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謝上帝。閒日的尖沙咀,還是外國遊客多。殷素媛穿T衫、牛仔褲走進海旁一間首飾鋪去。一個女店員微笑迎上來問:「小姐,有甚麼可以幫妳嗎?」殷素媛頓了頓,說:「我想買東西。八九卡的鑽石。」女店員一聽,態度就不同了,馬上便請經理出來招呼。經理領她進去裡面的房間中,這還是她第一次看見真的鑽石。
她要大的。越大越好。挑了一隻十一克的方鑽,裡面透著神奇的藍。「不需要甚麼工夫。」殷素媛說。「做一隻戒指。款式要簡單的。」經理又給她量了手指,然後她又回到外面,店員端來一杯熱茶,殷素媛沒有碰,反正甚麼也是擱著好看而已。
她用支票付款,一輪手續及確認以後,錢就從胡先生的銀行無聲無色地轉到首飾行的戶口裡,那鑽石很快就會屬於她殷素媛。花錢的時候,她覺得自己整個不一樣了,世界也從此不一樣。
跟胡先生見面是在一間內地公司的上市祝捷會上。就在一個星期前,殷素媛還是個秘書,隨著這邊的老闆去。回家以後,就收到胡先生電話邀約她。胡先生當天坐在台上,是公司的副主席。話多由主席說,胡先生在會上只說了幾句客套話。祝捷會上一票人一票人的熙來攘往,一室俊男美女,也不知道胡先生是怎麼留意到她,又是怎麼找到她的電話。不過,她認得他的聲音。
去還是不去呢?再尋常的女子也會猶疑。可是她有甚麼理由拒絕呢?業主下個月起開始加租。這年還通脹。多虧美國佬不停印美鈔,港幣貶值。衣食住行,甚麼都是錢。買房子自然是不敢想,結婚也是不會奢望。殷素媛再裝胡塗,也要知道李港生的經濟狀況跟自己相差無幾。讓他傾家蕩產跟自己結婚,讓自己像個三十歲的中女。
但是殷素媛知道自己的賣點。她看著鏡子中那張臉。這分明的輪廓,烏黑的大眼睛,淡紅色的唇——這張臉男人都喜歡。女人的審美觀有很大變化。高矮肥瘦的男人都有捧場客。男人的才華是美、風趣是美、滿身肌肉也可以是美‥‥‥甚至專一也可以是美。而男人的審美觀是一致的。說來說去,還是豐乳肥臀小蠻腰,唇紅齒白眼大鼻高,最好還是一身肌膚勝雪。她在自己不足三十呎的浴室中,看著鏡中自己的臉,視線遊移在自己十九歲的身體上——從小她就知道自己的買點。
那一晚她跟胡先生到山頂一家高級餐廳吃飯。胡先生約她在港島見面,然後她坐胡先生的車到山頂去。她穿著一件麻紗長裙子赴約,臉上化著淡妝。今夜她很留意妝,不能化得太濃。這些來自大陸的有錢人,甚麼沒見過沒把玩過?看上她,無非是為著她的青春。那家餐館不只他們,還有其他人,都是紳士淑女的模樣,連侍應都是英俊的男生。衣香鬢影,無非如此。
胡先生是北京人,操國語,口音卻不是京腔。胡先生說他小時候就被送到美國讀書,國語是回國後才學的。胡先生看來五十歲,方臉,頭上的短髮有點斑白,但看來還不算太老,說是四十幾歲,會有人相信。
胡先生舉止很有禮,不像在火車地鐵裡拖著大包小包走難般的中國遊客。他身材瘦削,穿黑裝配灰領帶,沒有酒樓部長的感覺,就是穿西裝穿得好的。
胡先生說:「那天我就看見妳了,妳是老王的秘書,妳這手機號碼,我也得求他才拿得到。」口氣像是說著家常便飯。他真是色途老馬。連交談、語氣都如此稀鬆平常,一點也不像尋歡的男人。
胡先生口中的「老王」是殷素媛的上司,一家大證券行的高層。講學歷,她不過是一間野雞大學的畢業生,還要靠政府的全費資助。可「老王」最後請的是她。胡先生不應該知道的「王老」久不久就給公司的秘書提供額外培訓。殷素媛的月薪才不過一萬多點,還包括要「被」培訓。這算上來還是「老王」一方比較便宜。
吃飯的時候,他們天南地北聊著。胡先生有時端詳著她。他在想甚麼?也許是:她的胸脯該有C級,是真材實料,還是用了push up bra?會不會有小肚腩?她的腿長多少吋?胡先生準備在她身上花錢,的確是要好好計算的。胡先生突然話鋒一轉:「殷小姐,請妳聽我說些話兒。」她沉默下來,忽然覺得四周的人聲、雜聲都靜了下來。侍應經過的身影也緩慢起來。轟隆轟隆。是她的心跳。
「我是很有錢的。我的家族也很有錢。我爹做官,我爺也做官。」胡先生說這話沒一點炫耀的感覺。這還像說太陽從東邊升起一樣平常。
殷素媛說:「胡先生,我知道你很富有。我從沒懷疑這點。這一頓飯若果你不替我付帳,我是下不了樓的。或者我可以用我大半個月的薪水去付帳。」
胡先生望著窗,凝望那燦然生輝的維港景色,說著:「我是歡喜妳的。但是,除了錢以外,我沒有其他別的。」
他說得可真明白。可同時,這話在殷素媛的耳中,還是叫人感懷身世。
她說:「我除了青春以外,還是一無所有。」
胡先生沉默了幾秒,然後問:「妳同意麼?」殷素媛有點疑惑:這個有錢多金的男人,絕不會是第一次包養情婦的。但是他竟說得那麼卑微,像個乞求聖母哀憐的信徒,這真奇異。明明他是嫖客,而她殷素媛不過是個妓。
她說:「我為甚麼不同意?我會被照顧得很好,是麼?」
胡先生點頭,微笑了,一個謙和的勝利者:「是的,我給你買一個單位,清水灣的可好?你會有傭人、廚子,每個月吃喝花用,都我付。」
一個新世界在她的眼前展開,她並不是沒想像過自己會如此高貴地墮落——畢竟也許每個現實的女孩子都有這樣的春夢。但事情真的來了,她還是不能自已,心如鹿撞。
胡先生續問:「妳可有男朋友?」
殷素媛沉默了一刻,才答:「有。但是我現在會甩了他。」
胡先生有點驚訝,說:「如此絕情?」
殷素媛點頭。她不是沒愛過李港生的。他是個風趣、健康的男孩子。喜歡足球,有一點肌肉,在床上服侍周到——但他畢竟是個如此地道的香港男生。他一方面是個很好的情人——照顧她,愛護她,陪伴她,盡可能滿足她——但同時又是如此膚淺,如此粗線條。他無法洞察世事和人性的幽微,也無法撫平她隱藏妥貼的焦慮和鬱燥——對生活、對人生,對一切。
「難道沒有愛情麼?」胡先生還是打破沙鍋問到底的。
殷素媛嘆了口氣。在胡先生眼中,這個美麗的女生,臉上的表情是出奇的少。那麼沉靜和淡薄,像燒冷了的火堆。這個年紀的女孩子,胡先生也曾有過幾個。她們圖的無非是錢,他又有錢,交易自然出現。
少女有少女的神態。坐著無聊都笑起來,吱吱喳喳的說個不停。沒事就四處跑,彷彿有用不完的精力。但殷素媛不像她們,她是如此漂亮而深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