲四起，排在首位的一個看似有一百公斤的洋漢罵道：「你這個幹老娘的不舉嘛？搞那麼久﹗」閻先生離去時拋下一句：「係呀，你仆街死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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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那個星期的周六，李小姐果然來了。她身穿羊毛大衣，腿上穿著黑色皮靴，像一個尋常的倫敦人。閻老爺對閻先生說，外面有個女人東張西望了很久，不知道是誰。看見閻先生迎出去，李小姐才敢走進來。只見瓊森清潔公司是一間大約六七百尺的現代辦公室，除了閻氏父子，還有兩個頭也不抬起來，只對著電腦工作的年輕員工。</p>
<p>白色地板，略黃的燈光、CHINA TOWN的橫街穿過落地玻璃跟辦公室交融在一起。除了辦公室角落有個神像坐鎮的神壇，這裡一點也不像道術師傅的地方。秋涼天還穿著的確涼短衣的閻老爺身材龐大，肚子胖得掉出了西褲外，堆著一臉的肉，似笑非笑的，像佛像的表情。</p>
<p>站在一旁的閻先生卻高高瘦瘦，西裝畢挺，像個倫敦商業區出沒的金融才俊。閻老爺一望見李小姐，臉上便泛起奇怪的表情，小眼睛睜大了一點，意味深長地打量著客人。閻先生朝她說：「妳真的來了。來坐下吧。」李小姐朝閻老爺點點頭，閻先生給她和閻老爺互相介紹，然後她在閻先生拉過來的辦公椅上坐下來，閻老爺忽然嘆了口氣，不知怎的叫那兩個職員去買一個下午茶回來，支開了他們，然後在兒子旁邊坐了下來，卻不說話。過了一會，李小姐欲言又止，像個尋常的客人，也一樣不知如何開始。好不容易，她才說出話來：「閻先生‥‥‥你們懂得捉鬼麼。」</p>
<p>閻先生笑起來，給自己點煙。閻老爺罵道：「臭小子，又抽煙。」閻先生沒回應，自顧自的說道：「也不用那麼快去到那個節骨眼上。妳認為自己見鬼了？」李小姐點頭，說道：「我來英國有那麼久，便見了那麼久。」閻先生說：「很多客人來找我們，我也這麼說——妳千萬別以為我是在冒犯妳，但有些事必須搞清楚的——妳是在服精神科的藥？」</p>
<p>李小姐的頭微微垂下，雙手指頭互相交纏，答道：「是的。我失眠，長期的。醫生說是焦慮症。」閻先生「嗯啍」的應道，又問：「妳‥‥‥有用藥的習慣麼？我是說，可卡因、大麻之類。蘇豪區的大麻現在行情多少？一克二十元？」李小姐有點猶疑，說道：「你知道‥‥‥我也只是個尋常的人，工作很大壓力‥‥‥大麻，有時會，只是不常，而且，大麻不像其他的。」</p>
<p>閻先生看著李小姐一臉的不安，便拿桌上的保溫瓶泡了一個紅茶包，又問：「那麼，妳通常是甚麼時候見鬼？怎麼模樣？」李小姐沉默下來，接過閻先生給她的那杯熱茶，喝了一口才慢慢說：「通常是夜裡‥‥‥十一點至三四點也有。多是聽見聲音，那個孩子的聲音，他有喊我，說他很寂寞、很孤苦。有時我會見到他，每次都是一身的紅——就像那次你見到的。」</p>
<p>閻老爺望望身旁的兒子，閻先生又說：「這孩子是妳的？是墮胎失掉的還是甚麼？我們得確定那是不是冤親債主。」李小姐緩緩點頭：「是的‥‥‥但我，我不是自願墮胎的。」閻先生說：「請說說這孩子的事吧。」</p>
<p>李小姐摸著杯子，臉容在炫螢的白光下顯得更刷白了。「我的家鄉在溫州洞頭縣一條叫清樂村的小村。懷上那孩子是我十九歲時的事情。」閻老爺此時問：「李小姐，妳現在幾多歲？」李小姐答：「二十九。」</p>
<p>未幾，她又續道：「一直以來，生活都很平安。雖然窮，但又是一家人齊齊整整，過得下去的。十八歲的時候，我父親——他是清樂的村長——給我介紹了一門親事，我給嫁了一戶姓華的人家，丈夫大我十歲。他對我不是好，但也過得去‥‥‥一直以來，我父親都給村民抱不平，為他們出頭。那年頭，地方要發展，有許多村民都來向我父親申冤，說他們的土地給人佔了，說那是高幹子弟辦的發電廠的人，拿著不知哪來的文件就說地已經收了，村民都投訴無門。我父親總說『擔得起村長這個名，便要擔起村裡的人』，於是便替那些村民奔走。他先向縣政府投訴，不果，又向溫州市政府投訴，對方也不受理。那些日子，我們一家常常被不知哪來的人恐嚇，叫我父親要安份點，說不會有用的，發電廠是李鵬女兒開的，告到中央也沒用。我父親性子熱，人家說不行，他硬是要去。於是他搜集了許多證據，打算替村民告到北京去——怎料出發之前，他便出了事。」</p>
<p>李小姐一口氣說了很多話，然後頓了頓，喝了一口茶。閻先生問：「之後發生甚麼事？」他西裝裡的電話此時響了起來，他拿出來關掉了，又放進口袋中。李小姐續道：「一天早晨，天一片的鉛，我覺得特別的心緒不靈。不久，便來了十幾廿十個大漢，他們把我們都按在地上，又把我父親抓到馬路上。那些大漢一人抓他一隻臂、一條腿，我父親猛地掙扎但完全動不了。他們把他按在地上， 然後有架工程壓泥車駛進來，硬生生把他的脖子壓斷了，整個人頓時分開了兩半。」</p>
<p>閻老爺微微的張口結舌，喃喃道：「他們瘋了？」李小姐說：「他們把我爹殺了後，便一溜煙的跑了。之後公安來到，說這是交通意外，把我爹的屍身提撿了走，我們要求還屍，他們不管我們。我媽傷心死了，終日以淚洗臉。我爺便更是成了半個失心瘋了，終日在那條路上躺著像扮作我爹死前的姿勢。我沉不住，終日去村公所、派出所吵鬧，那次他們耐不住我的煩，幾個大漢按著我，我以為他們又想把我交通意外掉，不過他們沒有——他們把我輪姦了而已。」</p>
<p>她停了下來，閻先生問：「孩子便是那個時候懷上的？」李小姐點頭：「但那孩子是誰的種，我也不知道。我爹的事情，當時鬧得很大，但實際幫助我們的人不多。到孩子要生下來時，村裡計生辦的人來抓我，說我違反一孩政策了。那時我一邊笑一邊說，我連一個孩子也沒有，怎麼超生？他們把我抓去了做人工流產，孩子便是這樣沒了。之後，有一些律師、記者幫我們出國，不然政府不把我們搞得家散人亡也不罷手。我老母現在安頓在香港，我來到英國以後，只靠那一點的贍養費，過不了活。」</p>
<p>閻老爺緩緩問：「怎麼沒聽妳說過妳丈夫？那件事他有受牽連嗎？」李小姐一臉不屑的說：「他？他是個吃屎的。我爹一出事，他便舉家跑了，怕受到牽連。事情過了幾個月，聽見我被淪姦了，大了肚子，他也回來過，把我臭罵得一臉的屁，說我不知廉恥、他不會養這個孩子之類。我當時大笑起來，我說，我根本沒想過要你養我。之後他不停的游說我家，說不要追究了，我們是不夠政府鬥的之類‥‥‥逃出來後，我都沒見過他。只知道他在大陸做冒牌玩具的生意很賺錢，但贍養費也是有一個月沒一個月的，不然我也不需到蘇豪區去上班。」</p>
<p>閻老爺忽然開口道：「嬰靈吧。殺了生，總得做點補救功夫，不然便會出亂子。那些計生辦的，都不信這套吧。」李小姐問：「閻老爺，凡是墮胎都會生出嬰靈？」閻老爺搖頭：「不一定。要看那個嬰兒的前世業障。如果他前世是個大善人，種下好多善因，即使今世被人工流產了，也不會流離人間，很快便又會進到輪迴去。但有一些前世已種下惡業的，今世又生不出來，魂魄便會流落在塵世，回不到輪迴去。妳可以理解善業是靈魂的氣力，嬰靈之產生，乃因靈魂氣力不足難以重回輪迴一途，只得流落人間遊蕩，或糾纏今世親人。」</p>
<p>李小姐想了一下，問道：「你們收費如何？」閻老爺笑起來：「這個嘛，看大家都是中國人，那便有個折扣。但實際收費要看困難程度而定。」李小姐又問：「你們會如何處理呢。」閻先生此時道：「先用軟的，再用硬的。跟他溝通一下，威迫利誘，說我們會給他很多東西，也會幫他回陰界去，幫他做功德之類。如果他不從，便嚇唬他，說要來硬的，把他打散，永不超生，諸如此類。通常都不需去到這麼極端。」李小姐的臉不知不覺間放鬆下來，她說：「那拜託你們了。你們可以何時來幫我？」閻先生給她一張表格，著她填下個人資料，包括時辰八字、祖在何處，然後說：「三天後我們大概便會準備好法事所需。但在那做法事，會礙著妳工作吧？」李小姐搖頭說：「我立即停業又如何？那孩子纏著我太久了，我一刻都等不了，再這樣下去我會瘋掉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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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一代人</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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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Fri, 19 Nov 2010 19:09:45 +0000</pubDate>
		<dc:creator>admin</dc:cre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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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ategory><![CDATA[Modern 現代]]></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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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黑色的眼睛，似乎藏著一盤靜謐的泉水。它們被鑲在一張化得素白的臉上，邊緣是勾出眼眸輪廓的黑眼線。打上陰影的鼻子顯得高挺，櫻桃小嘴塗得淡紅。 那張臉就在長餐桌的末端，就坐在賀老師的旁邊。坐在長椅兩旁的同學顧著吃顧著講，烏燈黑火的餐廳吵鬧非常。她沒怎麼說話，有時跟賀老師搭一兩句話，然後不徐不疾的吃喝。她留著及肩的黑髮，像濃墨似的黑。 席上其他女孩子都染了髮，有金的黃的茶的紅的紫的，就沒有一個像她那樣仍留著一頭黑髮的。不吃不說話的時候，她會聚精會神地按著她的iphone。附近的同學小聲的說：「你們看，在外面的時候我都不認得那是蜜雪兒了。」我心裡同意，但沒有說話。另一個女同學說：「她的衣服看來都很貴的樣子。」 另一個女生含著笑答：「怎麼了？名牌這東西妳該最熟悉吧，那是甚麼牌子來著？」蜜雪兒穿著一件白洋裝，剪裁十分簡單，露出擱在長餐桌上蒼白的手臀。刻意調暗的燈光照出她蒼冷消瘦的鎖骨，略略有一種病態美。女同學回道：「叱，說得我是個港女一樣‥‥‥」男同學們哄笑著說：「妳就是港女嘛，妳不承認也沒用的。」她答道：「啍。我只認得那包包是burberry今季最新的，要上萬元呢。」我開腔問：「一個包包要上萬元？」她點頭。一個男同學嘴裡仍咬著甚麼插嘴道：「她是不是去援交哦？不然那來這麼多錢？」餐廳四周都是人，都是話，吵得不成話，所以沒人聽見這個同學的口沒遮攔。 賀老師五十多歲了，頭上已沒幾多條青絲。我記得她以前教我們中文和音樂科。這張長餐桌上的人都在學校讀了至少五年，唯有我和蜜雪兒只讀了三年——當然是為著不一樣的原因。賀老師是學校中少數我不怎麼討厭的密絲。賀老師在學生心目中風評不錯，不然哪有這些舊學生湊錢給她買禮物和慶生。 大伙兒鬧到差不多午夜，賀老師催他們離開，大家飲飽食醉話也說盡了，只好埋單離開。大伙兒乘巴士的乘巴士、搭地鐵的搭地鐵，走的七七八八，連同我的視線一直避開的那一人也走了，我才感到鬆了一口氣。賀老師整晚也拉著蜜雪兒，不知談了甚麼，最後只得我們三人順路乘東鐵線回去。整晚人多，我也沒機會跟賀老師說上甚麼，在途中她問我：「你回去讀書了哦。」我點頭。她又道：「跟得上麼？」我點頭道：「還好，不是困難的東西。」賀老師微笑：「這也是。我以前就曉得你聰明。太聰明。」我望望安然坐在她旁邊的蜜雪兒，問賀老師：「聽他們說，妳不教了是麼？」她訕訕的回道：「基準試不合格哪。」蜜雪兒問：「真的麼？」賀老師含笑道：「說笑的，只是人老了，退休嘛。況且這幾年‥‥‥書不好教哪。教書之餘，還要搞一大堆行政東西、寫報告、交proposal之類的，老師們都沒時間備課哪。」 我點點頭，又問：「學校現在怎樣了呢？」賀老師問：「換了個副校長，挺麻煩的。一朝天子一朝臣嘛，以前的老師就只剩下我在撐。」不過她也快退休了。我又想，以前我們還是那間學校的學生，她才不會跟我們說這些話呢。有個萬一，說話傳出去的話，飯碗不那麼容易破，但也影響人事關係。 賀老師家住黃大仙站，她下車前跟我們說：「你們要加油啊。」 我訕訕的笑，蜜雪兒向她揮手，車門關上，空洞冰冷的電子系統誦道：「車門關上時，請勿靠近車門‥‥‥」車廂中的乘客疏疏落落的，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按手機。我們隔著賀老師的空位坐著，沉默了片刻，蜜雪兒問：「你有跟莉莉說話麼？」 我回問：「妳呢？」她搖頭，說道：「我不認得她了，況且我跟她一向不熟，倒是你卻整天都不往那邊瞧，更不要說是說上話了。」我訕訕的微笑，其實說不出話來。我看著她滿身的肌膚在車廂裡，一片照得叫人眩目的蒼白。人工的冷峻光線打在她的妝容上，顯得更白皙白了。不過，我記得她小時候也是如此蒼白的，到現在都沒有變。 我說：「我很久以前已不跟莉莉聯絡了。」聽到這裡，蜜雪兒點點頭，彷彿明白了甚麼似的。片刻，她又問：「有拍拖麼？」我點頭道：「我正去找我女朋友。」蜜雪兒如此聽著，彷彿有點高興似的，她道：「那不是挺好麼。」我也不好意思告訴她，我其實並不真的很愛這個女孩。我追求這個女孩子，不過是因為我為莉莉而覺得挺受傷害，而挺不住寂寞而已。 當然，說這個老實話不容易，我也沒說。我不好意思告訴她，我是那麼在意莉莉——以前的莉莉。我在席間見到的那個莉莉，在我眼中竟是那麼平庸不堪，我自己也不太能接受這事：我竟曾為這個原本平庸不已的人那麼痴狂過。這聽起來不是很遜麼。我決心將話題帶出去：「妳呢？最近在做甚麼？」 我只知道，中三的時候她也走了。她走去了哪裡？誰都不太清楚。當然女生們總有些消息傳回來，八婆的功用就是如此。有人說蜜雪兒跟佬走了、有人說她去了外國讀書、更有人說她患了絕症。但她如今好好的就坐在我身邊，一邊也不像。她聞言，顯得欲語還休，不知從何說起的模樣，最後嘆了一口氣：「這些太難說了。」我點點頭，以示我了解。 列車就要駛到九龍塘了，她憂愁的臉冒出一個微笑，然後從那個在女同學口中索價上萬的包包裡拿出iphone來放在我的手裡，說道：「把你的電話號碼給我哦。」我按下了給她，她按了幾下，彷彿放心了似的。列車駛到九龍塘站，她便要走。臨走之前我問她：「仍畫畫麼？」她微笑而不語，沒有回答，便走了。那個笑容不知道是疲累還是感傷，彷彿是有污跡一樣，總有點不一樣。 車廂外的世界是黑暗的，高樓大廈的輪廓是有壓迫感的。車廂中的小電視播放著新聞報道，仍然是金融危機的消息。這些關於世界經濟又要崩搭的消息鋪天蓋地轟炸我們。也許這些打瞌睡的人、按手機的人都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尋常人的生活只是上班上學，但不知怎的世界會突然告訴你：現在經濟不好、公司要節流，你要減工資甚至掉工作。經濟學家說這件事的源頭是因為美國過度炒賣房地產之類。是不是，留給經濟學家去研究。但怎也好，一般人從來沒參與這些事，但總是最受波及。而好多金融界鉅子仍然可以每年拿幾百萬花紅。 這些事現在並不影響到我的女友，她在一間餐廳當侍應，一個月拿幾千塊人工，不知道足夠乘車好還是吃飯好。這個夏天，大家都在等待會考成績，壞消息卻總是不絕於耳，連找一份暑期工也困難得很。我跟女朋友乘地鐵的時候，聽見新聞報道：「近日發生多宗青少年於校園吸毒事件‥‥‥警方表示如今青少年吸毒情況日趨嚴重，建議在學校推行強制驗毒計劃‥‥‥」我笑了一聲，我真的笑了起來，女朋友問我怎麼了，我小聲說：「他們就不想想說說為甚麼他們會索K去。」女朋友問：「那是為甚麼呢？」我正想說，但又覺得千頭萬緒，欲言又止。難道我說，如果我們會考成績不好，就只能注定一輩子過不知道吃飯好還是乘車好的生活。這個世界令人窒息，所以大家寧願死掉。但大家也怕死，只好索K，暫時逃往另一個世界去。 女朋友聽著，似懂非懂的。其實我也不期望她會懂。我心底裡知道，我只是寂寞。況且她有豐滿的胸部、嫩滑的皮膚。即使思想膚淺，也是個構成十幾歲女孩子的必要元素。她是個正常健康的女孩子‥‥‥我還能多期望甚麼呢。我們去港島逛，逛累了，便在IFC喝咖啡。這個商場對年輕人來說，消費高得讓人卻步，但喝一杯星巴克的咖啡仍是可以的。我坐在柔軟的小沙發上，對著那杯Cappuccino發呆。我知道非洲的人種咖啡豆辛苦，而且被收購商剝削得很慘，而星巴克和我們當然也有份。