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節明一把將Alice按倒在辦公桌上,一隻手顧著搓揉著她的胸部,另一隻手的手指滑進她的黑色半透絲襪中勾搭著。她十分嫻熟地用一條腿繞著鄭節明的腰,手指順著他的褲管爬上去,嗖一聲拉開了他的褲鏈。
陽光被阻在百葉簾之外。鄭節明的辦公房在銀行總行的高層。這個中午的時候,其他職員都吃飯去了,只剩下他們在房中鬼混。Alice的雙手勾在他的脖子後,喘著氣問:「你是‥‥‥何時收到這個消息的?」鄭節明的嘴唇和牙齒燐燐點點地騷在Alice的粉頸上,像深秋的悟恫落葉般鬆散、緩慢。他呢喃道:「甚麼?」Alice的雙手仍保持姿勢,續道:「我是說,上頭要開刀的事。」鄭節明一邊戴安全套,一邊說:「今早才知道。我們這個部門,十個要走七個。」Alice的手遊移在他的身體上,說道:「你知道,我不能在這個時候掉了工作的。」鄭節明的臉在百葉簾的陰影當中,Alice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聲音傳來:「我怎麼忍心要妳去問安信兄弟借錢還妳那堆卡數?」她喘著氣笑了起來,彷彿得到了一個滿意的答案,就放心服侍他了。此時辦公桌那些伊呀伊呀的聲音越來越大,像一股浪潮般拍岸而來。
鄭節明將陰莖滑進她的身體,辦公桌開始搖晃起來。她的頭髮散落在他案頭的文件上,不久便亂舞飛揚起來。
這些文件是Alice今早交來的,都是她這個星期新開的單。那些文件上的照片,十有八九都是上了年紀,目光呆滯地望著他們。Alice口中的「水魚」,總是給她很多買名牌的本錢。出入中環的,不只是財經鉅子,還有許多衣著寒酸,但戶口裡有幾十萬或者上百萬的活動金曠。
Alice當然也並不完全明白這些產品是怎麼運作、也不了解其細節,但這些也不妨礙她推銷。劉節明曾經在總行大堂裡看見Alice推鎖產品的那個樣子,直是另一個人的神態語氣。
對於這些「水魚」,她的評語是:「他們看得電視多,他們知道祈福黨,聽過電話行騙。但來到銀行,看見我們個個都穿著整套的suit,就對我們有信心。香港呢,總是有很多盲毛。」
鄭節明的節奏越來越快,辦公桌像受不了他們般發出「啪啪」、「啪啪」的響聲。Alice的白襯衫微微濕透,往兩邊躺開,露出正在輕輕搖晃的乳房。鄭節明突然覺得一陣厭惡,一手拿了紙鎮往她頭上一打,Alice的血馬上噴淺到金融產品的銷售合同上。
她立即變得了無氣息,四肢屈成詭異的角度。鄭節明拿出一把刀子,割下她的乳房往嘴裡送,像品嘗一口布甸似的。這時Alice語無倫次地大喊:「我怎會被裁?我怎會被裁?」
此時,整個辦公室的人都看著她,但也見慣不怪。今早各個樓層有很多人都接到大信封。這個女的大呼小叫,想必是被裁了出去。Alice披頭散髮地跑到鄭節明的房中,把門大力一關,將她的信扔在鄭節明的桌上:「你這是甚麼意思?你不是說會保住我的嗎?」
鄭節明手中的墨水筆仍在動,眉頭也不抬一下,回道:「我有這樣說過嗎?」Alice這時壓低了聲音,神情卻是咬牙切齒:「我會將我們的事告訴你老婆﹗」鄭節明放下了筆,身子微微傾側,他的背後是落地玻璃,後面是中環的街景。這個香港的核心區域,而這座大廈只是核心中的核心。
他緩慢地、一字一字地說:「哦,我忘了告訴妳,我跟我老婆已經離婚快三年了,妳去找她去告狀、吵架,或是喝茶,我原則上都不反對。」
Alice一聽,憤怒的神情立即僵硬,然後崩潰下來,變得無助和迷茫。鄭節明觀察著這些微妙的表情變化,有一股復仇般的快感。他續道:「反倒是妳還有個男友,是吧?說出來吧,讓人家同情我。妳以為跟我上上床,花點口水,就成了?王生跟我說,不裁妳也可以,我自己減薪就行,但妳認為我會嗎?他們有一個要裁的比例,每個部門都要交人。你覺得我會犧牲自己只為保住妳嗎?妳為甚麼把自己看得那麼重要?」
Alice沉默下來,眼睛通紅了,這個典型的港女,自作聰明。這邊拉著銀行的上司,那邊拖著小店太子爺,嘴裡的說辭是「對方不肯分手」,實際上當然是收兩家茶禮。不然她一身的名牌是怎麼來的?鄭節明不屑地說:「我分明是耍妳,妳要怎麼做?妳要不要找社民連幫妳抗議?」
這天的早晨,那些在銀行大門前露營的社運青年看見上班的人潮,便會放下手上的iPad和iPhone,跑去揮舞那支「打倒資本主義」的大紅旗,喊著震耳欲聾的口號。那些在辦公室裡吃著早餐、看著報紙的中年職員聊著天,其中一個說道:「現在的後生真是不務正業。有書不唸,跑來示威、抗議﹗有用嗎?不如腳踏實地找個工作吧﹗高鐵又示威、選舉又示威、選特首又示威,改變甚麼了?我們在他們那個年紀時,已經儲錢買樓了‥‥‥」另一個附和道:「就是嘛,努力點,首期也儲到啦﹗只懂怨﹗」
