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某座教堂鐘聲,響徹了漫天鋒火的奧爾良城。在古老的城牆外,是英軍已燒得焦黑的堡疊。深濃的夜幕染上了一抹透亮的紫壘蘭色,日出之前,氣溫轉冷,春晚的風變得刺骨。奧爾良城並不安穩,她是一個睡得不熟的嬰兒,在自己的搖籃裡輾轉反側。
哭聲、笑聲、腳步聲、刀劍摩擦的聲音……混雜成一股穿越城內各處的雜音。鐘聲不知不覺已經停了,雜聲仍紋在黑夜的輪廓上。東方的群山此時被鍍上一層淡光。
「要日出了。」一個穿盔甲的男人低語,臉上滿是汗與敵人的血積。那人將自己帶羽飾的頭盔圍抱在手裡,染血的一公尺長劍別在腰間。幾個裝備相似的男人,個個虎背熊腰,年齡在三十至四十開來,都倚在房間的門旁。一朵微弱的燭光照亮了他們,一張一張神情複雜的臉。他們具備豐富的軍事經驗,但在趕赴奧爾良之前,都沒有想過自己能安然進入奧爾良。然而,帶來這奇蹟般的勝利的並非任何一個英雄。
「幸好只是皮肉傷。」床邊一把女聲如此道。一個中年女士正幫床上的病人包紮傷口。旁邊的木筒兒載了一半染紅的水。。那女人又續道:「謝謝天主﹗我們被該死的英吉利佬圍困多少個月?老天,我也不清楚了﹗」那女人手裡的熟練的動作依然,然而嘴裡卻喋喋不休地說話。諸如她的丈夫在圍城戰的第一天便中箭而死,她連傷心的空閒也沒有,就投入城中婦女組織的志願救護隊,日以繼夜照顧傷員。那女人又說:「你們這群大男人倒說說來看,我們吃了多少場敗杖?這女孩一來,一切都不一樣了。你們說這是不是神跡來著?」幾個將領面面相覷,臉上有點茫然,正不知所措。他們最相信的也許不是天主,而是自己打仗的經驗,戰術的運用……而不是天主﹗法軍節節敗退,半壁河山陷於敵手,祂何曾派遺天使下凡相助?
看著陰影中臥床受傷的少女,諸將不知何所解釋這場勝利。被圍半年之久的奧爾良城,他們戰鬥九天,便將英人趕跑了。城裡的軍民在幾小時以前,還一邊抬走傷兵和死屍,一邊興高采列慶祝敵人潰敗。「英吉利佬被打跑了﹗」「哈利路亞﹗天主在我們這一邊﹗」
「貞德﹗貞德﹗奧爾良的女兒﹗」人們這樣喊著,走遍了滿目瘡痍的奧爾良城的大街小巷。那床上的少女,在奧爾良之役後成了法蘭西的天使。
夜風輕吹佛,刮起滿街的血腥味,小室的那朵燭光因而晃動幾下。彷彿使簡陋醫所亦變得搖搖欲墜。那少女的臉容便透露在燭光下,一襲燦亮如銀的金髮散亂及肩,似是被陽光曬得乾枯而微曲。她的臉容細小,皮膚是象牙色的如小麥一樣,臉上有一些未抹掉的血點。她的眼睛碩大而有神,五官明明白白是個年輕少女,但神情卻是一種微微的剛毅肅穆。
少女問那個提醒方才說話的男人:「迪努瓦公爵,吉爾德萊斯在哪裡?」聲音卻是下沉疲累了。畢竟是個少女,諸將想。
那迪努瓦公爵乾咳了一下,回道:「業已派人尋找,德萊斯伯爵想必在安排軍營的事項。」那少女聞言點點頭,對那婦女說:「謝謝妳,親愛的加百列。」那婦女說:「那是我的榮幸,親愛的。妳是我們法蘭西的天使呢。」那婦女出去趕走那些聞風而至的信徒,她高喊著「奧爾良的女兒」大腿受了些皮肉傷,除了天主,沒人可以打擾她云云。
