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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煙火

做愛的時候,閻先生都不習慣跟李小姐聊上甚麼。通常都是家常便飯,無聊笑話、天氣如何之類。他想,光顧她,沒必要建立太深的關係。不知為何,這次他們談到了家鄉的事情,這是第一次。

在倫敦,華人很多。在中國城、唐人街遍地開花。北方話、廣東話這邊一陣那邊一陣。在蘇豪區當娼的女人很少,來嫖的男人卻多是附近餐館的中國人。閻先生只知她姓李,這一次,她忽然說起家鄉的事情來:「閻先生家鄉在哪?」在床上的李小姐上身的衣沒有脫下來,轉身把閻先生的套子扔到床邊的垃坡桶裡。

李小姐留著一頭黑髮,五官細小,骨架也是尋常的中國女人的,骨肉比例相約。閻先生坐在床邊一邊穿回西褲,他想了一下,答道:「我是廣州人士。」李小姐說:「你的英語說得比國語好。」閻先生朝她笑了笑,只見她的身影陷在昏暗的黃燈光中,深秋的倫敦是陰鬱深冷的,單位窗外的樹影隨風搖動,搖曳的影子撩著暗淡的地板。閻先生說:「我得走了。你外面還有許多客,還有個小孩。」

說到這裡,李小姐的臉容凝住了,深沉下來。在閻先生眼中,李小姐聞言而凝望床後木門的眼神有種深黯的恐懼。片刻以後,李小姐聲子略沉的問:「那小孩‥‥‥是怎麼模樣?」閻先生說:「我來時就見到了,是個六七歲左右的男孩。穿著一身的紅,就坐在那些排隊的男人旁邊,也不知道是哪個白痴鬼佬,帶著孩子來辦事,生怕他的老婆不會從小孩口中聽見似的。」說著便自顧自的笑了起來,一邊穿襪子。可李小姐一邊聽,臉容一邊轉白,這種表情在閻先生眼中看來有點似曾相識,那些來找他清潔家居的客人臉上總掛著這種表情。

「閻先生,你看見那個小孩?」閻先生點頭:「那是妳的誰?妳的孩子?」李小姐這時爬起來穿好內褲,神情嚴肅,一雙眼睛又很熱切,彷彿是個發現新玩具的小孩。她忽然執著閻先生的手:「你看見﹗你看見﹗不只我看見﹗」閻先生這時聽起門外轉來雜聲,有一把小孩子的聲音在低迴:「媽媽,媽媽——」李小姐忽略那聲音,伸手打開床邊的舊木檯,抱出一堆藥,幾個膠袋裡裝著許多白色藥丸、兩個藥筒貼上大大的標誌:「POISON」。

她說:「醫生說,我只是壓力過大、血清素不足,才有幻覺,但你也看得見,我不是瘋的——」閻先生沒動那被李小姐執著的手,她的手瘦得很,像一根纏著他的樹根。閻先生用另一隻手從西裝外套中拿出一張卡片交到她手上。李小姐雙手接著它,只見白色卡片上印著銀色的字體:「Jonson Cleansing Company」,下面印著小一點的一行中文字:「瓊森清潔公司。」李小姐望望閻先生,一臉困惑。外面走廂傳來的聲音停了,只剩下洋漢鼓燥的聲音。

閻先生說:「我是做清潔的,如果你屋裡或是身上有不乾淨的東西,可以來我家開的公司。卡片背後有地址。」李小姐想了想,一下子明白了,仍有點猶疑:「你的意思是,你們是風水師,之類?」閻先生已穿好皮鞋,站了起來:「我家是學法科的,我曾祖父在廣州時也替洋人看風水。」李小姐點點頭,把那張卡片收進去,彷彿那是一條救命的繩索。回過頭,閻先生已經開門離去,外面排隊的洋漢聞聲而罵聲四起,排在首位的一個看似有一百公斤的洋漢罵道:「你這個幹老娘的不舉嘛?搞那麼久﹗」閻先生離去時拋下一句:「係呀,你仆街死啦。」

那個星期的周六,李小姐果然來了。她身穿羊毛大衣,腿上穿著黑色皮靴,像一個尋常的倫敦人。閻老爺對閻先生說,外面有個女人東張西望了很久,不知道是誰。看見閻先生迎出去,李小姐才敢走進來。只見瓊森清潔公司是一間大約六七百尺的現代辦公室,除了閻氏父子,還有兩個頭也不抬起來,只對著電腦工作的年輕員工。

