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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鶯記

潮州刺史王老爺的大宅附近有一條黑暗的陋巷。時近歲晚,冷風襲人。達官貴人的馬車在乞兒佈散的馬路上經過。好心的貴婦喊停車伕,命下人給路邊的乞兒打賞幾個錢。附近的乞兒一哄而上,都稱車上的貴婦為菩薩菩薩。

安世身子小、骨頭不夠硬,擠不上去,便伏身鑽進赤腳堆中拾錢,好不容易抓著一定銀子,另一個乞兒便給安世一個耳光,吆道:「老子的銀子﹗」安世被刮得倒在路旁,眼冒金星。那貴婦的馬車走了,乞兒們也作了獸散。歲晚的大道也回復冷清。一個肅殺的冷天黃昏。安世在路旁躺了好一會兒才醒來,便爬起來回巷子去。

裡面躺了幾個乞兒,身上都只披著一件薄薄的髒皮襖,滿臉跳蚤的鬍子,一頭亂長的污髮,堆在一起取暖休息。其中一個鬍子見安世回來,望望他,問道:「小乞兒幹嘛跟人打架?」其餘乞兒只自顧自的睡覺。安世擦擦嘴角的血道:「剛才有個婦人打賞乞兒,我不夠道上的搶。」那鬍子笑道:「你還有命回來呢。你這小乞兒骨頭散了沒有?」

安世搖頭,朝那鬍子招手。那鬍子望望其他睡著的乞兒,起來到了安世旁邊。安世在他彎身的耳邊說些話,二人走出巷子,那鬍子才哈哈笑起來:「你這小乞兒身手還不懶呢。」安世這才說,那時他伏在地上,兩手都抓到了銀子,趕緊將其中一定塞到破鞋子裡,這才剩下了這銀子。那鬍子快活的哈哈笑,髒手攬著安世瘦小的肩,去了附近一間小酒店前。那店子臨近歲晚,也在收拾座頭了。安世有點猶疑,那鬍子拉著他走進去。酒店裡有一個茶小二,看見來了兩個乞兒,一張臉立即皺眉,捂著鼻子道:「我們不幹囉,關門囉。」

鬍子對小二說:「我們有銀子的。你看,我們父子整天沒吃了。你說,我不吃,這小的也得吃嘛。」那小二望望安世手中那定銀子,舉棋不定的當兒,一個中年人出來了,望望他們,也許都把他們的對話聽到。那中年人說道:「坐下吧。小張,給他們幾個包子,兩道小菜,一碗酒給他們暖身。」

那小二去了,鬍子猛按安世的頭道謝。那中年人該是老闆,「唔」一聲便又回去計帳了。一大一小便在一個座頭前坐下等吃。安世望望外面,街上行人已很少了,這時天色猶未完全入黑。安世問鬍子:「那些馬車上的人怎麼有銀子呢?」鬍子笑道:「他們是達官貴人啊。你這小腦袋怎麼不懂。」安世搖頭,又說:「我知道,只是,他們哪來這麼多的銀子?而道上那麼多像我們的乞兒。」鬍子大笑了,拍拍安世的小腦袋,說道:「這是因為你不是達官貴人嘛。這很簡單。」酒菜來了,都是這店子最便宜的吃的,卻是安世見過最好的。他抓起一個包子大口咬。鬍子分酒,給安世一杯,自己喝了一口:「真痛快﹗我說兒子啊,你爹媽在哪啊?」

安世吞下喉嚨裡的東西,才道:「他們在屋子裡。」鬍子問:「是在潮州嗎?」安世點點頭。鬍子又問:「那你怎麼不回去找他們?」安世吃完了餘下的半個,又抓一個,上氣不接下氣,說道:「他們不要我。」鬍子點頭,吃喝下去。二人吃完了,付光了銀子,鬍子伸個懶腰,說道:「真是酒肉穿腸過,財散人安樂。」

正要跟安世離開,此時二人看見道上來了幾個虎背熊腰的大漢,腰上有大刀,腳步沉重的。他們在道上逐一拍門,應門的店家見著來者,都臉有懼色,對話片刻以後,便轉頭在店裡拿出幾個金元寶交給大漢,看得安世睜大了雙眼。安世想,這店家待會也要給銀子他們?他們是強盜嗎?雖然這些店家面有難色,卻是自願的。正要看著,那些大漢經過這酒店子時,卻不進來,也不索財。鬍子拉著安世離開,安世問剛才的事,鬍子答:「他們是慶安隆手下的幫眾,在收看路錢。

安世問:「看路錢?」鬍子回道:「名目而已。這些傢伙搶錢而已。」安世點頭。這時後面卻轉來叫喊,他們回頭,竟見是剛才那兩個小二。那小二上氣不接下氣,來到喘幾口大氣後,說道:「老閭想見你。」小二望著安世。那鬍子望望小二,便對安世道:「你便端看看吧。老子先回去。」安世點頭。