我想，這就是剝削，無處不在的剝削。在城市裡生活，就免不了剝削，或是被剝削。小至喝一杯咖啡也是。我們根本逃不了。 女朋友曾經很天真的問過我有甚麼理想。我回答不了。這問題太沉重了，沉重到令我開不了口，我喝了一口剝削的咖啡。我的視線忽然越過女友的肩，看見一間我不懂得的名店前有一個身影很眼熟，我對女友說：「我去洗手間一下。」她正看著一本八卦雜誌，聞言點點頭應道。我離開坐椅往那邊走去，再望清楚一點，發現那穿著白花裙子的身影真是蜜雪兒。 香港真小，我想。我正想上前跟她打個招呼，便發現她原來正跟一個男人同行。那男人比她高一個頭，穿著polo衫和西褲，是個很平常的中年人，一頭理得短短的頭髮，略為發福的身影。我想這會不會是她爸爸。那男人跟在蜜雪兒背後進了那間名店，二人的腳步有某種默契。 我在外面遠遠的看著他們。只見蜜雪兒一時在挑衣服、一時進去試身房，而那個男人則坐在裡面自顧自的打電話，看來十分繁忙似的。我不想女朋友等太久，於是便回去了她那邊。我的那杯Cappuccino喝了大半，蜜雪兒這才拉著兩個大紙袋出來，那個男人將甚麼遞給了售貨員——我想那是一張黑色的信用卡。弄了一會兒後，他們一起走了。女朋友瞧瞧我說：「你都在看甚麼呢？那邊有美女麼？」我笑而不語，心裡卻想不明白這一幕，我還懷疑自己認錯人呢。 之後有一天，賀老師打電話給我，我心裡奇怪，我不記得自己有給她號碼。她說號碼是蜜雪兒給她的，我說哦原來如此。我們在電話裡拉雜寒喧了一下，然後賀老師才問道：「我問遍了他們，他們都不知道蜜雪兒的事，我想你會清楚一點吧？」我道：「她怎麼了？」賀老師頓了一頓，空洞的細微雜聲在通話中橫流，她說：「‥‥‥我懷疑她去‥‥‥援交。」要說出這個字彷彿用了她許多氣力似的，我道：「為甚麼老師會這樣想呢？因為她的名牌？」 賀老師欲言又止，好不容易才說：「不止。有一次我跟她吃飯，看著是一個中年人駕著林保堅尼送她來的。老天，我見過她父母了，那不是她爸爸。」我說：「老師，我也不清楚。我只是想，那畢竟是她的私事。」賀老師似乎沒把我的說話聽進去，她一個勁兒的說：「真是的‥‥‥禮義廉恥到哪裡去了？他們家裡缺錢麼？你知道，我不是她老師了，也不方便問她太多，可是‥‥‥」 我知道賀老師著緊學生，可這並不是她能管的事，我也不忍心告訴她。我嘆氣道：「老師想我怎麼樣？」賀老師說：「不是這樣說‥‥‥只是如果你知道她的事、或是跟她見面的話，也告訴老師一聲就好。」我道：「好吧。但賀老師，我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管這事。老師，這些話我只跟妳說。以前學校的人，我都沒多少個喜歡。以前我不察覺，但我現在回頭去想，這才發現那時候我根本是學校的行政問題。我不來上學，無論那是因為甚麼原因，我就是一個問題。甚麼也好，他們要處理我這個問題，而不是幫我解決這個問題。我對一切失望頂透了，即使我現在找另一個學校讀書，我仍沒改變這想法。我不願想，也不願提以前的事。我想蜜雪兒也是這樣。我們又何苦去管她的閒事？」 賀老師也似乎理解我的這番話，她說：「老師明白‥‥‥唉，那時你們趺倒了——其實也只是平常事，但我們太趕忙了，忙到沒空餘去扶趺倒的人一把。老師是有點心灰意冷，但我是對體制，而不是對你們。如果她是走那條路，我總不能光看著而不做點甚麼。」我說：「我明白老師是個好老師，我不認同妳做的，但我尊重妳的想法。但老實說我不知道她在幹甚麼，也不常聯絡她‥‥‥我要真的知道甚麼，這才告訴妳吧。」賀老師同意了。實際上，她不能不同意。]]></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黑色的眼睛，似乎藏著一盤靜謐的泉水。它們被鑲在一張化得素白的臉上，邊緣是勾出眼眸輪廓的黑眼線。打上陰影的鼻子顯得高挺，櫻桃小嘴塗得淡紅。</p>
<p>那張臉就在長餐桌的末端，就坐在賀老師的旁邊。坐在長椅兩旁的同學顧著吃顧著講，烏燈黑火的餐廳吵鬧非常。她沒怎麼說話，有時跟賀老師搭一兩句話，然後不徐不疾的吃喝。她留著及肩的黑髮，像濃墨似的黑。<span id="more-13"></span></p>
<p>席上其他女孩子都染了髮，有金的黃的茶的紅的紫的，就沒有一個像她那樣仍留著一頭黑髮的。不吃不說話的時候，她會聚精會神地按著她的iphone。附近的同學小聲的說：「你們看，在外面的時候我都不認得那是蜜雪兒了。」我心裡同意，但沒有說話。另一個女同學說：「她的衣服看來都很貴的樣子。」</p>
<p>另一個女生含著笑答：「怎麼了？名牌這東西妳該最熟悉吧，那是甚麼牌子來著？」蜜雪兒穿著一件白洋裝，剪裁十分簡單，露出擱在長餐桌上蒼白的手臀。刻意調暗的燈光照出她蒼冷消瘦的鎖骨，略略有一種病態美。女同學回道：「叱，說得我是個港女一樣‥‥‥」男同學們哄笑著說：「妳就是港女嘛，妳不承認也沒用的。」她答道：「啍。我只認得那包包是burberry今季最新的，要上萬元呢。」我開腔問：「一個包包要上萬元？」她點頭。一個男同學嘴裡仍咬著甚麼插嘴道：「她是不是去援交哦？不然那來這麼多錢？」餐廳四周都是人，都是話，吵得不成話，所以沒人聽見這個同學的口沒遮攔。</p>
<p>賀老師五十多歲了，頭上已沒幾多條青絲。我記得她以前教我們中文和音樂科。這張長餐桌上的人都在學校讀了至少五年，唯有我和蜜雪兒只讀了三年——當然是為著不一樣的原因。賀老師是學校中少數我不怎麼討厭的密絲。賀老師在學生心目中風評不錯，不然哪有這些舊學生湊錢給她買禮物和慶生。</p>
<p>大伙兒鬧到差不多午夜，賀老師催他們離開，大家飲飽食醉話也說盡了，只好埋單離開。大伙兒乘巴士的乘巴士、搭地鐵的搭地鐵，走的七七八八，連同我的視線一直避開的那一人也走了，我才感到鬆了一口氣。賀老師整晚也拉著蜜雪兒，不知談了甚麼，最後只得我們三人順路乘東鐵線回去。整晚人多，我也沒機會跟賀老師說上甚麼，在途中她問我：「你回去讀書了哦。」我點頭。她又道：「跟得上麼？」我點頭道：「還好，不是困難的東西。」賀老師微笑：「這也是。我以前就曉得你聰明。太聰明。」我望望安然坐在她旁邊的蜜雪兒，問賀老師：「聽他們說，妳不教了是麼？」她訕訕的回道：「基準試不合格哪。」蜜雪兒問：「真的麼？」賀老師含笑道：「說笑的，只是人老了，退休嘛。況且這幾年‥‥‥書不好教哪。教書之餘，還要搞一大堆行政東西、寫報告、交proposal之類的，老師們都沒時間備課哪。」</p>
<p>我點點頭，又問：「學校現在怎樣了呢？」賀老師問：「換了個副校長，挺麻煩的。一朝天子一朝臣嘛，以前的老師就只剩下我在撐。」不過她也快退休了。我又想，以前我們還是那間學校的學生，她才不會跟我們說這些話呢。有個萬一，說話傳出去的話，飯碗不那麼容易破，但也影響人事關係。</p>
<p>賀老師家住黃大仙站，她下車前跟我們說：「你們要加油啊。」</p>
<p>我訕訕的笑，蜜雪兒向她揮手，車門關上，空洞冰冷的電子系統誦道：「車門關上時，請勿靠近車門‥‥‥」車廂中的乘客疏疏落落的，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按手機。我們隔著賀老師的空位坐著，沉默了片刻，蜜雪兒問：「你有跟莉莉說話麼？」</p>
<p>我回問：「妳呢？」她搖頭，說道：「我不認得她了，況且我跟她一向不熟，倒是你卻整天都不往那邊瞧，更不要說是說上話了。」我訕訕的微笑，其實說不出話來。我看著她滿身的肌膚在車廂裡，一片照得叫人眩目的蒼白。人工的冷峻光線打在她的妝容上，顯得更白皙白了。不過，我記得她小時候也是如此蒼白的，到現在都沒有變。</p>
<p>我說：「我很久以前已不跟莉莉聯絡了。」聽到這裡，蜜雪兒點點頭，彷彿明白了甚麼似的。片刻，她又問：「有拍拖麼？」我點頭道：「我正去找我女朋友。」蜜雪兒如此聽著，彷彿有點高興似的，她道：「那不是挺好麼。」我也不好意思告訴她，我其實並不真的很愛這個女孩。我追求這個女孩子，不過是因為我為莉莉而覺得挺受傷害，而挺不住寂寞而已。</p>
<p>當然，說這個老實話不容易，我也沒說。我不好意思告訴她，我是那麼在意莉莉——以前的莉莉。我在席間見到的那個莉莉，在我眼中竟是那麼平庸不堪，我自己也不太能接受這事：我竟曾為這個原本平庸不已的人那麼痴狂過。這聽起來不是很遜麼。我決心將話題帶出去：「妳呢？最近在做甚麼？」</p>
<p>我只知道，中三的時候她也走了。她走去了哪裡？誰都不太清楚。當然女生們總有些消息傳回來，八婆的功用就是如此。有人說蜜雪兒跟佬走了、有人說她去了外國讀書、更有人說她患了絕症。但她如今好好的就坐在我身邊，一邊也不像。她聞言，顯得欲語還休，不知從何說起的模樣，最後嘆了一口氣：「這些太難說了。」我點點頭，以示我了解。</p>
<p>列車就要駛到九龍塘了，她憂愁的臉冒出一個微笑，然後從那個在女同學口中索價上萬的包包裡拿出iphone來放在我的手裡，說道：「把你的電話號碼給我哦。」我按下了給她，她按了幾下，彷彿放心了似的。列車駛到九龍塘站，她便要走。臨走之前我問她：「仍畫畫麼？」她微笑而不語，沒有回答，便走了。那個笑容不知道是疲累還是感傷，彷彿是有污跡一樣，總有點不一樣。</p>
<p>車廂外的世界是黑暗的，高樓大廈的輪廓是有壓迫感的。車廂中的小電視播放著新聞報道，仍然是金融危機的消息。這些關於世界經濟又要崩搭的消息鋪天蓋地轟炸我們。也許這些打瞌睡的人、按手機的人都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尋常人的生活只是上班上學，但不知怎的世界會突然告訴你：現在經濟不好、公司要節流，你要減工資甚至掉工作。經濟學家說這件事的源頭是因為美國過度炒賣房地產之類。是不是，留給經濟學家去研究。但怎也好，一般人從來沒參與這些事，但總是最受波及。而好多金融界鉅子仍然可以每年拿幾百萬花紅。</p>
<p>這些事現在並不影響到我的女友，她在一間餐廳當侍應，一個月拿幾千塊人工，不知道足夠乘車好還是吃飯好。這個夏天，大家都在等待會考成績，壞消息卻總是不絕於耳，連找一份暑期工也困難得很。我跟女朋友乘地鐵的時候，聽見新聞報道：「近日發生多宗青少年於校園吸毒事件‥‥‥警方表示如今青少年吸毒情況日趨嚴重，建議在學校推行強制驗毒計劃‥‥‥」我笑了一聲，我真的笑了起來，女朋友問我怎麼了，我小聲說：「他們就不想想說說為甚麼他們會索K去。」女朋友問：「那是為甚麼呢？」我正想說，但又覺得千頭萬緒，欲言又止。難道我說，如果我們會考成績不好，就只能注定一輩子過不知道吃飯好還是乘車好的生活。這個世界令人窒息，所以大家寧願死掉。但大家也怕死，只好索K，暫時逃往另一個世界去。</p>
<p>女朋友聽著，似懂非懂的。其實我也不期望她會懂。我心底裡知道，我只是寂寞。況且她有豐滿的胸部、嫩滑的皮膚。即使思想膚淺，也是個構成十幾歲女孩子的必要元素。她是個正常健康的女孩子‥‥‥我還能多期望甚麼呢。我們去港島逛，逛累了，便在IFC喝咖啡。這個商場對年輕人來說，消費高得讓人卻步，但喝一杯星巴克的咖啡仍是可以的。我坐在柔軟的小沙發上，對著那杯Cappuccino發呆。我知道非洲的人種咖啡豆辛苦，而且被收購商剝削得很慘，而星巴克和我們當然也有份。我想，這就是剝削，無處不在的剝削。在城市裡生活，就免不了剝削，或是被剝削。小至喝一杯咖啡也是。我們根本逃不了。</p>
<p>女朋友曾經很天真的問過我有甚麼理想。我回答不了。這問題太沉重了，沉重到令我開不了口，我喝了一口剝削的咖啡。我的視線忽然越過女友的肩，看見一間我不懂得的名店前有一個身影很眼熟，我對女友說：「我去洗手間一下。」她正看著一本八卦雜誌，聞言點點頭應道。我離開坐椅往那邊走去，再望清楚一點，發現那穿著白花裙子的身影真是蜜雪兒。</p>
<p>香港真小，我想。我正想上前跟她打個招呼，便發現她原來正跟一個男人同行。那男人比她高一個頭，穿著polo衫和西褲，是個很平常的中年人，一頭理得短短的頭髮，略為發福的身影。我想這會不會是她爸爸。那男人跟在蜜雪兒背後進了那間名店，二人的腳步有某種默契。</p>
<p>我在外面遠遠的看著他們。只見蜜雪兒一時在挑衣服、一時進去試身房，而那個男人則坐在裡面自顧自的打電話，看來十分繁忙似的。我不想女朋友等太久，於是便回去了她那邊。我的那杯Cappuccino喝了大半，蜜雪兒這才拉著兩個大紙袋出來，那個男人將甚麼遞給了售貨員——我想那是一張黑色的信用卡。弄了一會兒後，他們一起走了。女朋友瞧瞧我說：「你都在看甚麼呢？那邊有美女麼？」我笑而不語，心裡卻想不明白這一幕，我還懷疑自己認錯人呢。</p>
<p>之後有一天，賀老師打電話給我，我心裡奇怪，我不記得自己有給她號碼。她說號碼是蜜雪兒給她的，我說哦原來如此。我們在電話裡拉雜寒喧了一下，然後賀老師才問道：「我問遍了他們，他們都不知道蜜雪兒的事，我想你會清楚一點吧？」我道：「她怎麼了？」賀老師頓了一頓，空洞的細微雜聲在通話中橫流，她說：「‥‥‥我懷疑她去‥‥‥援交。」要說出這個字彷彿用了她許多氣力似的，我道：「為甚麼老師會這樣想呢？因為她的名牌？」</p>
<p>賀老師欲言又止，好不容易才說：「不止。有一次我跟她吃飯，看著是一個中年人駕著林保堅尼送她來的。老天，我見過她父母了，那不是她爸爸。」我說：「老師，我也不清楚。我只是想，那畢竟是她的私事。」賀老師似乎沒把我的說話聽進去，她一個勁兒的說：「真是的‥‥‥禮義廉恥到哪裡去了？他們家裡缺錢麼？你知道，我不是她老師了，也不方便問她太多，可是‥‥‥」</p>
<p>我知道賀老師著緊學生，可這並不是她能管的事，我也不忍心告訴她。我嘆氣道：「老師想我怎麼樣？」賀老師說：「不是這樣說‥‥‥只是如果你知道她的事、或是跟她見面的話，也告訴老師一聲就好。」我道：「好吧。但賀老師，我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管這事。老師，這些話我只跟妳說。以前學校的人，我都沒多少個喜歡。以前我不察覺，但我現在回頭去想，這才發現那時候我根本是學校的行政問題。我不來上學，無論那是因為甚麼原因，我就是一個問題。甚麼也好，他們要處理我這個問題，而不是幫我解決這個問題。我對一切失望頂透了，即使我現在找另一個學校讀書，我仍沒改變這想法。我不願想，也不願提以前的事。我想蜜雪兒也是這樣。我們又何苦去管她的閒事？」</p>
<p>賀老師也似乎理解我的這番話，她說：「老師明白‥‥‥唉，那時你們趺倒了——其實也只是平常事，但我們太趕忙了，忙到沒空餘去扶趺倒的人一把。老師是有點心灰意冷，但我是對體制，而不是對你們。如果她是走那條路，我總不能光看著而不做點甚麼。」我說：「我明白老師是個好老師，我不認同妳做的，但我尊重妳的想法。但老實說我不知道她在幹甚麼，也不常聯絡她‥‥‥我要真的知道甚麼，這才告訴妳吧。」賀老師同意了。實際上，她不能不同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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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春曉</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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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Thu, 18 Nov 2010 19:08:23 +0000</pubDate>
