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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人

黑色的眼睛,似乎藏著一盤靜謐的泉水。它們被鑲在一張化得素白的臉上,邊緣是勾出眼眸輪廓的黑眼線。打上陰影的鼻子顯得高挺,櫻桃小嘴塗得淡紅。

那張臉就在長餐桌的末端,就坐在賀老師的旁邊。坐在長椅兩旁的同學顧著吃顧著講,烏燈黑火的餐廳吵鬧非常。她沒怎麼說話,有時跟賀老師搭一兩句話,然後不徐不疾的吃喝。她留著及肩的黑髮,像濃墨似的黑。

席上其他女孩子都染了髮,有金的黃的茶的紅的紫的,就沒有一個像她那樣仍留著一頭黑髮的。不吃不說話的時候,她會聚精會神地按著她的iphone。附近的同學小聲的說:「你們看,在外面的時候我都不認得那是蜜雪兒了。」我心裡同意,但沒有說話。另一個女同學說:「她的衣服看來都很貴的樣子。」

另一個女生含著笑答:「怎麼了?名牌這東西妳該最熟悉吧,那是甚麼牌子來著?」蜜雪兒穿著一件白洋裝,剪裁十分簡單,露出擱在長餐桌上蒼白的手臀。刻意調暗的燈光照出她蒼冷消瘦的鎖骨,略略有一種病態美。女同學回道:「叱,說得我是個港女一樣‥‥‥」男同學們哄笑著說:「妳就是港女嘛,妳不承認也沒用的。」她答道:「啍。我只認得那包包是burberry今季最新的,要上萬元呢。」我開腔問:「一個包包要上萬元?」她點頭。一個男同學嘴裡仍咬著甚麼插嘴道:「她是不是去援交哦?不然那來這麼多錢?」餐廳四周都是人,都是話,吵得不成話,所以沒人聽見這個同學的口沒遮攔。

賀老師五十多歲了,頭上已沒幾多條青絲。我記得她以前教我們中文和音樂科。這張長餐桌上的人都在學校讀了至少五年,唯有我和蜜雪兒只讀了三年——當然是為著不一樣的原因。賀老師是學校中少數我不怎麼討厭的密絲。賀老師在學生心目中風評不錯,不然哪有這些舊學生湊錢給她買禮物和慶生。

大伙兒鬧到差不多午夜,賀老師催他們離開,大家飲飽食醉話也說盡了,只好埋單離開。大伙兒乘巴士的乘巴士、搭地鐵的搭地鐵,走的七七八八,連同我的視線一直避開的那一人也走了,我才感到鬆了一口氣。賀老師整晚也拉著蜜雪兒,不知談了甚麼,最後只得我們三人順路乘東鐵線回去。整晚人多,我也沒機會跟賀老師說上甚麼,在途中她問我:「你回去讀書了哦。」我點頭。她又道:「跟得上麼?」我點頭道:「還好,不是困難的東西。」賀老師微笑:「這也是。我以前就曉得你聰明。太聰明。」我望望安然坐在她旁邊的蜜雪兒,問賀老師:「聽他們說,妳不教了是麼?」她訕訕的回道:「基準試不合格哪。」蜜雪兒問:「真的麼?」賀老師含笑道:「說笑的,只是人老了,退休嘛。況且這幾年‥‥‥書不好教哪。教書之餘,還要搞一大堆行政東西、寫報告、交proposal之類的,老師們都沒時間備課哪。」

我點點頭,又問:「學校現在怎樣了呢?」賀老師問:「換了個副校長,挺麻煩的。一朝天子一朝臣嘛,以前的老師就只剩下我在撐。」不過她也快退休了。我又想,以前我們還是那間學校的學生,她才不會跟我們說這些話呢。有個萬一,說話傳出去的話,飯碗不那麼容易破,但也影響人事關係。

賀老師家住黃大仙站,她下車前跟我們說:「你們要加油啊。」

我訕訕的笑,蜜雪兒向她揮手,車門關上,空洞冰冷的電子系統誦道:「車門關上時,請勿靠近車門‥‥‥」車廂中的乘客疏疏落落的,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按手機。我們隔著賀老師的空位坐著,沉默了片刻,蜜雪兒問:「你有跟莉莉說話麼?」

我回問:「妳呢?」她搖頭,說道:「我不認得她了,況且我跟她一向不熟,倒是你卻整天都不往那邊瞧,更不要說是說上話了。」我訕訕的微笑,其實說不出話來。我看著她滿身的肌膚在車廂裡,一片照得叫人眩目的蒼白。人工的冷峻光線打在她的妝容上,顯得更白皙白了。不過,我記得她小時候也是如此蒼白的,到現在都沒有變。

我說:「我很久以前已不跟莉莉聯絡了。」聽到這裡,蜜雪兒點點頭,彷彿明白了甚麼似的。片刻,她又問:「有拍拖麼?」我點頭道:「我正去找我女朋友。」蜜雪兒如此聽著,彷彿有點高興似的,她道:「那不是挺好麼。」我也不好意思告訴她,我其實並不真的很愛這個女孩。我追求這個女孩子,不過是因為我為莉莉而覺得挺受傷害,而挺不住寂寞而已。