他們淪落為丐的,賤命一條,也就不知恐懼為何物。安世跟著小二回去酒館,老闆著他在椅子上坐下。安世坐了,老闆對他說:「小兒,你今年多大?你父母在哪?」天已入黑,大風又開始刮了。安世回道:「今年十四。父母雙亡了。」老闆點點頭:「剛才那些大漢不來拿錢,是看在老夫跟王大人有些交情而已。王大人府裡欠人,老夫想把你送進王府裡服侍王大人。你願不願意?」

安世想起剛才的那頓飯,又想起饑餓的滋味。他問老闆:「王府裡是不是有肉包子呢。」那老闆嚴肅的臉始泛起微笑,點頭道:「是的,有肉包子。王大人是潮州最有權的人,他有全潮州最多的肉包子。」說話的當兒,外面已停住一架垂錦簾的轎子。老闆又說:「那我們這就去了。」安世點頭,他想有肉包子就好。

老闆叫小二關店,自己帶著安世坐上轎子,前後四個轎夫便抬起轎子起行。老闆除下自己的錦襖蓋在安世身上,安世說:「這弄髒了老闆的衣服。」老闆搖頭,說道:「你將來富貴了,別忘了老夫的好處就是。」安世並不明白這句話,他想自己只是去王府當工人,何來富貴呢?不過他又想到這轎子該是早傭好的,也不知道自己先前若不答應老闆,對方會作何事。

一路上冷風猛吹,吹得安世及肩的長髮亂舞。闊長的城街一片黝黑,只得引路人挑著的燈火照亮前面幾步。行程之中,安世之前飲飽食醉,所以睡著了。醒來以後,只見來到一座巨宅之前,竟有三個獸頭大門。宅前是兩個狀欲跳躍的石獅子,在夜燈前很是嚇人。正門之上是一個大書「王刺史府」的大牌匾。挑燈的人到了左邊獸頭大門前敲了門,不久即有人應門,將那門拉了開。轎夫將他們抬進去,奇的是只走到大庭園的一半,便放下轎子退出去了。不久,前面又來了幾個十七八歲的年輕少年來抬。

進了王府以後,少年們又退下去了。有幾個中年婦人出迎,領前的那個打起轎簾,看見安世,那臉皮皺著的婦人屏息道:「吶,好一個漂亮的人兒。」便扶了安世下來,又對老闆說:「辛苦了。」便有人給了銀子,老闆也退下去了。

那些婦人帶他穿過幾個游廊,每個大廳都是雕梁畫棟,地上是腥紅的地毯,畫著鸚鵡畫眉。好華麗的地方。安世被處處精緻的大宅迷得眼花繚亂,眼睛也漸漸麻木了,只得腳步得跟著婆子。去到冒煙的浴堂,那些婆子正要跟他把髒衣服脫下來,安世不從,婆子皺眉,柔聲相勸,安世還是不從,說道:「我會自己洗好就是。」

婆子沒他法子,只得放下準備好的衣服,退走在屏風之後了。安世把髒衣服都脫了,在浴池裡洗乾淨了自己,穿上搭在屏風上的衣服,也不認得在銅鏡中混身乾淨的自己了。然後婆子檢查他一下,確保他真的清潔了,便拉著他去了廂房待著,便又退出去。看見那錦繡的紅床,安世忍不住躺上去,一躺便下不了床,經年的疲累便都跑出來了。可睡不到一陣子,安世感覺臉上有甚麼東西在動,轉睡了來。看見一個穿寢衣的中年男人,正神迷地看著自己。

安世馬上下床,那男人按止了安世,說道:「孩子,我是王老爺。」安世大悟道:「我知道,老闆把我送進來當傭人服侍您。」那男人聞言笑笑,說道:「不,你當然不是當本官的傭人。從今以後你就住在這裡,你會吃得好、穿得暖,你不再會在街上流浪的了。」安世不解:「王大人為何收留我?」

那王大人瞧著安世的眼神是黏熱的,然後若有所思地微笑,手背輕撫安世的臉龐,說道:「‥‥‥從沒看過像你這麼漂亮的孩子,黑珍珠一般的眼睛、像雪地一樣的臉。好好睡吧,孩子。」安世確感到累,又回去睡了。卻感到王大人也擠了上來,安世太累,沒有理會他。又睡了一會兒,感覺到王大人的雙手在摸索他的胸瞠和大腿,安世感到奇怪,對方的動作加大了,並開始脫下安世的衣服,他正要睜扎,王大人握痛了他的雙手。安世瘦弱,覺得王大人的手像鋼鐵一樣。安世轉個臉去,看見王大人的表情笨絀而迫切,一會的功夫,安世一絲不掛。王大人的舌頭在他的臉上胸瞠上打轉,他沒氣力掙扎,便喊,卻沒人回應他。漸漸的安世採扎不出氣力,只得任由對方。王大人定神一看,手摸上了他的下身,呼了一口大氣,喘著問:「你的丸子沒了?‥‥‥」