諸將對望幾眼,那迪努瓦公爵又乾咳了一下,說道:「貞德大人,看在天主的份上,請原諒我們。我們私自擬定作戰,使您身陷險境。」
那少女沉靜地凝望這群足可當她父親的男人,她上身穿著奧爾良的婦女張羅來的棉衣,下身蓋著被子,沉重的盔甲已卸在床的旁邊。她開口道:「天主會原諒你們。如同祂原諒世人一樣——不過,吉爾德萊斯怎會自己領了兵來幫助我呢?」眾將答不出來,迪努瓦公爵道:「他也瞞過了我們,他是個沒甚麼紀律的將軍。」那少女笑了,諸將也分不清這是火光的詭計,還是她真是笑了。
貞德說:「各位先生,你們都自己去休息吧。我得獨自祈禱。」幾個男人又沉默交換眼色,退下去了。病院外的信眾看見走出幾個全副武裝的,都退縮了一下,讓出了一個半圓。男人說:「她說,她在祈禱。」群眾自動沉靜起來,不久的都慢慢散去了。
日出之前,吉爾德萊斯指導大約五千人的部隊,在奧爾良的中心軍營駐紮休息。此時迪努瓦公爵遺人來找他回去。
奧爾良的大街小巷都是軍民。散落在城裡每個角落的醫院擠滿了傷者,婦女醫師日夜搶救照顧。每個醫所附近的街巷,都躺滿傷兵。有的醫師乾脆在街上救治病人。有一個年輕士兵猛拉著醫師,旁邊躺著個腦袋插著一支長箭的,央求他救救自己的兄長。
吉爾德萊斯看著那屍體滿身不知是敵人還是它的鮮血,乾透了,在黑夜裡成了深沉詭異的暗紅。那顆腦袋連腦漿都流乾了,一攤白銀的在地上發出惡臭。四出都有教士,或念念有辭、或在臨行前聽士兵的悔改、為將死的凡人行臨終的儀式。受吉爾德萊斯命令的士兵穿梭大城各處,將許多無名無姓的屍體搬到城外埋葬,以防令人聞風喪膽的黑色病死灰復燃。
為著處理屍體的方法,吉爾德萊斯跟奧爾良城的主教一度爭持不下——主教堅持屍體不能埋葬,因為這些士兵並未一一向神父懺悔。將他們埋葬,是會令他們都下地獄的。吉爾德萊斯笑起來,他並沒管主教的意見,以軍事參謀長的權力命令士兵。
「你知道我們死了多少人?」吉爾德萊斯質問主教,盡量保持禮貌:「集體埋掉是最省時節力的,尊榮的主教。這事刻不容緩,屍體擱久了會惹病。黑死病可以毫不費力將我們的戰果摧毀。」
吉爾德萊斯回到了貞德的小病院前,卻沒看見多少信徒。他覺得奇怪,一個待在出面照顧病人的婦女看看這穿藍盔的高大青年,她此刻照顧的這個中年人斷了左手,痛得大呼小叫,滿頭大汗。那婦女問他:「青年,你是士兵嗎?」吉爾德萊斯望著那小病房片刻,回道:「是的,女士。我是貞德的參謀長吉爾德萊斯。」那婦女望望他脫掉頭盔的臉,他的輪廓冷嚴英俊,頭上有一頭微曲的金色短髮,一張年輕的臉。那婦女失神一晃,回道:「我聽過這名字呢。」
吉爾德萊斯疲累地微笑,問道:「女士,怎生沒有信徒聚集在她的門前?我到處都聽到人們頌揚她和天主的名,唯獨她的門前沒有。」那婦女微笑道:「他們知道她在裡面跟天主說話,就都散開了。」吉爾德萊斯晃然大悟,將耳朵貼近殘木門,果真聽見寂靜中傳來貞德的喃喃細語。他等到那聲音停止了,他便拍門,然後推門進去。
這真是個大膽——甚至無禮的行徑,他就此闖入了少女的房間。但吉爾德萊斯若無其事,也不避忌,走到貞德的床邊,隨手找了張破椅坐下。貞德不望他說:「謝謝你。」吉爾德萊斯說:「奧爾良謝謝妳,法蘭西謝謝妳。」床邊那小如巴掌的窗外是一片漸光的蒼藍晨色,奧爾良城的一片曠野。他們浴血於它之上,最後解放了奧爾良,法蘭西的最後橋頭堡。