白色地板,略黃的燈光、CHINA TOWN的橫街穿過落地玻璃跟辦公室交融在一起。除了辦公室角落有個神像坐鎮的神壇,這裡一點也不像道術師傅的地方。秋涼天還穿著的確涼短衣的閻老爺身材龐大,肚子胖得掉出了西褲外,堆著一臉的肉,似笑非笑的,像佛像的表情。

站在一旁的閻先生卻高高瘦瘦,西裝畢挺,像個倫敦商業區出沒的金融才俊。閻老爺一望見李小姐,臉上便泛起奇怪的表情,小眼睛睜大了一點,意味深長地打量著客人。閻先生朝她說:「妳真的來了。來坐下吧。」李小姐朝閻老爺點點頭,閻先生給她和閻老爺互相介紹,然後她在閻先生拉過來的辦公椅上坐下來,閻老爺忽然嘆了口氣,不知怎的叫那兩個職員去買一個下午茶回來,支開了他們,然後在兒子旁邊坐了下來,卻不說話。過了一會,李小姐欲言又止,像個尋常的客人,也一樣不知如何開始。好不容易,她才說出話來:「閻先生‥‥‥你們懂得捉鬼麼。」

閻先生笑起來,給自己點煙。閻老爺罵道:「臭小子,又抽煙。」閻先生沒回應,自顧自的說道:「也不用那麼快去到那個節骨眼上。妳認為自己見鬼了?」李小姐點頭,說道:「我來英國有那麼久,便見了那麼久。」閻先生說:「很多客人來找我們,我也這麼說——妳千萬別以為我是在冒犯妳,但有些事必須搞清楚的——妳是在服精神科的藥?」

李小姐的頭微微垂下,雙手指頭互相交纏,答道:「是的。我失眠,長期的。醫生說是焦慮症。」閻先生「嗯啍」的應道,又問:「妳‥‥‥有用藥的習慣麼?我是說,可卡因、大麻之類。蘇豪區的大麻現在行情多少?一克二十元?」李小姐有點猶疑,說道:「你知道‥‥‥我也只是個尋常的人,工作很大壓力‥‥‥大麻,有時會,只是不常,而且,大麻不像其他的。」

閻先生看著李小姐一臉的不安,便拿桌上的保溫瓶泡了一個紅茶包,又問:「那麼,妳通常是甚麼時候見鬼?怎麼模樣?」李小姐沉默下來,接過閻先生給她的那杯熱茶,喝了一口才慢慢說:「通常是夜裡‥‥‥十一點至三四點也有。多是聽見聲音,那個孩子的聲音,他有喊我,說他很寂寞、很孤苦。有時我會見到他,每次都是一身的紅——就像那次你見到的。」

閻老爺望望身旁的兒子,閻先生又說:「這孩子是妳的?是墮胎失掉的還是甚麼?我們得確定那是不是冤親債主。」李小姐緩緩點頭:「是的‥‥‥但我,我不是自願墮胎的。」閻先生說:「請說說這孩子的事吧。」

李小姐摸著杯子,臉容在炫螢的白光下顯得更刷白了。「我的家鄉在溫州洞頭縣一條叫清樂村的小村。懷上那孩子是我十九歲時的事情。」閻老爺此時問:「李小姐,妳現在幾多歲?」李小姐答:「二十九。」

未幾,她又續道:「一直以來,生活都很平安。雖然窮,但又是一家人齊齊整整,過得下去的。十八歲的時候,我父親——他是清樂的村長——給我介紹了一門親事,我給嫁了一戶姓華的人家,丈夫大我十歲。他對我不是好,但也過得去‥‥‥一直以來,我父親都給村民抱不平,為他們出頭。那年頭,地方要發展,有許多村民都來向我父親申冤,說他們的土地給人佔了,說那是高幹子弟辦的發電廠的人,拿著不知哪來的文件就說地已經收了,村民都投訴無門。我父親總說『擔得起村長這個名,便要擔起村裡的人』,於是便替那些村民奔走。他先向縣政府投訴,不果,又向溫州市政府投訴,對方也不受理。那些日子,我們一家常常被不知哪來的人恐嚇,叫我父親要安份點,說不會有用的,發電廠是李鵬女兒開的,告到中央也沒用。我父親性子熱,人家說不行,他硬是要去。於是他搜集了許多證據,打算替村民告到北京去——怎料出發之前,他便出了事。」