安世覺得自己的腿頂著一個堅硬如鐵的東西,自己混身赤裸,羞恥得混身發慄。安世道:「我是從刀匠兒那裡走出來的。」原以為這樣會嚇怕對方,怎料對方似乎更高興了,一手將他翻過去了,然後便感到後面傳來一陣劇痛,像是身體被撕裂了,被一陣外來的硬堅充塞。他喊了出來,向王大人求饒,王大人的笑語從背後傳來:「不,本官還要好好疼愛你。」語畢便把陽具拉出來,痛得安世半暈了過去,然後那痛楚又從排泄的通道鑽進來,痛醒了他。

安世痛得叫不出來,也沒氣力掙扎,只得任由魚肉。過了一會兒,安世感到王大人身子傳來一陣戰慄,後面傳來一聲:「啊‥‥‥老天﹗」便感到一股灼流充滿了自己——王大人一直制宰他的鐵手終於放開了,倒在床的另一邊,彷彿是一頭吃飽了的猛獸,眼神動作是遲緩的。床被濕了半張,王大人滿臉滿身的汗。安世臉朝下,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也濕透了。王大人離開以後,剛才的幾個婆子又來了服侍他,給他赤裸的身體蓋上棉被。一會兒後,安世的腹部傳來一陣劇痛,他跑出去庭園外的茅廁,以為是吃多了拉肚子。拉出來的只是一射溶化了的精水。

王大人每隔兩三晚都來一次,任安世如何請求饒都不肯擺手。幾天下來,安世便覺大解時的痛不下於王大人的凌辱。安世每次求饒,王大人都說:「你想回去街頭有一頓吃沒一頓吃的日子?」那幾天,安世吃的穿的也是他這輩子最好的。王大人把安世安置在西廂,平時除了下人外也見不到王家的人。安世從下人口中得知,王大人也是有幾個妻室的。然而私下卻偏愛孩子兒。

一晚,王大人又來了。王大人似乎厭了尋常的方式。這次他用繩子將安世吊在床懸下,像屠房裡的豬羊一樣。王大人很滿意的脫光安世的衣服,也脫了自己的。安世發抖,看著王大人胯下的是立起的一支旗干。王大人挺著旗干站到床上,將那東西立在安世嘴前。安世不從,王大人便雙手握著他的頭,強將那東西塞到他的嘴中。那東西在他的嘴中是一陣腥熱,令人作嘔。王大人說:「快用舌頭舔,不然明天就不給你飯吃。」安世只得用力的舔,聽見王大人舒服的呻吟。不一會兒,那東西越來越硬,王大人解開了安世,將他扔在床上——要用尋常的方式了。

安世一定神,一把抓住藏在枕下的燭台,用力插進王大人的頸側——王大人頭腦一晃,驚呆了看著安世,眼神空洞,身子微微慄著。安世用力一扭,污血啪的一聲就從燭台附著的傷口飛散,王大人喊了一聲,倒在床上,血污蔓延在床被上,將紅染成黑,將白染成紅。

安世抹乾嘴上的體液,也抹乾額上的冷汗。沒人聽見王大人的叫喊——他自己命令下人,聽見甚麼也別管。他痴痴地凝視著王大人的陽具,那死的陽具,凋謝了,小得與剛才安世嘴中的棒兒相去天壤。安世下床,在屏風上王大人的外衣中找到兩個元寶,一張銀票。

他整理好衣帽,把銀兩放在身上,悄然離開,若無其事的走了半個王府。中途,遇到幾個下人,他鎮靜異常。去到大門之前,安世命下人放行。「我要給王大人走一趟。」安世並不說去買東西、或其他事,因為這些事可由下人代勞。那守門的年輕伙子遲疑了一刻,安世催道:「王大人要我去辦的事很緊,誤了的話你可擔當不起。」那伙子唯有放行了,安世一出王府,轉入橫街,即拔足狂奔,他瘦削的身影沒入了冷風冽厲的黑街中。

王大人的死訊開始流傳。安世料著官兵是要來找他的了,逃出來當日便傭了馬車出了城。他問車伕去最附近的城要多少路程。那車伕說少也要兩三天的。他在心裡盤算,若是官兵從後追來,他定是無法脫身。當下便叫車佚往回走。那車伕也沒思疑甚麼,反正銀兩是收了。安世又想,自己的面目特徵容易辦認,當下還穿著王府的衣服。官府在王府下人口中,定會知道安世外形,自己便很是麻煩。他放心不下眼前的車佚。若這人之後將自己的行蹤泄露出來呢?

