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這座小教堂已有約三百年歷史。兩排空蕩的長椅沉默地安居其中,光潔的地板上沒有地氈。透過彩色玻璃窗折射下來的陽光在地板上分隔出光暗,塵埃在其中飛舞,我看著那些塵埃很久,彷佛它是一群追逐嬉戲的妖精,直至修女喚我。人家暱稱她洋名字,朵拉朵拉。她是個三十幾歲的女子,唯一展露出來的肌膚仍是光潔緊緻。關於修女的事,我並不很清楚。對於我們來說,只知道修女終身不嫁,一般情況下,將她們的一生青春埋葬於侍侯上帝。
這小教堂此刻空無一人,靜凝的空氣、靜止的陽光,只有那顯露出來的塵舞著。她坐在最前的長椅上,招我過去。講台兩旁是聖人的雕像,沒有一個是耶穌,只有他的門徒——我認不出的門徒。我走過去,在修女的旁邊坐下來。陽光照在我們旁邊的那些長椅,左邊的長椅則被暗淡一片所淹沒,教堂一貫的陰冷。這些古老蒼涼的老建築。也許有一個異教徒在此處被審判。我想像這裡地板曾滿染鮮血。這裡鬧鬼,是的,但是修女朵拉住在這裡。
修女正要說話,我打斷了她:「在教堂裡進行心理輔導,是個挺差的政策,是不是?」修女聳聳背,微笑說:「教堂很少這麼靜,一個人也沒有,學校固然還在上學,而且現在還早。」我說:「但這有甚麼意義呢,妳的職責是甚麼?告訴我,妳的職責是甚麼?人們在這地步,還能做些甚麼呢?」那修女凝視我幾秒,說道:「至少你今天就不用上學了,是嗎?這會面是學校安排的,應該說,是學校和教會安排的。」
我望著那虛空淒冷的講台,雕像似有生命,但身姿卻是死亡般的冷硬。我望著它們,輕聲說:「也許,謝謝老天,至少現在我不用回去上課。」修女問:「你不喜歡上課?」我試著緩慢地說話,避免自己顯得有一絲憤怒,我說:「誰會喜歡呢。」修女回道:「可是,你的成積並不差,而且,我聞說老師們說你的作文寫得好,還拿你的文章去參賽。」我沒有回應,我感到勞累,教堂的空氣似讓人微微窒息。
修女沉默片刻後,問道:「你跟凱瑟琳要好嗎?」我笑了笑,一種空洞的笑:「這是個偽問題,你們確認了這一點,所以才把我抓來作重點輔導,難道不是如此?」修女聞言沉默了幾秒,但她的表情還是仁慈和耐心。比起教堂的氣氛,我更受不了人家對我的仁慈。
修女說:「那麼,現在你心情如何?你感到傷心嗎?她就此離開了。」為著她仁慈的臉,我嘗試認真地回答她的問題,我在心靈中搜索著,但沒有一點與她說過相類的情緒,甚至,我不知道現在腦中有甚麼情緒,它空白一片、靜凝得像一片無垠的天空,飛鳥自由地傲翔其中——我搖頭:「我不知道。」修女的聲音放緩放慢,像一根柔軟的貓尾:「但是,你一臉焦燥,眉頭一直緊皺。」當下我不知怎麼回應,片刻以後,我說:「比起凱瑟琳的死,要來這裡做這種該死的輔導更讓我煩燥。修女,妳不能幫我,我不知道有甚麼問題,妳的關心很妙,妳的身材美好、表情充滿愛慈,在這教區裡,神父喜愛妳、婦女喜歡妳,孩子們喜歡妳,妳的關心對他們來說是寶貴的,但妳不能幫我,妳的關心在我耳中卻是廉價的。」