少女若有所思地望著外面,彷彿天國就在外面一樣。她說道:「那時,聽見他們私自行動,我氣得很,我只領了五百人便抄小路進攻。他們都是天主的忠誠信徒。」吉爾德萊斯說:「雖然他們在這之前都不把妳當一回事,但妳這樣做是找死。」他觀察著少女,少女似乎並不當此一回事,冷靜如一個沙場老將。
「那時我很怕。」但少女說:「很怕。」最後吉爾德萊斯領了親兵二千尾隨而至,只見馬陣中貞德舉著的軍旗彷如天國的標竿,在黑壓壓的廝殺戰場上是一抹白色的羽毛,上面繡著「耶穌馬利亞」字樣。貞德的突襲似乎可視作擾亂了敵方長弓兵陣的先頭部隊,而且貞德直攻對方的長弓兵本陣,一方面是九死一生的愚舉,卻出奇不意攻其不備——英軍以為諸將才是主力部隊。吉爾德萊斯指揮著騎兵衝刺,將未及準備的弓兵砍得像一根一根倒下的小麥。汗水、血水、英人斷掉的四肢頭顱,在鐵蹄下踩成黃土。他似乎還能聽到那些士兵的慘叫。吉爾德萊斯略懂英語,知道敵軍死前喊的還是天主。天主,原諒我,原諒我——
少女問道:「參謀長,你怎麼會趕來……你說,在這之前,他們都不當我一回事。」吉爾德萊斯疲苦地微笑,道:「我相信天主,我相信妳是祂的使者。」少女觀察著他,記得自己在絕望中喊著,天主天主,你在哪裡,我不該死在此處,您的使者說我最終會解放法國……這時吉爾德萊斯領著救兵趕來,轟隆的馬蹄聲如遠方的響雷,他一馬當先的一副深藍盔甲,在泣血的夕陽中似乎是全然黑暗的——她以為這是死神的身影。
貞德乃攻城之時被射傷的大腿。少女喃喃說道:「天主總有安排的,我現在知道。」少女沒看見吉爾德萊斯不置可否的眼神,一臉的複雜。吉爾德萊斯半命令式的對少女說:「睡吧,妳有傷。」少女點頭,臉上仍是冷峻的,卻並不是不悅的神情。
翌天,奧爾良的居民將貞德所在之病院圍得水泄不通。他們帶了家中吃的、用的、貴重的,另一隻手拿著聖經,高聲頌揚她和天主的名。他們唱了一首又一首的聖詩,尤如一個露天的彌撒。這個少女在人前仍穿著那件小一號的盔甲,只有一頭略長的頭髮說明救星的性別。她的武器、盔甲、隨從的花費、購賣軍糧的錢,全都是信眾的捐獻。一切財務都交由吉爾德萊斯掌管,諸將在奧爾良一役以後,已悉數戲劇性地成為了貞德的信徒。在進攻敵軍之前,諸將和貞德在營內商量作戰計劃。貞德說天主的意思是直接而猛烈的進攻,諸將譏笑她,說這是自殺。
貞德說:「我們要相信天主。」諸將冷笑:「天主?在戰場上我忘了這個天主了。」如今這個少女在屋外接受人們的歡呼,婉拒他們數之不盡的禮物。
其他軍人仍在日以繼夜地收集屍體,然後運往城外挖空的亂葬崗埋掉。在城門外,瘦弱的主教又來干涉他們,又再嗓嗓不休地唸著經文。吉爾德萊斯吩咐士兵:「繼續工作﹗」主教說,這些死人都會下地獄。吉爾德萊斯嘆一口氣,望望天空,不再看那些或許身中多箭、或許血肉糢糊的死人。春的天空卻是陰沉的,似煙的雲籠罩著天空,微風吹動他們腳旁染血的芒草。