回到城裡以後,安世提議他們去喝一杯多謝他。那男人說好:「是公子出的銀兩嗎?」安世點頭。二人去了一間客棧坐,安世說:「我先給家裡買點東西。」那車伕看安世穿著富貴,似是大戶人家的小孩,也不明白怎麼要親自去買東西,身邊也沒一個下人。

安世去了附近的藥材鋪,跟老闆說:「我想幫我爹買一點披霜。」老闆問:「你?一個小孩?」安世點頭:「最近不知怎的老鼠很多。下人去準備過年的事,忙得不可開交。搞得要我自己出來買。」那老闆拿了最少分量的,包在黃紙中給了他,又提醒道:「公子,這東西得小心保管。一點就要取人性命的。」安世回去客棧,喚來小二給他們一碗茶,安世搶著給那車伕放杯子,誰都沒看見他手指裡沾上的粉末。車伕喝了一口以後,安世藉詞再去買點東西,離開以後便不再回來。那車伕腹中的披霜很快發作,七孔流血的倒在座頭上,嚇得附近的茶客大呼小叫。

不到兩天,安世的模樣就回復了乞兒一般。他委身在城裡最骯髒混亂的角落,四處走動。靠著身上一點銀子,雖然是個乞兒模樣,卻仍沒餓過頭。白天的時候他都不露面,躲在鳳城縱橫交錯的冷巷之中,就是不接近王府附近。一見著官兵的腳步他就躲,四處躲。有時他跟老鼠一起躲在吃店後巷,彷彿他也是其中一頭老鼠。

一天,他在城門附近的冷巷見到像達官貴人的,以為是王府的人,便拔足狂奔。那人見著這個小孩突然轉頭就跑,好生奇怪。安世只聽得背後傳來數響足音,自己左肩便被擒個正著,痛得立即停下了腳步,還倒了個吃狗屎。

安世在地上翻了個身,看見眼前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一身亮綠的絲綢圓領袍,雙手交疊在背後。那人髮末初白,臉上無鬚,方方的臉,一雙略為銳利的眼打量著安世。那人開聲,出來的卻是一把尖細、略帶撕啞的聲音,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小子,你跑甚麼?」

安世下意識的道:「你是個公公﹗」那人的臉白得似是一塊白玉,卻沒常人的生氣。那人微笑:「你懂一點東西。小孩。說回你,你為甚麼看見本公就跑。」安世退後爬行幾步,但想到這人既是成年,身手又敏,自己沒法逃掉。安世便問:「你是宮裡的人,還是官府的人?」那人的笑意更深了,那人說:「本公正在問你,小子你倒問回本公。小乞兒,你很有意思。你不像一般小孩。」安世說:「我身子就跟公公一樣。」那人很驚訝,未幾神色稍定道:「你的刀匠兒在哪?」

安世想將這事相告,似乎可以讓對方幫助自己。安世說:「我從他哪裡逃了。」那宦者拉起了安世,對他說:「你確像個小太監。你是何時動刀的。」安世說:「兩年前。」安世暗中打量這人的衣服,似乎比王大人的衣服更名貴,說明這人官職甚高。那人皺眉:「那你怎麼不進官,在這裡做乞兒。」安世說:「公公,那時朝廷突然不再要小孩了,父母又不要我。話說,公公這是要到哪?」那人說:「朝廷派本公公來這裡調查本州刺史被殺的事。」

安世點點頭,極力控制著自己的腳抖。那人望望安世,說道:「你怎麼在發抖?」安世說:「說起這個王大人我就怕。他的手下時常都欺負我們這些乞兒。」那人哈哈的笑:「看你聰明伶俐的,不進宮裡是浪費了。你父母在哪?」安世回道:「都死了。公公,你能把我帶進官裡嗎?」那人說:「那你先得要拜我為義父。」安世點頭。跟著那公公出了冷巷,發現外面已有一頂華麗的官轎等著。安世跟著那公公去了城中一所豪華客棧。原來這公公叫嚴易,是內侍省的頭兒,負責管理宮中的其他公公。這應該是個大人物。安世想。

安世簡單將身世告知,嚴公便決定收留他。隨行嚴公的多是太監,另有一些女僕。那些女僕一看見嚴公帶著安世回來,都要行禮。然後都在問:「嚴公公,哪來這麼俊美的小孩?」嚴易笑說:「這是本公公義子。」然後便又出去辦案去了。那些妙齡的女僕不知是否嚴公親屬,但對安世都很好,又服侍他洗澡,似乎不在乎安世身子有一點的與別不同。

那些女僕說:「皇宮裡很多像你和公公的人。」安世心中擔心的,卻是嚴公知道疑犯的特徵後會立即懷疑到自己頭上。那些女僕給安世洗好了身體,只是隊伍中並沒小孩,只能拿身材瘦小的小太監的衣服頂當。嚴公公在晚飯時也不回來,安世跟女僕們和幾個小太監吃飯,整頓飯也心不在焉。不過在這些人當中,安世感到一陣奇異的心安,他們知道安世的事,也沒投以奇異目光。