修女似乎有點震驚,我以為自己將會令她氣急敗壞,繼而令她終止會面。但她的表情很快緩和:「看,你為甚麼不讓自己流露那些負面的情緒?」我回道:「待會妳將抓著我的手,讓我們一起向上帝祈禱,讓祂緩解我的傷痛,是不是呢?我認為上帝無法撫平我,老實說,這只是一個工作,是不是?妳能讓我走,我會說妳已好好地安撫了我,一切都很簡單。我甚至也可以假裝,甚至欺騙自己,我非常悲痛,然後妳撫平了我的悲痛,是不是?」修女竟然笑了,她說:「你很明白嘛,這當然只是一個工作,學校知道凱瑟琳只有你跟愛蜜莉兩個好友。只是,難道相信另一個人真心想幫助你,是那麼困難的事情?」我不置可否,轉移話鋒:「妳已找過愛蜜莉了?」
修女點頭:「我跟她約了跟你一樣的時間,昨天她哭得一場糊塗。」我點頭,我已沒甚麼想知道。在這教堂裡,在這體系中,我能明白甚麼呢。我溫柔起來,攻擊性的姿態緩和,我道:「修女,妳想做甚麼?妳不能幫到我,但我求妳多多見愛蜜莉,我擔心她,也許她需要妳,她會需要這教堂。」修女表情有點疑惑:「安德烈,你讓我糊塗。聽你的說話,你並非像現在很多孩子般,全盤否定上帝的存在。可在這會面中,你打從開始就拒絕了一切。」
我覺得自己在笑,至少有一種笑意泛在我臉上,無意識地。「上帝在很多時候都無關宏旨。」我道:「像凱瑟琳之去世,祂無論是旁觀者、還是直接間接造成者,都讓人恨祂。我何苦信仰上帝,我若信仰祂,我的內心就不免充滿憤恨。」那修女默默地聽著,她望著我道:「安德烈,雖然你是個少年,但你實在是瘦。」我感到憤怒,吼道:「我沒有吸毒﹗她的東西不是從我這裡來的﹗我們沒人知道這事﹗」
那修女握著我的手,甚麼也沒說,我聽著自己的聲音在空曠的教堂中回蕩。良久,她低聲地說:「我不是這個意思,安德烈,憤怒和受傷的孩子。」她有一臉微微的罪疚。她是多麼虔誠,連觸怒一個少年也會讓她罪疚。我搖頭:「這不是妳的問題,修女。警察在查這件事,我知道。政府有甚麼能做呢,政治、經濟、民生,有哪方面有過改善?除了燒錢去攻打一個中東小國,它還有甚麼能做?『打擊毒禍』,講甚麼家庭價值,這不過是他們的公關,撈選票的技倆。」
朵拉似有點迷惑,我知道,她只在教堂和附近社區活動,我不認為她會有時間看看報、上上網。她忙碌於教區的工作、各式各樣的探訪、或者輔導一些邊緣少年少女。「但是……學校的確不知道那事,聽警方那邊說,她應該已用那東西一段日子了。」我笑了起來,恥笑這事的荒謬:「我很驚訝學校會說:『啊,我們竟發現不到』,那真諷刺﹗學校這東西有甚麼能發現得到?學校在乎的是校譽,而不是每個學校活得好不好﹗學生早知道它的性質,在你們面前他們一個樣子,在你們看不見時,他們又是另一個樣子﹗」
修女點頭,我有點驚訝,她緩緩地說:「是的,這是個墮落的年代,家庭崩離、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崩離。至少你肯說些話,會發怒。很多時候,他們只一味說自己沒有問題,生活很健康和乖,平常非常勤奮……完美得讓我知道他們在說謊,只是為了快點結束每個禮拜的例行會面。不過,他們的心是冷硬的。他們是否知道自己說的謊,一點說服力也沒有呢。」
我聽著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覺得她很可愛,我笑著說:「這不過是因為他們習慣了如此。學校、師長不過是要他們表面做個小乖乖,他們就表面地裝摸作樣,而這個社會不都是如此要求嗎?每個人都體體面面人模人樣,背後在做甚麼無人理會。這個年代要求虛偽,師長和學生雙方都只是做樣的。所以妳的學生亦如此虛偽,修女。背後有多少學生都在吸毒,我們誰知道?」