		<dc:creator>admin</dc:cre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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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教堂，這座小教堂已有約三百年歷史。兩排空蕩的長椅沉默地安居其中，光潔的地板上沒有地氈。透過彩色玻璃窗折射下來的陽光在地板上分隔出光暗，塵埃在其中飛舞，我看著那些塵埃很久，彷佛它是一群追逐嬉戲的妖精，直至修女喚我。人家暱稱她洋名字，朵拉朵拉。她是個三十幾歲的女子，唯一展露出來的肌膚仍是光潔緊緻。關於修女的事，我並不很清楚。對於我們來說，只知道修女終身不嫁，一般情況下，將她們的一生青春埋葬於侍侯上帝。 這小教堂此刻空無一人，靜凝的空氣、靜止的陽光，只有那顯露出來的塵舞著。她坐在最前的長椅上，招我過去。講台兩旁是聖人的雕像，沒有一個是耶穌，只有他的門徒——我認不出的門徒。我走過去，在修女的旁邊坐下來。陽光照在我們旁邊的那些長椅，左邊的長椅則被暗淡一片所淹沒，教堂一貫的陰冷。這些古老蒼涼的老建築。也許有一個異教徒在此處被審判。我想像這裡地板曾滿染鮮血。這裡鬧鬼，是的，但是修女朵拉住在這裡。 修女正要說話，我打斷了她：「在教堂裡進行心理輔導，是個挺差的政策，是不是？」修女聳聳背，微笑說：「教堂很少這麼靜，一個人也沒有，學校固然還在上學，而且現在還早。」我說：「但這有甚麼意義呢，妳的職責是甚麼？告訴我，妳的職責是甚麼？人們在這地步，還能做些甚麼呢？」那修女凝視我幾秒，說道：「至少你今天就不用上學了，是嗎？這會面是學校安排的，應該說，是學校和教會安排的。」 我望著那虛空淒冷的講台，雕像似有生命，但身姿卻是死亡般的冷硬。我望著它們，輕聲說：「也許，謝謝老天，至少現在我不用回去上課。」修女問：「你不喜歡上課？」我試著緩慢地說話，避免自己顯得有一絲憤怒，我說：「誰會喜歡呢。」修女回道：「可是，你的成積並不差，而且，我聞說老師們說你的作文寫得好，還拿你的文章去參賽。」我沒有回應，我感到勞累，教堂的空氣似讓人微微窒息。 修女沉默片刻後，問道：「你跟凱瑟琳要好嗎？」我笑了笑，一種空洞的笑：「這是個偽問題，你們確認了這一點，所以才把我抓來作重點輔導，難道不是如此？」修女聞言沉默了幾秒，但她的表情還是仁慈和耐心。比起教堂的氣氛，我更受不了人家對我的仁慈。 修女說：「那麼，現在你心情如何？你感到傷心嗎？她就此離開了。」為著她仁慈的臉，我嘗試認真地回答她的問題，我在心靈中搜索著，但沒有一點與她說過相類的情緒，甚至，我不知道現在腦中有甚麼情緒，它空白一片、靜凝得像一片無垠的天空，飛鳥自由地傲翔其中——我搖頭：「我不知道。」修女的聲音放緩放慢，像一根柔軟的貓尾：「但是，你一臉焦燥，眉頭一直緊皺。」當下我不知怎麼回應，片刻以後，我說：「比起凱瑟琳的死，要來這裡做這種該死的輔導更讓我煩燥。修女，妳不能幫我，我不知道有甚麼問題，妳的關心很妙，妳的身材美好、表情充滿愛慈，在這教區裡，神父喜愛妳、婦女喜歡妳，孩子們喜歡妳，妳的關心對他們來說是寶貴的，但妳不能幫我，妳的關心在我耳中卻是廉價的。」 修女似乎有點震驚，我以為自己將會令她氣急敗壞，繼而令她終止會面。但她的表情很快緩和：「看，你為甚麼不讓自己流露那些負面的情緒？」我回道：「待會妳將抓著我的手，讓我們一起向上帝祈禱，讓祂緩解我的傷痛，是不是呢？我認為上帝無法撫平我，老實說，這只是一個工作，是不是？妳能讓我走，我會說妳已好好地安撫了我，一切都很簡單。我甚至也可以假裝，甚至欺騙自己，我非常悲痛，然後妳撫平了我的悲痛，是不是？」修女竟然笑了，她說：「你很明白嘛，這當然只是一個工作，學校知道凱瑟琳只有你跟愛蜜莉兩個好友。只是，難道相信另一個人真心想幫助你，是那麼困難的事情？」我不置可否，轉移話鋒：「妳已找過愛蜜莉了？」 修女點頭：「我跟她約了跟你一樣的時間，昨天她哭得一場糊塗。」我點頭，我已沒甚麼想知道。在這教堂裡，在這體系中，我能明白甚麼呢。我溫柔起來，攻擊性的姿態緩和，我道：「修女，妳想做甚麼？妳不能幫到我，但我求妳多多見愛蜜莉，我擔心她，也許她需要妳，她會需要這教堂。」修女表情有點疑惑：「安德烈，你讓我糊塗。聽你的說話，你並非像現在很多孩子般，全盤否定上帝的存在。可在這會面中，你打從開始就拒絕了一切。」 我覺得自己在笑，至少有一種笑意泛在我臉上，無意識地。「上帝在很多時候都無關宏旨。」我道：「像凱瑟琳之去世，祂無論是旁觀者、還是直接間接造成者，都讓人恨祂。我何苦信仰上帝，我若信仰祂，我的內心就不免充滿憤恨。」那修女默默地聽著，她望著我道：「安德烈，雖然你是個少年，但你實在是瘦。」我感到憤怒，吼道：「我沒有吸毒﹗她的東西不是從我這裡來的﹗我們沒人知道這事﹗」 那修女握著我的手，甚麼也沒說，我聽著自己的聲音在空曠的教堂中回蕩。良久，她低聲地說：「我不是這個意思，安德烈，憤怒和受傷的孩子。」她有一臉微微的罪疚。她是多麼虔誠，連觸怒一個少年也會讓她罪疚。我搖頭：「這不是妳的問題，修女。警察在查這件事，我知道。政府有甚麼能做呢，政治、經濟、民生，有哪方面有過改善？除了燒錢去攻打一個中東小國，它還有甚麼能做？『打擊毒禍』，講甚麼家庭價值，這不過是他們的公關，撈選票的技倆。」 朵拉似有點迷惑，我知道，她只在教堂和附近社區活動，我不認為她會有時間看看報、上上網。她忙碌於教區的工作、各式各樣的探訪、或者輔導一些邊緣少年少女。「但是……學校的確不知道那事，聽警方那邊說，她應該已用那東西一段日子了。」我笑了起來，恥笑這事的荒謬：「我很驚訝學校會說：『啊，我們竟發現不到』，那真諷刺﹗學校這東西有甚麼能發現得到？學校在乎的是校譽，而不是每個學校活得好不好﹗學生早知道它的性質，在你們面前他們一個樣子，在你們看不見時，他們又是另一個樣子﹗」 修女點頭，我有點驚訝，她緩緩地說：「是的，這是個墮落的年代，家庭崩離、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崩離。至少你肯說些話，會發怒。很多時候，他們只一味說自己沒有問題，生活很健康和乖，平常非常勤奮……完美得讓我知道他們在說謊，只是為了快點結束每個禮拜的例行會面。不過，他們的心是冷硬的。他們是否知道自己說的謊，一點說服力也沒有呢。」 我聽著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覺得她很可愛，我笑著說：「這不過是因為他們習慣了如此。學校、師長不過是要他們表面做個小乖乖，他們就表面地裝摸作樣，而這個社會不都是如此要求嗎？每個人都體體面面人模人樣，背後在做甚麼無人理會。這個年代要求虛偽，師長和學生雙方都只是做樣的。所以妳的學生亦如此虛偽，修女。背後有多少學生都在吸毒，我們誰知道？」 她顯得很投入，彷佛這是一段有趣的對話，而非尋常的輔導。她沉思一番後說：「安德烈，若你現在不想說話，你便走吧，我們下次再約時間。」我點頭，心裡有點高興，我對她說：「我不保證我會立即回去上課。」修女微微睜大眼睛，說道：「那你去哪裡呢？」我道：「學校很大，四處都是地方，重點是——我不想回去課室，聽他們用慢半拍的速度去讀那些無聊得要死的教科書。」朵拉聳聳背，說道：「盡快回去吧。」 我離開教堂，當然沒有回去上課，我上了天台。那裡空曠，深秋的天氣很冷，也如教堂一樣荒涼，平日學生並不願爬六層樓梯上來。學校的天台，只得幾張長椅靠在牆邊，也許是體育課的道具。我在上面躺下來，身體非常地累，腦袋艱難地運作，幾近罷工。我這才記得昨晚並無睡覺，在房間裡醒著待到白天，疲勞這才襲上，雖然沒有被子，但我睡，我入睡。我入睡的時候，記得凱瑟琳刻了一個手掌般大小的天使雕像給我。那東西歪歪斜斜的，用紙黏土掐成的小天使，表面並不光滑，彷佛是一層斑駁的皮膚。那東西怪誕而可愛，她自己在家裡做了它送給我，我一邊笑那小天使一邊收下。 我想凱瑟琳真是一個小藝術家，她在學校也畫素描，但她的怪誕藝術風格並沒有在學校拿到很好的分數。我正要再說些話，遠方有一把聲音將我吵醒了：「你在做甚麼？」一把女人的喝叫令我張開了眼，我慢慢爬了起來，看著是我的英文老師，她氣急敗壞，似乎很氣：「我還以為你去了找修女，原來你在這裡睡覺﹗」我坐了起來，正要說話的時候，她就怒氣沖沖地拾級而下，消失了。 我聽見刻下傳來小息的鐘聲，便下樓去，我回到班房，同學用一種源薄的、奇怪的神情看著我，身處其中，我感到不自在。放學以後，我回家，一切如常，我想。校方「傳召」我的父母，向他們傳授那些情緒支授的服務——這事一直如此。無論是校園槍擊，乃至一切不幸事件發生後，一堆心理專家、教育家、神父和修女將會立即出動。我的父母當然亦受波及，但他們看著我吃喝進睡如常，亦就沒再理會。我母親見我回來，對我說學校打了電話來，她之後的說話我並沒有聽進去，我只是說：「行行好心﹗讓我休息一下﹗」有一個房間，是我卑微的幸運。 至少一道仁慈的門可以將我和世界隔絕。窗外的天空是沿灰色的沉重，那黝黑的一片是橫跨這個州的一道破脊，以前這個山上這一帶住的都是印弟安人，我從別的書上讀到原來美國人曾對印弟安人進行殘忍的屠殺，如今印弟安人只剩很少，他們的文化亦面臨失傳。這些事你不會在高中的教科書上看見。屋外的草地枯黃，深秋的陽光終於消退，萬物昏暗，夜幕低垂，我的家人喚我出去吃飯。 我並不想吃東西，我胃口奇差。比起食物，我更想要睡眠。我出了客廳，他們已準備了飯菜招我，我正要坐下時，感到一陣微微的昏弦，我對母親說：「我沒胃口，我想回去睡一睡。」我母親有點憂心，問道：「生病來著了？」我搖頭：「我只是睡得不好，留飯菜給我吧。」我回房去沉睡，電燈熄滅後房間黝黑無比，竟給我一種異樣的安全感。 我將床頭旁邊的窗子微微打開，用以透氣，沉沉入睡。一種隱約的痛楚一直折磨著我的腸或者胃，我分不清楚，但亦不理會。我聽著外面的聲響，附近的屋子飄來人聲、餐具彼此碰響、葉子被風刮起、風的號角。電視聲從廳裡傳來，電視的聲響，微弱而熱鬧，我想這個世界多麼熱鬧，但我似置身另一天涯海角，這裡一切靜默無比，我沉沉入睡。 夢中有一道金光掃擦著我朦朧的視線，它如流星般跳躍，最終消失於無垠的夜空——我醒了的時候，那小小而怪誕的天使就在我的桌上，我輕輕觸碰它，生怕沒由來的怪力將它粉碎。我喵喵時鐘，才發現已睡了幾個鐘，房外已沉入寂靜，午夜了，他們應已各自回房。我到廚房弄熱飯菜的時候，手提電話響起，愛蜜莉打電話來，她今天並沒上學。「嗨。」她說。我把電話夾在肩上，看著冰箱預留的飯菜，想到要把它們弄熱，感到麻煩。唯有將肉和菜用微波爐煮熱。「妳今天沒上學。」我一邊弄一邊說。愛蜜莉道：「今天很累，不上了。最近發生那麼多事……你的聲音聽來像剛起床。」 她一向知道我是夜貓子。我回道：「是的，我剛醒來。」我不能否認，現在聽到她的聲音令人安心，這銀鈴般的嗓音我很熟悉，世界因為有它，不是一片蠻荒黑暗的大地。我看著獨立屋窗外的草屏，一片晦暗，街道上的獨立屋都關了燈，二樓的不少仍亮著燈——明顯是晚睡孩子的房間。若非街燈長亮，街道將是完全的漆黑，彷佛醞釀著某些陰謀的黑夜。 我在廚房裡亮著一支燈，一邊將菜和肉吃下，一邊說：「妳找我有事兒？」愛蜜莉的聲子有點沙啞，似是哭過。「沒有，只是打來看你怎麼樣。」她當然會哭，像修女所說，或者我所能猜。縱然我們三人相熟，但畢竟她們之間關係是純粹的友愛，凱瑟琳之離世，愛蜜莉自是應該傷心。我忽然記得，凱瑟琳該有一些跟她走的男孩子，那些男孩子會不會為她流一滴眼淚？ 她又說：「嘿，如果說我現在跟你說，我們出來走走吧，你會怎麼想？」廚房有個小鐘，我瞄了瞄它，笑道：「現在已十二點半了，妳不用睡覺？」愛蜜莉說：「明天反正是周未﹗」她的聲音中有種不顧一切的小小激情，我深受感染，回道：「去他的﹗出來就出來。在小公園裡等好不好？五分鐘後見。」 這是一個乏味的時代，市鎮被規規矩矩地建造。我們大多數的鎮民都互相認識——唉，這不過是個尋常的阿美利堅小鎮，治安尚算良好。我家跟愛蜜莉相距只得一條街道，小公園獨立於中央公園(模彷紐約那個而建，大小自是不能相比)之外，是個燈光火著的小野地，是個美麗小鎮外的一個破嶺。它前身是個遊樂場，只是它現已破舊得無以復加，鎮中小孩，已不光顧此地。攀爬架搖搖欲墜、油漆斑駁脫落；幾個木馬中已有兩個完全破爛，木碎爛塊四散一地，也許是街童的刻意傑作。我先到那裡，穿一件陳舊的黑色連帽夾克，將手放在袋裡取暖——深夜刮來的風是冷峻的，片刻之後，愛蜜莉手拿兩支可口可樂來了。 她穿著一件剪縫毛大衣，小巧的五官累顯疲累，一頭深啡的及腰長髮在風中飛舞。她身材細小，大衣似將她包裹妥當。走來的時候，她有點狠狽，把其中一支可樂扔到我手中，一手收攏那些長髮急步走進小公園裡——它倚著老社區會堂，在鎮中心的位置，強風稍被擋住。她到了長椅上坐下，明亮的街燈將她照出一個清晰的影子，落在破地上。公園附近，只得幾棵零落的樹幹，葉子在秋臨時已掉得七七八八，如今彷彿在深夜中沉默地做夢。她穿了毛手套，擦擦雙手，說道：「風很大呢。」我點頭，開了那支裝可樂飲一口，微冷的可樂。 我說：「秋也快完了，過些時候會更冷。妳家人不知道妳出來？」她搖頭：「我怎會告訴他們。他們都睡了，我在房中穿好了衣服，攝手攝腳出來的。」對此情此境，我忽然感到陌生。一直以來，我們並沒非常友好，在我們之間是凱瑟琳——這個性格奇怪而富魅力的小藝術家，她是我們三人的核心，她維持我們整體的友好。如今凱瑟琳身業已入土，三腳檯少了一隻腳。 如今我發現，我能接受跟她單對單的關係。應該說：我又怎能拒絕這個同伴？在學校裡，我理所當然地與其他人保持疏離，我解釋不到自己為何如此。也許我嫌他們的糊塗、他們的孩子氣、他們努力讀書時的神態、虛偽的服從姿態。我並不清楚。但我當然很寂寞，我對世事憤憤不平、大肆評擊。我對她們感興趣的感情密事、流言斐語，亦詳加討論。 「你不同一般的男孩子，你心思細密。你的氣質是我臨摸過的那些中世紀的天使雕像，纖細的一陣，彷彿是一種不屬世界的平淡。」凱瑟琳有一次神情迷亂，這樣對我說——當然，這不過是一個說法，並不含特殊意義。那時我補充：「加上一顆時時刻刻憤憤不平的心。」凱瑟琳會跟我討論她的感情煩惱，像在王家衛的電影般，似將我當成她的一個樹洞。我感到冷，倚在愛蜜莉附近那燈柱旁邊，並沒坐下。她喃喃地說：「昨天，朵拉修女找過我了。」我點頭，說道：「我知道，她今天告訴我了。」她將視線拋到很遠，但破公園外甚麼也沒有。渿黑而寂靜的街道，道旁的紅葉都飛散落盡，甚麼都沒有，整個小鎮都入睡了。我想像這世界有許多地方，如香港、東京、紐約，她們都是日夜運行的不夜城，靜夜是居於其中的人所朝思暮想。如此想時，我便能尚且忍受此地生活的荒涼平靜。 愛蜜莉又說：「我剛才看看月歷，發現那不過是一個月的事，但感覺卻似是一剎那。」我將那些糖份極高的飲料喝下幾口，回道：「是呢，原來只是一個月而已。學校還在搞那些東西……沒甚麼比學校那些假腥腥的安撫更令人煩燥的了。」愛蜜莉微笑，她身材纖瘦，五官亦像個孩子的，她笑的時候更像個孩子。不過我熟悉她沉靜的臉容，在她沉默下來思索著甚麼的時候，燥動和憂鬱浮現，我有一種深深的共嗚。她帶著笑意說：「你還好說這事，你時不時逃課，但我每天上學，每次被他們抓出去輔導。」我問道：「他們說甚麼呢？做甚麼呢？」 愛蜜莉聳背，一臉不屑地說道：「陳腔濫調。我現在很明白凱瑟琳為何要死，這許多令人忍受不了的事。」我沉入自己之內，思緒的潮水迅即將我淹沒。我說道：「愛蜜莉，她是怎麼死？這像一個謎，像我們不明白自己的來歷。」愛蜜莉輕嘆一口氣，凝視我說道：「安德烈，我又怎明白呢？法醫說她用了過量的可卡因。但這說法多冰冷，是不是？她就此死了，似乎沒人追究她怎麼變成如此。」我在她身邊坐下，說道：「這世界從不追究甚麼。這是個表面文明的世界，人們會為此默哀一分鐘，我已感謝上主……我已一段時間不知道她的事情，妳在這事以前，跟她過聯絡嗎？」 愛蜜莉搖頭道：「我不時見到她，在學校附近，或者城西那些地方，但我已很久沒跟她單獨見面。她跟一個叫佛洛德的男孩子來往。」我有時在學校見到這男孩，高而瘦削，右臀有一個紋身是不是？聽我如此描述，愛蜜莉點頭：「就是他。但我不知道他們的事情。不過，我一直有看她的網誌，像有甚麼困擾著她。」我沒回答，看著街道盡頭出現兩個年輕男子，似乎在同一瞬間，他們亦發現了破公園中的我們。那兩個男子滿頭掉色的金髮，黑不似黑黃不似黃的髮色在夜色中在風中揮舞。那兩個人的表情有一絲警覺，走到我們附近，其中一個道：「嗨，兩個小傢伙。」愛蜜莉神情有一點退縮，我亦不知如何反應。那人繼續說：「這樣啊……你們是兩個人嗎？」風刮得大，我有點顫，說道：「是的。」 另一個男子說：「你們沒地方去？我們在城西那裡開『派』，要不要來玩？」城西只是一堆被大火燒光的破屋，夜裡成了隱君子和邊緣人的領地。我問：「那派對有沒有糖子呢？」兩個男子交換一個神色，其中一個從大衣內袋中拿出一個小藥包，那種私人診所會用的透明膠藥袋，裡面有很少很少的粉末。我拿了那藥袋，另一個男人低聲說：「新回來的貨﹗不要向那些墨西哥佬買，他們的混了麵粉。我們的分量夠，你們嘗過就知道。」我點頭道：「謝了，你們派對開到甚麼時間？」 那些男人說：「如果沒條子來的話，一直到天亮才散。」我回道：「我們要多坐一會兒。」那些男子聳聳背後就離開了，並非回西邊，而是往鎮中心走。他們逐漸消失了，愛蜜莉才開口說話：「剛才嚇死了我﹗我還以為他們是賊。」我笑起來，說道：「我也是怕得要死，幸好他們只是來宣傳一下自己的貨品。」我搖搖那裝著細白粉的藥袋，說道：「試用裝。」愛蜜莉看著它的眼神迷茫，不知道在想甚麼。我隨即將它扔到那個不知多久才會清理一次的垃圾箱，愛蜜莉說：「他們會四處這樣做嗎？我是說，去尋那些形跡可疑、無家可歸的人。」我聳肩，說道：「我想是這樣。我若早看出他們是賣糖子的，心裡就不會怕得要死了。老實說，他們絕不會對我們怎樣。」 愛蜜莉說：「為甚麼呢？」我回答：「我們是他的客人，他們要引我們上勾，所以才送我們一些粉末。做生意的人，怎會得罪顧客。他們還要好言相待呢。這其實與一般商品沒甚麼分別，像妳在商場裡，店家會送妳試用裝的面膜﹗」愛蜜莉搖頭：「我沒想過夜裡的街會是危險的……他們往東走，他們會到哪呢？」