鄭節明被叫到部門主管王先生的房中,對方說:「總部又要我們cut人。」隨手便將一份厚重的文件扔到鄭節明的眼前,含著笑道:「總公司那邊說,那些老鬼是時候裁掉的了。這些老油條福利高、人工高、效率低,裁掉他們,找廉價大學生奴工。你說,不然香港的大學開一堆多商科來幹嘛?」
鄭節明也陪著笑,卻一個字沒有多談,只說:「這事我立即去跟。」老闆說怎樣,就怎樣,反正他只負責裁人。Alice在鄭節明的房中大吵大鬧一翻以後,被保安抬了出去。當電視上的長毛也被這樣拖出去的時候,對時政一無所知的Alice也會趕流行批評幾句。
鄭節明出來,只見剛才那幾個老鬼都倒臥地上,四周都是像濕泥般的粉紅色肉碎。暗紅一片往地氈的四方八面滲流著。斷掉的手腕、耳朵、辨別不了的殘肢佈滿辦公室各處。鄭節明見王先生蹲在其中一個旁邊,將臉埋在屍體被挖開的洞穴中。聽見鄭節明出來了,王先生抬起頭來,滿臉鮮血和幾片像是肝的屑塊,微笑著問:「鄭仔,要一點嗎?」鄭節明微笑著搖搖頭道:「謝謝,我剛吃過早餐了。」
當然,紙包不著火,大規模的裁員消息很快就通天。人們談又好、罵也好,銀行總是不動如山,因為沒人會搞罷工。而且他們有很好的理由:「我們裁員是為了股東的利益著想。」再裁更多的人,也沒有員工團結起來,組織示威、遊行。所謂的人心惶惶,也不過是棉羊死前的一陣沉默,一點意義也沒有。
也許這次被裁的那些老臣子都討厭示威、遊行。「這些東西太激進了﹗」那些破壞社會穩定的事,這些人當然想也沒想過。鄭節明記得自己年輕的時候時常跳糟,長輩常訓示他:「三心兩意,老闆見到也不喜歡啦﹗讓叔伯教曉你,打工是講心的,不要怕吃虧‥‥‥」事實上老闆和員工就像兩個身無長物的人待在冰山上,不是你吃掉我,就是我吃掉你。這些話,說出來,港女不會明白,也無謂剎風景。
這天晚上,鄭節明打電話找了一向光顧的援交妹Cammy出來。
Cammy只知道他是做金融的,但是不知道他實際上是銀行人事部的主管。當然,Cammy是不看新聞的,自然也不知道銀行大地震的事。吃過法國菜以後,他們到九龍塘的德雲酒店去開房。
Cammy先去洗澡,鄭節明坐在床邊,點起一支煙慢慢抽著。
這個世界就像一個大妓寨,不是你嫖我,就是我嫖你。花錢的時候,是恩客。受薪的時候,是被嫖。所謂際遇,就是看你的恩客心腸好壞。在這個大妓寨中,有像Cammy般明碼實價的援交少女。也有像Alice般自視過高的暗娼。暗娼可以是歌星、OL、少女、甚至師奶。有合心意的客人才接客。這個妓寨中的居民都不知道自己住在一個妓寨中。他們的優良傳統,是教自己的兒子努力上進做嫖人的,管自己的女兒挖空心思去做一個有價有市的妓。
Cammy的全套服務只是三千元,還包括顏射。這些都是開房之前就已經談好的條件。鄭節明不知道對自己來說微不足道的三千元對這個年代的少女值多少,也不清楚Cammy會怎麼花這些錢。收過錢,洗完澡後,Cammy對鄭節明說:「鄭生,我先走了。明天學校有tutorial唷,真討厭。」
這時候鄭節明才記得Cammy是個大學生。她走了以後,鄭節明仍然坐在床邊抽煙,這是今天第幾支了?
九龍塘夜晚的燈光穿過房外的老樹,烙在他的臉上。在飄搖朦朧的煙中,出現了一個女人的身影。遠處好像傳來「啪啪」、「啪啪」的聲音,誰在隔壁搬檯搬椅?在煙中,她銀鈴般的嗓音傳來:「阿明,你不是要我跟你挨吧?你每個月才賺那一點錢,夠你還是夠我花呢‥‥‥」
鄭節明大笑起來,對她說:「那時我曾經很傷心,恨自己沒用。但現在不一樣了。妳如今在哪裡呢?想必妳已經老了。我真想再看見妳,看見妳跟一個地中海的中年男人做對老夫老妻。告訴我這些,快告訴我﹗」
他已經對自己的憂傷感到煩厭。那時他告訴自己,要當吃人的那個,他永遠要當吃人的那個。「我不是我,我只是一堆錢。」他喃喃自語。女人也不過是一件玩物。
他在迷霧中一把抓著那個女人的頭髮,將她按下去。這時,「啪啪」聲越來越響了。在他將煙裡的人生吞活剝的時候,煙業已熜滅。
Alice的雙手勾在他的脖子後,喘著氣問:「你是‥‥‥何時收到這個消息的?」
鄭節明的嘴唇和牙齒燐燐點點地騷在Alice的粉頸上,像深秋的悟恫落葉般鬆散、緩慢。他呢喃道:「甚麼?」Alice的雙手仍保持姿勢,續道:「我是說,上頭要開刀的事。」
鄭節明一邊戴安全套,一邊說:「今早才知道。我們這個部門,十個要走七個。」
Alice的手遊移在他的身體上,說道:「你知道,我不能在這個時候掉了工作的。」鄭節明的臉在百葉簾的陰影當中,Alice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聲音傳來:「我怎麼忍心要妳去問安信兄弟借錢還妳那堆卡數?」她喘著氣笑了起來,彷彿得到了一個滿意的答案,就放心服侍他了。
此時辦公桌那些伊呀伊呀的聲音越來越大,像一股浪潮般拍岸而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