她顯得很投入,彷佛這是一段有趣的對話,而非尋常的輔導。她沉思一番後說:「安德烈,若你現在不想說話,你便走吧,我們下次再約時間。」我點頭,心裡有點高興,我對她說:「我不保證我會立即回去上課。」修女微微睜大眼睛,說道:「那你去哪裡呢?」我道:「學校很大,四處都是地方,重點是——我不想回去課室,聽他們用慢半拍的速度去讀那些無聊得要死的教科書。」朵拉聳聳背,說道:「盡快回去吧。」
我離開教堂,當然沒有回去上課,我上了天台。那裡空曠,深秋的天氣很冷,也如教堂一樣荒涼,平日學生並不願爬六層樓梯上來。學校的天台,只得幾張長椅靠在牆邊,也許是體育課的道具。我在上面躺下來,身體非常地累,腦袋艱難地運作,幾近罷工。我這才記得昨晚並無睡覺,在房間裡醒著待到白天,疲勞這才襲上,雖然沒有被子,但我睡,我入睡。我入睡的時候,記得凱瑟琳刻了一個手掌般大小的天使雕像給我。那東西歪歪斜斜的,用紙黏土掐成的小天使,表面並不光滑,彷佛是一層斑駁的皮膚。那東西怪誕而可愛,她自己在家裡做了它送給我,我一邊笑那小天使一邊收下。
我想凱瑟琳真是一個小藝術家,她在學校也畫素描,但她的怪誕藝術風格並沒有在學校拿到很好的分數。我正要再說些話,遠方有一把聲音將我吵醒了:「你在做甚麼?」一把女人的喝叫令我張開了眼,我慢慢爬了起來,看著是我的英文老師,她氣急敗壞,似乎很氣:「我還以為你去了找修女,原來你在這裡睡覺﹗」我坐了起來,正要說話的時候,她就怒氣沖沖地拾級而下,消失了。
我聽見刻下傳來小息的鐘聲,便下樓去,我回到班房,同學用一種源薄的、奇怪的神情看著我,身處其中,我感到不自在。放學以後,我回家,一切如常,我想。校方「傳召」我的父母,向他們傳授那些情緒支授的服務——這事一直如此。無論是校園槍擊,乃至一切不幸事件發生後,一堆心理專家、教育家、神父和修女將會立即出動。我的父母當然亦受波及,但他們看著我吃喝進睡如常,亦就沒再理會。我母親見我回來,對我說學校打了電話來,她之後的說話我並沒有聽進去,我只是說:「行行好心﹗讓我休息一下﹗」有一個房間,是我卑微的幸運。
至少一道仁慈的門可以將我和世界隔絕。窗外的天空是沿灰色的沉重,那黝黑的一片是橫跨這個州的一道破脊,以前這個山上這一帶住的都是印弟安人,我從別的書上讀到原來美國人曾對印弟安人進行殘忍的屠殺,如今印弟安人只剩很少,他們的文化亦面臨失傳。這些事你不會在高中的教科書上看見。屋外的草地枯黃,深秋的陽光終於消退,萬物昏暗,夜幕低垂,我的家人喚我出去吃飯。
我並不想吃東西,我胃口奇差。比起食物,我更想要睡眠。我出了客廳,他們已準備了飯菜招我,我正要坐下時,感到一陣微微的昏弦,我對母親說:「我沒胃口,我想回去睡一睡。」我母親有點憂心,問道:「生病來著了?」我搖頭:「我只是睡得不好,留飯菜給我吧。」我回房去沉睡,電燈熄滅後房間黝黑無比,竟給我一種異樣的安全感。
我將床頭旁邊的窗子微微打開,用以透氣,沉沉入睡。一種隱約的痛楚一直折磨著我的腸或者胃,我分不清楚,但亦不理會。我聽著外面的聲響,附近的屋子飄來人聲、餐具彼此碰響、葉子被風刮起、風的號角。電視聲從廳裡傳來,電視的聲響,微弱而熱鬧,我想這個世界多麼熱鬧,但我似置身另一天涯海角,這裡一切靜默無比,我沉沉入睡。