我喝下剩下的可樂，說道：「誰知道，可能是沙灘那邊？那裡有沒有他們想尋的人？我不知道。我從沒在夜晚去過那邊﹗老天，夜晚的海真是可怕。」愛蜜莉疑惑了，她問：「這真奇怪﹗說來你從沒玩過水上活動，每次大家約了去，你都推遲。」 我微笑，看見那天空黑暗得像夜裡的大海，深不可測，像生命本身那麼詭秘無常。我回應：「這事我沒告訴過妳——我沒告訴過其他人。」愛蜜莉沉默凝視我，等我說下去。「我六歲的時候，在海邊玩的時候出過事，險些浸死。我從小到大都怕水。我媽告訴我，七歲的時候，我仍是每天洗澡也吵鬧。」愛蜜莉彷如大悟，道：「噢，我從不知道這事。」她的神情顯得很凝重，浸遊在街燈的光線中。我笑說：「但妳可以放心，我大概是十歲之後就不害怕洗澡這回事了，我有保持衛生。」她笑，說道：「我得回去了，我已出來很久。謝謝你陪伴我囉。」 我走一條街送她回去。我回到家時，已是三點鐘了。我回房上床，但不能入睡。彷彿有一種燥動的燃燒使我不能入眠，紛亂的影像自腦海中循環——我已被這些東西折磨很久，使我凋謝。不知從哪時起，我變成非得醒著直到筋疲力盡才能入睡。 周一，我如常上課。我有一段時間時不時逃課，為此我彷彿落入這世界一個風暴的風眼之中。學校頻頻傳召，當然也向家庭施壓。我記得那天，我如常地回去上課，下課之後獨個兒往沙灘去。我想透一透氣，白天的海灣並不可怕。北大西洋的海風令我混淆的腦海稀感清醒。沙灘上有零落的遊人、曬陽光的。現在有鯊魚警告，我不明白地理和生物學。那些古老的獵食機器現在是否正穿梭於冬臨的太平洋？海上沒有暢泳的人，也沒滑浪的人。 我很久沒見過海。真的海與相片、影像中的海有很大的分別。海不只海，還是飄遊於沙灘上的鹽味、還是規律而太古的海浪聲。我走近那些拍岸的浪，四周的人很休閒地看書、中年人做柔軟體操，並沒人注意我。我看著那些泡沬的，似要研究它們。我想到不少科學家認為生命起源於大海，然後其中的許多陸逐進化成陸行生物。包括許多種巨大的爬蟲類生物，如今它們都變成了充滿謎團的化石。海洋中也必有許多動物的屍骸，海洋是個巨大的墳場，地球也是個墳場。人類生活卻不像其他動物，我們可以有許多的樂子，但人類這生存的姿態卻有太多的艱難。吃飽穿暖了，我們又有慾望感情急欲填補。我們只是一些兩腳站立的猴子，不是嗎？但猴子活著似乎容易一點，在動物園中的猿類會快快樂樂地朝遊客拋自己的糞。我肯定牠們會高興。 一雙海鳥在天空傲翔，冰冷的海水瞬間將我淹沒。我聽見女人的尖叫彷彿自另一個世界傳來，失真而遙遠。空氣被隔絕，世間的重力失去，海水隨即湧進我的嘴裡鼻裡，一陣窒息感使我翻來覆去，一陣古老的恐懼將我捕獲，我立即伸手踏腳想要離開——我正沉入水中。我看見自己慢慢走入海裡，那是一個怪誕似夢的影像。我在頻死的夢中看見我不記得的——然後，一雙手在水中將水中發狂的我抓緊，世界正往上升，黑暗冰冷的意象逐漸遠離——有一個喧鬧的世界取而代之，我忽然又能呼吸空氣。 我狂亂地喘氣，視線完全黑暗，只得聽覺仍然生效，浪聲水聲。好一會兒後，我感覺到細沙，幾個人在交談，我聽見他們說，我已打911了。另一個問，要不要給他做人工呼吸？我乏力異常，不知道自己沉入水中有多久，造成了多大傷害。我漸漸看見那幾個人，三男一女，那女的就是報警的女人。我看見其中一個男人在給我做人工呼吸。我的頭髮盡濕，我忽然覺得這躺在沙上的人很瘦，他很消瘦，骨架長而高，混身濕透，雙眼閉上昏迷。臉色蒼白得要緊。我靜靜地看著他們，十分鐘後，救傷車駛到沙灘出面的馬路，救護員抬著擔架來將我抬走，我不自覺地跟著他們。我盡力開腔，說道：「我不是有意的，我不是有意的……」我視力迷糊，看見那救護員替我檢查著血壓，將我濕透的衣服都除了下來，換上乾爽的病人衣服——我說：「我沒有病……你們知道……」那個教護員很耐心地安撫著我：「不要說話，你差點兒窒息了。」 他將我用不知甚麼緊緊裹在小床上，我看著小窗外遊移的景物，不住後掠過。夜色已全昏暗了，救護車動蕩不安，急速地將我送到鎮中其中一間醫院裡去。我昏沉地入睡。我媽聞訊，嚇得猛掉眼淚。我醒來後在病房外看見她滿臉淚痕。但不知為何醫護人員不讓她進來？我記起他們將我像個娃娃般送去急診室，然後在我身上駁上不同的機器，以幫助我維持生命。 氣味奇異的氧氣通過機器源源不絕地輸送到我的肺裡。我感覺自己睡了很久，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其間有不少人在我附近竊竊私語。是醫生和護士是不是？「不是的。」 凱瑟琳說：「現在房間中沒人。其他病人都睡了。」在黑暗中我看見一道金光竄現。在病床附近。矇朧中是凱瑟琳曾經燦然生亮的捲曲長髮。她將頭髮電曲了，我喜歡她的這個形象。她低聲說話，聲音仍是如往昔的美好：「安德列，你終沒死。」我笑了笑，回道：「我只是不小心掉進了海，我很好。我躺得很舒服，妳沒看見？」]]></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教堂，這座小教堂已有約三百年歷史。兩排空蕩的長椅沉默地安居其中，光潔的地板上沒有地氈。透過彩色玻璃窗折射下來的陽光在地板上分隔出光暗，塵埃在其中飛舞，我看著那些塵埃很久，彷佛它是一群追逐嬉戲的妖精，直至修女喚我。<span id="more-11"></span>人家暱稱她洋名字，朵拉朵拉。她是個三十幾歲的女子，唯一展露出來的肌膚仍是光潔緊緻。關於修女的事，我並不很清楚。對於我們來說，只知道修女終身不嫁，一般情況下，將她們的一生青春埋葬於侍侯上帝。</p>
<p>這小教堂此刻空無一人，靜凝的空氣、靜止的陽光，只有那顯露出來的塵舞著。她坐在最前的長椅上，招我過去。講台兩旁是聖人的雕像，沒有一個是耶穌，只有他的門徒——我認不出的門徒。我走過去，在修女的旁邊坐下來。陽光照在我們旁邊的那些長椅，左邊的長椅則被暗淡一片所淹沒，教堂一貫的陰冷。這些古老蒼涼的老建築。也許有一個異教徒在此處被審判。我想像這裡地板曾滿染鮮血。這裡鬧鬼，是的，但是修女朵拉住在這裡。</p>
<p>修女正要說話，我打斷了她：「在教堂裡進行心理輔導，是個挺差的政策，是不是？」修女聳聳背，微笑說：「教堂很少這麼靜，一個人也沒有，學校固然還在上學，而且現在還早。」我說：「但這有甚麼意義呢，妳的職責是甚麼？告訴我，妳的職責是甚麼？人們在這地步，還能做些甚麼呢？」那修女凝視我幾秒，說道：「至少你今天就不用上學了，是嗎？這會面是學校安排的，應該說，是學校和教會安排的。」</p>
<p>我望著那虛空淒冷的講台，雕像似有生命，但身姿卻是死亡般的冷硬。我望著它們，輕聲說：「也許，謝謝老天，至少現在我不用回去上課。」修女問：「你不喜歡上課？」我試著緩慢地說話，避免自己顯得有一絲憤怒，我說：「誰會喜歡呢。」修女回道：「可是，你的成積並不差，而且，我聞說老師們說你的作文寫得好，還拿你的文章去參賽。」我沒有回應，我感到勞累，教堂的空氣似讓人微微窒息。</p>
<p>修女沉默片刻後，問道：「你跟凱瑟琳要好嗎？」我笑了笑，一種空洞的笑：「這是個偽問題，你們確認了這一點，所以才把我抓來作重點輔導，難道不是如此？」修女聞言沉默了幾秒，但她的表情還是仁慈和耐心。比起教堂的氣氛，我更受不了人家對我的仁慈。</p>
<p>修女說：「那麼，現在你心情如何？你感到傷心嗎？她就此離開了。」為著她仁慈的臉，我嘗試認真地回答她的問題，我在心靈中搜索著，但沒有一點與她說過相類的情緒，甚至，我不知道現在腦中有甚麼情緒，它空白一片、靜凝得像一片無垠的天空，飛鳥自由地傲翔其中——我搖頭：「我不知道。」修女的聲音放緩放慢，像一根柔軟的貓尾：「但是，你一臉焦燥，眉頭一直緊皺。」當下我不知怎麼回應，片刻以後，我說：「比起凱瑟琳的死，要來這裡做這種該死的輔導更讓我煩燥。修女，妳不能幫我，我不知道有甚麼問題，妳的關心很妙，妳的身材美好、表情充滿愛慈，在這教區裡，神父喜愛妳、婦女喜歡妳，孩子們喜歡妳，妳的關心對他們來說是寶貴的，但妳不能幫我，妳的關心在我耳中卻是廉價的。」</p>
<p>修女似乎有點震驚，我以為自己將會令她氣急敗壞，繼而令她終止會面。但她的表情很快緩和：「看，你為甚麼不讓自己流露那些負面的情緒？」我回道：「待會妳將抓著我的手，讓我們一起向上帝祈禱，讓祂緩解我的傷痛，是不是呢？我認為上帝無法撫平我，老實說，這只是一個工作，是不是？妳能讓我走，我會說妳已好好地安撫了我，一切都很簡單。我甚至也可以假裝，甚至欺騙自己，我非常悲痛，然後妳撫平了我的悲痛，是不是？」修女竟然笑了，她說：「你很明白嘛，這當然只是一個工作，學校知道凱瑟琳只有你跟愛蜜莉兩個好友。只是，難道相信另一個人真心想幫助你，是那麼困難的事情？」我不置可否，轉移話鋒：「妳已找過愛蜜莉了？」</p>
<p>修女點頭：「我跟她約了跟你一樣的時間，昨天她哭得一場糊塗。」我點頭，我已沒甚麼想知道。在這教堂裡，在這體系中，我能明白甚麼呢。我溫柔起來，攻擊性的姿態緩和，我道：「修女，妳想做甚麼？妳不能幫到我，但我求妳多多見愛蜜莉，我擔心她，也許她需要妳，她會需要這教堂。」修女表情有點疑惑：「安德烈，你讓我糊塗。聽你的說話，你並非像現在很多孩子般，全盤否定上帝的存在。可在這會面中，你打從開始就拒絕了一切。」</p>
<p>我覺得自己在笑，至少有一種笑意泛在我臉上，無意識地。「上帝在很多時候都無關宏旨。」我道：「像凱瑟琳之去世，祂無論是旁觀者、還是直接間接造成者，都讓人恨祂。我何苦信仰上帝，我若信仰祂，我的內心就不免充滿憤恨。」那修女默默地聽著，她望著我道：「安德烈，雖然你是個少年，但你實在是瘦。」我感到憤怒，吼道：「我沒有吸毒﹗她的東西不是從我這裡來的﹗我們沒人知道這事﹗」</p>
<p>那修女握著我的手，甚麼也沒說，我聽著自己的聲音在空曠的教堂中回蕩。良久，她低聲地說：「我不是這個意思，安德烈，憤怒和受傷的孩子。」她有一臉微微的罪疚。她是多麼虔誠，連觸怒一個少年也會讓她罪疚。我搖頭：「這不是妳的問題，修女。警察在查這件事，我知道。政府有甚麼能做呢，政治、經濟、民生，有哪方面有過改善？除了燒錢去攻打一個中東小國，它還有甚麼能做？『打擊毒禍』，講甚麼家庭價值，這不過是他們的公關，撈選票的技倆。」</p>
<p>朵拉似有點迷惑，我知道，她只在教堂和附近社區活動，我不認為她會有時間看看報、上上網。她忙碌於教區的工作、各式各樣的探訪、或者輔導一些邊緣少年少女。「但是……學校的確不知道那事，聽警方那邊說，她應該已用那東西一段日子了。」我笑了起來，恥笑這事的荒謬：「我很驚訝學校會說：『啊，我們竟發現不到』，那真諷刺﹗學校這東西有甚麼能發現得到？學校在乎的是校譽，而不是每個學校活得好不好﹗學生早知道它的性質，在你們面前他們一個樣子，在你們看不見時，他們又是另一個樣子﹗」</p>
<p>修女點頭，我有點驚訝，她緩緩地說：「是的，這是個墮落的年代，家庭崩離、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崩離。至少你肯說些話，會發怒。很多時候，他們只一味說自己沒有問題，生活很健康和乖，平常非常勤奮……完美得讓我知道他們在說謊，只是為了快點結束每個禮拜的例行會面。不過，他們的心是冷硬的。他們是否知道自己說的謊，一點說服力也沒有呢。」</p>
<p>我聽著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覺得她很可愛，我笑著說：「這不過是因為他們習慣了如此。學校、師長不過是要他們表面做個小乖乖，他們就表面地裝摸作樣，而這個社會不都是如此要求嗎？每個人都體體面面人模人樣，背後在做甚麼無人理會。這個年代要求虛偽，師長和學生雙方都只是做樣的。所以妳的學生亦如此虛偽，修女。背後有多少學生都在吸毒，我們誰知道？」</p>
<p>她顯得很投入，彷佛這是一段有趣的對話，而非尋常的輔導。她沉思一番後說：「安德烈，若你現在不想說話，你便走吧，我們下次再約時間。」我點頭，心裡有點高興，我對她說：「我不保證我會立即回去上課。」修女微微睜大眼睛，說道：「那你去哪裡呢？」我道：「學校很大，四處都是地方，重點是——我不想回去課室，聽他們用慢半拍的速度去讀那些無聊得要死的教科書。」朵拉聳聳背，說道：「盡快回去吧。」</p>
<p>我離開教堂，當然沒有回去上課，我上了天台。那裡空曠，深秋的天氣很冷，也如教堂一樣荒涼，平日學生並不願爬六層樓梯上來。學校的天台，只得幾張長椅靠在牆邊，也許是體育課的道具。我在上面躺下來，身體非常地累，腦袋艱難地運作，幾近罷工。我這才記得昨晚並無睡覺，在房間裡醒著待到白天，疲勞這才襲上，雖然沒有被子，但我睡，我入睡。我入睡的時候，記得凱瑟琳刻了一個手掌般大小的天使雕像給我。那東西歪歪斜斜的，用紙黏土掐成的小天使，表面並不光滑，彷佛是一層斑駁的皮膚。那東西怪誕而可愛，她自己在家裡做了它送給我，我一邊笑那小天使一邊收下。</p>
<p>我想凱瑟琳真是一個小藝術家，她在學校也畫素描，但她的怪誕藝術風格並沒有在學校拿到很好的分數。我正要再說些話，遠方有一把聲音將我吵醒了：「你在做甚麼？」一把女人的喝叫令我張開了眼，我慢慢爬了起來，看著是我的英文老師，她氣急敗壞，似乎很氣：「我還以為你去了找修女，原來你在這裡睡覺﹗」我坐了起來，正要說話的時候，她就怒氣沖沖地拾級而下，消失了。</p>
<p>我聽見刻下傳來小息的鐘聲，便下樓去，我回到班房，同學用一種源薄的、奇怪的神情看著我，身處其中，我感到不自在。放學以後，我回家，一切如常，我想。校方「傳召」我的父母，向他們傳授那些情緒支授的服務——這事一直如此。無論是校園槍擊，乃至一切不幸事件發生後，一堆心理專家、教育家、神父和修女將會立即出動。我的父母當然亦受波及，但他們看著我吃喝進睡如常，亦就沒再理會。我母親見我回來，對我說學校打了電話來，她之後的說話我並沒有聽進去，我只是說：「行行好心﹗讓我休息一下﹗」有一個房間，是我卑微的幸運。</p>
<p>至少一道仁慈的門可以將我和世界隔絕。窗外的天空是沿灰色的沉重，那黝黑的一片是橫跨這個州的一道破脊，以前這個山上這一帶住的都是印弟安人，我從別的書上讀到原來美國人曾對印弟安人進行殘忍的屠殺，如今印弟安人只剩很少，他們的文化亦面臨失傳。這些事你不會在高中的教科書上看見。屋外的草地枯黃，深秋的陽光終於消退，萬物昏暗，夜幕低垂，我的家人喚我出去吃飯。</p>
<p>我並不想吃東西，我胃口奇差。比起食物，我更想要睡眠。我出了客廳，他們已準備了飯菜招我，我正要坐下時，感到一陣微微的昏弦，我對母親說：「我沒胃口，我想回去睡一睡。」我母親有點憂心，問道：「生病來著了？」我搖頭：「我只是睡得不好，留飯菜給我吧。」我回房去沉睡，電燈熄滅後房間黝黑無比，竟給我一種異樣的安全感。</p>
<p>我將床頭旁邊的窗子微微打開，用以透氣，沉沉入睡。一種隱約的痛楚一直折磨著我的腸或者胃，我分不清楚，但亦不理會。我聽著外面的聲響，附近的屋子飄來人聲、餐具彼此碰響、葉子被風刮起、風的號角。電視聲從廳裡傳來，電視的聲響，微弱而熱鬧，我想這個世界多麼熱鬧，但我似置身另一天涯海角，這裡一切靜默無比，我沉沉入睡。</p>
<p>夢中有一道金光掃擦著我朦朧的視線，它如流星般跳躍，最終消失於無垠的夜空——我醒了的時候，那小小而怪誕的天使就在我的桌上，我輕輕觸碰它，生怕沒由來的怪力將它粉碎。我喵喵時鐘，才發現已睡了幾個鐘，房外已沉入寂靜，午夜了，他們應已各自回房。我到廚房弄熱飯菜的時候，手提電話響起，愛蜜莉打電話來，她今天並沒上學。「嗨。」她說。我把電話夾在肩上，看著冰箱預留的飯菜，想到要把它們弄熱，感到麻煩。唯有將肉和菜用微波爐煮熱。「妳今天沒上學。」我一邊弄一邊說。愛蜜莉道：「今天很累，不上了。最近發生那麼多事……你的聲音聽來像剛起床。」</p>
<p>她一向知道我是夜貓子。我回道：「是的，我剛醒來。」我不能否認，現在聽到她的聲音令人安心，這銀鈴般的嗓音我很熟悉，世界因為有它，不是一片蠻荒黑暗的大地。我看著獨立屋窗外的草屏，一片晦暗，街道上的獨立屋都關了燈，二樓的不少仍亮著燈——明顯是晚睡孩子的房間。若非街燈長亮，街道將是完全的漆黑，彷佛醞釀著某些陰謀的黑夜。</p>
<p>我在廚房裡亮著一支燈，一邊將菜和肉吃下，一邊說：「妳找我有事兒？」愛蜜莉的聲子有點沙啞，似是哭過。「沒有，只是打來看你怎麼樣。」她當然會哭，像修女所說，或者我所能猜。縱然我們三人相熟，但畢竟她們之間關係是純粹的友愛，凱瑟琳之離世，愛蜜莉自是應該傷心。我忽然記得，凱瑟琳該有一些跟她走的男孩子，那些男孩子會不會為她流一滴眼淚？</p>
<p>她又說：「嘿，如果說我現在跟你說，我們出來走走吧，你會怎麼想？」廚房有個小鐘，我瞄了瞄它，笑道：「現在已十二點半了，妳不用睡覺？」愛蜜莉說：「明天反正是周未﹗」她的聲音中有種不顧一切的小小激情，我深受感染，回道：「去他的﹗出來就出來。在小公園裡等好不好？五分鐘後見。」</p>