嚴公在晚上打二更的時候才回來。整個旅館都被朝廷包了,嚴公進來時就像主人。安世以為嚴公會說上些甚麼,怎料對方甚麼都沒說,只分派了安世跟其中一個小太監同房。他正想說甚麼,嚴公撫他頭道:「睡吧。不用再擔心。」這話中彷彿有甚麼文章,也似有魔力。安世便不再深究了,便跟一個皮膚瘦黃的小太監去了。

那小太監叫張平,行年十五。張平望望安世,說道:「你有點像我以前的弟弟呢。」安世說道:「你的弟弟在哪呢?」張平道:「都在鄉下。我家窮得要死了,才賣了我給刀匠兒幹掉那話兒。家裡少一張嘴,也算是幫忙吧。」進房後,張平很照顧安世,幫他鋪臨時的床的當兒,張平又問:「是啊,聽嚴公都叫你安世,你姓甚?」安世望望那客房,那繡被錦床,那麼華貴,不知住一晚要多少銀兩。

安世微笑道:「我不記得自己姓甚麼了。」張平郎聲笑道:「你怎麼連自己姓甚麼也忘了。」安世苦笑道:「我是真忘記了。我被送去給刀匠兒時,才十二歲。受了那一刀後,死去活來的過了三個月,都不記得東西了。只記得自己的名字。」張平點頭道:「是啊,施那刀以後,不死也得脫層皮啊‥‥‥」語言也似不欲說下去似的。

張平一股腦兒跳入床中,安世也累壞了,走進自己的被中。雖然不是高床,但也算是有個地方睡覺。但兩個少年都睡不著,便聊起天來。張平問安世怎麼離開刀匠兒。「你知道,刀匠兒也通行宮中。有他的情面事情簡單許多。我也是刀匠兒保送進宮哪。」張平道。

安世說:「你自是幸運。我受那刀的時候,皇上就詔令為了減省後宮開支,不收太監了。」張平說:「噢,那你當時不是‥‥‥白受一刀了?」安世點頭:「是,我爹娘也不知怎辦。把我留在刀匠兒之後,就沒再來過了。我躺了三個月,之後三個月也不太能走路。那刀匠兒看著朝廷的令,見我沒用,就把我扔到街上去。之後我只得在街上行乞,一乞便是兩年。」張平說:「你真可憐。不過你能放心,嚴公人很好,你跟著他以後就不用怕了。」安世想起嚴公著他不用擔心的臉。

張平繼續說:「他在宮中很大呢。除了有兩三個特別惡,就數嚴公大了。」安世沒說話,假裝睡著。張平見安世沒反應,就入睡去了。這次他終於睡熟了,也不記得有夢。

翌天大伙兒吃了早飯,嚴公派女僕來請安世去。安世隨女僕進到嚴公房間,嚴公正喝茶,滿室都是茶香。女僕退出的時候體貼地替嚴公關上門。安世在嚴公面前站著,嚴公好一陣子沒說話,只自顧自的吃茶。然後才說拍拍自己旁邊的椅說:「坐吧。」安世瞄瞄那坐子在嚴公旁邊,又見側面也有一排椅子,便指著次座說:「安世坐這裡就好。」

嚴公咧嘴而笑,看著安世坐下,又說:「你很聰明。若是張平那廝兒,準就一屁股就坐在主人家的椅上了。」安世不說話,嚴公繼續說:「王大人的事,只有你自己知道就是了。」安世的身子抖了抖,他的聲音不由自主低下來:「嚴公。這事‥‥‥就這樣算了?」

嚴公又笑,吃一口茶道:「這事很慘,王大人被自己的孌童所殺,這小兒現下都不知到哪尋了。」安世打量著嚴公,不知對方這下是真是假。安世又問:「王大人不是朝廷命官嗎?他的死該是大事。」嚴公放下杯望著安世道:「再大,也只是個官。況且,他性好戀童,時常強搶鎮民的小兒,朝廷也不滿意他。現在他死了就死了,人們也暗自高興吧?這人在朝中的靠山只得一個李德裕。現在這人失勢,被貶出了長安,只做個西川節度使。」

安世留心地聽著,大致明白了情況。安世便向嚴安下拜,說道:「謝謝嚴公相救。」嚴公深沉的微
笑,說道:「你謝我甚麼?」安世抬頭說:「謝嚴公收留安世——而已。」嚴公點點頭,很滿意的模樣。