夢中有一道金光掃擦著我朦朧的視線,它如流星般跳躍,最終消失於無垠的夜空——我醒了的時候,那小小而怪誕的天使就在我的桌上,我輕輕觸碰它,生怕沒由來的怪力將它粉碎。我喵喵時鐘,才發現已睡了幾個鐘,房外已沉入寂靜,午夜了,他們應已各自回房。我到廚房弄熱飯菜的時候,手提電話響起,愛蜜莉打電話來,她今天並沒上學。「嗨。」她說。我把電話夾在肩上,看著冰箱預留的飯菜,想到要把它們弄熱,感到麻煩。唯有將肉和菜用微波爐煮熱。「妳今天沒上學。」我一邊弄一邊說。愛蜜莉道:「今天很累,不上了。最近發生那麼多事……你的聲音聽來像剛起床。」
她一向知道我是夜貓子。我回道:「是的,我剛醒來。」我不能否認,現在聽到她的聲音令人安心,這銀鈴般的嗓音我很熟悉,世界因為有它,不是一片蠻荒黑暗的大地。我看著獨立屋窗外的草屏,一片晦暗,街道上的獨立屋都關了燈,二樓的不少仍亮著燈——明顯是晚睡孩子的房間。若非街燈長亮,街道將是完全的漆黑,彷佛醞釀著某些陰謀的黑夜。
我在廚房裡亮著一支燈,一邊將菜和肉吃下,一邊說:「妳找我有事兒?」愛蜜莉的聲子有點沙啞,似是哭過。「沒有,只是打來看你怎麼樣。」她當然會哭,像修女所說,或者我所能猜。縱然我們三人相熟,但畢竟她們之間關係是純粹的友愛,凱瑟琳之離世,愛蜜莉自是應該傷心。我忽然記得,凱瑟琳該有一些跟她走的男孩子,那些男孩子會不會為她流一滴眼淚?
她又說:「嘿,如果說我現在跟你說,我們出來走走吧,你會怎麼想?」廚房有個小鐘,我瞄了瞄它,笑道:「現在已十二點半了,妳不用睡覺?」愛蜜莉說:「明天反正是周未﹗」她的聲音中有種不顧一切的小小激情,我深受感染,回道:「去他的﹗出來就出來。在小公園裡等好不好?五分鐘後見。」
這是一個乏味的時代,市鎮被規規矩矩地建造。我們大多數的鎮民都互相認識——唉,這不過是個尋常的阿美利堅小鎮,治安尚算良好。我家跟愛蜜莉相距只得一條街道,小公園獨立於中央公園(模彷紐約那個而建,大小自是不能相比)之外,是個燈光火著的小野地,是個美麗小鎮外的一個破嶺。它前身是個遊樂場,只是它現已破舊得無以復加,鎮中小孩,已不光顧此地。攀爬架搖搖欲墜、油漆斑駁脫落;幾個木馬中已有兩個完全破爛,木碎爛塊四散一地,也許是街童的刻意傑作。我先到那裡,穿一件陳舊的黑色連帽夾克,將手放在袋裡取暖——深夜刮來的風是冷峻的,片刻之後,愛蜜莉手拿兩支可口可樂來了。
她穿著一件剪縫毛大衣,小巧的五官累顯疲累,一頭深啡的及腰長髮在風中飛舞。她身材細小,大衣似將她包裹妥當。走來的時候,她有點狠狽,把其中一支可樂扔到我手中,一手收攏那些長髮急步走進小公園裡——它倚著老社區會堂,在鎮中心的位置,強風稍被擋住。她到了長椅上坐下,明亮的街燈將她照出一個清晰的影子,落在破地上。公園附近,只得幾棵零落的樹幹,葉子在秋臨時已掉得七七八八,如今彷彿在深夜中沉默地做夢。她穿了毛手套,擦擦雙手,說道:「風很大呢。」我點頭,開了那支裝可樂飲一口,微冷的可樂。