<p>這是一個乏味的時代，市鎮被規規矩矩地建造。我們大多數的鎮民都互相認識——唉，這不過是個尋常的阿美利堅小鎮，治安尚算良好。我家跟愛蜜莉相距只得一條街道，小公園獨立於中央公園(模彷紐約那個而建，大小自是不能相比)之外，是個燈光火著的小野地，是個美麗小鎮外的一個破嶺。它前身是個遊樂場，只是它現已破舊得無以復加，鎮中小孩，已不光顧此地。攀爬架搖搖欲墜、油漆斑駁脫落；幾個木馬中已有兩個完全破爛，木碎爛塊四散一地，也許是街童的刻意傑作。我先到那裡，穿一件陳舊的黑色連帽夾克，將手放在袋裡取暖——深夜刮來的風是冷峻的，片刻之後，愛蜜莉手拿兩支可口可樂來了。</p>
<p>她穿著一件剪縫毛大衣，小巧的五官累顯疲累，一頭深啡的及腰長髮在風中飛舞。她身材細小，大衣似將她包裹妥當。走來的時候，她有點狠狽，把其中一支可樂扔到我手中，一手收攏那些長髮急步走進小公園裡——它倚著老社區會堂，在鎮中心的位置，強風稍被擋住。她到了長椅上坐下，明亮的街燈將她照出一個清晰的影子，落在破地上。公園附近，只得幾棵零落的樹幹，葉子在秋臨時已掉得七七八八，如今彷彿在深夜中沉默地做夢。她穿了毛手套，擦擦雙手，說道：「風很大呢。」我點頭，開了那支裝可樂飲一口，微冷的可樂。</p>
<p>我說：「秋也快完了，過些時候會更冷。妳家人不知道妳出來？」她搖頭：「我怎會告訴他們。他們都睡了，我在房中穿好了衣服，攝手攝腳出來的。」對此情此境，我忽然感到陌生。一直以來，我們並沒非常友好，在我們之間是凱瑟琳——這個性格奇怪而富魅力的小藝術家，她是我們三人的核心，她維持我們整體的友好。如今凱瑟琳身業已入土，三腳檯少了一隻腳。</p>
<p>如今我發現，我能接受跟她單對單的關係。應該說：我又怎能拒絕這個同伴？在學校裡，我理所當然地與其他人保持疏離，我解釋不到自己為何如此。也許我嫌他們的糊塗、他們的孩子氣、他們努力讀書時的神態、虛偽的服從姿態。我並不清楚。但我當然很寂寞，我對世事憤憤不平、大肆評擊。我對她們感興趣的感情密事、流言斐語，亦詳加討論。</p>
<p>「你不同一般的男孩子，你心思細密。你的氣質是我臨摸過的那些中世紀的天使雕像，纖細的一陣，彷彿是一種不屬世界的平淡。」凱瑟琳有一次神情迷亂，這樣對我說——當然，這不過是一個說法，並不含特殊意義。那時我補充：「加上一顆時時刻刻憤憤不平的心。」凱瑟琳會跟我討論她的感情煩惱，像在王家衛的電影般，似將我當成她的一個樹洞。我感到冷，倚在愛蜜莉附近那燈柱旁邊，並沒坐下。她喃喃地說：「昨天，朵拉修女找過我了。」我點頭，說道：「我知道，她今天告訴我了。」她將視線拋到很遠，但破公園外甚麼也沒有。渿黑而寂靜的街道，道旁的紅葉都飛散落盡，甚麼都沒有，整個小鎮都入睡了。我想像這世界有許多地方，如香港、東京、紐約，她們都是日夜運行的不夜城，靜夜是居於其中的人所朝思暮想。如此想時，我便能尚且忍受此地生活的荒涼平靜。</p>
<p>愛蜜莉又說：「我剛才看看月歷，發現那不過是一個月的事，但感覺卻似是一剎那。」我將那些糖份極高的飲料喝下幾口，回道：「是呢，原來只是一個月而已。學校還在搞那些東西……沒甚麼比學校那些假腥腥的安撫更令人煩燥的了。」愛蜜莉微笑，她身材纖瘦，五官亦像個孩子的，她笑的時候更像個孩子。不過我熟悉她沉靜的臉容，在她沉默下來思索著甚麼的時候，燥動和憂鬱浮現，我有一種深深的共嗚。她帶著笑意說：「你還好說這事，你時不時逃課，但我每天上學，每次被他們抓出去輔導。」我問道：「他們說甚麼呢？做甚麼呢？」</p>
<p>愛蜜莉聳背，一臉不屑地說道：「陳腔濫調。我現在很明白凱瑟琳為何要死，這許多令人忍受不了的事。」我沉入自己之內，思緒的潮水迅即將我淹沒。我說道：「愛蜜莉，她是怎麼死？這像一個謎，像我們不明白自己的來歷。」愛蜜莉輕嘆一口氣，凝視我說道：「安德烈，我又怎明白呢？法醫說她用了過量的可卡因。但這說法多冰冷，是不是？她就此死了，似乎沒人追究她怎麼變成如此。」我在她身邊坐下，說道：「這世界從不追究甚麼。這是個表面文明的世界，人們會為此默哀一分鐘，我已感謝上主……我已一段時間不知道她的事情，妳在這事以前，跟她過聯絡嗎？」</p>
<p>愛蜜莉搖頭道：「我不時見到她，在學校附近，或者城西那些地方，但我已很久沒跟她單獨見面。她跟一個叫佛洛德的男孩子來往。」我有時在學校見到這男孩，高而瘦削，右臀有一個紋身是不是？聽我如此描述，愛蜜莉點頭：「就是他。但我不知道他們的事情。不過，我一直有看她的網誌，像有甚麼困擾著她。」我沒回答，看著街道盡頭出現兩個年輕男子，似乎在同一瞬間，他們亦發現了破公園中的我們。那兩個男子滿頭掉色的金髮，黑不似黑黃不似黃的髮色在夜色中在風中揮舞。那兩個人的表情有一絲警覺，走到我們附近，其中一個道：「嗨，兩個小傢伙。」愛蜜莉神情有一點退縮，我亦不知如何反應。那人繼續說：「這樣啊……你們是兩個人嗎？」風刮得大，我有點顫，說道：「是的。」</p>
<p>另一個男子說：「你們沒地方去？我們在城西那裡開『派』，要不要來玩？」城西只是一堆被大火燒光的破屋，夜裡成了隱君子和邊緣人的領地。我問：「那派對有沒有糖子呢？」兩個男子交換一個神色，其中一個從大衣內袋中拿出一個小藥包，那種私人診所會用的透明膠藥袋，裡面有很少很少的粉末。我拿了那藥袋，另一個男人低聲說：「新回來的貨﹗不要向那些墨西哥佬買，他們的混了麵粉。我們的分量夠，你們嘗過就知道。」我點頭道：「謝了，你們派對開到甚麼時間？」</p>
<p>那些男人說：「如果沒條子來的話，一直到天亮才散。」我回道：「我們要多坐一會兒。」那些男子聳聳背後就離開了，並非回西邊，而是往鎮中心走。他們逐漸消失了，愛蜜莉才開口說話：「剛才嚇死了我﹗我還以為他們是賊。」我笑起來，說道：「我也是怕得要死，幸好他們只是來宣傳一下自己的貨品。」我搖搖那裝著細白粉的藥袋，說道：「試用裝。」愛蜜莉看著它的眼神迷茫，不知道在想甚麼。我隨即將它扔到那個不知多久才會清理一次的垃圾箱，愛蜜莉說：「他們會四處這樣做嗎？我是說，去尋那些形跡可疑、無家可歸的人。」我聳肩，說道：「我想是這樣。我若早看出他們是賣糖子的，心裡就不會怕得要死了。老實說，他們絕不會對我們怎樣。」</p>
<p>愛蜜莉說：「為甚麼呢？」我回答：「我們是他的客人，他們要引我們上勾，所以才送我們一些粉末。做生意的人，怎會得罪顧客。他們還要好言相待呢。這其實與一般商品沒甚麼分別，像妳在商場裡，店家會送妳試用裝的面膜﹗」愛蜜莉搖頭：「我沒想過夜裡的街會是危險的……他們往東走，他們會到哪呢？」我喝下剩下的可樂，說道：「誰知道，可能是沙灘那邊？那裡有沒有他們想尋的人？我不知道。我從沒在夜晚去過那邊﹗老天，夜晚的海真是可怕。」愛蜜莉疑惑了，她問：「這真奇怪﹗說來你從沒玩過水上活動，每次大家約了去，你都推遲。」</p>
<p>我微笑，看見那天空黑暗得像夜裡的大海，深不可測，像生命本身那麼詭秘無常。我回應：「這事我沒告訴過妳——我沒告訴過其他人。」愛蜜莉沉默凝視我，等我說下去。「我六歲的時候，在海邊玩的時候出過事，險些浸死。我從小到大都怕水。我媽告訴我，七歲的時候，我仍是每天洗澡也吵鬧。」愛蜜莉彷如大悟，道：「噢，我從不知道這事。」她的神情顯得很凝重，浸遊在街燈的光線中。我笑說：「但妳可以放心，我大概是十歲之後就不害怕洗澡這回事了，我有保持衛生。」她笑，說道：「我得回去了，我已出來很久。謝謝你陪伴我囉。」</p>
<p>我走一條街送她回去。我回到家時，已是三點鐘了。我回房上床，但不能入睡。彷彿有一種燥動的燃燒使我不能入眠，紛亂的影像自腦海中循環——我已被這些東西折磨很久，使我凋謝。不知從哪時起，我變成非得醒著直到筋疲力盡才能入睡。</p>
<p>周一，我如常上課。我有一段時間時不時逃課，為此我彷彿落入這世界一個風暴的風眼之中。學校頻頻傳召，當然也向家庭施壓。我記得那天，我如常地回去上課，下課之後獨個兒往沙灘去。我想透一透氣，白天的海灣並不可怕。北大西洋的海風令我混淆的腦海稀感清醒。沙灘上有零落的遊人、曬陽光的。現在有鯊魚警告，我不明白地理和生物學。那些古老的獵食機器現在是否正穿梭於冬臨的太平洋？海上沒有暢泳的人，也沒滑浪的人。</p>
<p>我很久沒見過海。真的海與相片、影像中的海有很大的分別。海不只海，還是飄遊於沙灘上的鹽味、還是規律而太古的海浪聲。我走近那些拍岸的浪，四周的人很休閒地看書、中年人做柔軟體操，並沒人注意我。我看著那些泡沬的，似要研究它們。我想到不少科學家認為生命起源於大海，然後其中的許多陸逐進化成陸行生物。包括許多種巨大的爬蟲類生物，如今它們都變成了充滿謎團的化石。海洋中也必有許多動物的屍骸，海洋是個巨大的墳場，地球也是個墳場。人類生活卻不像其他動物，我們可以有許多的樂子，但人類這生存的姿態卻有太多的艱難。吃飽穿暖了，我們又有慾望感情急欲填補。我們只是一些兩腳站立的猴子，不是嗎？但猴子活著似乎容易一點，在動物園中的猿類會快快樂樂地朝遊客拋自己的糞。我肯定牠們會高興。</p>
<p>一雙海鳥在天空傲翔，冰冷的海水瞬間將我淹沒。我聽見女人的尖叫彷彿自另一個世界傳來，失真而遙遠。空氣被隔絕，世間的重力失去，海水隨即湧進我的嘴裡鼻裡，一陣窒息感使我翻來覆去，一陣古老的恐懼將我捕獲，我立即伸手踏腳想要離開——我正沉入水中。我看見自己慢慢走入海裡，那是一個怪誕似夢的影像。我在頻死的夢中看見我不記得的——然後，一雙手在水中將水中發狂的我抓緊，世界正往上升，黑暗冰冷的意象逐漸遠離——有一個喧鬧的世界取而代之，我忽然又能呼吸空氣。</p>
<p>我狂亂地喘氣，視線完全黑暗，只得聽覺仍然生效，浪聲水聲。好一會兒後，我感覺到細沙，幾個人在交談，我聽見他們說，我已打911了。另一個問，要不要給他做人工呼吸？我乏力異常，不知道自己沉入水中有多久，造成了多大傷害。我漸漸看見那幾個人，三男一女，那女的就是報警的女人。我看見其中一個男人在給我做人工呼吸。我的頭髮盡濕，我忽然覺得這躺在沙上的人很瘦，他很消瘦，骨架長而高，混身濕透，雙眼閉上昏迷。臉色蒼白得要緊。我靜靜地看著他們，十分鐘後，救傷車駛到沙灘出面的馬路，救護員抬著擔架來將我抬走，我不自覺地跟著他們。我盡力開腔，說道：「我不是有意的，我不是有意的……」我視力迷糊，看見那救護員替我檢查著血壓，將我濕透的衣服都除了下來，換上乾爽的病人衣服——我說：「我沒有病……你們知道……」那個教護員很耐心地安撫著我：「不要說話，你差點兒窒息了。」</p>
<p>他將我用不知甚麼緊緊裹在小床上，我看著小窗外遊移的景物，不住後掠過。夜色已全昏暗了，救護車動蕩不安，急速地將我送到鎮中其中一間醫院裡去。我昏沉地入睡。我媽聞訊，嚇得猛掉眼淚。我醒來後在病房外看見她滿臉淚痕。但不知為何醫護人員不讓她進來？我記起他們將我像個娃娃般送去急診室，然後在我身上駁上不同的機器，以幫助我維持生命。</p>
<p>氣味奇異的氧氣通過機器源源不絕地輸送到我的肺裡。我感覺自己睡了很久，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其間有不少人在我附近竊竊私語。是醫生和護士是不是？「不是的。」 凱瑟琳說：「現在房間中沒人。其他病人都睡了。」在黑暗中我看見一道金光竄現。在病床附近。矇朧中是凱瑟琳曾經燦然生亮的捲曲長髮。她將頭髮電曲了，我喜歡她的這個形象。她低聲說話，聲音仍是如往昔的美好：「安德列，你終沒死。」我笑了笑，回道：「我只是不小心掉進了海，我很好。我躺得很舒服，妳沒看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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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黃鶯記</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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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Tue, 16 Nov 2010 07:16:04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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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潮州刺史王老爺的大宅附近有一條黑暗的陋巷。時近歲晚，冷風襲人。達官貴人的馬車在乞兒佈散的馬路上經過。好心的貴婦喊停車伕，命下人給路邊的乞兒打賞幾個錢。附近的乞兒一哄而上，都稱車上的貴婦為菩薩菩薩。 安世身子小、骨頭不夠硬，擠不上去，便伏身鑽進赤腳堆中拾錢，好不容易抓著一定銀子，另一個乞兒便給安世一個耳光，吆道：「老子的銀子﹗」安世被刮得倒在路旁，眼冒金星。那貴婦的馬車走了，乞兒們也作了獸散。歲晚的大道也回復冷清。一個肅殺的冷天黃昏。安世在路旁躺了好一會兒才醒來，便爬起來回巷子去。 裡面躺了幾個乞兒，身上都只披著一件薄薄的髒皮襖，滿臉跳蚤的鬍子，一頭亂長的污髮，堆在一起取暖休息。其中一個鬍子見安世回來，望望他，問道：「小乞兒幹嘛跟人打架？」其餘乞兒只自顧自的睡覺。安世擦擦嘴角的血道：「剛才有個婦人打賞乞兒，我不夠道上的搶。」那鬍子笑道：「你還有命回來呢。你這小乞兒骨頭散了沒有？」 安世搖頭，朝那鬍子招手。那鬍子望望其他睡著的乞兒，起來到了安世旁邊。安世在他彎身的耳邊說些話，二人走出巷子，那鬍子才哈哈笑起來：「你這小乞兒身手還不懶呢。」安世這才說，那時他伏在地上，兩手都抓到了銀子，趕緊將其中一定塞到破鞋子裡，這才剩下了這銀子。那鬍子快活的哈哈笑，髒手攬著安世瘦小的肩，去了附近一間小酒店前。那店子臨近歲晚，也在收拾座頭了。安世有點猶疑，那鬍子拉著他走進去。酒店裡有一個茶小二，看見來了兩個乞兒，一張臉立即皺眉，捂著鼻子道：「我們不幹囉，關門囉。」 鬍子對小二說：「我們有銀子的。你看，我們父子整天沒吃了。你說，我不吃，這小的也得吃嘛。」那小二望望安世手中那定銀子，舉棋不定的當兒，一個中年人出來了，望望他們，也許都把他們的對話聽到。那中年人說道：「坐下吧。小張，給他們幾個包子，兩道小菜，一碗酒給他們暖身。」 那小二去了，鬍子猛按安世的頭道謝。那中年人該是老闆，「唔」一聲便又回去計帳了。一大一小便在一個座頭前坐下等吃。安世望望外面，街上行人已很少了，這時天色猶未完全入黑。安世問鬍子：「那些馬車上的人怎麼有銀子呢？」鬍子笑道：「他們是達官貴人啊。你這小腦袋怎麼不懂。」安世搖頭，又說：「我知道，只是，他們哪來這麼多的銀子？而道上那麼多像我們的乞兒。」鬍子大笑了，拍拍安世的小腦袋，說道：「這是因為你不是達官貴人嘛。這很簡單。」酒菜來了，都是這店子最便宜的吃的，卻是安世見過最好的。他抓起一個包子大口咬。鬍子分酒，給安世一杯，自己喝了一口：「真痛快﹗我說兒子啊，你爹媽在哪啊？」 安世吞下喉嚨裡的東西，才道：「他們在屋子裡。」鬍子問：「是在潮州嗎？」安世點點頭。鬍子又問：「那你怎麼不回去找他們？」安世吃完了餘下的半個，又抓一個，上氣不接下氣，說道：「他們不要我。」鬍子點頭，吃喝下去。二人吃完了，付光了銀子，鬍子伸個懶腰，說道：「真是酒肉穿腸過，財散人安樂。」 正要跟安世離開，此時二人看見道上來了幾個虎背熊腰的大漢，腰上有大刀，腳步沉重的。他們在道上逐一拍門，應門的店家見著來者，都臉有懼色，對話片刻以後，便轉頭在店裡拿出幾個金元寶交給大漢，看得安世睜大了雙眼。安世想，這店家待會也要給銀子他們？他們是強盜嗎？雖然這些店家面有難色，卻是自願的。正要看著，那些大漢經過這酒店子時，卻不進來，也不索財。鬍子拉著安世離開，安世問剛才的事，鬍子答：「他們是慶安隆手下的幫眾，在收看路錢。 安世問：「看路錢？」鬍子回道：「名目而已。這些傢伙搶錢而已。」安世點頭。這時後面卻轉來叫喊，他們回頭，竟見是剛才那兩個小二。那小二上氣不接下氣，來到喘幾口大氣後，說道：「老閭想見你。」小二望著安世。那鬍子望望小二，便對安世道：「你便端看看吧。老子先回去。」安世點頭。 他們淪落為丐的，賤命一條，也就不知恐懼為何物。安世跟著小二回去酒館，老闆著他在椅子上坐下。安世坐了，老闆對他說：「小兒，你今年多大？你父母在哪？」天已入黑，大風又開始刮了。安世回道：「今年十四。父母雙亡了。」老闆點點頭：「剛才那些大漢不來拿錢，是看在老夫跟王大人有些交情而已。王大人府裡欠人，老夫想把你送進王府裡服侍王大人。你願不願意？」 安世想起剛才的那頓飯，又想起饑餓的滋味。他問老闆：「王府裡是不是有肉包子呢。」那老闆嚴肅的臉始泛起微笑，點頭道：「是的，有肉包子。王大人是潮州最有權的人，他有全潮州最多的肉包子。」說話的當兒，外面已停住一架垂錦簾的轎子。