嚴公又說:「你說自己忘了姓。那你乾脆就跟我姓嚴吧。反正我認你是義子了。」安世點點頭,又謝了嚴公。現在他叫嚴安世。安世跟著嚴公就此離開潮州。他一輩子沒離開過潮州,不過在此地他也沒甚麼不捨的,除了不時照顧安世的鬍子乞兒。自從那天分別以後,安世就不敢接近王府,自然也見不著鬍子。他這才覺得世事玄妙,若非自己當天在地上拾得一錠銀子,也就沒有以後的事情。沒以後的事情,安世也許仍是街頭的一個乞兒。

一路上張平是個說話的伙伴。安世年紀較小,但張平卻覺得安世更老成持重。他們成了朋友,女僕也喜愛安世。他們的目的地——長安——是大唐首都。張平一路上喋喋不休地向安世講解,等他們從長安東面的春明門入了城,安世的眼睛就不願合上了。那雄偉的城牆後是數之不盡的坊、市。東市是他見過最繁榮的商業區,此處商賈雲集,貨物琳瑯滿目,許多更是滿載異國風情的、他叫不出名字的動物身體。

嚴公在自己的轎中說:「以前聽那些老太監說,開元年間,長安盛況尤勝你所見的。」經過邸店林立的商店區也用上了半天,然後一行幾十人轉入了承天門大街。這街比潮州城的任何一條都要大,極目所見可以容納十架以上馬車同時行走,氣派之大令人瞠目。

在承天門大街的北面盡頭,正是以幾座宏偉宮城矗立之處。一邊走,安世記得在潮州城裡,達官貴人都住在北面,也許是沿襲長安的。那北面的宮殿群遠遠望去,像雲霧中的高山,傲視長安城,令人望而生畏。

再走半天,他們來到皇城前面。這時皇城在安世眼中,又不見它的大了。然而,嚴公卻另派手下照顧安世,要他先留在城裡。嚴公說:「得跟宮裡的人疏通疏通,才能把你弄進去。」安世明白,只得跟張平和其他人暫別。只是他心裡也知道,這皇宮極大,也不知道日後能否見面。

後來了幾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傭了轎子,將安世送到外郭城去,即承天門大街西邊,一所與王宅排場相當的大屋。在轎子上的安世聽得護送的男人低聲閒聊:「‥‥‥真奇怪,這次嚴公待這廝極好。」另一個答:「是啊‥‥‥之前的童子都只暫住旅館,那有這等待遇。看,上官府。」那人回道:「‥‥‥嚴公歡喜聰明善察的童子,身姿臉容都要好‥‥‥」那府也是三個獸頭大門。他們領了安世從側門進去,走到一半,又是往回走了。裡面迎來幾個婆子,差點讓安世以為自己又回到了王府,心裡不禁一抖。

不過他明白潮州的王府已被自己拋到很遠了,他還擔心甚麼?那些婆子帶他經過園子、內室、來到一個偏廳裡讓他待著,便退下了。安世打量著偏廳,那裡的陳設,比之王府更是華麗。滿室都是名貴花瓶、花香滿屋。腳上那腥紅的地毯、刺得細緻的屏風、光潔雪白的胡床‥‥‥‥這時幾個丫鬟隨著一個壯年男子來到偏廳。

那人頭上髮髻已半白,臉上留著小小一束銀鬚,看來神情卻是慈祥。他穿著深藍圓領衫,雙手別在腰後。他望望安世,安世即拜曰:「拜見上官老爺。」那人神色略異,奇道:「嚴世侄請起。不過你該不知道老夫姓氏才是。」

安世起來道:「有幾個義父派去護送的武士,我從他們口中聽見的。」上官老爺笑道:「呵呵,瞧你還只是個孩子模樣,卻那麼留心。坐吧。」然後便命下人備茶。安世瞧瞧那些侍女,都穿著絲做的襦裙,裙腰用絲帶在腰對上扎著,顯得她們格外俏麗修長。

上官老爺道:「世侄,你現下就安心住在舍下,等著你義父在宮中通了關節,就能接你進宮。」安世點頭道:「這幾天要打擾上官叔叔了。」上官老爺很有禮,顯然是個富人。不過是富商還是官宦人家,一時三刻也讓人搞不清楚。侍女端來茶果,上官老爺說:「你一路上都累了,先吃點茶果,待會老夫命人送晚飯來‥‥‥這裡是西廂,都是客房。附近是下人房間,你有需要就找他們。」安世點頭,一一留神聽著。雖然安世不渴,但茶還是吃了幾口,要給人家面子。安世這時問:「上官叔叔也是宮裡的人嗎?」

上官老爺道:「老夫的祖父是玄宗皇帝時的節度使。」安世不語,上官老爺微笑道:「你沒讀過書,是不是?」安世點頭。上官老爺說:「你進宮後該讀書,這才有出色。」安世說:「我在潮州的鄉下也聽過人們說玄宗皇帝的事。那時打了一場大仗,是麼?」上官老爺點頭:「是的,是的,很大的仗。那時老夫的祖父奉皇命討叛,在軍旅中生了老夫的爹,不久就戰死沙場。」話鋒一轉,他又道:「不過,現在老夫是從商的。承著朝廷的恩寵封賞,上官氏世襲封為鎮國公。我們在長安做些小生意,已有兩代人了。」