我說:「秋也快完了,過些時候會更冷。妳家人不知道妳出來?」她搖頭:「我怎會告訴他們。他們都睡了,我在房中穿好了衣服,攝手攝腳出來的。」對此情此境,我忽然感到陌生。一直以來,我們並沒非常友好,在我們之間是凱瑟琳——這個性格奇怪而富魅力的小藝術家,她是我們三人的核心,她維持我們整體的友好。如今凱瑟琳身業已入土,三腳檯少了一隻腳。
如今我發現,我能接受跟她單對單的關係。應該說:我又怎能拒絕這個同伴?在學校裡,我理所當然地與其他人保持疏離,我解釋不到自己為何如此。也許我嫌他們的糊塗、他們的孩子氣、他們努力讀書時的神態、虛偽的服從姿態。我並不清楚。但我當然很寂寞,我對世事憤憤不平、大肆評擊。我對她們感興趣的感情密事、流言斐語,亦詳加討論。
「你不同一般的男孩子,你心思細密。你的氣質是我臨摸過的那些中世紀的天使雕像,纖細的一陣,彷彿是一種不屬世界的平淡。」凱瑟琳有一次神情迷亂,這樣對我說——當然,這不過是一個說法,並不含特殊意義。那時我補充:「加上一顆時時刻刻憤憤不平的心。」凱瑟琳會跟我討論她的感情煩惱,像在王家衛的電影般,似將我當成她的一個樹洞。我感到冷,倚在愛蜜莉附近那燈柱旁邊,並沒坐下。她喃喃地說:「昨天,朵拉修女找過我了。」我點頭,說道:「我知道,她今天告訴我了。」她將視線拋到很遠,但破公園外甚麼也沒有。渿黑而寂靜的街道,道旁的紅葉都飛散落盡,甚麼都沒有,整個小鎮都入睡了。我想像這世界有許多地方,如香港、東京、紐約,她們都是日夜運行的不夜城,靜夜是居於其中的人所朝思暮想。如此想時,我便能尚且忍受此地生活的荒涼平靜。
愛蜜莉又說:「我剛才看看月歷,發現那不過是一個月的事,但感覺卻似是一剎那。」我將那些糖份極高的飲料喝下幾口,回道:「是呢,原來只是一個月而已。學校還在搞那些東西……沒甚麼比學校那些假腥腥的安撫更令人煩燥的了。」愛蜜莉微笑,她身材纖瘦,五官亦像個孩子的,她笑的時候更像個孩子。不過我熟悉她沉靜的臉容,在她沉默下來思索著甚麼的時候,燥動和憂鬱浮現,我有一種深深的共嗚。她帶著笑意說:「你還好說這事,你時不時逃課,但我每天上學,每次被他們抓出去輔導。」我問道:「他們說甚麼呢?做甚麼呢?」
愛蜜莉聳背,一臉不屑地說道:「陳腔濫調。我現在很明白凱瑟琳為何要死,這許多令人忍受不了的事。」我沉入自己之內,思緒的潮水迅即將我淹沒。我說道:「愛蜜莉,她是怎麼死?這像一個謎,像我們不明白自己的來歷。」愛蜜莉輕嘆一口氣,凝視我說道:「安德烈,我又怎明白呢?法醫說她用了過量的可卡因。但這說法多冰冷,是不是?她就此死了,似乎沒人追究她怎麼變成如此。」我在她身邊坐下,說道:「這世界從不追究甚麼。這是個表面文明的世界,人們會為此默哀一分鐘,我已感謝上主……我已一段時間不知道她的事情,妳在這事以前,跟她過聯絡嗎?」
愛蜜莉搖頭道:「我不時見到她,在學校附近,或者城西那些地方,但我已很久沒跟她單獨見面。她跟一個叫佛洛德的男孩子來往。」我有時在學校見到這男孩,高而瘦削,右臀有一個紋身是不是?聽我如此描述,愛蜜莉點頭:「就是他。但我不知道他們的事情。不過,我一直有看她的網誌,像有甚麼困擾著她。」我沒回答,看著街道盡頭出現兩個年輕男子,似乎在同一瞬間,他們亦發現了破公園中的我們。那兩個男子滿頭掉色的金髮,黑不似黑黃不似黃的髮色在夜色中在風中揮舞。那兩個人的表情有一絲警覺,走到我們附近,其中一個道:「嗨,兩個小傢伙。」愛蜜莉神情有一點退縮,我亦不知如何反應。那人繼續說:「這樣啊……你們是兩個人嗎?」風刮得大,我有點顫,說道:「是的。」