老闆又說：「那我們這就去了。」安世點頭，他想有肉包子就好。 老闆叫小二關店，自己帶著安世坐上轎子，前後四個轎夫便抬起轎子起行。老闆除下自己的錦襖蓋在安世身上，安世說：「這弄髒了老闆的衣服。」老闆搖頭，說道：「你將來富貴了，別忘了老夫的好處就是。」安世並不明白這句話，他想自己只是去王府當工人，何來富貴呢？不過他又想到這轎子該是早傭好的，也不知道自己先前若不答應老闆，對方會作何事。 一路上冷風猛吹，吹得安世及肩的長髮亂舞。闊長的城街一片黝黑，只得引路人挑著的燈火照亮前面幾步。行程之中，安世之前飲飽食醉，所以睡著了。醒來以後，只見來到一座巨宅之前，竟有三個獸頭大門。宅前是兩個狀欲跳躍的石獅子，在夜燈前很是嚇人。正門之上是一個大書「王刺史府」的大牌匾。挑燈的人到了左邊獸頭大門前敲了門，不久即有人應門，將那門拉了開。轎夫將他們抬進去，奇的是只走到大庭園的一半，便放下轎子退出去了。不久，前面又來了幾個十七八歲的年輕少年來抬。 進了王府以後，少年們又退下去了。有幾個中年婦人出迎，領前的那個打起轎簾，看見安世，那臉皮皺著的婦人屏息道：「吶，好一個漂亮的人兒。」便扶了安世下來，又對老闆說：「辛苦了。」便有人給了銀子，老闆也退下去了。 那些婦人帶他穿過幾個游廊，每個大廳都是雕梁畫棟，地上是腥紅的地毯，畫著鸚鵡畫眉。好華麗的地方。安世被處處精緻的大宅迷得眼花繚亂，眼睛也漸漸麻木了，只得腳步得跟著婆子。去到冒煙的浴堂，那些婆子正要跟他把髒衣服脫下來，安世不從，婆子皺眉，柔聲相勸，安世還是不從，說道：「我會自己洗好就是。」 婆子沒他法子，只得放下準備好的衣服，退走在屏風之後了。安世把髒衣服都脫了，在浴池裡洗乾淨了自己，穿上搭在屏風上的衣服，也不認得在銅鏡中混身乾淨的自己了。然後婆子檢查他一下，確保他真的清潔了，便拉著他去了廂房待著，便又退出去。看見那錦繡的紅床，安世忍不住躺上去，一躺便下不了床，經年的疲累便都跑出來了。可睡不到一陣子，安世感覺臉上有甚麼東西在動，轉睡了來。看見一個穿寢衣的中年男人，正神迷地看著自己。 安世馬上下床，那男人按止了安世，說道：「孩子，我是王老爺。」安世大悟道：「我知道，老闆把我送進來當傭人服侍您。」那男人聞言笑笑，說道：「不，你當然不是當本官的傭人。從今以後你就住在這裡，你會吃得好、穿得暖，你不再會在街上流浪的了。」安世不解：「王大人為何收留我？」 那王大人瞧著安世的眼神是黏熱的，然後若有所思地微笑，手背輕撫安世的臉龐，說道：「‥‥‥從沒看過像你這麼漂亮的孩子，黑珍珠一般的眼睛、像雪地一樣的臉。好好睡吧，孩子。」安世確感到累，又回去睡了。卻感到王大人也擠了上來，安世太累，沒有理會他。又睡了一會兒，感覺到王大人的雙手在摸索他的胸瞠和大腿，安世感到奇怪，對方的動作加大了，並開始脫下安世的衣服，他正要睜扎，王大人握痛了他的雙手。安世瘦弱，覺得王大人的手像鋼鐵一樣。安世轉個臉去，看見王大人的表情笨絀而迫切，一會的功夫，安世一絲不掛。王大人的舌頭在他的臉上胸瞠上打轉，他沒氣力掙扎，便喊，卻沒人回應他。漸漸的安世採扎不出氣力，只得任由對方。王大人定神一看，手摸上了他的下身，呼了一口大氣，喘著問：「你的丸子沒了？‥‥‥」 安世覺得自己的腿頂著一個堅硬如鐵的東西，自己混身赤裸，羞恥得混身發慄。安世道：「我是從刀匠兒那裡走出來的。」原以為這樣會嚇怕對方，怎料對方似乎更高興了，一手將他翻過去了，然後便感到後面傳來一陣劇痛，像是身體被撕裂了，被一陣外來的硬堅充塞。他喊了出來，向王大人求饒，王大人的笑語從背後傳來：「不，本官還要好好疼愛你。」語畢便把陽具拉出來，痛得安世半暈了過去，然後那痛楚又從排泄的通道鑽進來，痛醒了他。 安世痛得叫不出來，也沒氣力掙扎，只得任由魚肉。過了一會兒，安世感到王大人身子傳來一陣戰慄，後面傳來一聲：「啊‥‥‥老天﹗」便感到一股灼流充滿了自己——王大人一直制宰他的鐵手終於放開了，倒在床的另一邊，彷彿是一頭吃飽了的猛獸，眼神動作是遲緩的。床被濕了半張，王大人滿臉滿身的汗。安世臉朝下，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也濕透了。王大人離開以後，剛才的幾個婆子又來了服侍他，給他赤裸的身體蓋上棉被。一會兒後，安世的腹部傳來一陣劇痛，他跑出去庭園外的茅廁，以為是吃多了拉肚子。拉出來的只是一射溶化了的精水。 王大人每隔兩三晚都來一次，任安世如何請求饒都不肯擺手。幾天下來，安世便覺大解時的痛不下於王大人的凌辱。安世每次求饒，王大人都說：「你想回去街頭有一頓吃沒一頓吃的日子？」那幾天，安世吃的穿的也是他這輩子最好的。王大人把安世安置在西廂，平時除了下人外也見不到王家的人。安世從下人口中得知，王大人也是有幾個妻室的。然而私下卻偏愛孩子兒。 一晚，王大人又來了。王大人似乎厭了尋常的方式。這次他用繩子將安世吊在床懸下，像屠房裡的豬羊一樣。王大人很滿意的脫光安世的衣服，也脫了自己的。安世發抖，看著王大人胯下的是立起的一支旗干。王大人挺著旗干站到床上，將那東西立在安世嘴前。安世不從，王大人便雙手握著他的頭，強將那東西塞到他的嘴中。那東西在他的嘴中是一陣腥熱，令人作嘔。王大人說：「快用舌頭舔，不然明天就不給你飯吃。」安世只得用力的舔，聽見王大人舒服的呻吟。不一會兒，那東西越來越硬，王大人解開了安世，將他扔在床上——要用尋常的方式了。 安世一定神，一把抓住藏在枕下的燭台，用力插進王大人的頸側——王大人頭腦一晃，驚呆了看著安世，眼神空洞，身子微微慄著。安世用力一扭，污血啪的一聲就從燭台附著的傷口飛散，王大人喊了一聲，倒在床上，血污蔓延在床被上，將紅染成黑，將白染成紅。 安世抹乾嘴上的體液，也抹乾額上的冷汗。沒人聽見王大人的叫喊——他自己命令下人，聽見甚麼也別管。他痴痴地凝視著王大人的陽具，那死的陽具，凋謝了，小得與剛才安世嘴中的棒兒相去天壤。安世下床，在屏風上王大人的外衣中找到兩個元寶，一張銀票。 他整理好衣帽，把銀兩放在身上，悄然離開，若無其事的走了半個王府。中途，遇到幾個下人，他鎮靜異常。去到大門之前，安世命下人放行。「我要給王大人走一趟。」安世並不說去買東西、或其他事，因為這些事可由下人代勞。那守門的年輕伙子遲疑了一刻，安世催道：「王大人要我去辦的事很緊，誤了的話你可擔當不起。」那伙子唯有放行了，安世一出王府，轉入橫街，即拔足狂奔，他瘦削的身影沒入了冷風冽厲的黑街中。 王大人的死訊開始流傳。安世料著官兵是要來找他的了，逃出來當日便傭了馬車出了城。他問車伕去最附近的城要多少路程。那車伕說少也要兩三天的。他在心裡盤算，若是官兵從後追來，他定是無法脫身。當下便叫車佚往回走。那車伕也沒思疑甚麼，反正銀兩是收了。安世又想，自己的面目特徵容易辦認，當下還穿著王府的衣服。官府在王府下人口中，定會知道安世外形，自己便很是麻煩。他放心不下眼前的車佚。若這人之後將自己的行蹤泄露出來呢？ 回到城裡以後，安世提議他們去喝一杯多謝他。那男人說好：「是公子出的銀兩嗎？」安世點頭。二人去了一間客棧坐，安世說：「我先給家裡買點東西。」那車伕看安世穿著富貴，似是大戶人家的小孩，也不明白怎麼要親自去買東西，身邊也沒一個下人。 安世去了附近的藥材鋪，跟老闆說：「我想幫我爹買一點披霜。」老闆問：「你？一個小孩？」安世點頭：「最近不知怎的老鼠很多。下人去準備過年的事，忙得不可開交。搞得要我自己出來買。」那老闆拿了最少分量的，包在黃紙中給了他，又提醒道：「公子，這東西得小心保管。一點就要取人性命的。」安世回去客棧，喚來小二給他們一碗茶，安世搶著給那車伕放杯子，誰都沒看見他手指裡沾上的粉末。車伕喝了一口以後，安世藉詞再去買點東西，離開以後便不再回來。那車伕腹中的披霜很快發作，七孔流血的倒在座頭上，嚇得附近的茶客大呼小叫。 不到兩天，安世的模樣就回復了乞兒一般。他委身在城裡最骯髒混亂的角落，四處走動。靠著身上一點銀子，雖然是個乞兒模樣，卻仍沒餓過頭。白天的時候他都不露面，躲在鳳城縱橫交錯的冷巷之中，就是不接近王府附近。一見著官兵的腳步他就躲，四處躲。有時他跟老鼠一起躲在吃店後巷，彷彿他也是其中一頭老鼠。 一天，他在城門附近的冷巷見到像達官貴人的，以為是王府的人，便拔足狂奔。那人見著這個小孩突然轉頭就跑，好生奇怪。安世只聽得背後傳來數響足音，自己左肩便被擒個正著，痛得立即停下了腳步，還倒了個吃狗屎。 安世在地上翻了個身，看見眼前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一身亮綠的絲綢圓領袍，雙手交疊在背後。那人髮末初白，臉上無鬚，方方的臉，一雙略為銳利的眼打量著安世。那人開聲，出來的卻是一把尖細、略帶撕啞的聲音，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小子，你跑甚麼？」 安世下意識的道：「你是個公公﹗」那人的臉白得似是一塊白玉，卻沒常人的生氣。那人微笑：「你懂一點東西。小孩。說回你，你為甚麼看見本公就跑。」安世退後爬行幾步，但想到這人既是成年，身手又敏，自己沒法逃掉。安世便問：「你是宮裡的人，還是官府的人？」那人的笑意更深了，那人說：「本公正在問你，小子你倒問回本公。小乞兒，你很有意思。你不像一般小孩。」安世說：「我身子就跟公公一樣。」那人很驚訝，未幾神色稍定道：「你的刀匠兒在哪？」 安世想將這事相告，似乎可以讓對方幫助自己。安世說：「我從他哪裡逃了。」那宦者拉起了安世，對他說：「你確像個小太監。你是何時動刀的。」安世說：「兩年前。」安世暗中打量這人的衣服，似乎比王大人的衣服更名貴，說明這人官職甚高。那人皺眉：「那你怎麼不進官，在這裡做乞兒。」安世說：「公公，那時朝廷突然不再要小孩了，父母又不要我。話說，公公這是要到哪？」那人說：「朝廷派本公公來這裡調查本州刺史被殺的事。」 安世點點頭，極力控制著自己的腳抖。那人望望安世，說道：「你怎麼在發抖？」安世說：「說起這個王大人我就怕。他的手下時常都欺負我們這些乞兒。」那人哈哈的笑：「看你聰明伶俐的，不進宮裡是浪費了。你父母在哪？」安世回道：「都死了。公公，你能把我帶進官裡嗎？」那人說：「那你先得要拜我為義父。」安世點頭。跟著那公公出了冷巷，發現外面已有一頂華麗的官轎等著。安世跟著那公公去了城中一所豪華客棧。原來這公公叫嚴易，是內侍省的頭兒，負責管理宮中的其他公公。這應該是個大人物。安世想。 安世簡單將身世告知，嚴公便決定收留他。隨行嚴公的多是太監，另有一些女僕。那些女僕一看見嚴公帶著安世回來，都要行禮。然後都在問：「嚴公公，哪來這麼俊美的小孩？」嚴易笑說：「這是本公公義子。」然後便又出去辦案去了。那些妙齡的女僕不知是否嚴公親屬，但對安世都很好，又服侍他洗澡，似乎不在乎安世身子有一點的與別不同。 那些女僕說：「皇宮裡很多像你和公公的人。」安世心中擔心的，卻是嚴公知道疑犯的特徵後會立即懷疑到自己頭上。那些女僕給安世洗好了身體，只是隊伍中並沒小孩，只能拿身材瘦小的小太監的衣服頂當。嚴公公在晚飯時也不回來，安世跟女僕們和幾個小太監吃飯，整頓飯也心不在焉。不過在這些人當中，安世感到一陣奇異的心安，他們知道安世的事，也沒投以奇異目光。 嚴公在晚上打二更的時候才回來。整個旅館都被朝廷包了，嚴公進來時就像主人。安世以為嚴公會說上些甚麼，怎料對方甚麼都沒說，只分派了安世跟其中一個小太監同房。他正想說甚麼，嚴公撫他頭道：「睡吧。不用再擔心。」這話中彷彿有甚麼文章，也似有魔力。安世便不再深究了，便跟一個皮膚瘦黃的小太監去了。 那小太監叫張平，行年十五。張平望望安世，說道：「你有點像我以前的弟弟呢。」安世說道：「你的弟弟在哪呢？」張平道：「都在鄉下。我家窮得要死了，才賣了我給刀匠兒幹掉那話兒。家裡少一張嘴，也算是幫忙吧。」進房後，張平很照顧安世，幫他鋪臨時的床的當兒，張平又問：「是啊，聽嚴公都叫你安世，你姓甚？」安世望望那客房，那繡被錦床，那麼華貴，不知住一晚要多少銀兩。 安世微笑道：「我不記得自己姓甚麼了。」張平郎聲笑道：「你怎麼連自己姓甚麼也忘了。」安世苦笑道：「我是真忘記了。我被送去給刀匠兒時，才十二歲。受了那一刀後，死去活來的過了三個月，都不記得東西了。只記得自己的名字。」張平點頭道：「是啊，施那刀以後，不死也得脫層皮啊‥‥‥」語言也似不欲說下去似的。 張平一股腦兒跳入床中，安世也累壞了，走進自己的被中。雖然不是高床，但也算是有個地方睡覺。但兩個少年都睡不著，便聊起天來。張平問安世怎麼離開刀匠兒。「你知道，刀匠兒也通行宮中。有他的情面事情簡單許多。我也是刀匠兒保送進宮哪。」張平道。 安世說：「你自是幸運。我受那刀的時候，皇上就詔令為了減省後宮開支，不收太監了。」張平說：「噢，那你當時不是‥‥‥白受一刀了？」安世點頭：「是，我爹娘也不知怎辦。把我留在刀匠兒之後，就沒再來過了。我躺了三個月，之後三個月也不太能走路。那刀匠兒看著朝廷的令，見我沒用，就把我扔到街上去。之後我只得在街上行乞，一乞便是兩年。」張平說：「你真可憐。不過你能放心，嚴公人很好，你跟著他以後就不用怕了。」安世想起嚴公著他不用擔心的臉。 張平繼續說：「他在宮中很大呢。除了有兩三個特別惡，就數嚴公大了。」安世沒說話，假裝睡著。張平見安世沒反應，就入睡去了。這次他終於睡熟了，也不記得有夢。 翌天大伙兒吃了早飯，嚴公派女僕來請安世去。安世隨女僕進到嚴公房間，嚴公正喝茶，滿室都是茶香。女僕退出的時候體貼地替嚴公關上門。安世在嚴公面前站著，嚴公好一陣子沒說話，只自顧自的吃茶。然後才說拍拍自己旁邊的椅說：「坐吧。」安世瞄瞄那坐子在嚴公旁邊，又見側面也有一排椅子，便指著次座說：「安世坐這裡就好。」 嚴公咧嘴而笑，看著安世坐下，又說：「你很聰明。若是張平那廝兒，準就一屁股就坐在主人家的椅上了。」安世不說話，嚴公繼續說：「王大人的事，只有你自己知道就是了。」安世的身子抖了抖，他的聲音不由自主低下來：「嚴公。這事‥‥‥就這樣算了？」 嚴公又笑，吃一口茶道：「這事很慘，王大人被自己的孌童所殺，這小兒現下都不知到哪尋了。」安世打量著嚴公，不知對方這下是真是假。安世又問：「王大人不是朝廷命官嗎？他的死該是大事。」嚴公放下杯望著安世道：「再大，也只是個官。況且，他性好戀童，時常強搶鎮民的小兒，朝廷也不滿意他。現在他死了就死了，人們也暗自高興吧？這人在朝中的靠山只得一個李德裕。現在這人失勢，被貶出了長安，只做個西川節度使。」 安世留心地聽著，大致明白了情況。安世便向嚴安下拜，說道：「謝謝嚴公相救。」嚴公深沉的微 笑，說道：「你謝我甚麼？」安世抬頭說：「謝嚴公收留安世——而已。」嚴公點點頭，很滿意的模樣。 嚴公又說：「你說自己忘了姓。那你乾脆就跟我姓嚴吧。反正我認你是義子了。」安世點點頭，又謝了嚴公。現在他叫嚴安世。安世跟著嚴公就此離開潮州。他一輩子沒離開過潮州，不過在此地他也沒甚麼不捨的，除了不時照顧安世的鬍子乞兒。自從那天分別以後，安世就不敢接近王府，自然也見不著鬍子。他這才覺得世事玄妙，若非自己當天在地上拾得一錠銀子，也就沒有以後的事情。沒以後的事情，安世也許仍是街頭的一個乞兒。 一路上張平是個說話的伙伴。安世年紀較小，但張平卻覺得安世更老成持重。他們成了朋友，女僕也喜愛安世。他們的目的地——長安——是大唐首都。張平一路上喋喋不休地向安世講解，等他們從長安東面的春明門入了城，安世的眼睛就不願合上了。那雄偉的城牆後是數之不盡的坊、市。東市是他見過最繁榮的商業區，此處商賈雲集，貨物琳瑯滿目，許多更是滿載異國風情的、他叫不出名字的動物身體。 嚴公在自己的轎中說：「以前聽那些老太監說，開元年間，長安盛況尤勝你所見的。」經過邸店林立的商店區也用上了半天，然後一行幾十人轉入了承天門大街。這街比潮州城的任何一條都要大，極目所見可以容納十架以上馬車同時行走，氣派之大令人瞠目。 在承天門大街的北面盡頭，正是以幾座宏偉宮城矗立之處。一邊走，安世記得在潮州城裡，達官貴人都住在北面，也許是沿襲長安的。那北面的宮殿群遠遠望去，像雲霧中的高山，傲視長安城，令人望而生畏。 再走半天，他們來到皇城前面。這時皇城在安世眼中，又不見它的大了。然而，嚴公卻另派手下照顧安世，要他先留在城裡。嚴公說：「得跟宮裡的人疏通疏通，才能把你弄進去。」安世明白，只得跟張平和其他人暫別。只是他心裡也知道，這皇宮極大，也不知道日後能否見面。 後來了幾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傭了轎子，將安世送到外郭城去，即承天門大街西邊，一所與王宅排場相當的大屋。在轎子上的安世聽得護送的男人低聲閒聊：「‥‥‥真奇怪，這次嚴公待這廝極好。」另一個答：「是啊‥‥‥之前的童子都只暫住旅館，那有這等待遇。看，上官府。」那人回道：「‥‥‥嚴公歡喜聰明善察的童子，身姿臉容都要好‥‥‥」那府也是三個獸頭大門。他們領了安世從側門進去，走到一半，又是往回走了。裡面迎來幾個婆子，差點讓安世以為自己又回到了王府，心裡不禁一抖。 不過他明白潮州的王府已被自己拋到很遠了，他還擔心甚麼？