吉爾德萊斯對主教說:「主教,若你除了神學知識外,還有一點常識,你也知道任由屍體擱在城裡,全城軍居很快就會染病。」主教震怒,說道:「比起地上的災難,難道永火不是更可怕?」吉爾德萊斯白皙的臉容有一刻似乎想譏笑,但他並沒有:「是的﹗我只看見地上的災難﹗我只看見這些死去的弟兄,而不知天主在哪裡﹗永火在哪裡﹗如果祂不了解我們為何埋掉他們,那祂就不是天主。我們就更不用擔心﹗」
主教一張皺巴巴的臉氣得紅一陣白一陣,手指有點戰慄,聲音斷斷續續的:「你……你瘋了﹗冒瀆天主的人﹗敵神者﹗」吉爾德萊斯不管他,命兩個士兵將主教「帶」回城裡。
在旁的迪努瓦公爵問:「吉爾,不怕乎?」吉爾德萊斯道:「戰時體制,那容他們說三道四。」迪努瓦公爵心裡雖然對這年輕人擊節讚賞,但亦不敢出聲和應。教會終究是不能得罪的,他們代表了來自天上的至高權力。
吉爾德萊斯接下來回到軍營。一個堆滿了傷兵、刀劍、軍旗、各式軍需品的地方。軍營仍有足夠空間讓這數千援軍躺得舒舒服服。奧爾良城的指揮官告訴他,他們原先有一萬二千守城兵,但在這半兵的圍城中已沒多少剩下來了。
吉爾德萊斯問:「死了那麼多的士兵,你們如何處理?難不成擱在城裡,任由它們發臭腐爛,四處爬滿蛆蟲?」指揮官面有難色,支吾以對,半天說不出個所以來。吉爾德萊斯笑問:「埋掉了,是不是?」指揮官苦笑,也退下了。這時貞德來了,嚇得那些士兵跳起來,紛紛整頓軍容迎接,一個一個排列整體。
在吉爾德萊斯眼中,士兵這種飛快自發的紀律,才是神蹟。這些士兵來自法蘭西王國的不同地方,習尚相異、互不認識、操練方法各異——可說是拉雜成軍。王太子查理的岳母約蘭德籌集了資金,找來這些臨時拉夫的戰士。他們各自原屬的軍隊,大概皆毀滅於英吉利人的長弓兵箭雨之下。
貞德穿著她的銀白盔甲,腰間懸著一把一公斤的長劍——跟所有人的別無二致。她四肢細長,身高出眾,穿著盔甲,絲毫不像少女,像一個瘦削的尋常軍人而已。但她並沒有穿上頭盔,任由那一頭散亂的頭髮隨風飄散,看得士兵茫然失神。
吉爾德萊斯大喝:「立正﹗」貞德走進了其中一個營帳,在裡面拉著一個衣衫不整的女人來、又走進另一個,依樣抓出另一個女人。不用多久,士兵前面的空地坐滿了衣不蓋體、梨花帶淚的女子。她們嘰喇嘰喇地說著英語,舉起手上的鐵鎖,但又恐懼諸將的劍,不敢靠近。
貞德眼望這幾千士兵,郎聲道:「諸位神的部將,軍營中哪容此等行為?」士兵人人面有難色,在天主的使者前慚愧非常。大概是人人都相信貞德是帶來神跡的,都不敢違她的心意。這群大男人被一個十七歲的少女訓示,成了一個滑稽的場面,但士兵們心甘情願聽責。
貞德問吉爾德萊斯:「這些從哪裡來的?」她一臉怒容,眉頭緊皺。吉爾德萊斯道:「這是他們從英吉利人軍營俘來的。她們是英吉利人的軍妓。」貞德望著她們,這群二十來歲的女子仍在嗓嗓不休地唸著英語,其中一些見著貞德是女兒身,便都爬到她的腳邊,似是請求她甚麼。吉德吩咐士兵拿來東西來讓她們遮體。吉爾德萊斯下令,士兵各自回營,軍妓不可再,他們既往不咎。
士兵散後,貞德問:「她們在說甚麼?」眼裡回復了一個農村少女的溫和。吉爾德萊斯說:「她們說,她們請求天主的寬恕,寬恕她們的罪。」貞德又問:「我們要釋放她們。」