另一個男子說:「你們沒地方去?我們在城西那裡開『派』,要不要來玩?」城西只是一堆被大火燒光的破屋,夜裡成了隱君子和邊緣人的領地。我問:「那派對有沒有糖子呢?」兩個男子交換一個神色,其中一個從大衣內袋中拿出一個小藥包,那種私人診所會用的透明膠藥袋,裡面有很少很少的粉末。我拿了那藥袋,另一個男人低聲說:「新回來的貨﹗不要向那些墨西哥佬買,他們的混了麵粉。我們的分量夠,你們嘗過就知道。」我點頭道:「謝了,你們派對開到甚麼時間?」
那些男人說:「如果沒條子來的話,一直到天亮才散。」我回道:「我們要多坐一會兒。」那些男子聳聳背後就離開了,並非回西邊,而是往鎮中心走。他們逐漸消失了,愛蜜莉才開口說話:「剛才嚇死了我﹗我還以為他們是賊。」我笑起來,說道:「我也是怕得要死,幸好他們只是來宣傳一下自己的貨品。」我搖搖那裝著細白粉的藥袋,說道:「試用裝。」愛蜜莉看著它的眼神迷茫,不知道在想甚麼。我隨即將它扔到那個不知多久才會清理一次的垃圾箱,愛蜜莉說:「他們會四處這樣做嗎?我是說,去尋那些形跡可疑、無家可歸的人。」我聳肩,說道:「我想是這樣。我若早看出他們是賣糖子的,心裡就不會怕得要死了。老實說,他們絕不會對我們怎樣。」
愛蜜莉說:「為甚麼呢?」我回答:「我們是他的客人,他們要引我們上勾,所以才送我們一些粉末。做生意的人,怎會得罪顧客。他們還要好言相待呢。這其實與一般商品沒甚麼分別,像妳在商場裡,店家會送妳試用裝的面膜﹗」愛蜜莉搖頭:「我沒想過夜裡的街會是危險的……他們往東走,他們會到哪呢?」我喝下剩下的可樂,說道:「誰知道,可能是沙灘那邊?那裡有沒有他們想尋的人?我不知道。我從沒在夜晚去過那邊﹗老天,夜晚的海真是可怕。」愛蜜莉疑惑了,她問:「這真奇怪﹗說來你從沒玩過水上活動,每次大家約了去,你都推遲。」
我微笑,看見那天空黑暗得像夜裡的大海,深不可測,像生命本身那麼詭秘無常。我回應:「這事我沒告訴過妳——我沒告訴過其他人。」愛蜜莉沉默凝視我,等我說下去。「我六歲的時候,在海邊玩的時候出過事,險些浸死。我從小到大都怕水。我媽告訴我,七歲的時候,我仍是每天洗澡也吵鬧。」愛蜜莉彷如大悟,道:「噢,我從不知道這事。」她的神情顯得很凝重,浸遊在街燈的光線中。我笑說:「但妳可以放心,我大概是十歲之後就不害怕洗澡這回事了,我有保持衛生。」她笑,說道:「我得回去了,我已出來很久。謝謝你陪伴我囉。」
我走一條街送她回去。我回到家時,已是三點鐘了。我回房上床,但不能入睡。彷彿有一種燥動的燃燒使我不能入眠,紛亂的影像自腦海中循環——我已被這些東西折磨很久,使我凋謝。不知從哪時起,我變成非得醒著直到筋疲力盡才能入睡。
周一,我如常上課。我有一段時間時不時逃課,為此我彷彿落入這世界一個風暴的風眼之中。學校頻頻傳召,當然也向家庭施壓。我記得那天,我如常地回去上課,下課之後獨個兒往沙灘去。我想透一透氣,白天的海灣並不可怕。北大西洋的海風令我混淆的腦海稀感清醒。沙灘上有零落的遊人、曬陽光的。現在有鯊魚警告,我不明白地理和生物學。那些古老的獵食機器現在是否正穿梭於冬臨的太平洋?海上沒有暢泳的人,也沒滑浪的人。