李小姐一口氣說了很多話,然後頓了頓,喝了一口茶。閻先生問:「之後發生甚麼事?」他西裝裡的電話此時響了起來,他拿出來關掉了,又放進口袋中。李小姐續道:「一天早晨,天一片的鉛,我覺得特別的心緒不靈。不久,便來了十幾廿十個大漢,他們把我們都按在地上,又把我父親抓到馬路上。那些大漢一人抓他一隻臂、一條腿,我父親猛地掙扎但完全動不了。他們把他按在地上, 然後有架工程壓泥車駛進來,硬生生把他的脖子壓斷了,整個人頓時分開了兩半。」

閻老爺微微的張口結舌,喃喃道:「他們瘋了?」李小姐說:「他們把我爹殺了後,便一溜煙的跑了。之後公安來到,說這是交通意外,把我爹的屍身提撿了走,我們要求還屍,他們不管我們。我媽傷心死了,終日以淚洗臉。我爺便更是成了半個失心瘋了,終日在那條路上躺著像扮作我爹死前的姿勢。我沉不住,終日去村公所、派出所吵鬧,那次他們耐不住我的煩,幾個大漢按著我,我以為他們又想把我交通意外掉,不過他們沒有——他們把我輪姦了而已。」

她停了下來,閻先生問:「孩子便是那個時候懷上的?」李小姐點頭:「但那孩子是誰的種,我也不知道。我爹的事情,當時鬧得很大,但實際幫助我們的人不多。到孩子要生下來時,村裡計生辦的人來抓我,說我違反一孩政策了。那時我一邊笑一邊說,我連一個孩子也沒有,怎麼超生?他們把我抓去了做人工流產,孩子便是這樣沒了。之後,有一些律師、記者幫我們出國,不然政府不把我們搞得家散人亡也不罷手。我老母現在安頓在香港,我來到英國以後,只靠那一點的贍養費,過不了活。」

閻老爺緩緩問:「怎麼沒聽妳說過妳丈夫?那件事他有受牽連嗎?」李小姐一臉不屑的說:「他?他是個吃屎的。我爹一出事,他便舉家跑了,怕受到牽連。事情過了幾個月,聽見我被淪姦了,大了肚子,他也回來過,把我臭罵得一臉的屁,說我不知廉恥、他不會養這個孩子之類。我當時大笑起來,我說,我根本沒想過要你養我。之後他不停的游說我家,說不要追究了,我們是不夠政府鬥的之類‥‥‥逃出來後,我都沒見過他。只知道他在大陸做冒牌玩具的生意很賺錢,但贍養費也是有一個月沒一個月的,不然我也不需到蘇豪區去上班。」

閻老爺忽然開口道:「嬰靈吧。殺了生,總得做點補救功夫,不然便會出亂子。那些計生辦的,都不信這套吧。」李小姐問:「閻老爺,凡是墮胎都會生出嬰靈?」閻老爺搖頭:「不一定。要看那個嬰兒的前世業障。如果他前世是個大善人,種下好多善因,即使今世被人工流產了,也不會流離人間,很快便又會進到輪迴去。但有一些前世已種下惡業的,今世又生不出來,魂魄便會流落在塵世,回不到輪迴去。妳可以理解善業是靈魂的氣力,嬰靈之產生,乃因靈魂氣力不足難以重回輪迴一途,只得流落人間遊蕩,或糾纏今世親人。」

李小姐想了一下,問道:「你們收費如何?」閻老爺笑起來:「這個嘛,看大家都是中國人,那便有個折扣。但實際收費要看困難程度而定。」李小姐又問:「你們會如何處理呢。」閻先生此時道:「先用軟的,再用硬的。跟他溝通一下,威迫利誘,說我們會給他很多東西,也會幫他回陰界去,幫他做功德之類。如果他不從,便嚇唬他,說要來硬的,把他打散,永不超生,諸如此類。通常都不需去到這麼極端。」李小姐的臉不知不覺間放鬆下來,她說:「那拜託你們了。你們可以何時來幫我?」閻先生給她一張表格,著她填下個人資料,包括時辰八字、祖在何處,然後說:「三天後我們大概便會準備好法事所需。但在那做法事,會礙著妳工作吧?」李小姐搖頭說:「我立即停業又如何?那孩子纏著我太久了,我一刻都等不了,再這樣下去我會瘋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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