那些婆子帶他經過園子、內室、來到一個偏廳裡讓他待著，便退下了。安世打量著偏廳，那裡的陳設，比之王府更是華麗。滿室都是名貴花瓶、花香滿屋。腳上那腥紅的地毯、刺得細緻的屏風、光潔雪白的胡床‥‥‥‥這時幾個丫鬟隨著一個壯年男子來到偏廳。 那人頭上髮髻已半白，臉上留著小小一束銀鬚，看來神情卻是慈祥。他穿著深藍圓領衫，雙手別在腰後。他望望安世，安世即拜曰：「拜見上官老爺。」那人神色略異，奇道：「嚴世侄請起。不過你該不知道老夫姓氏才是。」 安世起來道：「有幾個義父派去護送的武士，我從他們口中聽見的。」上官老爺笑道：「呵呵，瞧你還只是個孩子模樣，卻那麼留心。坐吧。」然後便命下人備茶。安世瞧瞧那些侍女，都穿著絲做的襦裙，裙腰用絲帶在腰對上扎著，顯得她們格外俏麗修長。 上官老爺道：「世侄，你現下就安心住在舍下，等著你義父在宮中通了關節，就能接你進宮。」安世點頭道：「這幾天要打擾上官叔叔了。」上官老爺很有禮，顯然是個富人。不過是富商還是官宦人家，一時三刻也讓人搞不清楚。侍女端來茶果，上官老爺說：「你一路上都累了，先吃點茶果，待會老夫命人送晚飯來‥‥‥這裡是西廂，都是客房。附近是下人房間，你有需要就找他們。」安世點頭，一一留神聽著。雖然安世不渴，但茶還是吃了幾口，要給人家面子。安世這時問：「上官叔叔也是宮裡的人嗎？」 上官老爺道：「老夫的祖父是玄宗皇帝時的節度使。」安世不語，上官老爺微笑道：「你沒讀過書，是不是？」安世點頭。上官老爺說：「你進宮後該讀書，這才有出色。」安世說：「我在潮州的鄉下也聽過人們說玄宗皇帝的事。那時打了一場大仗，是麼？」上官老爺點頭：「是的，是的，很大的仗。那時老夫的祖父奉皇命討叛，在軍旅中生了老夫的爹，不久就戰死沙場。」話鋒一轉，他又道：「不過，現在老夫是從商的。承著朝廷的恩寵封賞，上官氏世襲封為鎮國公。我們在長安做些小生意，已有兩代人了。」 安世點點頭，貪婪地聽著以前的事。但上官老爺沒繼續說下去，就要走了。臨走之前，上官老爺又說：「世侄。叔叔有一子一女。女兒倒沒甚麼，兒子則是個混兒。書讀不成，就愛四處打架。你見著他，避避就是。」安世頷首，上官老爺走了。下人又來，將他領到另一個房間去。這房間跟王府的，大小差不多，但此處沒有王大人，這才是最好的。不久，侍女端來晚飯，都瞧他看著，他回望，她們就含羞的笑，便走了。他不知侍女搞甚麼，也沒深究下去，只管吃飯。 上官府的筷是金的、羹是銀的，拿在手上頗有重量。吃完以後，侍女又來替他收拾東西，服侍他上床，待他正如上賓一樣。他也不知怎的，迷迷糊糊就入睡了。累的也許是連日趕來長安的路。是夜，他夢到刀匠兒的那土房子。只見刀匠的徒弟用紙封窗戶門子都封好，使那房間瞬即暗淡。 然後刀匠子用東西將他的兩條腿和腰扎好，叫人動彈不得。匠兒的徒弟又煮紅了兩個雞蛋，又準備了一個豬膽。刀匠子正要下刀時，安世就扎醒了，謝謝佛祖。他醒來後滿身都是冷汗，在房中的衣櫃找到一件自己替換掉。看見天色已微涼，窗外的天是透亮的一重紫，好不漂亮。 ...]]></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潮州刺史王老爺的大宅附近有一條黑暗的陋巷。時近歲晚，冷風襲人。達官貴人的馬車在乞兒佈散的馬路上經過。好心的貴婦喊停車伕，命下人給路邊的乞兒打賞幾個錢。附近的乞兒一哄而上，都稱車上的貴婦為菩薩菩薩。</p>
<p>安世身子小、骨頭不夠硬，擠不上去，便伏身鑽進赤腳堆中拾錢，好不容易抓著一定銀子，另一個乞兒便給安世一個耳光，吆道：「老子的銀子﹗」安世被刮得倒在路旁，眼冒金星。那貴婦的馬車走了，乞兒們也作了獸散。歲晚的大道也回復冷清。一個肅殺的冷天黃昏。安世在路旁躺了好一會兒才醒來，便爬起來回巷子去。</p>
<p><span id="more-57"></span></p>
<p>裡面躺了幾個乞兒，身上都只披著一件薄薄的髒皮襖，滿臉跳蚤的鬍子，一頭亂長的污髮，堆在一起取暖休息。其中一個鬍子見安世回來，望望他，問道：「小乞兒幹嘛跟人打架？」其餘乞兒只自顧自的睡覺。安世擦擦嘴角的血道：「剛才有個婦人打賞乞兒，我不夠道上的搶。」那鬍子笑道：「你還有命回來呢。你這小乞兒骨頭散了沒有？」</p>
<p>安世搖頭，朝那鬍子招手。那鬍子望望其他睡著的乞兒，起來到了安世旁邊。安世在他彎身的耳邊說些話，二人走出巷子，那鬍子才哈哈笑起來：「你這小乞兒身手還不懶呢。」安世這才說，那時他伏在地上，兩手都抓到了銀子，趕緊將其中一定塞到破鞋子裡，這才剩下了這銀子。那鬍子快活的哈哈笑，髒手攬著安世瘦小的肩，去了附近一間小酒店前。那店子臨近歲晚，也在收拾座頭了。安世有點猶疑，那鬍子拉著他走進去。酒店裡有一個茶小二，看見來了兩個乞兒，一張臉立即皺眉，捂著鼻子道：「我們不幹囉，關門囉。」</p>
<p>鬍子對小二說：「我們有銀子的。你看，我們父子整天沒吃了。你說，我不吃，這小的也得吃嘛。」那小二望望安世手中那定銀子，舉棋不定的當兒，一個中年人出來了，望望他們，也許都把他們的對話聽到。那中年人說道：「坐下吧。小張，給他們幾個包子，兩道小菜，一碗酒給他們暖身。」</p>
<p>那小二去了，鬍子猛按安世的頭道謝。那中年人該是老闆，「唔」一聲便又回去計帳了。一大一小便在一個座頭前坐下等吃。安世望望外面，街上行人已很少了，這時天色猶未完全入黑。安世問鬍子：「那些馬車上的人怎麼有銀子呢？」鬍子笑道：「他們是達官貴人啊。你這小腦袋怎麼不懂。」安世搖頭，又說：「我知道，只是，他們哪來這麼多的銀子？而道上那麼多像我們的乞兒。」鬍子大笑了，拍拍安世的小腦袋，說道：「這是因為你不是達官貴人嘛。這很簡單。」酒菜來了，都是這店子最便宜的吃的，卻是安世見過最好的。他抓起一個包子大口咬。鬍子分酒，給安世一杯，自己喝了一口：「真痛快﹗我說兒子啊，你爹媽在哪啊？」</p>
<p>安世吞下喉嚨裡的東西，才道：「他們在屋子裡。」鬍子問：「是在潮州嗎？」安世點點頭。鬍子又問：「那你怎麼不回去找他們？」安世吃完了餘下的半個，又抓一個，上氣不接下氣，說道：「他們不要我。」鬍子點頭，吃喝下去。二人吃完了，付光了銀子，鬍子伸個懶腰，說道：「真是酒肉穿腸過，財散人安樂。」</p>
<p>正要跟安世離開，此時二人看見道上來了幾個虎背熊腰的大漢，腰上有大刀，腳步沉重的。他們在道上逐一拍門，應門的店家見著來者，都臉有懼色，對話片刻以後，便轉頭在店裡拿出幾個金元寶交給大漢，看得安世睜大了雙眼。安世想，這店家待會也要給銀子他們？他們是強盜嗎？雖然這些店家面有難色，卻是自願的。正要看著，那些大漢經過這酒店子時，卻不進來，也不索財。鬍子拉著安世離開，安世問剛才的事，鬍子答：「他們是慶安隆手下的幫眾，在收看路錢。</p>
<p>安世問：「看路錢？」鬍子回道：「名目而已。這些傢伙搶錢而已。」安世點頭。這時後面卻轉來叫喊，他們回頭，竟見是剛才那兩個小二。那小二上氣不接下氣，來到喘幾口大氣後，說道：「老閭想見你。」小二望著安世。那鬍子望望小二，便對安世道：「你便端看看吧。老子先回去。」安世點頭。</p>
<p>他們淪落為丐的，賤命一條，也就不知恐懼為何物。安世跟著小二回去酒館，老闆著他在椅子上坐下。安世坐了，老闆對他說：「小兒，你今年多大？你父母在哪？」天已入黑，大風又開始刮了。安世回道：「今年十四。父母雙亡了。」老闆點點頭：「剛才那些大漢不來拿錢，是看在老夫跟王大人有些交情而已。王大人府裡欠人，老夫想把你送進王府裡服侍王大人。你願不願意？」</p>
<p>安世想起剛才的那頓飯，又想起饑餓的滋味。他問老闆：「王府裡是不是有肉包子呢。」那老闆嚴肅的臉始泛起微笑，點頭道：「是的，有肉包子。王大人是潮州最有權的人，他有全潮州最多的肉包子。」說話的當兒，外面已停住一架垂錦簾的轎子。老闆又說：「那我們這就去了。」安世點頭，他想有肉包子就好。</p>
<p>老闆叫小二關店，自己帶著安世坐上轎子，前後四個轎夫便抬起轎子起行。老闆除下自己的錦襖蓋在安世身上，安世說：「這弄髒了老闆的衣服。」老闆搖頭，說道：「你將來富貴了，別忘了老夫的好處就是。」安世並不明白這句話，他想自己只是去王府當工人，何來富貴呢？不過他又想到這轎子該是早傭好的，也不知道自己先前若不答應老闆，對方會作何事。</p>
<p>一路上冷風猛吹，吹得安世及肩的長髮亂舞。闊長的城街一片黝黑，只得引路人挑著的燈火照亮前面幾步。行程之中，安世之前飲飽食醉，所以睡著了。醒來以後，只見來到一座巨宅之前，竟有三個獸頭大門。宅前是兩個狀欲跳躍的石獅子，在夜燈前很是嚇人。正門之上是一個大書「王刺史府」的大牌匾。挑燈的人到了左邊獸頭大門前敲了門，不久即有人應門，將那門拉了開。轎夫將他們抬進去，奇的是只走到大庭園的一半，便放下轎子退出去了。不久，前面又來了幾個十七八歲的年輕少年來抬。</p>
<p>進了王府以後，少年們又退下去了。有幾個中年婦人出迎，領前的那個打起轎簾，看見安世，那臉皮皺著的婦人屏息道：「吶，好一個漂亮的人兒。」便扶了安世下來，又對老闆說：「辛苦了。」便有人給了銀子，老闆也退下去了。</p>
<p>那些婦人帶他穿過幾個游廊，每個大廳都是雕梁畫棟，地上是腥紅的地毯，畫著鸚鵡畫眉。好華麗的地方。安世被處處精緻的大宅迷得眼花繚亂，眼睛也漸漸麻木了，只得腳步得跟著婆子。去到冒煙的浴堂，那些婆子正要跟他把髒衣服脫下來，安世不從，婆子皺眉，柔聲相勸，安世還是不從，說道：「我會自己洗好就是。」</p>
<p>婆子沒他法子，只得放下準備好的衣服，退走在屏風之後了。安世把髒衣服都脫了，在浴池裡洗乾淨了自己，穿上搭在屏風上的衣服，也不認得在銅鏡中混身乾淨的自己了。然後婆子檢查他一下，確保他真的清潔了，便拉著他去了廂房待著，便又退出去。看見那錦繡的紅床，安世忍不住躺上去，一躺便下不了床，經年的疲累便都跑出來了。可睡不到一陣子，安世感覺臉上有甚麼東西在動，轉睡了來。看見一個穿寢衣的中年男人，正神迷地看著自己。</p>
<p>安世馬上下床，那男人按止了安世，說道：「孩子，我是王老爺。」安世大悟道：「我知道，老闆把我送進來當傭人服侍您。」那男人聞言笑笑，說道：「不，你當然不是當本官的傭人。從今以後你就住在這裡，你會吃得好、穿得暖，你不再會在街上流浪的了。」安世不解：「王大人為何收留我？」</p>
<p>那王大人瞧著安世的眼神是黏熱的，然後若有所思地微笑，手背輕撫安世的臉龐，說道：「‥‥‥從沒看過像你這麼漂亮的孩子，黑珍珠一般的眼睛、像雪地一樣的臉。好好睡吧，孩子。」安世確感到累，又回去睡了。卻感到王大人也擠了上來，安世太累，沒有理會他。又睡了一會兒，感覺到王大人的雙手在摸索他的胸瞠和大腿，安世感到奇怪，對方的動作加大了，並開始脫下安世的衣服，他正要睜扎，王大人握痛了他的雙手。安世瘦弱，覺得王大人的手像鋼鐵一樣。安世轉個臉去，看見王大人的表情笨絀而迫切，一會的功夫，安世一絲不掛。王大人的舌頭在他的臉上胸瞠上打轉，他沒氣力掙扎，便喊，卻沒人回應他。漸漸的安世採扎不出氣力，只得任由對方。王大人定神一看，手摸上了他的下身，呼了一口大氣，喘著問：「你的丸子沒了？‥‥‥」</p>
<p>安世覺得自己的腿頂著一個堅硬如鐵的東西，自己混身赤裸，羞恥得混身發慄。安世道：「我是從刀匠兒那裡走出來的。」原以為這樣會嚇怕對方，怎料對方似乎更高興了，一手將他翻過去了，然後便感到後面傳來一陣劇痛，像是身體被撕裂了，被一陣外來的硬堅充塞。他喊了出來，向王大人求饒，王大人的笑語從背後傳來：「不，本官還要好好疼愛你。」語畢便把陽具拉出來，痛得安世半暈了過去，然後那痛楚又從排泄的通道鑽進來，痛醒了他。</p>
<p>安世痛得叫不出來，也沒氣力掙扎，只得任由魚肉。過了一會兒，安世感到王大人身子傳來一陣戰慄，後面傳來一聲：「啊‥‥‥老天﹗」便感到一股灼流充滿了自己——王大人一直制宰他的鐵手終於放開了，倒在床的另一邊，彷彿是一頭吃飽了的猛獸，眼神動作是遲緩的。床被濕了半張，王大人滿臉滿身的汗。安世臉朝下，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也濕透了。王大人離開以後，剛才的幾個婆子又來了服侍他，給他赤裸的身體蓋上棉被。一會兒後，安世的腹部傳來一陣劇痛，他跑出去庭園外的茅廁，以為是吃多了拉肚子。拉出來的只是一射溶化了的精水。</p>
<p>王大人每隔兩三晚都來一次，任安世如何請求饒都不肯擺手。幾天下來，安世便覺大解時的痛不下於王大人的凌辱。安世每次求饒，王大人都說：「你想回去街頭有一頓吃沒一頓吃的日子？」那幾天，安世吃的穿的也是他這輩子最好的。王大人把安世安置在西廂，平時除了下人外也見不到王家的人。安世從下人口中得知，王大人也是有幾個妻室的。然而私下卻偏愛孩子兒。</p>
<p>一晚，王大人又來了。王大人似乎厭了尋常的方式。這次他用繩子將安世吊在床懸下，像屠房裡的豬羊一樣。王大人很滿意的脫光安世的衣服，也脫了自己的。安世發抖，看著王大人胯下的是立起的一支旗干。王大人挺著旗干站到床上，將那東西立在安世嘴前。安世不從，王大人便雙手握著他的頭，強將那東西塞到他的嘴中。那東西在他的嘴中是一陣腥熱，令人作嘔。王大人說：「快用舌頭舔，不然明天就不給你飯吃。」安世只得用力的舔，聽見王大人舒服的呻吟。不一會兒，那東西越來越硬，王大人解開了安世，將他扔在床上——要用尋常的方式了。</p>
<p>安世一定神，一把抓住藏在枕下的燭台，用力插進王大人的頸側——王大人頭腦一晃，驚呆了看著安世，眼神空洞，身子微微慄著。安世用力一扭，污血啪的一聲就從燭台附著的傷口飛散，王大人喊了一聲，倒在床上，血污蔓延在床被上，將紅染成黑，將白染成紅。</p>
<p>安世抹乾嘴上的體液，也抹乾額上的冷汗。沒人聽見王大人的叫喊——他自己命令下人，聽見甚麼也別管。他痴痴地凝視著王大人的陽具，那死的陽具，凋謝了，小得與剛才安世嘴中的棒兒相去天壤。安世下床，在屏風上王大人的外衣中找到兩個元寶，一張銀票。</p>
<p>他整理好衣帽，把銀兩放在身上，悄然離開，若無其事的走了半個王府。中途，遇到幾個下人，他鎮靜異常。去到大門之前，安世命下人放行。「我要給王大人走一趟。」安世並不說去買東西、或其他事，因為這些事可由下人代勞。那守門的年輕伙子遲疑了一刻，安世催道：「王大人要我去辦的事很緊，誤了的話你可擔當不起。」那伙子唯有放行了，安世一出王府，轉入橫街，即拔足狂奔，他瘦削的身影沒入了冷風冽厲的黑街中。</p>
<p>王大人的死訊開始流傳。安世料著官兵是要來找他的了，逃出來當日便傭了馬車出了城。他問車伕去最附近的城要多少路程。那車伕說少也要兩三天的。他在心裡盤算，若是官兵從後追來，他定是無法脫身。當下便叫車佚往回走。那車伕也沒思疑甚麼，反正銀兩是收了。安世又想，自己的面目特徵容易辦認，當下還穿著王府的衣服。官府在王府下人口中，定會知道安世外形，自己便很是麻煩。他放心不下眼前的車佚。若這人之後將自己的行蹤泄露出來呢？</p>
<p>回到城裡以後，安世提議他們去喝一杯多謝他。那男人說好：「是公子出的銀兩嗎？」安世點頭。二人去了一間客棧坐，安世說：「我先給家裡買點東西。」那車伕看安世穿著富貴，似是大戶人家的小孩，也不明白怎麼要親自去買東西，身邊也沒一個下人。</p>
<p>安世去了附近的藥材鋪，跟老闆說：「我想幫我爹買一點披霜。」老闆問：「你？一個小孩？」安世點頭：「最近不知怎的老鼠很多。下人去準備過年的事，忙得不可開交。搞得要我自己出來買。」那老闆拿了最少分量的，包在黃紙中給了他，又提醒道：「公子，這東西得小心保管。一點就要取人性命的。」安世回去客棧，喚來小二給他們一碗茶，安世搶著給那車伕放杯子，誰都沒看見他手指裡沾上的粉末。車伕喝了一口以後，安世藉詞再去買點東西，離開以後便不再回來。那車伕腹中的披霜很快發作，七孔流血的倒在座頭上，嚇得附近的茶客大呼小叫。</p>
<p>不到兩天，安世的模樣就回復了乞兒一般。他委身在城裡最骯髒混亂的角落，四處走動。靠著身上一點銀子，雖然是個乞兒模樣，卻仍沒餓過頭。白天的時候他都不露面，躲在鳳城縱橫交錯的冷巷之中，就是不接近王府附近。一見著官兵的腳步他就躲，四處躲。有時他跟老鼠一起躲在吃店後巷，彷彿他也是其中一頭老鼠。</p>
<p>一天，他在城門附近的冷巷見到像達官貴人的，以為是王府的人，便拔足狂奔。那人見著這個小孩突然轉頭就跑，好生奇怪。安世只聽得背後傳來數響足音，自己左肩便被擒個正著，痛得立即停下了腳步，還倒了個吃狗屎。</p>
<p>安世在地上翻了個身，看見眼前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一身亮綠的絲綢圓領袍，雙手交疊在背後。那人髮末初白，臉上無鬚，方方的臉，一雙略為銳利的眼打量著安世。那人開聲，出來的卻是一把尖細、略帶撕啞的聲音，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小子，你跑甚麼？」</p>