我很久沒見過海。真的海與相片、影像中的海有很大的分別。海不只海,還是飄遊於沙灘上的鹽味、還是規律而太古的海浪聲。我走近那些拍岸的浪,四周的人很休閒地看書、中年人做柔軟體操,並沒人注意我。我看著那些泡沬的,似要研究它們。我想到不少科學家認為生命起源於大海,然後其中的許多陸逐進化成陸行生物。包括許多種巨大的爬蟲類生物,如今它們都變成了充滿謎團的化石。海洋中也必有許多動物的屍骸,海洋是個巨大的墳場,地球也是個墳場。人類生活卻不像其他動物,我們可以有許多的樂子,但人類這生存的姿態卻有太多的艱難。吃飽穿暖了,我們又有慾望感情急欲填補。我們只是一些兩腳站立的猴子,不是嗎?但猴子活著似乎容易一點,在動物園中的猿類會快快樂樂地朝遊客拋自己的糞。我肯定牠們會高興。
一雙海鳥在天空傲翔,冰冷的海水瞬間將我淹沒。我聽見女人的尖叫彷彿自另一個世界傳來,失真而遙遠。空氣被隔絕,世間的重力失去,海水隨即湧進我的嘴裡鼻裡,一陣窒息感使我翻來覆去,一陣古老的恐懼將我捕獲,我立即伸手踏腳想要離開——我正沉入水中。我看見自己慢慢走入海裡,那是一個怪誕似夢的影像。我在頻死的夢中看見我不記得的——然後,一雙手在水中將水中發狂的我抓緊,世界正往上升,黑暗冰冷的意象逐漸遠離——有一個喧鬧的世界取而代之,我忽然又能呼吸空氣。
我狂亂地喘氣,視線完全黑暗,只得聽覺仍然生效,浪聲水聲。好一會兒後,我感覺到細沙,幾個人在交談,我聽見他們說,我已打911了。另一個問,要不要給他做人工呼吸?我乏力異常,不知道自己沉入水中有多久,造成了多大傷害。我漸漸看見那幾個人,三男一女,那女的就是報警的女人。我看見其中一個男人在給我做人工呼吸。我的頭髮盡濕,我忽然覺得這躺在沙上的人很瘦,他很消瘦,骨架長而高,混身濕透,雙眼閉上昏迷。臉色蒼白得要緊。我靜靜地看著他們,十分鐘後,救傷車駛到沙灘出面的馬路,救護員抬著擔架來將我抬走,我不自覺地跟著他們。我盡力開腔,說道:「我不是有意的,我不是有意的……」我視力迷糊,看見那救護員替我檢查著血壓,將我濕透的衣服都除了下來,換上乾爽的病人衣服——我說:「我沒有病……你們知道……」那個教護員很耐心地安撫著我:「不要說話,你差點兒窒息了。」
他將我用不知甚麼緊緊裹在小床上,我看著小窗外遊移的景物,不住後掠過。夜色已全昏暗了,救護車動蕩不安,急速地將我送到鎮中其中一間醫院裡去。我昏沉地入睡。我媽聞訊,嚇得猛掉眼淚。我醒來後在病房外看見她滿臉淚痕。但不知為何醫護人員不讓她進來?我記起他們將我像個娃娃般送去急診室,然後在我身上駁上不同的機器,以幫助我維持生命。
氣味奇異的氧氣通過機器源源不絕地輸送到我的肺裡。我感覺自己睡了很久,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其間有不少人在我附近竊竊私語。是醫生和護士是不是?「不是的。」 凱瑟琳說:「現在房間中沒人。其他病人都睡了。」在黑暗中我看見一道金光竄現。在病床附近。矇朧中是凱瑟琳曾經燦然生亮的捲曲長髮。她將頭髮電曲了,我喜歡她的這個形象。她低聲說話,聲音仍是如往昔的美好:「安德列,你終沒死。」我笑了笑,回道:「我只是不小心掉進了海,我很好。我躺得很舒服,妳沒看見?」