吉爾德萊斯搖頭,說道:「萬萬不能,她們進過軍營,知道我們的虛實。也許其中一個是英軍的探子,看準妳是會釋放她們的。」貞德望著群妓,神情深沉,又絲毫不像一個少女了。「那麼,該作如何?」他道:「讓我處理就好,妳不必勞心。奧爾良的女兒。」貞德直視他,一雙藍眼清徹如海,總是散發一肢出世之氣息。「你不會都將她們殺了吧?她們只是女人。」
吉爾德萊斯說:「我不會,妳放心。」貞德點頭,全然相信他,便進去軍營料理各項事務了。吉爾德萊斯吩咐隨從將她們趕到倉庫裡。貞德走後,奧爾良已入黑了。除了各個位置、高塔的士兵得換班外,貞德也離開軍營去了,彷彿她並不是軍中一員。事實上,亦的確如此。奧爾良的奇跡勝利,是貞德的元帥兵符。當然,是否所有部將都深信她是神的使者,有待商確。
吉爾德萊斯此時向士兵宣布:「誰有需求,便到倉庫去。昔日耶穌亦用五餅二魚讓五千人吃飽。」士兵駱驛不絕,魚貫而進。女人的聲音起先激烈,最後歸於微弱,如一朵燭光被吹滅。午夜的時候,士兵們、甚至連幾個將軍都滿足離去了,吉爾德萊斯緩緩走進去。
倉庫是空的。英軍半年的圍堵使奧爾良彈盡糧絕。若非援兵解圍,補給也無法安全運入。但這倉庫是空蕩蕩的,寂靜無比。微淡的幽光從小窗房中灑進來。木地板老舊蒙塵,承受不了他的腳步,發出咿咿聲。黑暗中傳來細小的聲音。吉爾德萊斯用手裡的燭台點起燭光,照亮了無垠的黑暗,如太陽照亮了宇宙。
女人的身軀四散各處,裸呈的身體四肢扭曲成奇異的彎曲。暗微的血腥味彌蔓四散。吉爾德萊斯腳旁的這個英國女人,有一頭漂亮的英格蘭紅髮,她雙腿間的毛髮的紅,卻不是英格蘭的紅艷,而是血肉模糊的紅。那女人一臉的污跡,眼睛仍睜著,凝視他,也似是僅僅凝視虛無。另一個金髮女人,臉上、乳房上、下身都是士兵的乳白色體液,濃稠得形成了晶體一般,散發著腥臭味。有的女人閉著眼,彷彿像個入睡了的嬰兒、有的仍無望地睜著眼,知道他的到來,但已沒有氣力關心。
吉爾德萊斯走到其中一個女人旁邊,蹲下來,雙手抱起她白皙的肩,這個女人戰慄了。她的肩上佈滿幾個污黑的指印,他喃喃地說:「妳們應該怪罪我,應該怪罪我。」但他的臉上並沒有歉咎,他的神態低微。英妓彷彿是他的女兒一樣,他安撫她入睡。他將手掌覆蓋在她的額上,那個女人低迴地嘆息,說道:「上帝……呵…上帝……」神父會這樣做,在人臨死之前,這些儀式他看過很多。然後他拔出一把小刀,將它刺進女人的胸中,那女人在劇痛中睜大了眼睛,震驚和死亡襲上她的臉上。吉爾德萊斯再用力將刀刃推進去,彷彿那刀子是男人的性器一樣,它割開皮肉、直至感覺到骨骼的觸感——那虛弱的女人死了。
吉爾德萊斯對每個女人都行相似的儀式。他低聲地勸她們要悔改。「妳很快會到天國去,那裡有聖人在等妳,看不看見?」女人在死滅的暈眩中,聽著他在她們耳邊的低語,死了。滿身的血污和體液,都死了,像一朵朵在黃土地上腐朽的花。
吉爾德萊斯命士兵將女人的屍體也運到城外去埋葬。在貞德面前,沒人再提過這些女人的事了。奧爾良的女兒以為吉爾德萊斯頂多是處決她們。吉爾德萊斯明白,純潔高貴的她並不明白士兵急切需要甚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