當然,說這個老實話不容易,我也沒說。我不好意思告訴她,我是那麼在意莉莉——以前的莉莉。我在席間見到的那個莉莉,在我眼中竟是那麼平庸不堪,我自己也不太能接受這事:我竟曾為這個原本平庸不已的人那麼痴狂過。這聽起來不是很遜麼。我決心將話題帶出去:「妳呢?最近在做甚麼?」

我只知道,中三的時候她也走了。她走去了哪裡?誰都不太清楚。當然女生們總有些消息傳回來,八婆的功用就是如此。有人說蜜雪兒跟佬走了、有人說她去了外國讀書、更有人說她患了絕症。但她如今好好的就坐在我身邊,一邊也不像。她聞言,顯得欲語還休,不知從何說起的模樣,最後嘆了一口氣:「這些太難說了。」我點點頭,以示我了解。

列車就要駛到九龍塘了,她憂愁的臉冒出一個微笑,然後從那個在女同學口中索價上萬的包包裡拿出iphone來放在我的手裡,說道:「把你的電話號碼給我哦。」我按下了給她,她按了幾下,彷彿放心了似的。列車駛到九龍塘站,她便要走。臨走之前我問她:「仍畫畫麼?」她微笑而不語,沒有回答,便走了。那個笑容不知道是疲累還是感傷,彷彿是有污跡一樣,總有點不一樣。

車廂外的世界是黑暗的,高樓大廈的輪廓是有壓迫感的。車廂中的小電視播放著新聞報道,仍然是金融危機的消息。這些關於世界經濟又要崩搭的消息鋪天蓋地轟炸我們。也許這些打瞌睡的人、按手機的人都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尋常人的生活只是上班上學,但不知怎的世界會突然告訴你:現在經濟不好、公司要節流,你要減工資甚至掉工作。經濟學家說這件事的源頭是因為美國過度炒賣房地產之類。是不是,留給經濟學家去研究。但怎也好,一般人從來沒參與這些事,但總是最受波及。而好多金融界鉅子仍然可以每年拿幾百萬花紅。

這些事現在並不影響到我的女友,她在一間餐廳當侍應,一個月拿幾千塊人工,不知道足夠乘車好還是吃飯好。這個夏天,大家都在等待會考成績,壞消息卻總是不絕於耳,連找一份暑期工也困難得很。我跟女朋友乘地鐵的時候,聽見新聞報道:「近日發生多宗青少年於校園吸毒事件‥‥‥警方表示如今青少年吸毒情況日趨嚴重,建議在學校推行強制驗毒計劃‥‥‥」我笑了一聲,我真的笑了起來,女朋友問我怎麼了,我小聲說:「他們就不想想說說為甚麼他們會索K去。」女朋友問:「那是為甚麼呢?」我正想說,但又覺得千頭萬緒,欲言又止。難道我說,如果我們會考成績不好,就只能注定一輩子過不知道吃飯好還是乘車好的生活。這個世界令人窒息,所以大家寧願死掉。但大家也怕死,只好索K,暫時逃往另一個世界去。

女朋友聽著,似懂非懂的。其實我也不期望她會懂。我心底裡知道,我只是寂寞。況且她有豐滿的胸部、嫩滑的皮膚。即使思想膚淺,也是個構成十幾歲女孩子的必要元素。她是個正常健康的女孩子‥‥‥我還能多期望甚麼呢。我們去港島逛,逛累了,便在IFC喝咖啡。這個商場對年輕人來說,消費高得讓人卻步,但喝一杯星巴克的咖啡仍是可以的。我坐在柔軟的小沙發上,對著那杯Cappuccino發呆。我知道非洲的人種咖啡豆辛苦,而且被收購商剝削得很慘,而星巴克和我們當然也有份。我想,這就是剝削,無處不在的剝削。在城市裡生活,就免不了剝削,或是被剝削。小至喝一杯咖啡也是。我們根本逃不了。

女朋友曾經很天真的問過我有甚麼理想。我回答不了。這問題太沉重了,沉重到令我開不了口,我喝了一口剝削的咖啡。我的視線忽然越過女友的肩,看見一間我不懂得的名店前有一個身影很眼熟,我對女友說:「我去洗手間一下。」她正看著一本八卦雜誌,聞言點點頭應道。我離開坐椅往那邊走去,再望清楚一點,發現那穿著白花裙子的身影真是蜜雪兒。

香港真小,我想。我正想上前跟她打個招呼,便發現她原來正跟一個男人同行。那男人比她高一個頭,穿著polo衫和西褲,是個很平常的中年人,一頭理得短短的頭髮,略為發福的身影。我想這會不會是她爸爸。那男人跟在蜜雪兒背後進了那間名店,二人的腳步有某種默契。