安世點點頭,貪婪地聽著以前的事。但上官老爺沒繼續說下去,就要走了。臨走之前,上官老爺又說:「世侄。叔叔有一子一女。女兒倒沒甚麼,兒子則是個混兒。書讀不成,就愛四處打架。你見著他,避避就是。」安世頷首,上官老爺走了。下人又來,將他領到另一個房間去。這房間跟王府的,大小差不多,但此處沒有王大人,這才是最好的。不久,侍女端來晚飯,都瞧他看著,他回望,她們就含羞的笑,便走了。他不知侍女搞甚麼,也沒深究下去,只管吃飯。

上官府的筷是金的、羹是銀的,拿在手上頗有重量。吃完以後,侍女又來替他收拾東西,服侍他上床,待他正如上賓一樣。他也不知怎的,迷迷糊糊就入睡了。累的也許是連日趕來長安的路。是夜,他夢到刀匠兒的那土房子。只見刀匠的徒弟用紙封窗戶門子都封好,使那房間瞬即暗淡。

然後刀匠子用東西將他的兩條腿和腰扎好,叫人動彈不得。匠兒的徒弟又煮紅了兩個雞蛋,又準備了一個豬膽。刀匠子正要下刀時,安世就扎醒了,謝謝佛祖。他醒來後滿身都是冷汗,在房中的衣櫃找到一件自己替換掉。看見天色已微涼,窗外的天是透亮的一重紫,好不漂亮。

清晨的上官府極靜,天氣又冷,他亦又回去睡了一會。白天,他在西廂無聊的閒逛,溜進另一間沒人在的房間,裡面有個書櫃,放了許多書。他隨便拿了一半,打開一頁,通篇只得幾個字懂得,那些「日」呀、「人」呀、「心」呀,以前在家鄉拉雜也看過一些。他拿了那本書出去,正要回去時,庭子來了一個跟安世年紀相當的男孩。男孩一身又紅又黃的,走路大步大步的,一看便知道不是下人。他一見安世,便一陣風的跑過來,不由分說便揍他幾拳。安世卒不及防,挨了幾拳,趺倒在地,書本掉在一旁。

那個男孩騎在安世身上,叫他不能起來。男孩一手拿起那本書,在安世頭上說道:「《論語》﹗你這閹人學著人家看《論語》呢。」安世掙扎,卻不及這男孩大力,那男孩「哈哈哈」的像騎牛一般拍他的屁股,猛喊:「快爬﹗快爬﹗不然信不信我再揍你﹗」那陣尾隨的足音稍停,竟跟來了一個穿粉紅色襦裙的少女,那少女看來才十五六歲。

她的髮髻上插著鮮花,跑來時絲綢飄搖。她臉如白玉,美目深邃,但一臉怒容。安世看那少女瞧著自己看,真以為閹人看《論語》是不要得的。怎料那少女喊道:「靖兒﹗放開他﹗他是爹的貴客﹗」那男孩喊回道:「姊姊,這是個閹人﹗我昨晚聽爹爹在書房跟娘說的。」那少女走過來,不由分說的便給了男孩一巴掌,那男孩跳走了,摸著左臉竟嘩嘩的大哭起來。幾個尾隨而來的侍女來到,也不知怎麼辦。

那男孩哭著離開了,安世看得呆若目雞,也不知起來。那少女過來一把拉起安世,安世向她道謝,又看她穿得跟丫鬟們不同,自非下人。又聽起上官老爺昨晚的話,忖著這少女必定是他上官家的小姐了。

那少女比安世高,怒容稍緩,冬日的陽光曬在她背後,她便似是個救苦救難的菩薩。少女道:「沒傷著吧?」安世搖頭,身上的幾處痛就遺忘了。只覺這少女美得驚人,這美使人茫然失神。那少女續道:「你是父親的客,是吧?我是他女兒,我叫靨兒。」安世頷首道:「小姐。」那少女聞言笑了,說道:「瞧你的語氣像個下人似的,你是我爹的客。剛才那小子是我弟弟,他叫靖兒,他就是頑皮,全家都怕了他。待會我去教訓教訓他。」

安世勸道:「小姐不必為安世傷了姊弟和氣。」那少女沒回答,逕自走到他旁邊,拾起那掉在草園的書本,看了看,道:「《論語》是太深了。你想看書,是不是?」安世點點頭。那少女道:「我弟弟就不愛讀書。若他能讀,考個科舉,進朝裡做個官,好光宗耀祖。你讀過書嗎?」