<p>安世下意識的道：「你是個公公﹗」那人的臉白得似是一塊白玉，卻沒常人的生氣。那人微笑：「你懂一點東西。小孩。說回你，你為甚麼看見本公就跑。」安世退後爬行幾步，但想到這人既是成年，身手又敏，自己沒法逃掉。安世便問：「你是宮裡的人，還是官府的人？」那人的笑意更深了，那人說：「本公正在問你，小子你倒問回本公。小乞兒，你很有意思。你不像一般小孩。」安世說：「我身子就跟公公一樣。」那人很驚訝，未幾神色稍定道：「你的刀匠兒在哪？」</p>
<p>安世想將這事相告，似乎可以讓對方幫助自己。安世說：「我從他哪裡逃了。」那宦者拉起了安世，對他說：「你確像個小太監。你是何時動刀的。」安世說：「兩年前。」安世暗中打量這人的衣服，似乎比王大人的衣服更名貴，說明這人官職甚高。那人皺眉：「那你怎麼不進官，在這裡做乞兒。」安世說：「公公，那時朝廷突然不再要小孩了，父母又不要我。話說，公公這是要到哪？」那人說：「朝廷派本公公來這裡調查本州刺史被殺的事。」</p>
<p>安世點點頭，極力控制著自己的腳抖。那人望望安世，說道：「你怎麼在發抖？」安世說：「說起這個王大人我就怕。他的手下時常都欺負我們這些乞兒。」那人哈哈的笑：「看你聰明伶俐的，不進宮裡是浪費了。你父母在哪？」安世回道：「都死了。公公，你能把我帶進官裡嗎？」那人說：「那你先得要拜我為義父。」安世點頭。跟著那公公出了冷巷，發現外面已有一頂華麗的官轎等著。安世跟著那公公去了城中一所豪華客棧。原來這公公叫嚴易，是內侍省的頭兒，負責管理宮中的其他公公。這應該是個大人物。安世想。</p>
<p>安世簡單將身世告知，嚴公便決定收留他。隨行嚴公的多是太監，另有一些女僕。那些女僕一看見嚴公帶著安世回來，都要行禮。然後都在問：「嚴公公，哪來這麼俊美的小孩？」嚴易笑說：「這是本公公義子。」然後便又出去辦案去了。那些妙齡的女僕不知是否嚴公親屬，但對安世都很好，又服侍他洗澡，似乎不在乎安世身子有一點的與別不同。</p>
<p>那些女僕說：「皇宮裡很多像你和公公的人。」安世心中擔心的，卻是嚴公知道疑犯的特徵後會立即懷疑到自己頭上。那些女僕給安世洗好了身體，只是隊伍中並沒小孩，只能拿身材瘦小的小太監的衣服頂當。嚴公公在晚飯時也不回來，安世跟女僕們和幾個小太監吃飯，整頓飯也心不在焉。不過在這些人當中，安世感到一陣奇異的心安，他們知道安世的事，也沒投以奇異目光。</p>
<p>嚴公在晚上打二更的時候才回來。整個旅館都被朝廷包了，嚴公進來時就像主人。安世以為嚴公會說上些甚麼，怎料對方甚麼都沒說，只分派了安世跟其中一個小太監同房。他正想說甚麼，嚴公撫他頭道：「睡吧。不用再擔心。」這話中彷彿有甚麼文章，也似有魔力。安世便不再深究了，便跟一個皮膚瘦黃的小太監去了。</p>
<p>那小太監叫張平，行年十五。張平望望安世，說道：「你有點像我以前的弟弟呢。」安世說道：「你的弟弟在哪呢？」張平道：「都在鄉下。我家窮得要死了，才賣了我給刀匠兒幹掉那話兒。家裡少一張嘴，也算是幫忙吧。」進房後，張平很照顧安世，幫他鋪臨時的床的當兒，張平又問：「是啊，聽嚴公都叫你安世，你姓甚？」安世望望那客房，那繡被錦床，那麼華貴，不知住一晚要多少銀兩。</p>
<p>安世微笑道：「我不記得自己姓甚麼了。」張平郎聲笑道：「你怎麼連自己姓甚麼也忘了。」安世苦笑道：「我是真忘記了。我被送去給刀匠兒時，才十二歲。受了那一刀後，死去活來的過了三個月，都不記得東西了。只記得自己的名字。」張平點頭道：「是啊，施那刀以後，不死也得脫層皮啊‥‥‥」語言也似不欲說下去似的。</p>
<p>張平一股腦兒跳入床中，安世也累壞了，走進自己的被中。雖然不是高床，但也算是有個地方睡覺。但兩個少年都睡不著，便聊起天來。張平問安世怎麼離開刀匠兒。「你知道，刀匠兒也通行宮中。有他的情面事情簡單許多。我也是刀匠兒保送進宮哪。」張平道。</p>
<p>安世說：「你自是幸運。我受那刀的時候，皇上就詔令為了減省後宮開支，不收太監了。」張平說：「噢，那你當時不是‥‥‥白受一刀了？」安世點頭：「是，我爹娘也不知怎辦。把我留在刀匠兒之後，就沒再來過了。我躺了三個月，之後三個月也不太能走路。那刀匠兒看著朝廷的令，見我沒用，就把我扔到街上去。之後我只得在街上行乞，一乞便是兩年。」張平說：「你真可憐。不過你能放心，嚴公人很好，你跟著他以後就不用怕了。」安世想起嚴公著他不用擔心的臉。</p>
<p>張平繼續說：「他在宮中很大呢。除了有兩三個特別惡，就數嚴公大了。」安世沒說話，假裝睡著。張平見安世沒反應，就入睡去了。這次他終於睡熟了，也不記得有夢。</p>
<p>翌天大伙兒吃了早飯，嚴公派女僕來請安世去。安世隨女僕進到嚴公房間，嚴公正喝茶，滿室都是茶香。女僕退出的時候體貼地替嚴公關上門。安世在嚴公面前站著，嚴公好一陣子沒說話，只自顧自的吃茶。然後才說拍拍自己旁邊的椅說：「坐吧。」安世瞄瞄那坐子在嚴公旁邊，又見側面也有一排椅子，便指著次座說：「安世坐這裡就好。」</p>
<p>嚴公咧嘴而笑，看著安世坐下，又說：「你很聰明。若是張平那廝兒，準就一屁股就坐在主人家的椅上了。」安世不說話，嚴公繼續說：「王大人的事，只有你自己知道就是了。」安世的身子抖了抖，他的聲音不由自主低下來：「嚴公。這事‥‥‥就這樣算了？」</p>
<p>嚴公又笑，吃一口茶道：「這事很慘，王大人被自己的孌童所殺，這小兒現下都不知到哪尋了。」安世打量著嚴公，不知對方這下是真是假。安世又問：「王大人不是朝廷命官嗎？他的死該是大事。」嚴公放下杯望著安世道：「再大，也只是個官。況且，他性好戀童，時常強搶鎮民的小兒，朝廷也不滿意他。現在他死了就死了，人們也暗自高興吧？這人在朝中的靠山只得一個李德裕。現在這人失勢，被貶出了長安，只做個西川節度使。」</p>
<p>安世留心地聽著，大致明白了情況。安世便向嚴安下拜，說道：「謝謝嚴公相救。」嚴公深沉的微 笑，說道：「你謝我甚麼？」安世抬頭說：「謝嚴公收留安世——而已。」嚴公點點頭，很滿意的模樣。</p>
<p>嚴公又說：「你說自己忘了姓。那你乾脆就跟我姓嚴吧。反正我認你是義子了。」安世點點頭，又謝了嚴公。現在他叫嚴安世。安世跟著嚴公就此離開潮州。他一輩子沒離開過潮州，不過在此地他也沒甚麼不捨的，除了不時照顧安世的鬍子乞兒。自從那天分別以後，安世就不敢接近王府，自然也見不著鬍子。他這才覺得世事玄妙，若非自己當天在地上拾得一錠銀子，也就沒有以後的事情。沒以後的事情，安世也許仍是街頭的一個乞兒。</p>
<p>一路上張平是個說話的伙伴。安世年紀較小，但張平卻覺得安世更老成持重。他們成了朋友，女僕也喜愛安世。他們的目的地——長安——是大唐首都。張平一路上喋喋不休地向安世講解，等他們從長安東面的春明門入了城，安世的眼睛就不願合上了。那雄偉的城牆後是數之不盡的坊、市。東市是他見過最繁榮的商業區，此處商賈雲集，貨物琳瑯滿目，許多更是滿載異國風情的、他叫不出名字的動物身體。</p>
<p>嚴公在自己的轎中說：「以前聽那些老太監說，開元年間，長安盛況尤勝你所見的。」經過邸店林立的商店區也用上了半天，然後一行幾十人轉入了承天門大街。這街比潮州城的任何一條都要大，極目所見可以容納十架以上馬車同時行走，氣派之大令人瞠目。</p>
<p>在承天門大街的北面盡頭，正是以幾座宏偉宮城矗立之處。一邊走，安世記得在潮州城裡，達官貴人都住在北面，也許是沿襲長安的。那北面的宮殿群遠遠望去，像雲霧中的高山，傲視長安城，令人望而生畏。</p>
<p>再走半天，他們來到皇城前面。這時皇城在安世眼中，又不見它的大了。然而，嚴公卻另派手下照顧安世，要他先留在城裡。嚴公說：「得跟宮裡的人疏通疏通，才能把你弄進去。」安世明白，只得跟張平和其他人暫別。只是他心裡也知道，這皇宮極大，也不知道日後能否見面。</p>
<p>後來了幾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傭了轎子，將安世送到外郭城去，即承天門大街西邊，一所與王宅排場相當的大屋。在轎子上的安世聽得護送的男人低聲閒聊：「‥‥‥真奇怪，這次嚴公待這廝極好。」另一個答：「是啊‥‥‥之前的童子都只暫住旅館，那有這等待遇。看，上官府。」那人回道：「‥‥‥嚴公歡喜聰明善察的童子，身姿臉容都要好‥‥‥」那府也是三個獸頭大門。他們領了安世從側門進去，走到一半，又是往回走了。裡面迎來幾個婆子，差點讓安世以為自己又回到了王府，心裡不禁一抖。</p>
<p>不過他明白潮州的王府已被自己拋到很遠了，他還擔心甚麼？那些婆子帶他經過園子、內室、來到一個偏廳裡讓他待著，便退下了。安世打量著偏廳，那裡的陳設，比之王府更是華麗。滿室都是名貴花瓶、花香滿屋。腳上那腥紅的地毯、刺得細緻的屏風、光潔雪白的胡床‥‥‥‥這時幾個丫鬟隨著一個壯年男子來到偏廳。</p>
<p>那人頭上髮髻已半白，臉上留著小小一束銀鬚，看來神情卻是慈祥。他穿著深藍圓領衫，雙手別在腰後。他望望安世，安世即拜曰：「拜見上官老爺。」那人神色略異，奇道：「嚴世侄請起。不過你該不知道老夫姓氏才是。」</p>
<p>安世起來道：「有幾個義父派去護送的武士，我從他們口中聽見的。」上官老爺笑道：「呵呵，瞧你還只是個孩子模樣，卻那麼留心。坐吧。」然後便命下人備茶。安世瞧瞧那些侍女，都穿著絲做的襦裙，裙腰用絲帶在腰對上扎著，顯得她們格外俏麗修長。</p>
<p>上官老爺道：「世侄，你現下就安心住在舍下，等著你義父在宮中通了關節，就能接你進宮。」安世點頭道：「這幾天要打擾上官叔叔了。」上官老爺很有禮，顯然是個富人。不過是富商還是官宦人家，一時三刻也讓人搞不清楚。侍女端來茶果，上官老爺說：「你一路上都累了，先吃點茶果，待會老夫命人送晚飯來‥‥‥這裡是西廂，都是客房。附近是下人房間，你有需要就找他們。」安世點頭，一一留神聽著。雖然安世不渴，但茶還是吃了幾口，要給人家面子。安世這時問：「上官叔叔也是宮裡的人嗎？」</p>
<p>上官老爺道：「老夫的祖父是玄宗皇帝時的節度使。」安世不語，上官老爺微笑道：「你沒讀過書，是不是？」安世點頭。上官老爺說：「你進宮後該讀書，這才有出色。」安世說：「我在潮州的鄉下也聽過人們說玄宗皇帝的事。那時打了一場大仗，是麼？」上官老爺點頭：「是的，是的，很大的仗。那時老夫的祖父奉皇命討叛，在軍旅中生了老夫的爹，不久就戰死沙場。」話鋒一轉，他又道：「不過，現在老夫是從商的。承著朝廷的恩寵封賞，上官氏世襲封為鎮國公。我們在長安做些小生意，已有兩代人了。」</p>
<p>安世點點頭，貪婪地聽著以前的事。但上官老爺沒繼續說下去，就要走了。臨走之前，上官老爺又說：「世侄。叔叔有一子一女。女兒倒沒甚麼，兒子則是個混兒。書讀不成，就愛四處打架。你見著他，避避就是。」安世頷首，上官老爺走了。下人又來，將他領到另一個房間去。這房間跟王府的，大小差不多，但此處沒有王大人，這才是最好的。不久，侍女端來晚飯，都瞧他看著，他回望，她們就含羞的笑，便走了。他不知侍女搞甚麼，也沒深究下去，只管吃飯。</p>
<p>上官府的筷是金的、羹是銀的，拿在手上頗有重量。吃完以後，侍女又來替他收拾東西，服侍他上床，待他正如上賓一樣。他也不知怎的，迷迷糊糊就入睡了。累的也許是連日趕來長安的路。是夜，他夢到刀匠兒的那土房子。只見刀匠的徒弟用紙封窗戶門子都封好，使那房間瞬即暗淡。</p>
<p>然後刀匠子用東西將他的兩條腿和腰扎好，叫人動彈不得。匠兒的徒弟又煮紅了兩個雞蛋，又準備了一個豬膽。刀匠子正要下刀時，安世就扎醒了，謝謝佛祖。他醒來後滿身都是冷汗，在房中的衣櫃找到一件自己替換掉。看見天色已微涼，窗外的天是透亮的一重紫，好不漂亮。</p>
<p>清晨的上官府極靜，天氣又冷，他亦又回去睡了一會。白天，他在西廂無聊的閒逛，溜進另一間沒人在的房間，裡面有個書櫃，放了許多書。他隨便拿了一半，打開一頁，通篇只得幾個字懂得，那些「日」呀、「人」呀、「心」呀，以前在家鄉拉雜也看過一些。他拿了那本書出去，正要回去時，庭子來了一個跟安世年紀相當的男孩。男孩一身又紅又黃的，走路大步大步的，一看便知道不是下人。他一見安世，便一陣風的跑過來，不由分說便揍他幾拳。安世卒不及防，挨了幾拳，趺倒在地，書本掉在一旁。</p>
<p>那個男孩騎在安世身上，叫他不能起來。男孩一手拿起那本書，在安世頭上說道：「《論語》﹗你這閹人學著人家看《論語》呢。」安世掙扎，卻不及這男孩大力，那男孩「哈哈哈」的像騎牛一般拍他的屁股，猛喊：「快爬﹗快爬﹗不然信不信我再揍你﹗」那陣尾隨的足音稍停，竟跟來了一個穿粉紅色襦裙的少女，那少女看來才十五六歲。</p>
<p>她的髮髻上插著鮮花，跑來時絲綢飄搖。她臉如白玉，美目深邃，但一臉怒容。安世看那少女瞧著自己看，真以為閹人看《論語》是不要得的。怎料那少女喊道：「靖兒﹗放開他﹗他是爹的貴客﹗」那男孩喊回道：「姊姊，這是個閹人﹗我昨晚聽爹爹在書房跟娘說的。」那少女走過來，不由分說的便給了男孩一巴掌，那男孩跳走了，摸著左臉竟嘩嘩的大哭起來。幾個尾隨而來的侍女來到，也不知怎麼辦。</p>
<p>那男孩哭著離開了，安世看得呆若目雞，也不知起來。那少女過來一把拉起安世，安世向她道謝，又看她穿得跟丫鬟們不同，自非下人。又聽起上官老爺昨晚的話，忖著這少女必定是他上官家的小姐了。</p>
<p>那少女比安世高，怒容稍緩，冬日的陽光曬在她背後，她便似是個救苦救難的菩薩。少女道：「沒傷著吧？」安世搖頭，身上的幾處痛就遺忘了。只覺這少女美得驚人，這美使人茫然失神。那少女續道：「你是父親的客，是吧？我是他女兒，我叫靨兒。」安世頷首道：「小姐。」那少女聞言笑了，說道：「瞧你的語氣像個下人似的，你是我爹的客。剛才那小子是我弟弟，他叫靖兒，他就是頑皮，全家都怕了他。待會我去教訓教訓他。」</p>
<p>安世勸道：「小姐不必為安世傷了姊弟和氣。」那少女沒回答，逕自走到他旁邊，拾起那掉在草園的書本，看了看，道：「《論語》是太深了。你想看書，是不是？」安世點點頭。那少女道：「我弟弟就不愛讀書。若他能讀，考個科舉，進朝裡做個官，好光宗耀祖。你讀過書嗎？」</p>
<p>安世搖頭，道：「安世出身窮，沒讀過甚麼書，懂得的字也沒多少。」那少女道：「聽爹說，你是嚴公的義子，過些日子就要進宮去了吧？」安世點頭，那少女細心的，輕輕的拂走他的臉上的塵污，一邊道：「不要緊。聽說內侍省裡有讀書的地方，太監們都要讀書。我聽說，以前的太監是不能讀書的，不過這在天寶之後就不一樣了。」安世追問：「為甚麼不一樣了呢？」那少女笑，神情像哄小孩似的。對曰：「這有一個很長的故事。但我得上街打點東西。待我回來了，再跟你說好嗎？」安世點頭，那少女摸他的頭道：「若我有個像你這樣乖巧的弟弟多好。」</p>
<p>晚飯以後，上官老爺和他女兒來看安世，安世道：「怎勞得老爺煩心。」上官老爺笑說：「你是嚴公的義子，就是老夫的侄子，老夫當要看顧。這兒子沒傷著你吧？用不用請大夫？」安世搖頭，謂自己沒大礙。關心幾句以後，便又走了。小姐說要留下來跟安世講點故事，上官老爺就由她去了。</p>
<p>小姐跟安世從大唐開國的故事講起。說到李淵是前朝的太原留守，又是世襲的唐國公。「那時在隋煬帝治下，民不聊生。天下群雄並起討伐之。那時太祖皇帝仍是太原留守‥‥‥」小姐續道：「他有幾個兒子，其中一個曰世民，就是後來的唐太宗。世民認為天下苦隋久矣，父親應予起兵征討，奪取江山。父親太祖不想反隋，謂此以下犯上，大逆不道。」</p>
<p>安世留心地聽著，在小姐的嗓音裡，他覺得這世界開了一道窗，他從未見過的事。小姐又道：「玄宗便設計讓人將父親引進隋帝的後宮裡，又灌醉了他，讓他‥‥‥染指了宮女，迫使他反隋。」安世笑言：「真是詭計。不過，許是李淵自己的意思？」小姐疑惑，安世續道：「若太祖皇帝當年有足夠資本伐隋，那他自是會去，兒子又怎能左右父親呢。這也許是太祖皇帝不欲承擔謀朝奪位的罵名而命人如此寫史而已。」</p>
<p>小姐很欣賞他，笑了起來：「我也沒想過這呢。這些都是我自己看書知道的。」安世問道：「小姐不是有讀書嗎？小姐那麼知書識禮。」小姐的身姿雍容優雅，說話吃茶都是不徐不疾的。小姐回道：「識得字而已。父親說婦道人家，識得字就好了。四書五經太深、讀史又為知前朝興衰，引以為鑒，於女子無用。不過，我瞞著父親偷偷的去買去看就是了。」</p>
<p>安世微笑，彷彿共享了小姐的秘密，讓他們像姊弟般親蜜。小姐每天晚飯後都來，跟他說昨晚未說完的故事。從李淵反隋，一直說到女帝則天、玄宗誅女禍、楊氏得寵、安史兵亂‥‥‥有時，小姐教他認字，拿來字帖，在他旁邊教她認字，執著他的手寫。</p>
<p>每晚打二更之前，小姐就走。有時靖少爺又來找安世消遣，他就逃。在盤根錯節的西廂四處逃，就像他在潮州城逃官兵的樣子。有時他逃得了，有時被少爺抓個正著。不過這些事安世並不告訴小姐，省得他們為這事又不和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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