我在外面遠遠的看著他們。只見蜜雪兒一時在挑衣服、一時進去試身房,而那個男人則坐在裡面自顧自的打電話,看來十分繁忙似的。我不想女朋友等太久,於是便回去了她那邊。我的那杯Cappuccino喝了大半,蜜雪兒這才拉著兩個大紙袋出來,那個男人將甚麼遞給了售貨員——我想那是一張黑色的信用卡。弄了一會兒後,他們一起走了。女朋友瞧瞧我說:「你都在看甚麼呢?那邊有美女麼?」我笑而不語,心裡卻想不明白這一幕,我還懷疑自己認錯人呢。

之後有一天,賀老師打電話給我,我心裡奇怪,我不記得自己有給她號碼。她說號碼是蜜雪兒給她的,我說哦原來如此。我們在電話裡拉雜寒喧了一下,然後賀老師才問道:「我問遍了他們,他們都不知道蜜雪兒的事,我想你會清楚一點吧?」我道:「她怎麼了?」賀老師頓了一頓,空洞的細微雜聲在通話中橫流,她說:「‥‥‥我懷疑她去‥‥‥援交。」要說出這個字彷彿用了她許多氣力似的,我道:「為甚麼老師會這樣想呢?因為她的名牌?」

賀老師欲言又止,好不容易才說:「不止。有一次我跟她吃飯,看著是一個中年人駕著林保堅尼送她來的。老天,我見過她父母了,那不是她爸爸。」我說:「老師,我也不清楚。我只是想,那畢竟是她的私事。」賀老師似乎沒把我的說話聽進去,她一個勁兒的說:「真是的‥‥‥禮義廉恥到哪裡去了?他們家裡缺錢麼?你知道,我不是她老師了,也不方便問她太多,可是‥‥‥」

我知道賀老師著緊學生,可這並不是她能管的事,我也不忍心告訴她。我嘆氣道:「老師想我怎麼樣?」賀老師說:「不是這樣說‥‥‥只是如果你知道她的事、或是跟她見面的話,也告訴老師一聲就好。」我道:「好吧。但賀老師,我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管這事。老師,這些話我只跟妳說。以前學校的人,我都沒多少個喜歡。以前我不察覺,但我現在回頭去想,這才發現那時候我根本是學校的行政問題。我不來上學,無論那是因為甚麼原因,我就是一個問題。甚麼也好,他們要處理我這個問題,而不是幫我解決這個問題。我對一切失望頂透了,即使我現在找另一個學校讀書,我仍沒改變這想法。我不願想,也不願提以前的事。我想蜜雪兒也是這樣。我們又何苦去管她的閒事?」

賀老師也似乎理解我的這番話,她說:「老師明白‥‥‥唉,那時你們趺倒了——其實也只是平常事,但我們太趕忙了,忙到沒空餘去扶趺倒的人一把。老師是有點心灰意冷,但我是對體制,而不是對你們。如果她是走那條路,我總不能光看著而不做點甚麼。」我說:「我明白老師是個好老師,我不認同妳做的,但我尊重妳的想法。但老實說我不知道她在幹甚麼,也不常聯絡她‥‥‥我要真的知道甚麼,這才告訴妳吧。」賀老師同意了。實際上,她不能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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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Dream

    親愛的曦,久剖了的剖白式故事—感情事不是沒有, 但那麼近, 那麼直接地敊述想法, 久違了.你這幾年這樣消化資料法, 我是比不上你囉 (雖然從來都好像未能比較).

    但這些都是應該要思考的議題… 我感恩, 我也意識到若我留在香港的話, 這就不只是重要, 有意思, 而是切身, 必須由內心掙扎至蛻變的. 老實說, 每當想到有關的題目我都會變得有點焦躁不安. 那麼那麼多的無奈, 跟我所學的理論, 所認知的真實, 和現實實際上什麼關係呢?

    但親愛的, 我不認命. 我不願意相信, 所見的就是一切. 面對現實, 不代表接受那就是其當行的路. 你說老一輩人, 別忘了他們都年輕過. 你說上面的人在掌權, 他們會退下的. 所以你關心教育, 關心政治… 但你對人心還有什麼希望呢?也許老師有輔導的抱負呢~而多少的輔導, 是掏心掏肺地服務他們的人群啊~

    我倆對性的看法不一樣. 高興你借題發揮得來, 又擔心你當literal了; 但言行之間似乎還在乎情–not so much romance, 但在乎相知. 也許是作家的敏感吧~ 那種灌輸心血的創作, 旁白的描述, 淡而不刻意煽情之除似乎已經是最貼心的浪漫.那點怒氣, 可以再寫多幾句吧.很好嗯, 對了. 是因為你那時說過, 覺得男生做愛那一刻很vulnerable. 才導致我在唸書時想到你, 也許對oxytocin release during ejaculation 有興趣. 關於性的看法, 我近來跟幾個人討論過 (結果還是繞回關係, 唉); 有機會的話, 也希望聽聽你的看法. (網站的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