安世搖頭,道:「安世出身窮,沒讀過甚麼書,懂得的字也沒多少。」那少女道:「聽爹說,你是嚴公的義子,過些日子就要進宮去了吧?」安世點頭,那少女細心的,輕輕的拂走他的臉上的塵污,一邊道:「不要緊。聽說內侍省裡有讀書的地方,太監們都要讀書。我聽說,以前的太監是不能讀書的,不過這在天寶之後就不一樣了。」安世追問:「為甚麼不一樣了呢?」那少女笑,神情像哄小孩似的。對曰:「這有一個很長的故事。但我得上街打點東西。待我回來了,再跟你說好嗎?」安世點頭,那少女摸他的頭道:「若我有個像你這樣乖巧的弟弟多好。」

晚飯以後,上官老爺和他女兒來看安世,安世道:「怎勞得老爺煩心。」上官老爺笑說:「你是嚴公的義子,就是老夫的侄子,老夫當要看顧。這兒子沒傷著你吧?用不用請大夫?」安世搖頭,謂自己沒大礙。關心幾句以後,便又走了。小姐說要留下來跟安世講點故事,上官老爺就由她去了。

小姐跟安世從大唐開國的故事講起。說到李淵是前朝的太原留守,又是世襲的唐國公。「那時在隋煬帝治下,民不聊生。天下群雄並起討伐之。那時太祖皇帝仍是太原留守‥‥‥」小姐續道:「他有幾個兒子,其中一個曰世民,就是後來的唐太宗。世民認為天下苦隋久矣,父親應予起兵征討,奪取江山。父親太祖不想反隋,謂此以下犯上,大逆不道。」

安世留心地聽著,在小姐的嗓音裡,他覺得這世界開了一道窗,他從未見過的事。小姐又道:「玄宗便設計讓人將父親引進隋帝的後宮裡,又灌醉了他,讓他‥‥‥染指了宮女,迫使他反隋。」安世笑言:「真是詭計。不過,許是李淵自己的意思?」小姐疑惑,安世續道:「若太祖皇帝當年有足夠資本伐隋,那他自是會去,兒子又怎能左右父親呢。這也許是太祖皇帝不欲承擔謀朝奪位的罵名而命人如此寫史而已。」

小姐很欣賞他,笑了起來:「我也沒想過這呢。這些都是我自己看書知道的。」安世問道:「小姐不是有讀書嗎?小姐那麼知書識禮。」小姐的身姿雍容優雅,說話吃茶都是不徐不疾的。小姐回道:「識得字而已。父親說婦道人家,識得字就好了。四書五經太深、讀史又為知前朝興衰,引以為鑒,於女子無用。不過,我瞞著父親偷偷的去買去看就是了。」

安世微笑,彷彿共享了小姐的秘密,讓他們像姊弟般親蜜。小姐每天晚飯後都來,跟他說昨晚未說完的故事。從李淵反隋,一直說到女帝則天、玄宗誅女禍、楊氏得寵、安史兵亂‥‥‥有時,小姐教他認字,拿來字帖,在他旁邊教她認字,執著他的手寫。

每晚打二更之前,小姐就走。有時靖少爺又來找安世消遣,他就逃。在盤根錯節的西廂四處逃,就像他在潮州城逃官兵的樣子。有時他逃得了,有時被少爺抓個正著。不過這些事安世並不告訴小姐,省得他們為這事又不和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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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Yokeyiu

    文青兄……

    你知道嗎?我本是不明白你為何鍾情中國古代故事作風…

    但我現在已經不再在意這些.

    這個故事令我有一刻莫名動容.

    我也不想用任何美麗虛幻的詞彙去評論故事的實在.

    安世…

    我們只想安身於世罷.

    式傑.
    27-6-2010.

  • Hugo

    黃鶯,又名黃鸝,鳴聲婉轉動人。如果鳴叫是黃鶯存在的意義,那麼黃鶯為何不鳴?從巷子到皇宮,從肉包子到金錢權勢,人處身於泥淖,卻無法自拔。

    安世由最小的滿足到最大的不滿足,生命到底是一頭饕餮。讀罷,感到絲絲無奈。人若果真像黃鶯這種候鳥,捨棄了這株樹,還可以在另一株上鳴叫。但當人從這株飛到那株,卻發現自己早已啞然失聲。要麼要鳴,要麼要活,然後選擇活著,再也不鳴。

  • http://27dot8.wordpress.com/ Moi Carole

    「那些流落街頭的浪人啊,好歹他們還有街頭,然而,永遠在內心深處漂泊的人,你能擁有些什麼?」

    剛看到這句話,也很適合看後的一點感想,你的作品看到現在,結構都有個同質性即使主題仍是相異,就旁觀者的視角而言,都是在不斷尋找與失落,囚禁與自由間的前行…

  • Roni dream

    對方會作何事
    -句子有欠通順/ 後果如何/ 有何打算/反應/…

    動物身體
    …獸? 動物是由animal意譯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